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阿克占的两辆马车已经启程。阿克占挑帘往外看,最后凝望着扬州城,自言自语:“十年一觉扬州梦啊。”车窗外,扬州郊外的景象飞速掠过。
另一辆车上,从挑起来的车帘一角,可以看到坐在车夫旁的管夏的背影。
突然车夫“吁”的一声,停住马车。
阿克占揭开车帘:“怎么了?”
管夏指着路边,阿克占顺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紫雪挎着一个包袱,坐在接官亭外。
阿克占匆匆下车:“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好了等我安顿好回来接你吗?”
紫雪眼中含泪:“你骗我!我才知道,皇上革了你的职,发配你去伊犁,根本不是调广东做官!”
阿克占疲倦道:“紫雪,伊犁是极寒蛮荒之地……”
紫雪执拗:“我不!你混蛋!王八蛋!你以为紫雪跟着你是为了那破顶子?什么两淮盐政,什么广东巡抚,我不稀罕!紫雪跟的是你!你在扬州,我就在扬州。你去伊犁,我跟你一道去伊犁!”
“你傻呀!”
“我要看着你,不让你被野女人勾走!”
阿克占撑不住了,他一把搂住紫雪痛哭起来:“傻丫头,那也不该在这儿等呀!”
紫雪含泪撒娇地说:“我怕你不肯带我!”
马车驶过,谁也没看到,一棵树旁,何思圣抚着树身,嚎啕大哭。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响起乾隆不可置信的声音:“锡锭?”
和砷絮絮小心地回话:“据户部查实,扬州盐商们运进京的五百万两亏空帑银,其中一百万两竟然是锡锭冒充。”
见乾隆没有回应,他复又恶狠狠地说:“想不到扬州盐商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擅动帑银,欺君罔上。锡锭进京之时,阿克占还没罢官。奴才奉旨查问盐引案,奴才以为这一百万两锡锭,阿克占和汪朝宗断然脱不了干系。或者就系二人私分,请皇上降旨即刻追拿犯官阿克占回京,并锁拿扬州首总汪朝宗进京回话!”
乾隆微微愣了一愣。突然之间,他大笑起来,笑得差点呛住了气,摇着手:“这一百万两银子又没有长翅膀,它飞不远!”
和砷还不甘心:“圣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阿克占和汪朝宗如此目无圣上,如不严办,奴才以为恐怕难以服众。”
乾隆的笑容突然停止了,他冰冷的眼神投射到和砷身上。和砷一凛,身段放低,不敢再多嘴了。
乾隆的语气已经带出来训诫的意味:“说得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和砷哪,古人这些话都有深意,不是只拿来说的,是拿来做的!”
和砷低着头不敢吭声,一头冷汗。
和砷一路琢磨着乾隆的话,回到府第已是掌灯时分。
权五爷屁股挨着椅子边,一个劲儿地求刘全:“刘爷,您就行行好,当我是个屁,把我给放了吧。可着四九城谁不知道您刘爷是条汉子。我这也就是皇城根底下打茶围的小力把儿,癞蛤蟆上不了秤盘的主儿。您看过往咱也有一面之缘,咱也是铁杆庄稼混吃喝的八旗子弟。望上数几辈,跟你主子都不外,犯不着惊动相爷他老人家吧?”
刘全听他满嘴胡说,只是不允:“放了你下回就没那便宜事了,还指望收赌债让我看见?别害怕,光棍汉子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兴许我们相爷看你伶俐懂事,就真把你收进府里,将来混得比我好也不一定。”
权五爷都快哭了:“刘爷,您就别挤兑我了!”
和砷慢慢踱到跟前,权五爷这才惊醒过来,对着和砷:“相爷饶命,相爷饶命!”
和砷冷冷看他一眼:“晚了!”他转身喊,“来人!”
两个大汉进来,把权五爷两臂别过来牢牢按住。和砷指着权五爷鼻子:“老实跟爷说,你是哪庙的和尚?”
权五爷气势全消,垂头丧气:“回爷,不敢玷污圣庙,小的就是通州潞河驿龙吟池搓澡的,大号孙福全,在家排行老五,大伙儿叫我全五。”
和砷冷笑一声:“嘿!闹了归齐,这么个权五,连他妈旗人都不是!本以为哪路尊神借我和某的名号,想不到是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四处败坏老子的名声!怪不得皇上数落我,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还琢磨呢,就是你这一屋子没扫连累的我啊!我给你扫!我给你扫!”
他一个眼色,刘全上来便“乒乒乓乓”抽着权五爷的嘴巴,权五爷被抽得眼泪鼻涕直流,狼嚎鬼叫:“相爷吉祥,相爷饶命!”
和砷向刘全歪歪嘴,刘全揪住权五爷的后颈:“小子唉,下辈子长点眼,托生个好人家!”
两个大汉一起把权五爷拖了出去。权五爷拼命挣扎,把着门框,被人一根根掰开手指拖了出去。外边还传来他挣扎的声音:“相爷……相爷……”
和砷气得不行:“这相爷也是你叫的吗?呸!你也配!”
汪府大门洞开,两挂一直垂到地面的长鞭被点燃了,“噼里啪啦”直响。门口张灯结彩。来祝贺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当然,比起当年汪朝宗升赏布政使时候的热闹,毕竟是不如了。
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换成了马德昌。他一身新衣服,喜气洋洋,对来祝贺的人们频频拱手。
一个官员从轿子上下来,走上前来,是扬州知府宋由之。大灾之后,两人见面分外唏嘘。
“宋大人,你来得早啊!”
宋由之拱了拱手:“圣上赐婚,汪总商纳如夫人,怎敢不来?马大人,您也辛苦。”
“也是借着朝宗这档子事,满城里热闹热闹。”马德昌感慨地说,“这一段事情太多了。”
宋由之点头称是:“是啊。老天爷保佑,托朝宗的福,大伙儿同心协力,总算洪灾躲过去了,瘟疫也扑灭了,该热闹热闹了。唉,新郎官呢?”
马德昌向后望望:“可能还在忙乎吧。”
宋由之会意地一笑。
内室,英子一身新娘装束坐在床边。姚梦梦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英子。只见她面若春桃、目如星辰,低头间那一瞬温柔,最能打动人心。这个外形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女子,今夜要和她姚梦梦今生最爱的男人圆房了,她奇怪自己内心怎的这般宁静。
门口低声咳嗽,一身新郎打扮的汪朝宗探进半个身子。看清是姚梦梦姊妹,又缩回去。
姚梦梦忙擦擦眼泪,勉强笑笑:“进来吧,我这也快收拾好了。”
“我没事,你们多待一会儿。”
英子听清是汪朝宗的声音:“不,朝宗,你还是陪我姐说说话吧。”
她把姚梦梦推给汪朝宗,两人都默然不语,汪朝宗只好带着姚梦梦出了外间。
汪朝宗艰难地:“梦梦,本来我不打算在这时候办喜事,仓促了,也没准备……”
姚梦梦:“你们在一起挺好的,真的!英子她是个好姑娘。只要你能收住她的心,她就会好好跟你。今天,我把英子交给你了,可要好好对她,她还是个孩子!”
“那你呢?”
姚梦梦眼睛湿润,缓缓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已经忘了寻常的日子是什么样子。这些最普通的生活,对我已经成了一种奢侈。在鸣玉坊里,我听过无数男人说爱我,可我知道,那终究是逢场作戏,最多是一时冲动!”
汪朝宗眼圈也红了,冲动地上前,喊道:“梦梦!”
姚梦梦制止他:“你不要说,要是你对我真有那么深情,咱们也不至于有今天。从今天起,我会让自己忘了你,也不许你再想我!你若再想我,就是对英子的不忠!你听见了吗?”
汪朝宗神情落寞,无言以对。
姚梦梦突然又笑了一下:“你们男人的甜言蜜语都是靠不住的,当初把人家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上怕摔了,到头来,玩腻了玩累了,就撒手不管了。什么狗屁奉旨成婚,皇上让你吃狗屎你也去?!偷着乐去吧!”
汪朝宗泪流满面:“梦梦!”
“姚梦梦,对你来说,终归只是南柯一梦。汪总商,该醒了!”姚梦梦苦涩地笑了笑,对汪朝宗,“回头和英子说一声,我走了。”
汪朝宗意外地:“你要走?去哪里?”
“我要去找一个能让我把心放下,不再整天端着装着的地方。”
汪朝宗着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梦梦,求你,过了今天再走,到底,你是英子的娘家人哪!”
姚梦梦闻言站住往外走的脚步,回过头,泪盈于睫。她最后看了一眼汪朝宗,飘然而去。汪朝宗愣愣地站在原地,伸出手,却一步也没有迈动。
里间,透过门缝看着他们俩的英子泪流满面,瘫软在地。
汪府大门口,几乎全城的百姓和灾民都挤在门前,有的举着万民伞,有的抬着匾,一见汪朝宗、马德昌等走出来,齐刷刷地跪成一片:“恭喜汪老爷!”
汪朝宗感动地拱手:“谢谢乡亲们!多谢,多谢。汪某今天娶亲,本来没敢惊动乡亲们。我们所做的,也不过都是些该我们做的,力所能及的事儿。承蒙大家厚爱,汪某不敢当!快请起,请起!今天所有人都是我汪某的客人。还有一件事,本来想稍后再说,既然大家都在,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儿办了。”
家仆将两捆纸提到汪朝宗面前。
汪朝宗大声说:“这是前些天盐义仓发放贷粮的字据。那天有乡亲们骂,骂我们盐商为富不仁,还发国难财。当时我是憋了一肚子话,但是不能说。现在,义仓的粮食已经发完了,灾民也安置好了,今天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些贷粮的字据都烧了,让大家放心。”
汪朝宗用火把点着了字据,火越烧越旺,有人还望里扔了一挂小鞭,小鞭“噼噼啪啪”地响着。
人们齐声欢呼。
“请,请。今天请各位光临寒舍,一醉方休!”
这时远处一阵鼓乐喧哗,大家伸头看去,竟是一位钦差。到了汪府门前,钦差昂首宣示:“汪朝宗接旨!圣上得知汪总商今日大喜,特赐御题金匾!”
汪朝宗对着红布盖着的金匾连磕三个头。钦差换了副口吻:“汪总商,接匾吧!”
汪朝宗上前,揭开红布,只见四个大字:“凤凰和鸣”。汪朝宗沉默地看着这四个字,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半夜,宴席已散,满地鞭炮纸屑还没扫净。门上仍然张灯结彩,家里也到处贴着“喜”字。萧文淑走过院子,走过正在埋头扫地的家人。她宁静的眼神在四处的喜字上流连着。
人走茶凉后空旷的庭院,一树芍药开得正艳。
萧文淑怅惘悠远的眼神飘向天空,她的嘴角露出甜蜜微笑,她的表情不像是汪家娶了小,倒像是儿子娶媳妇般的欣慰。
萧文淑对着祖宗牌位,双眼噙着泪花:“列祖列宗,咱汪家娶了新人,要添丁了,你们在天之灵再也不用担心香火了……”说着深深地拜了下去。
神情呆滞的姚梦梦回到鸣玉坊,独自坐了半天,十三姨小心地在门口探了探头。梦梦站起来说:“干娘来得正好,这儿有些银票是给您老人家的。”十三姨看了看银票,一脸为难地看着姚梦梦:“梦梦,你这么一走,还把首饰都卖了,干娘这心里可真不好受。也不知道怎么就让你待不下去了。”
梦梦说:“干娘,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不是干娘让我待不下去,是扬州让我待不下去。”
十三姨摇摇头:“扬州?依我看是那个汪朝宗吧。”
姚梦梦淡然地说:“我跟他已经没有了关系,他是他,我是我。只是这扬州城充满了银子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来。我要走得远远的,找个男人,把自己嫁出去,好好过日子。”
十三姨一把抱住姚梦梦,心疼地说:“孩子,心里苦就哭出来吧,这儿就是你的娘家!”
姚梦梦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痛哭失声。十三姨也落下泪来。
良久,姚梦梦止住哭,抬起头来,从小包里又取出几张银票:“干娘,这是剩下的一千两银子,就烦您帮忙捐给灾民吧。男人们都上了堤,我们小女子也出不了什么力,就当一点心意吧。房里的这些东西,姐妹们用得着的,就留着,用不着的就扔了吧。”
鸣玉坊门外,静静停着一辆马车。正是清晨的静谧时光,太阳还没有升起,东方的天空微微发红,淡淡晨雾如烟似水,轻轻笼住万物。大门“吱呀”一声,装扮清雅的姚梦梦轻轻走了出来。她的面容平静,眼神清亮,微微抬着头。
郑冬心立即从马车上下来,把姚梦梦扶上车去。他今天也特意换了一身新长衫,整洁干净。
车里堆着简单的行李,几个包裹,一大捆画轴。
郑冬心看了看梦梦的脸色,小心地问:“梦梦,想好了?”
姚梦梦微微一笑,说:“我心的一半还在扬州!”
郑冬心见她笑了,释怀地说:“别说你了,我的半颗心也还在扬州。一人带走半颗心,变成一颗心!”
梦梦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郑冬心突然跳下车,双膝跪倒在地上,举起双手:“天哪,这是真的!老汪啊,不,万岁爷,谢谢你成全老郑啊!皇恩浩荡啊,汪总商娶英子,我老郑就抱得美人归喽。从今以后,每年的今天都给你烧高香,磕响头!”
姚梦梦看着他,表情复杂,对车夫说:“我们走!让他疯去!”
车夫微笑着看了眼郑冬心,挥动起长鞭,长鞭发出一声脆响。马车慢慢启动,慌得郑冬心赶紧在后面猛追。
三天后,汪朝宗的马车穿过镇淮门,沿着官道向北急驰。颠簸的车厢中,汪朝宗不时从怀里掏出鎏金的怀表,打开看了看,吩咐车夫:“再快些!”
数日后的一个早晨,汪朝宗到了京城和砷府的客堂里。
和砷正在一只梅瓶前面,仔细端详,然后看似无意地问:“汪总商,你看这鬼谷子下山梅瓶,是不是真的元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