英勇的少年们(1 / 2)

安东尼开始卷自己的铺盖,一同卷起的,还有他年轻的生命。十七年,这是一段多么短暂的人生。

我说过,我们决不放弃。逃脱魔掌的几个伙伴迅速地重新组织起来,几个来自格勒诺布尔的年轻人加入了队伍。乌尔曼被推选为队伍的领导,他发誓要保护大家的安全,不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一周后,新的行动展开了。

夜深了,克劳德和周围大部分狱友都睡着了。我抬着头,从小窗口看出去,希望看到满天繁星。

寂静中我听到有人在抽泣,于是走了过去。

“你为什么哭?”

“你知道吗?我的弟弟,他不敢杀人,不敢举起枪来对准任何人,就连面对混账的保安队队员也下不了手。”

萨缪埃尔像是一个理智与愤怒的集合体。我原本以为这两种感情永远都无法融合在一起,直到认识了他。

他抬手擦去眼泪,双眼深陷,消瘦的脸颊苍白不已,脸上的肉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皮包骨头。

“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小声地继续说,“你能想象吗?当时整座城市里只有我们五个抵抗分子,我们几个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岁。我只开过一次枪。我用枪口对着那个告密、强奸、虐待无恶不作的浑蛋,然后扣动了扳机。而我的弟弟,他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连对这样的人也不忍心。”

他开始傻笑,深受肺结核之苦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他的声音变得很怪异,时而像个成熟的男人,时而又像个小孩子。萨缪埃尔今年二十岁。

“我知道不该跟你讲这些,让你又想起悲惨的事。每当我说起他,就感到他的样子更加清晰。你相信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会这样,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此刻,不管他说什么,都需要有个人在旁边倾听。天空没有星星可看,我又刚好饿得睡不着。

“这只是开始。弟弟外表孩子气,内心善良,他相信善恶自有报。我早就知道他这么单纯的性格是没办法加入战斗的。但他美好的灵魂始终照耀着我,光芒可以穿透工厂的尘埃直射到监狱里面,也可以在清晨伴着床铺的余温,照亮我起身去执行任务的道路。”

“我跟你说过了,我们无法要求他杀生。他更愿意原谅别人。但他并不是懦夫,也从不拒绝参与任何行动,只是每次出发都不带武器。他常常自嘲说:‘带枪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开枪。’其实是他的心不让他开枪杀人。所以他每次都两手空空地出发,平静地投入战斗,坚信一定能取得胜利。”

“一次,我们奉命去炸毁一家子弹厂的装配线。弟弟说他一定要去,因为摧毁这家工厂,就会少生产许多子弹,就会有许多人因此得救。”

“我们一起去做了实地调查,两人一直都在一起,从未分开。他当时只有十四岁,我一定要看好他、照顾他。事实上,我想一直以来,应该都是他在保护着我。”

“他有一双灵巧的手,能够画出任何事物。简单几笔,他便能画出一张惟妙惟肖的肖像。于是那天深夜,他蹲在工厂旁的矮墙边,将周围的环境详细地画了出来,还把每栋建筑涂上了颜色。我等在下面,帮他放哨。突然,我听到了他的笑声,他就这样在三更半夜笑了出来;笑声很大、很清脆,和我平常的笑一模一样,尽管我知道这么用力地笑可能让肺结核发作,甚至有生命危险。弟弟之所以笑,是因为他在工厂图上画了一个小人儿,它的罗圈儿腿像极了他的学校教导主任的那双腿。”

“画完图后,他跳到路边对我说:‘走吧,可以走了。’弟弟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这样做很可能被宪兵发现,然后我们肯定会被关进监狱里,但他完全不怕,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工厂图,看着那个罗圈儿腿的小人儿,笑个不停。相信我,他的笑声绝对可以划破整个夜空。”

“过了几天,我趁他去上学的时候,溜进了工厂。我在工厂院子里转了几圈,以免引起怀疑。一个工人走来对我说,如果是来见工的话,应该往加工车间那边走。他冲我做了个手势,叫了声‘同志’,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回家以后,我把看到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了弟弟。他一点一点地将地图补充完整。但这次,看着完成的地图,他没有再笑了。即使我指着那个罗圈儿腿的小人儿,他也笑不出来。”

萨缪埃尔停下来喘了口气。我掏出口袋里藏的烟蒂,点燃,抽了起来。但他咳嗽得太厉害,我不能给他吸。等我抽完一口后,他接着讲,声调在他自己和弟弟之间转换着:

“一周后,我的同伴路易丝乘火车来了。她的腋下夹着一个纸盒,里面装着十二枚手榴弹。天知道她是从哪儿弄来的。”

“你是知道的,我们不能用空投的武器。我们只能靠自己,完全靠自己。路易丝是个热情的女孩,我们当初是一见钟情的。有时我们会在调车场旁边偷偷地亲热。这当然不是什么浪漫的地方,但没办法,我们没时间去理会那么多了。她送来包裹的第二天,我们就开始行动了。那天晚上就跟今晚一样,又冷又暗,唯一不同的是,当时弟弟还在。路易丝一直陪我们走到工厂。我们一共有两把枪,是我之前在一条小巷里打昏两名警察后抢过来的。弟弟不要武器,所以两把枪都在我的自行车挎包里。”

“接下来的事你可能不信,但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发誓。我们在石子路上骑着车,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先生,您的东西掉了。’我本来不想理他,但一个丢了东西还继续往前走的人实在容易引人怀疑。于是我刹住车,转过身去。在通往火车站的人行道上,下了班的工人们斜背着布包从工厂出来往家里赶。由于道路狭窄,他们只能三人一排往前走。要知道,是整个工厂的工人都在这个时候下班回家。而在我前方三十米的石子路上,躺着从自行车的挎包里掉落下来的手枪。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叫住我的那个工人弯腰捡起枪,平静地还给了我,好像手里的东西只是一块手帕。他向我告别,然后回头加入了同事们回家的队伍中。在家中,一定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桌可口的饭菜在等待着他。我重新骑上车,把枪藏在外套里面,然后加速赶上了弟弟。你能想象吗?在去执行任务的路上丢了枪,居然会有人捡起来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我没有回答,不想打断他的故事,但脑海中回想起了那个小便池边的德国军官的眼神,还有罗伯特和鲍里斯的神情。

“我们到达了图上像是用墨涂黑的熟食店,慢慢走向工厂围墙。弟弟像爬楼梯一样轻松地攀到了墙头。在跳下去之前,他冲我笑了笑,对我说,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他爱路易丝和我。紧接着我也翻过了围墙,和他在图中所标的电线杆处会合。藏在衣服里的手榴弹不停地发出碰撞声。”

“我们得小心工厂的门卫。我们选的爆炸地点离他的看守点很远,目的就是不想伤及他。但我们呢?如果他发现了我们,会不会也不伤害我们?”

“天下着毛毛雨,弟弟开始往前走,我紧随其后,一直走到岔路口。他负责去炸仓库,我负责车间和办公室。他画的地图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黑夜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走进厂房,沿着装配线前行,走过一段阶梯后,来到了办公区。办公室大门被铁锁锁得很紧,只好从窗户下手。我一手拿一枚手榴弹,拔下插销,往办公室窗户掷去。刚一蹲下,玻璃便四分五裂了,强大的气浪将我甩了出去。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轰鸣,嘴里填满了石子,肺像是要炸开一般。我拼命往外呕吐,试着站立起来,但衬衫着火了,我就快要被活活烧死了。远处的仓库也传来了爆炸声,提醒着我要继续完成任务。”

“从铁梯上滚落下来,我来到一扇窗前。弟弟的炸弹将整个天空都映红了,周围的建筑在黑夜里闪耀着光芒。我也赶紧从布袋里掏出手榴弹,一枚接一枚地掷出去,然后在一片浓烟中往出口跑去。”

“身后,爆炸声此起彼伏,我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往前冲。火光冲天,将夜晚照亮得如同白昼,我眼前却是一片漆黑:被熏出的眼泪滚烫滚烫的,让我完全睁不开眼睛。”

“我要活下去,我要逃出地狱,离开这里。我要再见到弟弟,和他拥抱在一起,告诉他一切只是场噩梦而已;醒来后我们会发现自己过着和以往一样的生活,只是不小心在妈妈收拾衣服的箱子里睡着了。那才是我们真正的生活:在街角的小店里偷糖果吃;妈妈等我们放学回家,辅导我们功课……我们被剥夺了生活的权利。”

“一段木头在我眼前倒下来,横在了我逃跑的路中央。虽然它热得烫手,但想到弟弟还在外面等我,没等到我他是不会走的,我就不顾一切地推开了它。”

“火焰的恐怖,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我拼命喘气,像被痛打的狗一样喘着气,我要活下去。推着木头的双手让我痛不欲生,我恨不得让人马上将它们砍下来。终于看到了弟弟图中的那条小道,不远处,他已经将扶梯架好等着我了。‘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啊?’他看着我那口比矿工还黑的牙齿说:‘你的样子真好笑。’见我伤势严重,他让我先爬。我忍着双手的剧痛艰难地爬到了围墙顶上,然后转身叫他赶紧上来,不要耽搁。”

萨缪埃尔又一次停了下来,像是要聚集全身力量来给我讲述故事的结尾。他将双手伸到我眼前,他的手掌像一个长年在地里耕种的人的手,像一位百岁老人的手。但萨缪埃尔,他才二十岁。

“弟弟就在围墙下,但我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工厂守卫举起枪大叫:‘站住,站住!’我掏出枪,忘了双手火烧般的痛,对着他就要开火。可弟弟大声对我说:‘别开枪!’我看着他,枪从手中滑了下去。他看着掉下来的枪,笑了,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杀人了。你看,他真的有一颗天使般的心。他两手空空地转向守卫,微笑着说:‘别开枪,别开枪,我们是抵抗分子。’他希望让眼前这位端着枪的先生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他。”

“弟弟接着说:‘战后会修一座新工厂给你们的,比现在这个还好。’说完他转身爬上了扶梯。守卫还是不停地叫着‘站住,站住’,但弟弟没有理他,继续往上爬。于是扳机被扣响了。”

“他的胸口炸开了,眼神凝固。他向我笑了笑,满是鲜血的嘴唇动了几下:‘快逃。我爱你。’他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

“坐在围墙上面的我,就这样看着躺在下面的他,充满爱的红色血液在他身下流淌着。”

之后,萨缪埃尔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听完他的故事,我起身来到克劳德身边躺下来,他嘴里嘀嘀咕咕,埋怨我把他吵醒了。

平躺在草垫上,望向窗外,夜空中终于出现了几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我不信上帝,但今晚,我相信,这些星星当中,一定有一颗是萨缪埃尔弟弟的灵魂幻化而成的。

5月的阳光照进牢房,中午时分,天窗上的栏杆在地上印出三道黑影。风吹进来的时候,我们还可以闻到阵阵椴树香。

“听说有伙伴搞到了一辆车。”

是艾蒂安的声音。他是在我和克劳德被捕几天后被招进兵团的,后来和其他人一起被吉拉德抓获,来到了这里。我一边听他讲,一边想象着外面那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行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自由往来,全然不知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重重围墙之后囚禁着我们这群等待死亡的人。艾蒂安低声歌唱着,排遣烦闷。监禁的痛苦滋味像毒蛇般死死缠绕着我们,不断撕咬,它的毒液扩散到我们全身。幸好有艾蒂安的歌,歌词让我们振奋:大家是一条心的,并不孤独。

艾蒂安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声音轻柔,好像孩子在讲故事,又像英勇的少年在歌唱希望:

在这座山冈上,没有妓女,

没有皮条客,也没有花花公子。

这里远离欢场,

远离尔虞我诈。

山冈的土地饱饮鲜血,

那是工人与农民们的血液。

因为那些发动战争的恶棍,

不可能牺牲在这里,他们专害无辜的人。

雅克也加入了唱歌的行列。大家敲打着草垫为他们伴奏。

红色的山冈,这是它的名字,它在某个清晨接受洗礼,

在我们不断攀爬与掉落之时洗礼。

如今,上面长满葡萄藤,结满果实,

饮这里的葡萄酒,便是饮伙伴们的鲜血。

隔壁牢房传来了查理和鲍里斯的歌声。克劳德本来在纸上涂涂画画,现在也放下笔,同大家一起唱了起来:

在这座山冈上,不会举办婚礼,

不像那香槟四溢的蒙马特。

但这里有贫穷的少男少女,

常常发出悲惨的啜泣。

山冈的土地饱饮热泪,

那是工人与农民们的泪水,

因为那些发动战争的恶棍,

他们根本不会流泪,他们是十足的败类。

红色的山冈,这是它的名字,它在某个清晨接受洗礼,

在我们不断攀爬与掉落之时洗礼。

如今,上面长满葡萄藤,结满果实,

饮这里的葡萄酒,便是饮伙伴们的热泪。

身后牢房里的西班牙狱友也跟着我们一起唱,歌词是什么语言并不重要。很快,监狱里响起了《红色的山冈》大合唱:

在这座山冈上,有丰收的葡萄,

歌声欢笑声处处可闻。

年轻的男男女女,柔声交换着

令人心动的爱语。

他们无法尽情拥抱,

因为在这拥吻的地方,

我听到了黑夜里的抱怨声,

看到了头破血流的年轻人。

红色的山冈,这是它的名字,它在某个清晨接受洗礼,

在我们不断攀爬与掉落之时洗礼。

如今,上面长满葡萄藤,结满果实,

但我看到的,是一座座写着伙伴名字的坟墓。

你看,艾蒂安是对的,我们并不孤单,我们大家都在一起。夜幕降临,监狱里也安静了下来。烦闷和恐惧又开始吞噬我们。脱衣时间到了。自从上次西班牙狱友抗争成功之后,大家可以穿着衬裤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大家重新穿上衣服,等待开饭。过道上,两名看守从大锅里舀出清汤寡水,分到每只递上来的碗里。然后大家捧着这点早饭回到各自的牢房,门关了起来。此起彼伏的锁门声后,便是一片沉寂。每个人都孤独地坐着,捧着碗,一面取暖一面张嘴吹掉汤水冒出的热气。就在我们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昨天我们一起唱歌的时候,少了一个人的声音:恩佐还在医务室里。

“虽然没听到什么审判的消息,但我觉得我们应该采取点行动。”雅克说。

“在这里能做什么?”

“是的,让诺,在这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得想个法子去看他。”

“然后呢?”

“只要他不能站起来,就不会被拉去枪毙。所以我们不能让他那么快就好起来,你明白了吗?”

雅克看出我还没搞清楚到底要怎么做,于是拿出一根稻草:我俩谁输了就躺在地上装病。

我玩游戏的运气一向很差,从来就没赢过!

所以,要假装在地上疼得打滚的那个人是我。监狱的痛苦不言而喻,我也正好趁机将胸中的郁闷全部发泄了出来。

尽管我已经叫得撕心裂肺,但看守还是拖了一个小时才来。我向他们抱怨说自己全身都痛。

“伙伴们有车了,这是真的吗?”克劳德对我的演技毫不关心。

“应该是真的。”雅克回答。

“你想想,他们在外面可以开车去执行任务了,而我们呢,却像傻瓜一样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是啊。”

“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回去加入战斗吗?”

“我不知道,可能吧。”

“我们有没有可能得到援助?”弟弟问。

“你是说来自外面的支援?”

“是啊,”克劳德兴奋地说,“可能会有人来劫狱。”

“不可能的。监狱外面有德国人,里面有法国人,看守得太严密了,只有军队才可能救出我们。”

弟弟想了想,然后失望地坐了下来,背靠墙壁,本就苍白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悲伤。

“让诺,你就不能小声点叫唤吗?吵死了!”他最后嘟囔了两句。

雅克目不转睛地看着牢房门口,军靴发出的脚步声在走道上响起。

门开了,看守满面油光地走了进来,眼睛到处张望,看是谁在抱怨。两名守卫把我从地上架起来,拖到了门外。

“耽误我们那么多时间,他最好是真的有病,否则有你好看的。”一名守卫说。

“放心吧!”另一个人说。

我才不怕被多打几顿呢,只要能见到恩佐就行了。

恩佐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我被安排在他旁边。男护士等看守们都走了才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是想来休息一下,还是真的哪里不舒服?”

我装模作样地把肚子亮给他看,他有些迟疑地伸手来摸。

“你割过阑尾吗?”

“应该没有。”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完全没想过后果。

“你听我说,”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如果你回答没有的话,我们很可能会打开你的肚子,取掉你的阑尾。当然,这样做是有好处的。你可以有两周远离牢房,睡在舒服的床上,伙食也会好很多。你的审判也会因此被推迟。如果醒来时你的同伴还在这里的话,你们还可以聊上几句。”

男护士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了我一支,自己叼了一支在嘴里。他的语气更加严肃了:

“不过这样做也有不好的地方。首先,我不是正式的外科医生,否则也不会在监狱里当护士了。我不是说手术会百分之百失败,教科书上的东西我可是记得滚瓜烂熟,但水平当然不能跟外科专家比。其次,这里的卫生条件很不理想,没有任何防感染的措施,所以你手术后有可能会患上严重的热病。到时你可能还没审判就已经发高烧烧死了。好了,我出去转一圈,抽支烟。你好好想想,我现在看到你肚子右边有条疤,是不是以前做阑尾炎手术留下的!”

护士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恩佐两个人。我赶紧摇醒他。他好像刚做了个好梦,微笑着看着我。

“让诺?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被打伤了吗?”

“没有,我没事,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恩佐坐了起来,笑容更灿烂了。

“真是太好了!你装病,就是为了来看我?”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因为能看到恩佐,我实在是太激动了。我越看他越感动,仿佛在他身边还看到了综艺电影院里的马里乌斯和罗西娜,他们都在向我微笑。

“别再冒险来看我了,让诺,我很快就可以走动了,现在差不多都能站起来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我要痊愈了,你好像很不高兴啊。”

“是的,恩佐,你最好别痊愈,你明白吗?”

“不明白!”

“听我说。一旦你能走动了,他们就会把你抓去枪毙的。只要你不能自己走上刑场,就能一直活下去。这下明白了吧?”

恩佐没有回答。我感到很难过,对他说这样的话太残忍了。换成是我的话,一定不想听伙伴这么对我说。但这是为了救他,再为难也得说。

“恩佐,你不能痊愈。登陆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要拖时间。”

他突然掀开被单,看了看自己的腿:伤口很大,但差不多已经愈合。

“那我该怎么做?”

“雅克没跟我说该怎么办。但是你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想到办法的。目前你可以试着装出一副很痛的样子,我可以示范给你看,我可会装病了。”

恩佐说不用我教,疼痛的感觉他比我清楚得多。护士好像回来了,恩佐装出刚刚睡醒的样子,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我对护士说,经过这一小段时间的仔细回忆,我确定自己已经在五岁时做过阑尾切除手术了。现在我肚子也不痛了,可以回监狱了。他往我的口袋里塞了几粒硫黄片,让我们点烟用。看守来带我离开的时候,护士对他们说,幸亏及时把我送来医务室,我得的是肠梗阻前期,很可能恶化,如果他们没送我来,我可能会死掉。

这两个蠢蛋看守居然真的信了,还让我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对这样的人道谢,我本来怎么都说不出口,但一想到是为了救恩佐,便只好咬着牙说出了谢谢。

回到牢房,我把恩佐的情况告诉了大家。这是第一次,我们不希望自己伙伴的伤那么快好起来。这个时代之所以疯狂,正是因为生活失去了原本的逻辑,变得黑白颠倒。

大家都在绞尽脑汁为救恩佐想办法。

“其实,我们只需要想个办法让他的那些伤口不能愈合就行了。”我说。

“让诺,你说的谁不知道啊!”雅克埋怨说。

克劳德一直想学医,现在他的这个梦想好像可以起点作用了。

“要伤口不愈合,那就让它感染。”

雅克看着他,心想不愧是两兄弟,想法总能凑到一起。

“问题就是,”克劳德说,“要想个办法让伤口感染。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们得找那个男护士帮忙。”

我从口袋里拿出护士刚才给我的香烟和硫黄片,告诉雅克,我觉得这位护士是同情我们的,应该会帮我们。

“他同情我们,但不一定会愿意冒险救我们的伙伴。”

“雅克,你知道吗,很多人都会愿意冒险去救一个年轻人的。”

“让诺,其他人做什么我不管,我只对你说的这个护士感兴趣。你确定他肯帮忙?”

“我不确定,但是我感觉他不是坏人。”

雅克走到窗边,手不停地擦着脸,想着我说的话。

“我们得想办法再去见见这个护士,请求他帮忙,他一定知道应该怎么让恩佐的伤口好不起来。”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怎么办?”克劳德问。

“那就跟他讲斯大林格勒战役,告诉他俄国人已经逼近德国边境,纳粹就快完蛋了,盟军很快就会登陆。等战争结束后,抵抗组织一定会感激他的。”

“他还是不愿意呢?”

“那就威胁他,说以后会找他算账。”

为了帮恩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办法都得用上。

“怎样才能把话带给护士呢?”

“我还没想到,但要是再装病的话,可能会引起怀疑。”

“我有个主意。”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什么主意?”

“到放风的时候,所有看守都会在院子里。我就做件他们想不到的事:偷偷溜去医务室。”

“别傻了,让诺,被抓住的话,你会被枪毙的!”

“为了救恩佐,再危险都要试一试!”

夜晚在煎熬中过去了,我们迎来了又一个昏暗的清晨。放风时间到了,走道上响起了看守们的皮靴声。雅克的话回响在我耳边:“被抓住的话,你会被枪毙的!”但此刻,我只想救恩佐。开门声响个不停,犯人们走出牢房,在图先面前列队。

向看守长致敬的队伍沿着楼梯一直绵延到底层。我们从玻璃窗下走过,整条走廊显得阴森森的。破烂的石板上传来我们的脚步声,通往院子的最后一段过道就在眼前了。

我紧张得全身僵硬,前面拐弯处就是开溜的地方,我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队伍,溜向侧面的小门。这道门白天是不会关的。看守们可以一边坐在院子里监视放风的犯人,一边通过这扇小门观察死囚们的动静。昨天我就是从这条路被押去医务室再押回来的,所以路线已经烂熟于心。闪出队伍后,我穿过一间一米长的看守室,走过几级阶梯,来到了医务室门口。所有人都在院子里,没人发现我。

我刚走进医务室的时候,那个男护士吓得跳了起来。不过看看我的样子,他又放下心来。于是,我把此前大家商量的办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没有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听着。突然,他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我再也受不了这座监狱了。我无法忍受面对你们,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更不想每天在见到那些鞭打你们的畜生时还不得不和他们打招呼。刑场上每枪毙你们当中的一个人,都让我痛苦不已。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要生活,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养活,你明白吗?”

这下我要安慰他了!我,一个犹太人,衣衫不整,一头红发,皮包骨头,饥肠辘辘,脸上满是跳蚤留下的水疱;我,一个排队等着被执行死刑的犯人,居然要安慰一位护士,让他相信自己的未来!

我对他说,俄国人守住了斯大林格勒,德国人在东线节节败退,盟军很快就要登陆了;德国人的好日子到头了,他们最终会从城墙上跌落下来,就像秋天的苹果要落地那样。

护士像个孩子似的听我说着,不再害怕和抱怨了。于是我们达成协议,他答应帮忙。见他慢慢从痛苦中缓过劲来,我再次强调说,在他手里的,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年仅十七岁的生命。

“听着,他们明天就要把他押去死囚室了。如果他同意,我会在他伤口四周缠上细绷带,运气好的话,伤口会再次感染,这样他就会再被送回来。但是怎么感染,就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医务室里只有抗感染的药物,没有能让人感染的东西。所以他说的运气,就是要想办法在伤口上“撒盐”。

“好了,赶快走吧。”他望着窗外对我说,“放风结束了。”

我回到了队伍中,看守完全没有察觉。雅克悄悄走到我身边:

“怎么样?”

“我有主意了!”

之后的几天,我一到放风时间就往死囚室跑。溜出队伍,走过看守室,我就能看到躺在牢房里的恩佐。

“让诺,你又来了?”恩佐一边起身,一边担心地说,“你在干什么,疯了吗?要是被逮到,会被枪毙的!”

“我知道,雅克跟我说过好多次了,但我们要想办法让你的伤口重新感染。”

“你们对护士的要求太奇怪了。”

“别担心,恩佐,他是帮我们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们有什么消息吗?”

“哪方面的消息?”

“当然是登陆的啊!美国人现在到哪儿啦?”恩佐像个饱受魔鬼纠缠的孩子,期盼着早日逃离噩梦。

“德国人被俄国人打得落花流水,还有人说波兰就快解放了。”

“那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