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洪水猛兽(2 / 2)

大清盐商 南柯 5503 字 2024-02-18

“再说说你的事儿。”

“我又怎么了?”

“英子自己又回来了。她想清楚了,要留在咱家。你如愿以偿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圆房?”

汪朝宗有点儿气短:“这,放了怎么又回来了。那个,不急。”

“你不急我急!你以为是让你快活呢?我是指望你早一天抱儿子呢!”

“我是说,英子是皇上赐的婚,总不能偷偷摸摸地圆房吧。”

“我懂,你要八抬大轿抬进门,顺便把你老相好姚梦梦也请来!”

“小心眼!”

“我说真的,那姚梦梦细皮嫩肉的,这回把她扔在天地会那帮臭男人堆里,也够她受的。你也不去关心关心!”

汪朝宗打了个哈欠:“哎呀,困得不行,睡吧!”

汪朝宗生病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大早,阿克占和马德昌就匆匆来到汪府。

汪朝宗从后堂走出,脸色有些疲倦。

马德昌的眼中充满关切:“朝宗,没事吧?”

“有事。我在想着怎么向大人请罪。”

阿克占看着汪朝宗,他意识到了什么:“你……你真?!”

汪朝宗起身站起,正色,拱手:“正是。送往朝廷的五百万两帑银我做了些手脚,截留了一百万,调包成了锡锭。”

阿克占捧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汪朝宗,你不要命了?”

“大人,实在紧急,朝宗斗胆以身试法,请大人降罪!”

阿克占手在颤抖:“木已成舟,还降个屁罪!现在砍了你有用吗?”

“大人息怒,帑银是我一人借用的,灾后我定当悉数奉还,并进京当面向皇上认罪。我算了下时间,从扬州往京城走水路需一个月,那时洪灾也该顶过去了。”

阿克占听到这儿,缓了缓,身子往后坐了坐,叹了口气:“朝宗,你就没想过皇上真跟你计较起来怎么办?”

汪朝宗淡淡一笑:“大难当前,火烧眉毛,顾不得那许多了,在下只有一事相求,这借来的一百万两帑银悉数交给大人分拨。堤坝加固堵漏、物资用料、赈灾粥米、郎中求药,重建房屋,处处用得上!”

阿克占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朝宗,你这是何苦呢!”

汪朝宗深深地施一大礼:“朝宗替全城百姓几十万条性命先给大人磕头了!”

“起来吧!……起来吧。”

扬州运司衙门以南有一广场,人称教场,本是扬州卫所指挥使司的练兵之所,乾隆三十二年迁往城西郊外蜀岗下,原教场的一些空地租给了商家,教场也就成为商业集中之地。说书的、卖鸟的、算命的、摆摊的,天天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这一天,难得一个晴天,教场内一个巨大的帆布厂棚下,人头攒动,充斥着音乐声和歌唱声。

郑冬心抱了个袋子走了过来。

一个简易的台上,写着“赈灾义演”几个大字。

春十三姨首先上台:“今年,我们扬州遭了灾了,老天爷要收人了,一连下了两个多月的雨,大水淹了多少农田,毁了多少庄稼,各位乡亲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看到乡亲们受灾,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我们几个老姐妹一合计,我们不能上大坝抗洪,但也不能躺在家里吃闲饭。今天我们几家一起,义演赈灾。所有收入,我们分文不留,全部捐给抗洪抢险。各位大哥大姐、叔叔伯伯们,有钱就捧个钱场,没钱就捧个人场。十三姨在这里先谢谢大家啦!”

一个瘦马上台,开始唱起曲儿来。一旁的老乌师卖力地拉琴。

郑冬心突然跳上台去:“好,我们就跟她们唱出对台戏!”他站到大箱子上,大声说,“各位乡亲!郑某人和各位朋友,多年蒙大家不弃,在扬州混口饭吃,平素你们叫我们八怪。今天听说来了不少绅商,就把压箱底的画作全拿来了,也来个义卖,我们也分文不留!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多给的算你们的心意,钱没带够的,赶紧回家拿去!”

本来在看瘦马的人一下子围了许多过来,郑冬心和一帮八怪画家一边忙着收银子,一边递画。郑冬心得意地对身边的姚梦梦说:“怎么样,我老郑也不是个废物!”

舞台上,十三姨看得着急,催促在旁边候场的瘦马好好准备。

郑冬心一边收着银子,一边得意地看一眼对面台口上的铜盆,对旁边的中年画家说:“你看看,扬州人还是识货的,我老郑这张老脸比那些粉脸还值钱!”

正说着,他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本来抢画的人走了不少。郑冬心抬头一看,上场的竟是姚梦梦。

只见姚梦梦怀抱琵琶坐定,开口唱道:剑溪离驻仙游路,直上云霄去。藕花恰莫碍行舟,要趁潮头八月,到扬州。

下面一片喝彩声和鼓掌声,以及银两扔进铜盆的“叮咚”声。

郑冬心看得讪讪然,说:“跟我抢钱哪!”

黄金坝大堤上,隐约传来一阵激烈的锣鼓点。大的幌子上写着“春台班”、“刀马旦婉儿”,一个临时搭起的席棚下,一身戏服的婉儿正踏着锣鼓,跟几个龙套在对打。

老三背着沙包:“那姑娘真俊!”

汪海鲲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婉儿,自豪地对老三说:“那是我的女人!”

“你就吹吧,就会过过嘴瘾!”

“兄弟,我汪海鲲用得着吹吗,这是我们汪家的戏班哪!”汪海鲲说着从腰里取出一个布偶,“这是婉儿小时候玩的!”

“那你还不赶紧去认哪?”

“前两天我在工地上遇见我叔父,但是没敢相认,说不定是叔父让她上工地上来,就是让我们见一面的。”

“那你还不去?”

“你没看到蒋成那一帮子人也在工地上,要是被他们盯上,就麻烦了。”

深夜,堤坝上渗水处越来越多,日夜奋战的河工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汪海鲲、田老大等也躺在泥土上打着乏力的鼾声。

远处传来一声喊:“都醒醒,开饭了!开饭了!”

汪海鲲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排在打饭的人群中。

一抬头,却听见旁边阴测测的声音:“汪海鲲!”

蒋成正冷冷地盯着他。

汪海鲲一个激灵,拔腿就跑。蒋成追了上去。

蒋成大喊着:“来人!抓天地会反贼!”

许多正在干活的衙役和盐勇听见了,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怀疑地向两人张望。

田老大等人闻声而来。这些天来他们与劳工同吃同住,身先士卒,已经团结了不少劳工,很得威望。一大群劳工故意挡住道路。蒋成着急地把众人扒拉开,汪海鲲已经逃之夭夭。

蒋成气得直跺脚。

汪海鲲从河中冒出,在田老大一干兄弟拉扯下爬上岸。

田老大责备:“汪兄弟,我就说吧!好心没好报!回去躲躲吧。”

汪海鲲擦去头上的水珠:“咱们在这里拼命,不是为了区区一个蒋成。田大哥,今天回去可不行,你没见,今天水流多急,恐怕关键就在今天。要是能撑过去,这堤坝和城里百姓兴许就保住了!”

汪海鲲从地上抹把黑泥,涂在脸上:“走,换个地方上堤!”

田老大和兄弟们面面相觑。

汪海鲲将怀中布偶取出看看又放回去,开心地朝着堤坝走去。

田老大喟然:“唉!牛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走吧,弟兄们。”

阿克占、汪朝宗、马德昌等一行站在堤坝上,衣服全部湿透。在场的所有的官差和劳工每人手中都端着盛着茶水的粗瓷大碗。

阿克占举起手中碗,大声说:“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成败在此一举,这扬州城内数十万黎民百姓的性命可就仰仗各位了!”

阿克占等仰头将碗中水喝干,众人跟着饮尽。

堤坝的灌木丛中开始慢慢渗水,水越渗越多,形成了不被人注意的管涌。河水拍打着堤坝,发出了猛兽咆哮般的声响。

挑夫们喊着号子,拼命地往堤坝上运着沙袋。阿克占、汪朝宗等有序指挥着。马大珩扛着沙包,汪雨涵在旁打劲加油。乔装的汪海鲲奋力地举着沙袋传着,时不时地摸摸怀中的布偶,咬牙继续坚持。铁三拳也混迹在河工中扛着沙包。

运河中的水一浪接着一浪地往堤坝上扑,巨大的浪头嚎叫着打在人们的身上。一个河工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一旁的汪朝宗赶紧跃步上前,将其扶起。

蒋成举着望远镜威严地扫视着整个大堤,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汪海鲲!

蒋成招呼着数个弓箭手,悄悄向汪海鲲摸过去。

汪海鲲在招呼众人填沙包,突然脖子上被冰凉凉的钢刀架住,蒋成正杀气腾腾地站在面前。

蒋成狞笑着说:“认命吧!汪海鲲!”

汪海鲲死死盯着蒋成:“你他妈的还是人吗?!老子在这儿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

“别跟我玩苦肉计!在我眼里,你就是朝廷钦犯,天地会的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汪海鲲将头上的斗笠扔向蒋成,趁机逃脱。

蒋成气急败坏:“快!快追!”

汪海鲲在堤坝上快速奔跑,一抬头,发现几个兵勇正张弓对着自己。

蒋成虎视眈眈:“汪少爷,看见了吧?你要是再跑,今天我就让你葬身此地,活的抓不住,死的我也要!”

“蒋成,你让我忙完再杀不迟!”

蒋成狞笑道:“不缺你一个!”

汪海鲲急道:“老子没空和你废话!”说完欲走。

“汪海鲲!你要是再敢动一步,我就真的放箭了!别自寻死路!”

汪海鲲突然发现不远的前方越扩越大,冒着滚滚浊水的管涌,迅速回头嘶吼:“前面有管涌,堤坝就要溃了!”

蒋成将信将疑:“你、你,别动!”

汪海鲲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回头看了看满堤坝都在全力以赴堵漏的官差和百姓。近乎黑暗的天空中蛇形闪电跳跃燃烧。

汪海鲲盯着前方的管涌,费力地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纵身飞扑上去。

瞬间,几支羽翎箭射进汪海鲲的后背,汪海鲲用尽余力死死地堵住管涌。

突然之间,背后响起人们的怒吼声。一个汉子冲过来,死命地将蒋成打倒在地。正是铁三拳。

他背后是怒发冲冠、眼睛快喷出火的汪朝宗、阿克占以及众劳工们。阿克占两步走上前,狠狠地抽了蒋成两巴掌:“蒋成,你还有良心吗?!”

汪朝宗冲上前,一把抱起汪海鲲,大声地呼喊着。

堤坝上的管涌洞又在扩大,洪水疯狂地涌流进来。劳工们轰然冲上去。田老大等人眼含热泪冲在最前。

管涌处无数的沙包被堆进,渗进的水流越来越少,直至不再渗漏。

乌云慢慢散开,透进一道无比耀眼的阳光。水渐渐在退潮,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微微泛起的波浪也显得那么的温柔。

四周安静无比。空地之上,汪海鲲静静地平躺着,身体保持着飞跃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