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对陶瓷什么的并不在行,不敢在大人面前胡说八道。”
和砷这才直起身转过脸来,一笑:“那你在扬州可是白待了。罢了,而今人心不古,赝品杂陈,几可乱真,你不玩也好。汪总商,有何见教啊?”
“中堂大人这么说,可是折杀在下了。扬州盐商一直承蒙中堂大人垂顾,在下深怀感激!此次进京面圣,特地备了些薄礼,还望中堂大人笑纳。”
和砷一笑:“平素少见冰炭之敬,今天备礼而来,汪总商恐怕另有所求吧。”
“在下只是聊表心意,不敢叨扰大人。”
汪朝宗打开木箱,取出一把玉如意,双手捧给和砷。
和砷眼睛一亮,然后又眯缝起来,嘴里说着:“果然是扬州工。汪总商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和某是无功不受禄啊。”
汪朝宗并不接话,又拿出一个绸缎包裹,层层解开后,是一个精装的画轴:“大人请看。”
画轴徐徐展开,只见抬头赫然是明人项元汴题写的“江乡秋晚图”,和砷眼睛都直了:“果然是赵松雪,真是名不虚传啊。”
汪朝宗抬头看了眼和砷:“物跟有缘人,和中堂是大家,能入和中堂法眼,是在下的福气。”
和砷并不答话,陶醉在画幅之中,不能自拔。过了许久,突然缓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大人只要喜欢,就不枉汪某一片苦心了。”
和坤呵呵一笑:“和某是个散淡的人,也就这点爱好,见到这些文物就像见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情不自禁啊。汪总商,能够找到《江乡秋晚图》可谓用心良苦啊。我厚着脸皮,暂时收下了。今后,你我就是兄弟,用得着和某的,知会一声就行。”
汪朝宗忙作揖:“还请和中堂多多关照。”
接着,汪朝宗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老朋友阿桂,最后,才要求面圣。
养心殿西暖阁内,步履老态的乾隆神气依然清爽,他端坐在宝座之上。一旁站立的是阿桂、和砷、刘统均。
乾隆问:“汪朝宗来了?”
太监林宝忙回话:“回皇上,已经在殿外候旨了。”
“让他进来吧。”
“宣汪朝宗进殿!”
汪朝宗进殿,跪拜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汪朝宗,你差人给朕送来一百万两锡锭,该当何罪?”乾隆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殿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汪朝宗“扑通”跪下:“臣该死。”
“历朝历代,臣民如此大胆戏弄天子的,诸位听说过吗?”
“没有。”
“你们敢吗?”
阿桂等一齐跪倒在地:“奴才不敢!”
只有汪朝宗呆呆地站着,有些鹤立鸡群,又有些孤单。
乾隆冷笑道:“汪朝宗,你可真是标新立异,独占鳌头啊。”
汪朝宗这才跪下:“微臣该死,但微臣也是为朝廷、为圣上着想。”
“好一个为朕着想!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为朕着想的。”
汪朝宗缓缓说:“高家堰年久失修,洪泽湖水泻入里下河,万顷良田,顿成泽国。农家眼看将熟之稻谷没于水中,划木盆下田抢割,妇孺号哭于内,饿殍陈尸于道,房舍坍塌,溺畜横流,其惨状触目惊心。此时,扬州城内齐心赈灾,盗匪救人,娼妓募捐,但仍是杯水车薪。”
乾隆听得颇为专注:“说下去。”
“此刻,如将扬州之银两解押京城,不啻是落井下石,民众哗变一触即发。如我扬州士绅商贾墨守成规,那无异于激发民怨,有损圣上的万世英名。如是,臣等罪莫大焉!”
“如此说来,你拿锡锭滥竽充数,倒是公忠体国之举了?”
“臣身荷皇恩,不敢不尽心报答。”
刘统均站出来:“好一个尽心报答!汪朝宗,扶困赈灾,朝廷早已未雨绸缪,扬州盐商发引缴税,本是天经地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体察下情,万民欢呼,岂容你恣意诽谤?”
汪朝宗淡淡听着,沉默不语。
乾隆皱皱眉头,忽然问和砷:“和砷,你怎么看?”
“皇上,一年来,汪朝宗先是押解捐输,解四川平叛兵饷之急,后又赈灾济民,功不可没。况且救灾一事,事急从权,也算情有可原。”和砷似早有准备。
乾隆点头说:“这是明白事理的话。天下的百姓,都是朕的子民。扬州的百姓遭了灾,朕当然要救,但户部拨银子,再押解到扬州,中间就得耽搁不少时日,就可能会出事。汪朝宗这一百万两银子一挪,就把灾情给控制住了。有的话,他自己不敢居功多说,朕替他说。救灾如同用兵,也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刘统均,大灾大难面前,关键是要拿出办法来,说些歌功颂德的虚话,没用,你说是不是?”
刘统均一哆嗦:“皇上教训得是!”
阿桂也赶忙上前:“皇上圣明!”
“都不要说了。天朝恩泽,百密一疏。远水不解近渴,也是常有的事。汪朝宗差事办得尽力,富而有仁,其心可嘉。然国法威严,朕虽法外开恩,下不为例,众爱卿亦不可照猫画虎。散了吧。朝宗,你留下,朕有话问你。”
三希堂是个只有十几平米的书房。此刻乾隆已经脱去了朝服,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对面则是同样盘腿而坐的汪朝宗。
“能与朕同席而坐的,普天之下,唯有你汪朝宗。”
“微臣诚惶诚恐。”
“你看,又来了。外面对你们盐商物议甚多,朕听多了,就当是耳旁风。事非经过不知难,每次逼着你们拿银子,朕也是不得已。”
“臣明白。”
“大清祖训,永不加赋,朕不想扰民,能指望的,也就是你们这些盐商们了。”
“皇上体恤民情,实乃天下苍生之福。”
“你上次奏折中说,要来当面向朕说明提引亏空的真相。朕倒想听听,你怎么给朕一个说法。”
“圣上,正如阿克占大人所云,自乾隆十一年始有提引以来,隐匿提引银两,私行营运寄顿之事已成常例,支绌腾挪在所难免,所以上缴税银虽然有亏空,但盐商的报效未敢有丝毫懈怠。”
“朝宗的意思,根子出在提引制度上?”
“微臣不敢,天朝人口激增,用度浩繁,圣上设提引之例,合乎开源之法。只是扬州盐商为盛名所累,其实难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汪朝宗也哭穷,朕要有急用,还能指望谁?你也不必多言,咱们不绕圈子,朕就想知道,那些银子没进国库,究竟下落何在。”
“说句实情,这回押解来京的五百万两银子,除了抄没贪官家财,还是靠盐商捐资,取之无道,盐商不服呀。盐商若要自保,就得交代以前那些银子去了哪里。可是,这就难了。说出来吧,有多少人头要落地,以后,盐商就见不得人了。不说出来吧,盐商又不得过身。难哪!”
“听说扬州盐商有一个什么秘密账本?”
“圣上明察。那实在不是什么私自留的账本,那只是务本堂把各总商的捐输、税银以及杂项的,自己如何开销的,记了一个账册。本是商场旧例,未料竟成祸端,还枉送了几条人命。”
“也难怪,想到自己怎么从盐商那里拿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银子,被一一记录在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寝食不安。现在这本账,到哪里去了?”
“原来的账本,已经烧了,可还是没有半日太平。微臣有位忠仆管夏,打理务本堂账务多年,对账目能倒背如流,可以说,他就是个活账本。”
“他人呢?”
“我让他隐居起来,怕有人要害他。”
汪朝宗镇定地在一旁等候着乾隆的发问,可是乾隆并不说话。
过半晌,乾隆终于开口了:“账上有些什么人,有的,不看,朕也想得到。”
“皇上圣明。”
“有的,却只怕会大出朕的意料。你跟朕说说,和砷有多少?”
“账册上并没有和大人。”
乾隆脸色怒色隐现:“那就更是其心可诛!”
“皇上……”
“是,他不用直接从盐商这里拿银子,自有大大小小的官儿,拿了银子立刻就转呈给他。朕老了,眼前也要个可意的人儿,有些事,朕本来不想追究。可是账册和他无关,他还想拿到手里,那就只能是想捏住账册上官员的把柄。他好好在朕面前当差,要拿大小官儿的把柄做什么?”
汪朝宗不敢接口。
乾隆长叹:“朕开提引之例,本为民生计,未想贪蠹成风,肆无忌惮,竟成尾大不掉。甚至连和砷、张凤也把手伸到了扬州,令朕痛心啊。朝宗,想必你还是给朕留了点面子,历次南巡,盐商恐怕也花销不赀,账本中只字未提吧?”
“圣上南巡,驻跸扬州,那是天恩浩荡,百姓空巷而出,为了一睹天颜,那是何等的幸福。扬州盐商有今天,全凭万岁圣裁,花些银两,也是人之常情。”
“朝宗,你不用说了。朕早已意识到,南巡虽有视察河工、安抚百姓之意,但靡费浩繁,也给贪婪之徒制造了机会,弊多利少。”
汪朝宗跪拜在地:“皇上圣明。”
“起来吧,说好我们只是聊天。”
汪朝宗低头寻思着。
乾隆期待地望着他:“你还有话要说?”
于是汪朝宗缓缓抬头,声音清越沉静:“回圣上。两淮盐务盐引制度由前明延宕至今,已历二百余年。臣以为现在不是选什么人做盐官盐商的问题。如果一个千疮百孔的制度已经跟不上时代,已经不能再凭借自身的力量自我纠正,已经只能靠盐官和盐商的个人道德个人才能去影响它、引领它,那么,这个制度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圣上所以苦心积虑亲自关心盐政,下大力度清理盐务积弊,不也正是想让它焕发新生吗?臣斗胆建言,是到了取消提引制的时候了。臣愿将两淮盐业交还圣上,凭圣上圣裁!”
这一次,换到乾隆沉默了。
“皇上,如果盐务制度仍然积极活跃,也许阿克占大人,就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乾隆悚然动容。他遥想着阿克占的模样,不禁深深点头:“阿克占是替朝廷、替朕淌了这浑水啊!朝宗,力所能及的话,替朕多照顾照顾他吧!”
汪朝宗深深点头:“臣已经这样做了……”
乾隆有些伤感:“朕听说,为了凑齐那一百万两锡锭的亏空,你将朕住过的康山草堂给卖了。”
“圣上明察!”
“朝宗,你赈灾济民,就是为朕分忧。朕收了天下的税赋,终归还得用之于天下。你有担当、重情义,实乃扬州百姓之福。朕已经跟和砷说了,让他从库银中拿出三十万两,赏赐给你,你自己再贴点,把康山草堂赎回来。毕竟那也是朕几次驻跸的地方,朕以后不会再去了,也好给你留个念想。”
汪朝宗泪流满面,跪倒在地。
乾隆有些颓唐地坐下,咬牙:“这个和砷……”又叹息道,“唉,朕老了,有些事,留给儿子去做罢。”
又一日,乾隆端坐在宝座上,下面的大臣垂手肃立。
和砷在朗声宣读圣旨:“查历年提引应行归公银一千零九十二万二千八百九十七两六钱,此内除奉旨拨解江宁协济差案,及解交内务府抵换金银牌锞,与一切奏明动用,并因公支取,例得开销银四十六万一千七百六十九两九钱二分五厘,又现贮在库归款银二十六万二百六十五两六钱三分六厘二,共银七十二万二千零三十五两五钱六分一厘,应如该抚等所请,免其追缴外,所有各商节年领引未完纳银六百二十五万三千五百八十四两一钱六分六厘,又总商借称辛力膏火银七十万三千六百零二两,又楚商滥支膏火银二千两,又总商代盐政等购办器物浮开银十六万六百八十七两零,又各商借差动用银一百四十八万二千六百九十八两八钱,并办差浮开银六十六万七千九百七十六两八钱,以上商人名下共应缴完银九百二十七万五百四十八两七钱七分九厘。……再查乾隆十一年提引以后,历任运使系朱续卓、舒隆安、郭一裕、何胃、吴嗣爵、卢德恭,除卢德恭业已定议治罪外,其余各员既经该抚等讯无馈遗染指、与商人结纳情弊。”
“盐商首总汪朝宗,总制盐务,放任自流,擅留官帑,然发诸其心,实属急公好义,造福乡梓,情有可原。念其配合朝廷查清两淮盐引案情有功,功大于过,免予处罚,赏黄马褂一件。钦此。”
夕阳下的紫禁城,金碧辉煌、美轮美奂,汪朝宗身着黄马褂,缓缓地走下台阶。他一脸沉静,并无喜悦与激动,相反,似乎有些忧虑。
偌大的广场上,汪朝宗孤独地走着。
但他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中充满希冀!
嘉庆四年(公元1799年)正月,太上皇乾隆去世,给事中王念孙等联合弹劾和砷。和砷以二十大罪状,被赐自尽,籍没家产共达二亿三千万两。
被汪朝宗等无数次诟病的纲盐制,终于在道光年间,改为票盐制。票盐制取消了盐引,取消了行盐地界的限制,商人不论资本多寡,皆可量力行盐。自此,扬州盐商的辉煌成为过去,历史走到了新的岔路口上,但他们的传说,却依然吟唱,生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