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街面上,突然出现了上百只老鼠,排着队,一溜烟地逃窜,不少被路人和顽童踩死,但后面的又紧接着跟上来,蔚为壮观。
百姓惊恐地议论,这是天有异象,城外的大坝就要垮了,河水就要淹进城了!老鼠都搬家了,这回看来真要有大灾!
种种不安,洪水猛兽般撞击着人们的心房。一群百姓在城门处围观发榜:“两淮盐政衙门暨扬州知府谕:近因扬州城连遭暴雨,运河水位高涨,或将铸成洪灾,望全城百姓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全力赈灾自救……”
离扬州两百里地的清江浦,首席军机大臣阿桂的行辕独出心裁。既没有在驿站,也没有调用当地的官府民宅,而是搭起了金川打仗时用的帐篷。
黎明,一顶顶帐篷在细雨晨光下绵延不绝。
一骑快马狂奔而来。巡逻的士兵迎上来:“什么人?”
“扬州汪朝宗,有紧急公事求见阿桂大人!”
刚说完这句话,汪朝宗就从马上栽了下去,马也随即累倒,在地上吐着白沫。
士兵们赶紧上来将他搀起,有人飞跑进大帐送信。
阿桂的大帐里桌椅朴实简单,墙上挂着地图。
汪朝宗一进门:“大人!”
“什么大人?大哥!”
汪朝宗顿时泪光闪闪:“大哥!”他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和依靠的对象,不由痛哭失声,“大哥!扬州完了!”
阿桂赶紧过来问:“怎么回事?”
汪朝宗把阿克占抄了鲍以安的家,鲍以安现在还下在死囚牢里,生死未卜;朝廷查缴历年盐务亏空,涸泽而渔,几乎把扬州盐商的家底都榨干;现在连日阴雨,江河水位暴涨,堤防危急迫在眉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百万生灵危在旦夕的种种一一诉说。
阿桂脸色也变了:“有这么严重?”
“大哥,朝廷不能这么对扬州,不能这么对盐商!不瞒大哥,盐务的公账上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四两银子!就算能挺过洪汛,转眼秋盐引银支应、运输杂务都不知道在哪里出。这口气接不上来,盐务立即就会崩溃。这些年来,扬州盐商承担着天下四分之一的赋税,养活着天下五分之一的百姓。可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呢?士农工商,商人为国家出力最多,地位呢,却总是最低。就说鲍以安吧,他是张扬、是奢靡,可他也做了两淮盐务三十年的总商。他为朝廷缴纳过多少赋税,养活了多少百姓?是,他的账抖出来不干净,可这是为什么?他身上也有朝廷四品的功名,可一个区区七品的盐场大使伸手朝他吃拿卡要,他敢说一个不字么?他敢回一个没有么?私刻反诗是他不对,但他是为了救我才印的,他本来就是粗人,无心之过。现在抄没了他家产还嫌不够,非要他再赔上一条命……不公平!大哥,不公平!”
汪朝宗越说越激动,这个做惯了别人靠山的男人,这一刻竟肆意地大哭起来:“朝廷不能这样对我们,朝廷不能这样对商人……”
阿桂显然被深深触动了。
他一直等到汪朝宗的情绪稍微平复,这才开口:“朝宗,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他指着军营大帐,“所以我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而住帐篷,我也有我的态度。清理盐务积弊,是皇上亲自过问。财税上,皇上依赖的只有和砷,我没有驳回的权力。”他看着汪朝宗,“别急——但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奏明皇上。你放心,该说的话我一定会替你们说。至于鲍以安,已经抄了家,我一定会保住他这条命!”
汪朝宗翻身而起,想跪拜,被阿桂一把拉住:“别这样。”
汪朝宗泪流满面:“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阿桂的眼眶也湿润了,良久:“老鲍的家人如何安顿的?”
“现在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全借宿在盐义仓的空房里。孩子大的大、小的小,最大的渐鸿明年要参加乡试,连张书桌都放不下……”
“这孩子,让他跟着我吧,我要请最好的师傅来教他。”
汪朝宗作了一揖:“我替老鲍谢谢大哥了!家里还有事儿,小弟这就告辞了!”
“哎,再急也得吃完饭再走!”
汪朝宗又一揖:“大哥,水火无情,不敢耽搁。等到这事儿过去以后,小弟一定在扬州恭候!”说着便匆匆出门。
阿桂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摇了摇头,吩咐漕兵提督衙门速派五百漕兵增援扬州抗洪。
飞马报京,阿克占的折子已经到了紫禁城。乾隆面色凝重地看着奏折,转脸问端着脸盆站在边上的林宝:“今天军机处是谁当值?”
“回圣上,是和砷和中堂。”
“让他过来!”
乾隆随意地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奏折:“你那么急要弄死鲍以安,什么意思?”
和砷抬眼看了下乾隆:“回圣上,鲍以安私刻反诗一案,证据确凿……”
“朕在扬州时就对你们说,提引的亏空不要算到盐商头上。这时候,借反诗抄鲍以安,又借题发挥。”
和砷不敢说话。
乾隆站起来:“这板子打错了屁股!你把鲍以安打掉了,今年这盐谁去收,谁去卖?”
“圣上英明!奴才记得在热河时,圣上就教训阿克占不要做酷吏,可他还是听不进去!”和砷说着又跪下,“奴才请圣上治奴才举荐失察之责!”
乾隆瞥了他一眼:“别矫情,用阿克占是朕的意思!”
和砷悻悻然起身。
“阿克占这个人,是个死心塌地办差的人,就是脑子糊涂!还得敲打敲打,老百姓的话,不打不成器啊!他为了筹齐运库亏空,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朕得不偿失啊。和砷,你说说,朕去扬州,最看中的是什么?”
“民心。”
乾隆叹道:“是啊,民心聚不易,可是要是让它散,却是一朝一夕的事。阿克占把扬州弄得鸡飞狗跳的,砸的是朕的民心!”
“奴才这就去拟旨!”
“扬州盐商对朝廷功不可没,农妇尚懂得不能杀下蛋的母鸡,这个阿克占!把鲍以安放了,扎扎实实地打上几板子,让他长长记性,谁让他脑袋长在屁股上!徐夔写反诗就是要跟朕争夺民心,其心可诛!着江苏巡抚一查到底,徐夔死了,要剖棺戮尸,枭首示众!徐夔子孙、兄弟及兄弟之子,年满十六岁以上皆斩首,十五岁以下及妻妾、姊妹等赴功臣之家为奴,籍没其家产入官。”
乾隆胸口起伏,和砷忙伸手去搀扶,乾隆将其甩开:“朕的意思,你听懂了没有?”
“恩威并重,奴才记下了!”和砷忙说。
署院衙门里,雨水打在池塘内,几只青蛙跳进跳出。阿克占一言不发地走近书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门外。
一个长随走了进来:“大人,刚才何先生送来帖子,请您出席下午的……”
阿克占瞪着眼,猛然一拍桌子:“我说过不去了,要去你去!”
“小的没那个面子!”
阿克占目光呆滞,口气却凌厉:“你还知道自己没那个面子?这么多年,我一直拿你当兄弟待,把心都交给你了,你他妈跟老子玩这一招!好,你狠,你够阴,老子玩不过你!”说着将桌上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可你也不要欺人太甚,想老子给你捧场?没门儿!”
长随吓得浑身发抖:“老爷,这不关小的的事!”
阿克占瞥了他一眼:“老子没说你,滚一边儿去!”
这时,紫雪拄着拐杖蹒跚地从屋里出来:“老爷,怎么了?”
“何思圣当总商了。”
紫雪一惊:“何夫子?”
阿克占点点头。
紫雪高兴了:“这是好事啊!”
阿克占激动地答道:“好个屁!我今天才知道,这个东西原来藏得这么深!”
紫雪觉得问题严重了,口气变得温柔:“老爷,到底怎么回事儿?”
“刚才接到户部的批复,我就找他谈了。他居然一点也不愧疚,当奸细当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一种境界了。”
紫雪着急地问:“何夫子到底说了什么?”
“何思圣他姓和,是和砷的本家哥哥,也是咸安学宫出来的。跟了我这么些年,我拿他当兄弟,对他说了多少和砷的坏话,唉,我真想抽自己的嘴!我还要给他涨薪水,张罗外放,人家早把我给卖了!”
紫雪撇撇嘴说:“我就一直不喜欢他,觉得他不阴不阳的,每次说你都不听!”
阿克占看着紫雪:“你是对的。”
“既然都这样了,你气也没有用。”
“他今天在我面前赌咒发誓,说他从来没出卖过我,你信吗?”
“或许他真的只是贪财呢。”
阿克占恨恨地说:“能受多大的委屈,就有多大的图谋。我看哪,他是想当首总,一统扬州盐业!”
运河堤上,河工们日夜劳作,官兵们日夜值守,老百姓们挑着茶水、点心上堤坝慰问。
汪朝宗带着管夏等浑身湿透,正大呼小叫地指挥河工们搬运沙包。
不知怎的,汪朝宗突然一阵眩晕,支持不住。管夏赶紧扶着他,在众人的帮助下,将其抬走。
不远处,英子动容地看着汪朝宗的身影,泪光闪烁。她想起那天早上,汪朝宗和自己告别时的情景。他说,捆绑不成夫妻,这么些日子,该劝的都劝了。他知道她的心不在这里,所以决定让她离开。英子还担心朝廷追究他,他却洒然笑笑,说已经犯了欺君之罪,不在乎了。多年来,自己为了一个虚幻的理想,游离于社会的边缘,啸聚山林,却渐渐地失道寡助。人们更需要像汪朝宗这样有血性、有担当的人。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英子有些心疼,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经离不开这个男人。
傍晚,汪朝宗发起烧来,萧文淑心疼地端上银耳汤:“你也一把年纪了,别硬扛了。”
“这大堤要是倒了,整个扬州城就完了,几十万人口啊!阿大人、宋大人都吃住在堤坝上,我总不能在家躲清闲吧。”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布政使哪?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也不管管!”
“家里能有什么事儿?”
“亏你想得出!我是说婉儿!这个孩子真不省心!”
“婉儿又怎么了?”
“你们男人真是粗心,真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萧文淑低声说:“肚子都大了!”
汪朝宗吃惊地放下勺子:“你说什么?”
“婉儿怀上了!”
“谁的?”
“还能是谁?海鲲的!”
汪朝宗笑了起来:“这么说,麻六奶奶没瞎说,婉儿果然能生!”
“你还笑,整个府上都传开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哪!”
“你嫌丢人?我不信!当初是谁把我锁在屋里,好几天不让出来?”
萧文淑用力捶了他一下:“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说,婉儿这事儿,怎么办?”
“能怎么办?既然已经生米煮成熟饭,那就盛上来呗!”
“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要我说啊,那就弄抬花轿……”汪朝宗一想不对,“噢不行,海鲲……你有什么主意?”
“反正是不能让她唱戏了。要不在乡下找处房子,把她送走……”
“不行不行,她有了身孕,怎么好赶她走?”
“你想哪儿去?我是说找个偏僻的地方,把她安顿下来,再派两个丫头伺候着,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那还差不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