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乱云飞渡(2 / 2)

大清盐商 南柯 9257 字 2024-02-18

姚梦梦细细打量着英子,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出现在她的脑子里。这么多年,英子像个假小子似的在外闯荡,那么俊的姑娘混在一帮臭男人堆里,真正埋没了自己的如花青春。她也不小了,嫁个好人家才是正道。这普天下,还有谁比她姚梦梦更了解汪朝宗呢?有情义、有担当,要是真能跟了他,到底是一桩美事。

梦梦扳过英子的身子,认真地说:“英子,你听姐说,天地会群龙无首,意见纷纷,已经散伙了。你,就安心留在汪家吧。”

英子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自卢德恭下了大狱之后,府上的光景自是不堪,门前冷落鞍马稀。近黄昏,灯光黯淡,一片凄凉。

卢夫人就着油灯,在绣枕套。

门“吱呀”一声推开,卢夫人警觉道:“谁?”

汪海鲲探头进来:“师母好!”

一见汪海鲲,卢夫人眼泪就掉了下来。

汪海鲲坐在对面的矮凳上,看着卢夫人:“师母瘦了!”

卢夫人一边继续刺绣,一边对海鲲说:“你卢伯伯出事以来,鬼都不上门了,生怕沾上咱家的晦气。”

汪海鲲看着卢夫人的刺绣:“师母,你这是……”

卢夫人眼泪滴下:“家被抄了,什么都没留下。可我总得过日子……”

汪海鲲从身上解下一个小布袋:“这点碎银子,先给您救个急。卢伯伯那边,我会想办法。”

卢夫人苦涩地说:“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卢伯伯是个书呆子,没什么朋友,到这时候,谁还愿意为他出头啊。”

汪海鲲问:“京城里还有什么门路,要不我跑一趟?”

“海鲲,你也有官府通缉在身,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总得想办法呀!”

“还能找谁?对了,以前老卢常跟我念叨,说徐凝门的权五爷来头大。要不,你去找找他?……可是,人家总不能白帮咱家啊。”

汪海鲲忙说:“师母,这个您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匆匆到了春台班,汪海鲲和婉儿走到藏着卢德恭三个大箱子的偏房里。婉儿抹去箱子上的灰尘,汪海鲲撕去封条,把箱子打开,见到一箱卷轴和册页。汪海鲲惊呆了,和婉儿打开一幅,竟是徐渭的《紫藤松鼠》。

“这些画,很值钱吧?”

汪海鲲点了点头。他的耳边响起卢德恭的声音:“这箱子里是我多年的读书心得和手稿,一定要藏好。”

“这么说,卢大人真是贪官了?”

汪海鲲痛苦地说:“不要胡说!卢伯伯是我的恩师,如今他落难了,我不帮他,谁帮他?他是当世大儒,我敬重他!”

“可他说的做的不一样,不值得帮!”

汪海鲲一咬牙:“你不帮,我帮!”说着,赌气地抱起一堆字画往筐里搬,婉儿犹豫了一下,只好跟着帮助搬。

权五爷站在片石山房的石舫上,往池塘里扔鱼食。一群肥硕的锦鲤在水面上扑腾着,一群小童在一旁嘻笑。

一个人影从树丛中闪了出来,竟是汪海鲲。他环顾周边,然后从容地走到石舫上。权五爷不经意地一回头,看到汪海鲲,惊得摊开手上的鱼食:“你怎么进来的?”

汪海鲲一笑:“上门的生意不做?”

汪海鲲拿出一叠银票。

权五爷露出点笑:“好说,进屋喝茶去!”

权五爷和汪海鲲对坐着,汪海鲲心事重重。权五爷用杯盖拨了拨茶叶,吹了口气,偷偷看了眼汪海鲲。

汪海鲲刚要开口,权五爷伸手:“慢,让我猜猜。是想让我到京城走动?”

汪海鲲摇摇头。

“要不就是让我搞盐引?”

汪海鲲又摇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

“帮我救一个人。”

“谁?”

“卢德恭卢大人?”

“这倒是新鲜了,他是你什么人?”

“这你不要问,只要一句话,行,还是不行?”

权五爷不吭声。

汪海鲲将银票向前推了一下,权五爷还不说话。

汪海鲲又再放了张银票:“这下够了吧?”

“上京城疏通关系,刑部、吏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十六衙门咱不得一一打点嘛。少了不管事啊!我跟卢大人也是道义之交,你就是不来,我也会帮他。”权五爷眼睛放光,伸出手去。

汪海鲲把他的手轻轻挡开:“慢。”

权五爷一愣,随即会意:“哦,小兄弟还信不过我!这也不怪你,咱没共过。信不着我权五,银子你拿回去。有朝一日山水有相逢,小兄弟你才知道我权五仗义不仗义!回去吧!”

“外面都说你黑白通吃,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五万两银子,可是换卢大人一命的,你要是玩什么猫腻,当心别落到我的手里。”

权五爷眼一瞪:“您要这么说,我可就不爱听了。不瞒你说,这点银子还真挑不起我眼皮,送客!”

“别呀,要是真信不过你,我会来吗?就凭您刚才这句话,您这朋友我算是交了。”

“好,我送送你!”

“不送!”

权五爷一边收起银票,一边看着汪海鲲的背影,又大声问:“请留下姓名!”

汪海鲲头也不回:“这不重要。”

权五爷“嘿嘿”一笑。这时身后有人问:“乐什么呢?”

权五爷一回头,却是马德昌。

“今天什么日子,马总商想起我来了?”

马德昌幽幽地说:“好日子啊,见到权五爷,天天都是好日子!”

“哎哟喂,这小嘴儿甜的,跟蜜似的,我喜欢!走,喝茶去!今儿个让你尝个鲜。”

马德昌看看杯子里的白水:“怎么没有茶啊,赶明儿,我让人给五爷送些新茶来!”

权五爷不屑地说:“你这是珍珠当泥丸,不识货啊。给你开开眼,这水可是比你那些什么新茶金贵百倍!”

“这是什么讲究?”

“马总商,虽说你们盐商是富可敌国,可是,天下真正好的东西,银子是买不来的。告诉你吧,这可是皇上御用泉水,你说该值多少银子?”

马德昌赶紧看了看这杯清水。

“给你开开眼!皇上特制了一个银斗,衡量各地的泉水轻重。结果京师玉泉山之水每斗重一两,塞上伊逊河之水也是一两,济南珍珠泉一两二厘,镇江金山寺一两三厘,无锡惠山和杭州虎跑都是一两四厘。”

马德昌茫然地问:“那到底是轻好,还是重好?”

“当然是轻好!所以皇上就定了京师玉泉第一。每次皇上出行,必载玉泉水以备需用。你的这杯,可是皇上喝剩下的,你说金贵不金贵?”权五爷不屑地看着马德昌。

马德昌一听,赶紧起身对着这杯水作了一个揖。

权五爷笑道:“不必了,这种御用的物事,我这里常有,只不过没挑明罢了。你看我这烟斗,可是和大人亲口抽过的!”

马德昌又一惊,拿起来仔细端详。

“找我又是什么事儿?”

马德昌放下烟嘴:“这卢大人的案子,上面可有什么说法?”

权五爷摇摇头,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说法?一个字,斩!”

马德昌装作震惊地说:“真的?!”

“你不会是来找我捞他吧?”

“不敢,不敢。国有国法,我等商户岂敢多嘴。只是……”

“只是什么?”

“不知道谁会来接替他?”

“还没听说,马总商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打听打听!”

权五爷眼珠转了转:“马总商上回给皇上送了雪如,也亏你找得到她,跟香妃还真有七分神似,皇上喜欢得什么似的。你不会是因此有什么想法吧?”

马德昌站起来,给权五爷作了一揖:“权五爷明察秋毫,马某不敢隐瞒。要不是五爷指点,马某哪有幸一睹香妃玉照……”

“不为难你了。”权五爷竖起一个指头,“少于这个数,在和大人面前,就免开尊口!”

“一万两?”马德昌笑了笑。

“十万!”

马德昌脸色变了,又赶紧向权五爷:“权五爷,马某没见过世面,还望五爷成全,帮助周旋。事成之后,另外重谢!”

权五爷一挑眉毛:“怎么说?”

“明天,我把银票送到五爷门上,还望多多费心。”

“算你造化,后天我正要回京,帮你跟和大人说说!”

康山草堂问月轩里,郑冬心在作画。汪朝宗在一旁观看。只见画面上一株老梅盛开着,前面是高高的稀疏的竹篱笆,柴扉半掩。

汪朝宗叫好。郑冬心头也不抬,在右手空白处,写下四个漆书大字——“寄人篱下”。

汪朝宗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

郑冬心头一抬:“我郑某人吃你的、喝你的,是不是寄人篱下?”

“老郑,跟我在一起,你心里就这么痛苦啊?这画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孤芳自赏吧!”

“这是一层意思,第二层意思,英子明明一个磊落的女子,还是姚梦梦的妹妹,就硬是被你收了,你这个篱笆可要扎紧啊,小心姚梦梦知道了,一把火把它烧了!”

“我正要找你商议。梦梦漂泊在外,总不是个办法,得让她赶紧回来。”

“汪朝宗,我可真猜不透你。以前你对姚梦梦虚情假意的,现在收了人家妹妹,还想打什么主意?”

“这什么话?我是说……”

“不要说,那天咱们架也打了,为了姚梦梦都翻过脸。从此你是你、我是我,不谈姚梦梦!”

汪朝宗刚要说话,管夏匆匆进来:“老爷!”

汪朝宗回头:“什么事儿?”

“听说权五爷跑了!”

“权五?”

“皇上南巡,好多盐官盐商以为靠他能结交和砷和中堂,送了他好多金银字画,他东西都收了,事情一样没办!”

郑冬心扔下笔:“这帮东西,活该!”

“他不是带了和中堂的管家刘全跟大伙儿见了面吗?”

管夏说:“嘿,那是个假的!”

郑冬心来了兴趣:“假的?”

“是假的,是他从外面找了个无赖冒充的,反正大家也没见过刘大总管。”

郑冬心乐得不行。

汪朝宗哭笑不得:“这么说,都让他给耍了!”

管夏说:“皇上走后,他逢人就给人喝御赐的玉泉水。其实,都是大明寺第二泉的水。听说,有人为了救卢大人,还给他送了五万两银子。连马德昌马老板请他送给京城的十万两银子,也让他给吞了!”

郑冬心冷笑:“这骗子,都是被你们这些盐商的贪欲勾出来的!”

一间狭窄的监牢,一盏昏暗的油灯。卢德恭穿着囚衣闭着眼睛偎在墙边,神情萎靡不振。

一个狱卒手里抛着一大锭银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懒洋洋地说:“卢大人,有客访。”

卢德恭慢慢睁开眼睛。

化过装的汪海鲲低着头走过来,向狱卒恭敬地点头。狱卒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快着点。”

狱卒一走远,卢德恭立即快速地扑过来:“你怎么来了?外头怎么样了?有没有请动五爷,和大人有信吗?”

汪海鲲一脸惭愧地说:“卢伯伯,学生对不住你。权五,他、他……”

卢德恭颓然地问:“不愿管?没找着?”

“他,他根本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他是江湖骗子!他把您的字画银子全都骗走了!”

卢德恭愣愣地听着,仿佛没反应过来。汪海鲲有点着急,伸手去扶他。卢德恭这才“呃”的一声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汪海鲲急忙上前摩挲胸口掐人中,好半天才把卢德恭弄醒。卢德恭缓过气来,一把紧抓住汪海鲲手腕,恶狠狠地问:“东西都给他了?”

“都给了……这不是您的意思?”

“唉……呀!”卢德恭痛心疾首地捂住自己的眼睛,狠狠跺脚,“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我还亲眼见了他跟刘全在一起啊。哎呀!该死的骗子!事到如今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他凶狠而低声地向汪海鲲咆哮着。汪海鲲不寒而栗,甩脱他的五指:“恩师,您别急,钱财身外之物。”

“身外之物?身外之物!说得轻巧。老夫一辈子就这点身外之物!”他癫狂地摇着头,“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你救不了我了,我也活不了了!”卢德恭突然压制住情绪,对着汪海鲲说,“走吧,快走,以后别再来了。”

“恩师!”

“走,别让人认出你!”卢德恭随即又陷入狂躁的状态中去,“权五!你这该死的骗子!我天天咒你下十八层地狱!”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狱卒跑过来:“怎么回事?叫什么叫?快出来!”

汪海鲲望了一眼缩在墙角目光呆滞的卢德恭,摇了摇头,迈出了牢房。

卢德恭缩在墙角,人异常猥琐,眼神却反倒亮了起来,只是喃喃地问狱卒:“你说……”

“啊?”

“我到底算不算个好人?”

狱卒愣了一愣。

“你们都说我是个贪官,是不是?可是,我也是自小苦读圣贤书。走到今天,你说我容易吗?我辛辛苦苦当差,为朝廷办了多少事情?可是就我这点俸禄,还不如盐商一趟行盐呢!说了你也不懂,你们以为我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是装的?不是,那全是真话!可是,我心里还有另一个自己,他对我说,卢德恭,你就是个书呆子。等你老了,就这点积蓄,够做什么?可是那些盐商们,他们不比我聪明,也不比我高尚,凭什么就穿金戴银、花天酒地?凭什么?!我不服啊!”

狱卒惊恐地看着他。

卢德恭继续自言自语:“在我眼里,他们就是一些蛆,在粪汤里乱钻!我收他们钱了吗?我不收,我怕铜臭味儿!这些字画,放在我这里,总比留在那些只识阿堵物的土财主手里好得多,只有我能与古人心意相通。深夜里,当我展开那些名家字画时,那些先人就活过来了,他们站在我的面前,和我吟诗作画,和我谈天说地,谈他们的喜怒哀乐……”

狱卒突然跑出去,大叫:“卢大人疯了,卢大人疯了!”

牢门重新被锁上了,挂在墙上的油灯火苗“突突”地颤抖着,光线渐渐微弱下去,黑暗吞噬了整座大牢。

傍晚时分,和府葡萄架下,阳光洒下些细碎的光斑。清风徐来,好不惬意。和砷仰面躺在一张藤制躺椅上,伸着两只脚,刘全正小心翼翼地给他修脚。刘全的身边煞有介事地摆着整整一盒子工具。他正用小刀修着和砷的脚皮,全神贯注。一时半会儿主仆二人谁也没说话。

和砷慢悠悠地说:“卢德恭倒了!”

刘全吓了一跳,险些在和砷脚上划道口子。和砷怒道:“看着点,想废了我怎么着?”

“奴才该死!”刘全小心翼翼地贴上来,“老爷,阿克占干的?”

“嗯。”

“这老小子一瞅就不是好东西。油盐不进的玩意,煮不烂煨不熟。老爷,放着他在扬州作妖,不如咱先下手……”

“你少拿着刀在我脚底下发狠——阿克占不好动啊!皇上现在是铁了心护着他。”

“他再狠也比不上爷,水大漫不过船去。高恒高国舅,钱度钱铜政,当初都是多么显赫的角儿,老爷轻轻一问,也就都倒了。阿克占算个什么。”

和砷不耐烦了:“你当这是好事?不动脑子!”

刘全不敢乱答应了。和砷继续自言自语:“皇上这是故意放我出来得罪人,把我架火上烤。我已经做到了军机大臣,要不是皇上,何必再操这份闲心?”他不安地揉着太阳穴,“卢德恭倒了,盐运使这缺空出来,该换谁合适呢?”

刘全继续修脚,充耳不闻。

“问你哪!”

“奴才不敢插嘴。上次在扬州时,董德成就说过,要是让他去扬州,他宁愿不当户部侍郎。”

和砷不屑道:“这个老东西,想钱想疯了。”

“老爷,那依着奴才小见识,不如就让马德昌填了算了。以前也有总商当盐运使的先例。在扬州时,他送的那尊金佛分量可不轻哪。”

和砷一脚把刘全蹬翻在地:“怎么说话呢?官爵乃朝廷重器,岂可拿来交易?该用谁,不该用谁,都是皇上御旨!”

刘全“扑通”跪在地上:“奴才知罪!”

“知罪个屁!外面风传山西巡抚派人带了五万两银子给我送礼,花了五千两门包,结果你们只给人一收条,连通报都没有。有没有这么回事?”

刘全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管教不严!”

“你去给我查查清楚,是哪个黑了心肝的,跟老子玩起黑吃黑来了!”

“嗻!奴才一定查到底,还老爷一个清白!”

和砷面色稍微和缓:“马德昌会做人,又读过书,祖上当过盐政,自己又是总商,倒也是个人选。雪如最近在皇上跟前很受宠。早知道,这个便宜就不该让他马德昌占了。”

他坐起身来,刘全端过水盆,和砷洗脚擦脚。和砷用手巾仔仔细细地抹着脚,自嘲地拍拍脚:“这几天还有得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