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刘鞠通将一只药囊挂在马大珩的脖子上:“这药囊里边有雄黄、雌黄、丹砂、矾石、菖蒲,挂在身上,五毒不侵,千万不要丢了。这里边是艾叶、苍术、雄黄、白芷等,每天早晚在各疫户门前用火烧熏,可以袪邪气。这里边是辟瘟杀鬼丸、头杀鬼丸等,让病家早晚服了,可以去瘟病。”
马大珩笑了一笑:“明白了。”
“你这孩子,还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来,我给你上点药。”刘鞠通将两颗黑色药丸在药钵里研匀,再兑上点水,然后将药膏抹在马大珩的脸上。马大珩顿时成了黑脸包公,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在人们的泪眼中,马大珩毅然起身,走过了隔离带的木桥。
汪朝宗、马德昌等召集盐商商议赈灾事宜。盐商纷纷表示,自从开放盐义仓赈济灾民以来,不少外地灾民闻讯,蜂拥而至,还出现哄抢和冒领。
郑冬心在边上说:“我看,还是老办法好,不要再白白开仓放粮了,改为贷粮,这样就不会抢了。”
马德昌说:“郑先生的意思是,以后再让他们还?”
盐商们议论纷纷说:“这不是更麻烦吗?人手更不够了,再说这也不符合务本堂开设盐义仓的初衷。”
汪朝宗笑笑:“非常时期,要懂得权宜变通。我看今天就这样吧,大家都很辛苦了,再挺一挺吧。”
马德昌说:“对了,朝宗,你们何时启程进京?”
“再看两天吧,待局势稳定下来再走。大珩还好吧?”
“进去两天了,也不晓得能不能活着出来。唉!”
“菩萨保佑。大珩这孩子,平时看他嘻嘻哈哈的,事到临头,不愧是你的儿子!”
“唉,听天由命吧。不过,朝宗,说真心话,你改放粮为贷粮,会有人不赞成的。”
汪朝宗一笑:“说通了,他们会赞成的。”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着,走不几步,汪朝宗突然笑了。
马德昌奇怪地问他笑什么。
汪朝宗感慨地:“没有什么,突然想起十年前……”
“十年前?”
“嗯,那年也发了一场大水。盐院大人尹如海、盐运使卢德恭,还有我岳父领头,你、我、老鲍都上了大堤,你还累吐了血。”
“哦,那回啊……”
“现在只剩下我们俩咯!算人间故旧我与汝。”
落日西沉,天空有一种奇异的美丽,没有想到,马德昌突然哭了。
隔离区内,马大珩在放火熏烧药材,被烟呛得不住地咳嗽,眼泪都流了下来,他忙用手去抹,成了大花脸。
桥头,两个兵丁把守着。汪雨涵冲着河对岸挥手。
马大珩看到了,也跑到岸边。
汪雨涵将双手弯成喇叭状,向对岸喊:“你没事儿吧?”
马大珩回话:“我很好,你有事吗?”
“我给你送了千层糕来,放在桥上了,你去拿一下。”
“书呆子还好吗?”
“渐鸿今天跟阿桂伯伯去京城了。”
“你送他了吗?”
“没送。你什么时候出来?”
“我还有好几家的药没熏完。大夫说时辰不能耽误,耽误了药就不灵了,我走了!”
“等你出来后,我请你。”
“请我做什么,喝喜酒?”
汪雨涵呸了一口,眼泪却流了出来。
盐义仓外,众多灾民拿着布袋、簸箕,挤在门前,在看一个布告:“盐义仓近日放粮,灾民称快。但秩序混乱,至有相互踩踏殴斗,多有虚领冒领之事。经务本堂各商公议,即日停止放粮,改为贷粮。望乡亲相互转告。”
有人在骂:“什么贷粮,分明是不顾大家死活,趁火打劫!”
又有人高声叫唤:“这帮奸商,到这个时候,还要从灾民头上捞一把。”
有人喊:“大家冲进去,砸了这个王八蛋的义仓!”
咒骂声中,人群开始往里涌。
汪朝宗突然出现,他站在一张桌子上:“大家不要挤!我有话要说。”
不知谁从下面扔来一只鞋子,差点砸在汪朝宗的头上。
汪朝宗笑了下:“这点准头都没有,是不是人多放不开手啊。别急,待我把话说完,再瞄准点扔!”下面哄笑。
“乡亲们,盐义仓就是为了救灾开设的。这时候不放粮何时放呢?这一点,请大家不要担心。但是,放粮总得有个秩序,分个先来后到,我们也得知道谁家领到了,谁家还没有领到。我看前面都是些身强力壮的,老弱妇孺都被挤在后面,要是凭体力,后面的人什么时候才能领到粮食啊?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家都遭了灾,尤其需要相互扶持、相互帮衬。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呀?”
下面有人喊:“汪老板说得对,我们不能挤!”
也有人说:“贷粮就是要秋后算账,田里都淹成这样了,我们拿什么还?”
“这些我们都知道,至于怎么还,我们到时再说,但我们也要知道,这些粮食到底发给了谁,得留个底账吧?不愿意贷粮的,你们还可以到东关街的粥厂去。”
一个女人叫道:“你们贷粮的利息是多少?”
汪朝宗说:“不收利息,大家不要担心。”
有人说:“那还差不多。”
汪朝宗说:“我说完了,大家马上就在这桌子前排队,登记后就去仓里领粮食。大家放心,义仓不关门,不休息,所以请大家不要拥挤。我说完了,还有没有要扔鞋的?没有我就下去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开始排成一条长龙,有秩序地领粮。
汪朝宗走下来,擦了一把汗。
马德昌欣慰地说:“朝宗,老百姓还是知足的啊!”
“是啊,看着这些百姓,有一口衣食就够。咱们有什么理由不替他们担点责任、尽点力呢?”
马德昌听出了弦外之音:“朝宗,莫非说?”
汪朝宗缓缓点头:“嗯,纸包不住火,晚暴露不如早暴露,等这边再告一段落,我就亲自上京,面见皇上请罪!”
“我跟你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汪朝宗不容置疑地说:“不,马兄,你必须留在扬州!你还要主持扬州的大计!还有许多事等着你来做!”
大灾之下的扬州,行人稀疏,没有了昔日的繁华。一些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河边烧纸船、送瘟神,不时还传来凄厉的哭声。汪朝宗和郑冬心沿着运河散步,心情沉重。
郑冬心忧心忡忡地说:“朝宗,这边的事办停当后,就要去京了。那一百万两锡锭,事情说大就大,大到欺君之罪。如何大事化小,还要先考虑好才是。”
“这几天,我也在想这事儿。不行,就卖我的家当,毕竟命比钱重要,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我还以为你不要命了呢。”
“大灾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我不想为了这点银子,就去见阎王。”
“这我就踏实了。你朝宗要是没了,我老郑就要流落街头了。”
“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贵人家。我要一倒,立马有人抢着来请。”
“别扯了,我给你出一主意。”
“你说。”
“要卖就卖康山草堂。”
“什么?”
“你把康山草堂卖了,一来,因为皇上驾幸过,价钱不会低;二来,皇上知道了,也会知道你汪朝宗是迫于无奈,已经是倾家荡产了,皇上一听心就软了,什么欺君之罪也就好说了。”
汪朝宗点点头,想这郑冬心的脑袋果然比旁人好使。次日,他就去与买主乔老板商谈价格。
马德昌匆匆赶来,冲进来直嚷嚷:“朝宗!你这可不够意思,这康山草堂住过当今万岁爷!虽然当时税银偷梁换柱的主意是你拿的,但是赈灾银子我想着怎么也得算我一份不是!这样,这草堂我马德昌买下来!说不定以后咱们还能做个儿女亲家,这份家业不还都是一家的嘛!”
汪雨涵在旁娇羞一扭腰:“马伯伯,说什么呢!谁和你是一家了?”
边上的买主乔老板不干了:“哎哎,什么意思?你们这到底还卖不卖了?”
马德昌哈哈笑起来:“不卖了!这草堂我买下了!”
乔老板生气道:“汪朝宗,你这可不厚道,总得讲个先来后到!”
汪朝宗转向马德昌:“老马,你真是诚心想买?”
马德昌一瞪眼:“那是自然!你卖他多少两银子我翻倍!”
乔老板傲气地伸出一只手:“可得要五十万两!”
身后有人喊:“我出一百万两!”
大家回头一看,竟是日昌荣的蔡济川。
“你凑什么热闹?”
蔡济川一笑:“我怎么就不能凑个热闹,扬州不仅仅是盐商的扬州,也是咱们大家的扬州。汪总商急公好义,顶着杀头的风险赈灾,难道我蔡某人参一股的权利也没有吗?”
上京之前,汪朝宗没忘记去看望阿克占。他轻袍缓带,独自提了个食盒走进署院衙门的签押房。
阿克占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动身:“是你参的我?”
汪朝宗头也不抬,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件件取出来,一边说:“想参你的人多了!”
阿克占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来扬州之前,我在滦阳驿馆花了十年,来想十三行的那二十七天……”
汪朝宗也坐了下来:“再给你十年,你也想不明白!”
阿克占刚要瞪眼,汪朝宗一摆手:“你想不明白!你以为你说一不二,你不是这块料,你来错了地方!所以我要参你,参你是为了救你,要不参你,到头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合着你汪朝宗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还得谢你?”
“正是!你以为你一声令下,那百万两捐输就顺着运河去了京城了?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不想想,尹如海尹大人舍了命也办不成的事儿,你一驿丞,就能手到擒来?”
阿克占把酒碗往桌上一扔:“到头来,还不是你汪老爷屁颠屁颠地往西南跑,才把捐输送齐的?”
“真不要脸,你以为我是看你阿克占的面子?”
“是为了皇上?”
“说到底,是为了咱盐商的饭碗!”
“汪朝宗,你大胆!”
“皇上也知道我大胆。不过,阿大人,你还真不是这块料,你不懂得揣摩圣心。”
“和大人最懂得揣摩圣心……”
“揣摩不是一味逢迎,但是如果违逆上意,做得越多,恐怕离得越远!”
“你是说账册?”
“皇上要的不是账册,不是银子,而是人心。你阿克占在扬州这么些日子,哪件事是为了人心。如果为了那本账册,弄得下面怨声载道,你阿大人还能说是在为朝廷分忧吗?”
“可是,在扬州,我毕竟缴齐了捐输,查清了盐引案……”
“阿大人丰功伟绩,汪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大人雷厉风行、刚正不阿,皇上着你来扬州,正是用你这么一层。不过,别忘了,你只不过是皇上棋盘上的一粒棋子,我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盐商的这些银子、盐官的银子,装在兜里并不就是自己的,给你时便是你的,那是皇恩浩荡;不给你时,抄你,罚你,那是天理昭彰。”
“这账册,查与不查,那在皇上;交与不交,在臣下。”
“盐商之罪,为富不仁、挥霍无度或可有之,还不至于国法难容。倒是这盐引背后的官吏,是皇上心腹之患,吏治不严,提引为患,盐政终将积重难返。”
“盐政积弊,盘根错节,即使皇上也不好办。”
“皇上不是不想办,只不过时候未到。时候一到,阿大人恐怕责无旁贷。”
“我?我准备在伊犁养马,了此残生了!”
“大人其实心知肚明,你就别装了!此去伊犁,我送个人跟你。”
“又要送瘦马?”
汪朝宗笑而不答,轻轻击掌,管夏走了进来。
阿克占很感意外:“管夏?”
汪朝宗微微一笑:“账册当着您的面焚毁了不假,但真正的账册,还在!”
阿克占陡然一惊:“在哪儿?”
管夏安静地说:“我!”
汪朝宗笑笑,将管夏家世代跟从萧家的过往合盘托出。二十年前,他爹是萧老爷子的心腹账房。从那时起,萧老爷子和自己就已经预见到将来有一天,总账一定会出问题。怕将来说不清楚,没办法给两淮盐务一个交代,萧老爷子就秘密将备用的账册交给了管夏的爹,命他回老家去隐居。他爹又怕万一他年纪大了,账册失传,所以,管夏是从小背着账册长大的,现在,他就是扬州盐商留下的最后一本账册。今天他让管夏跟着阿克占走,就是想有朝一日,能用得上他。
阿克占愣住了,他终于明白,汪朝宗比自己看得更远,这一对曾经的对手其实是彻查盐引案的同盟军。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东山再起,将那些蛀虫绳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