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临幸汪府(2 / 2)

大清盐商 南柯 8898 字 2024-02-18

萧文淑闭上眼睛,不耐烦地说:“杀啊,杀吧。杀了我,你们好一了百了,把你姐姐也找回来,一起进汪府,过你们的小日子,我懒得看你们那些嘴脸。杀吧,动手啊。”

英子冷冷地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够硬气!怪不得我姐斗不过你!”

汪朝宗径直走向了英子,用手抓住了英子手里的刀背:“姑娘,汪某和你无冤无仇,又被皇上赐婚,我也是不得已。刚才夫人说了,我喜欢的是你姐,不是你,你也不要自作多情!就你这个凶神恶煞的样子,谁家敢要啊。所以,你不为难我,我也绝不难为你!”

英子将刀紧了紧:“姓汪的,既然不是你情我愿,就让这些狗腿子放了我,我不会为难你!”

“你已经在为难我了!我把钦犯放了,不还是个死罪?我看这样好不好,我先关你几天,要是你真有本事跑了,那是你的造化,我汪某人也不会受到牵连,怎么样?”

英子想了下,放下刀,推开萧文淑:“你可别反悔!”

衙役们一哄而上,将她捆上。

傍晚,郑冬心醉醺醺地来到汪府,在后花园找到了汪朝宗。他语气戏谑地说:“这两天好风光啊!”

汪朝宗看他一眼:“又怎么了?你是指望我倒霉啊?”

“你呀,就是越王勾践!”

汪朝宗不解地看着他。

“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你又喝酒了?”

“没有!我清醒得很!你说说,姚梦梦是你害的吧?她怎么成了那样?”

“这事儿,你听我说……”

“我不听!姚梦梦对得起你吧?你不高兴,她茶饭不思;你落难了,她为你四处奔走。你不想娶她,我都知道,可你也不能把她害成这样吧!汪朝宗,我瞎了我的狗眼,以为你跟其他盐商不一样,有情义、有担当。可是,我今天才知道,其实,你跟他们没有两样!”

汪朝宗也火了:“郑冬心,你他妈的再胡说八道,我抽你!”

“哟,长能耐了?”郑冬心冷不防用力一推,将汪朝宗打翻在地。

汪朝宗爬起来,一把抱住郑冬心的腿,将他掀倒。郑冬心一个转身,又将汪朝宗绊倒,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家人本想过去,管夏一使眼色,大家远远地观看。

这时郑冬心顺手捡起一只大花盆,砸向汪朝宗,汪朝宗顿时血流满面。郑冬心一看这架势,爬起来就跑,汪朝宗站起来,抄了根铲子就追。

郑冬心在走廊里狼狈逃窜,汪朝宗在后面拼命追。

最后,郑冬心跑到了伙房边上。铁三拳正好抱了捆柴火出来,一见这架势,拎起郑冬心高高举起,就要往下扔。郑冬心拼命挣扎。

汪朝宗赶来,大喝:“放下!”

铁三拳将郑冬心扔在地上,郑冬心索性坐在地上,一脸无赖地看着汪朝宗:“你打吧,打死我算了,我做厉鬼天天来找你!”

汪朝宗放下铁铲,蹲下来,抓住郑冬心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姓郑的,你记住,姚梦梦还轮不到你疼护!”

郑冬心用力将汪朝宗推坐在地:“汪朝宗,我今天算认识你了,你就是个欺男霸女的恶棍!老子今天就跟你拼了!”

郑冬心一下骑到汪朝宗身上,使劲地扇他嘴巴。汪朝宗仰面微笑着,也不反抗。

郑冬心一边打一边哭:“有你这样对待一个姑娘的吗?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说呀!说呀!”

“打得好!”萧文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两个老男人,为个姑娘打成这样,也不枉是个情种了。让我这个妇道人家倒无地自容了。”

两人一见萧文淑,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萧文淑转身就走:“德行!”

两人面面相觑,气喘吁吁又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汪朝宗先败下阵来,自己坐在一块假山石上:“跟你说实话吧,我和梦梦不成了。”

郑冬心莫名其妙:“你们什么时候成过?”

汪朝宗不理他,沮丧地说:“皇上把她妹子赐给了我……”

郑冬心酸酸地道:“娥皇女英一齐收,你是当代虞舜哪!”

“你这个王八蛋,我是那样的人吗?”

郑冬心似乎松了口气:“早这么说,咱还打的什么架呀!你放心,梦梦有我来照顾呢。”

汪朝宗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没想到你居然肯为了梦梦打架。”

“那你们就真的不见面了?”

汪朝宗苦笑地说:“我去过两回,都不见。”

郑冬心倒同情起他来:“这话说得太绝了,赶明儿,我来做东,约梦梦出来,让你们再好好聊聊。”

夕阳下,芦苇青青,一条乌篷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漂着。郑冬心在后面一边划着船,一边用破嗓子唱着扬州道情:“老樵夫,自砍柴,捆青松,夹绿槐,茫茫野草秋山外。丰碑是处成荒冢,华表千寻卧碧苔。坟前石马磨刀坏。倒不如闲钱沽酒,醉醺醺山径归来。”

船舱里,汪朝宗和姚梦梦相对而坐,一句话也不说。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些茶具和点心,显然都没动过。

郑冬心寻了一处河滩,跳上岸,兀自半躺在地上,解下身上的酒壶,望着渐渐漂远的小船,仰面饮酒。

小船没漂多远,便搁浅了。

汪朝宗下船探望,姚梦梦也跟了出来。汪朝宗伸手去搀扶,姚梦梦也不接,自己跳上了岸。

远处夕阳快要落山。凉风吹过,姚梦梦不禁身子收紧,汪朝宗将小褂披在她身上,她没有拒绝。

汪朝宗起身去捡了些柴火点起一堆篝火,姚梦梦也不时往火里添上些柴火。

远处,郑冬心已经烂醉,睡倒在地上。

朝阳照亮了芦苇荡,汪朝宗和姚梦梦两人和衣躺在地上,姚梦梦睁开眼睛,发现睡梦中的汪朝宗将手无意地搭在她的手臂上,她轻轻地坐起,凝视着汪朝宗那张熟悉的脸,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拿起汪朝宗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汪朝宗惨叫着坐起来,姚梦梦已经起身跑向小船。

汪朝宗一脸苦涩地看着她。然后缓缓起来,如同丢了魂似的,凭野风吹起他的衣袂。

汪朝宗失魂落魄地回家,家人看他脸色,也不敢问。

萧文淑没好气地堵在前面:“汪大总商到哪儿逍遥快活了,我是管不了你,可你总得留个信儿吧,还以为你一辈子再不回来!”

汪朝宗脸色漠然,又要往里走:“我这一辈子已经过完了。”

萧文淑拦住他:“说什么疯话,你到底去了哪里?”

汪朝宗突然间提高了声音,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萧文淑看他一眼,嗔怪地:“快去洗洗,盐院老爷在等你呢!”

汪朝宗停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汪朝宗没有想到,阿克占约他在瘦西湖喝茶,而不是衙门议事。

阿克占望了望四周,说:“这些日子忙着接驾,一转眼这玉簪花都快谢了。”

汪朝宗兴致不高:“阿大人看的其实不是风景,是心情。玉簪花谢和不谢,也都一个样。”

“知我者,汪兄也。”

“阿大人怕是触景生情吧。”

“皇上临走前交代,要彻查运库亏空。现在有了尚方宝剑,我阿某是动也得动,不动也得动了。”

“动不好,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其实,无论好还是不好,我的下场都一样。但是,既然圣上垂顾,阿某也绝无推脱之理。”

“圣上催查运库亏空,恐怕不只是为了银子。”

“难怪圣上对你恩宠有加。听和中堂说,圣上对外戚明目张胆地敛财早有不满,如果这次拿高恒开刀,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一来可以让大小贪官吐出赃款,充实府库;二来可以彰显圣上反腐决心,树立我大清公正廉明的风气;三来可以整肃朝纲,为今后太子继承大统扫清障碍。一石三鸟啊!”

“真高!”

阿克占点了点头:“所以,让和中堂牵头,圣上是用心良苦啊。”

“和中堂?”

阿克占点了点头。

汪朝宗微微一笑。

阿克占:“你笑什么?”

汪朝宗低声:“圣心难测,不敢妄议!”

阿克占摇了摇头:“行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他从旁边的函套中取出一封密信,“你先看看这个。”

汪朝宗接过来,展开草草看了下,又还给阿克占:“真保不住了?”

阿克占叹息:“咎由自取啊!”

次日,署院衙门大堂。阿克占居中,卢德恭在侧,宋由之、何思圣、蒋成等均在。下面站了两班衙役。

卢德恭拱了拱手:“阿大人,今天到底是什么案子?人都到齐了,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阿克占朝他看了一眼,一拍惊堂木:“带人犯!”

只见几个衙役拖上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扔在地上。

阿克占皱了下眉头,卢德恭等均疑惑地看着。

“堂下何人,报上姓名!”

“小的于林,是卢大人的管家。”

卢德恭一见,情不自禁地站起来,阿克占示意他坐下。

“说说,本官为何抓你。”

于林看了眼卢德恭:“小的在老家放贷,逼人还钱,致人重伤……”

卢德恭恍然大悟道:“你无法无天,老夫都被你蒙蔽了。”

“于林,本官问你,陈老板欠债多少,你便下此狠手?”

于林看了眼卢德恭,不吭声。

卢德恭怒目相向:“看我做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二百两。”

“二百两,数字不小啊。一个开布坊的老板都跟你借贷,看来是很有钱哪。你在盐运司衙门,每年薪水多少?”

“回大人,小的年薪六十两,外加大米六十斛。”

“不少啊,小小家奴,都能拿到六品官的俸禄,怪不得都说运司衙门是肥缺呢。可是,就你这点薪水也敢去放贷,想必是家底很厚实啊。”

卢德恭开始擦汗。

“小的出身寒微,打小跑单帮,没什么家底。”

“没什么家底?那看来是卢大人待你不薄啊。何先生,念念他家抄出来的家底!”

何思圣回道:“大人,经何某带人去常熟抄家,于林共有良田七百五十亩,文银八千四百三十二两,金佛一尊、首饰、字画、绸缎折银五千六百一十九两,按每亩七两计,共计折合文银一万九千三百零一两。”

阿克占大吃一惊道:“一万九千三百零一两!你不吃不喝,也要干上三百年!说,这银子从哪儿来的?”

于林哭丧着脸,看了眼卢德恭,不吭声。

“你不说?来啊,给我用刑!”

于林一听,赶紧摆手:“大人,我说,我说!”

未及于林开口,卢德恭厉声问:“于林,我平日里对你苦口婆心,没想到你竟敢监守自盗,如不从实招来,大人定不饶你!”

阿克占看了眼卢德恭,对于林一拍惊堂木:“说!”

于林对着卢德恭磕了三个响头:“老爷,小的实在是扛不住了!阿大人,小的跟随卢大人十几年来,收受盐商的办公银、杂费银不计其数,又在运库重复列支冒领……”

“就这些?”

“还有,历年收缴提引数以百万两。小的发放洪泽湖围堰修造款和灾民赈济款时,虚报数字,从中克扣……”

卢德恭一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把他拖出去斩了!”

阿克占摆摆手:“卢大人,不急,好戏还在后头呢!于林,就从你家抄没的数字,按大清律令,杀你十回都不多。本官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能够举报同伙,本官可以酌情从轻发落。”

于林惊慌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干的这些事,都是卢大人默许的!”

卢德恭跳起来:“于林,你这条恶狗,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阿克占说:“卢大人,你是东南儒林领袖,犯不着和这种人渣计较。本官倒想听听,他到底能吐出什么来!说!”

于林恶狠狠地看了眼卢德恭:“儒林领袖?我呸!每次都假模假式地端着,其实最贪的就是他!他有个规矩,给他送银子不能让他看见,那些盐商和官吏就把银子放到酒坛里,放到菜筐里,让门房送来。外面传说,一千两见面,两千两吃饭,三千两射箭!还有,盐院老爷要整顿盐务,他卢德恭怕牵连自己,让我绑架了总商的两个孩子……”

卢德恭再也坐不住了,冲上来,对着于林脸上就上一脚,又狠命地在他胸口跺,几个衙役赶紧上来把他拉住。

阿克占一拍惊堂木:“卢德恭,表演过火了吧。来啊,给我夺去他的顶戴朝服,收监候审!”

几个衙役冲上去,卢德恭手一抬,看了眼阿克占:“阿克占,你不要狠,你的结局比我惨!”

阿克占平静地说:“我等着这一天!”

卢德恭大声地说:“螳螂方欲食蝉,而不知黄雀在后!哈哈哈哈!”

傍晚时分,晚霞满天。紫雪围着披风坐在轮椅中,神色木木的。阿克占上前来,推起轮椅,在晚霞中花园里缓缓地行走。

“怎么样?”

“挺舒服的。”

“那就好。这几天我多半不在府里,想吃什么用什么,你就朝他们要。”

紫雪笑容苦涩:“我这个身份,又成了废人,谁听我的啊?”

“谁敢不听?”

阿克占停了一停,俯身到紫雪跟前:“紫雪,我明白你的意思。过些日子,等我忙完了,就娶你过门!”

紫雪撒娇:“我要八抬大轿!”

“行!”

“真的?”

阿克占认真地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从见你的第一眼!”

紫雪扭着身子说:“你骗人!”

“那一天,你玩的那些花招,我一眼就看破了。我也是演戏给盐商们看,想看看盐商们还有什么辙。可你风情万种的模样,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

紫雪认真地听着。

“那天夜里,歹人来偷袭,没想到你会冲上去。我就知道,你是真护我。后来,你拿了夜明珠,我是生气了。可是,你这么一上吊,我才发现,你还有救,还有羞耻心。”

“其实,我是假上吊,看你在不在乎我。”

阿克占摸了摸她的头:“尹夫人来闹,我是焦头烂额。你把从十三姨那儿讨来的银子送给她们,帮我解了围。我很高兴,你不是个世俗的女子,有见识!”

“你真不在乎我以前跟过尹如海?”

阿克占大笑:“你呀,还是不脱俗!满人可不像你们汉人,要存天理、灭人欲,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管那么多干吗?”

何思圣悄悄走进花园,看着远处晚霞中推着轮椅的阿克占。

两个人似乎亲密地交谈着,而后阿克占仿佛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他跪在紫雪面前,把头贴进紫雪的怀里。

紫雪轻轻拥抱着他。

两人似乎都哭了。

何思圣在距离阿克占和紫雪几步的地方停住脚步:“东翁!”

阿克占从紫雪的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

他站起身来,重新推起轮椅,在花园里慢慢地走。何思圣只能跟上。

阿克占转头对他说:“该是你走的时候了。”

何思圣愣住了:“啊?”

“我在皇上面前举荐了你……”

何思圣这才反应过来,他有点激动:“这不成,东翁。咱们说好的。只有我辞你,不能你辞我。”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去绍兴署理知府吧。”

“这么累的事儿,我不干!”

“你再赖着我,也没有工钱。”

“没有就欠着!东翁,平日里我何某是有点小脾气,是追着你要钱。可咱们毕竟处了这么久。现在你一句话就把我支走,那不成!”何思圣喘着粗气,“东翁,我跟你说实话。天地会派人来用紫雪姑娘换英子,消息是我按下的。要不是我,紫雪姑娘这两条腿也不至于……怎么责罚我都认,你不能赶我走!”

“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所以赶你走,是要给我和紫雪留条退路!”阿克占指着紫雪,“有朝一日,我们要是流落到你的地界,你还得管口饭吃。”

何思圣明白了:“东翁,你……要跟和砷硬碰了?”

“还不至于。人家在上头,我不能不防。奴才,我只当皇上一个人的。”

何思圣点了点头。他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向阿克占和紫雪姑娘深深一躬:“紫雪姑娘,何某给你赔罪了。东翁,绍兴知府以后再说吧。这些日子,你这边也不消停,我还能帮到你,先让我跟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