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恭迎圣驾(1 / 2)

大清盐商 南柯 7588 字 2024-02-18

署院衙门签押房内,阿克占和何思圣心事重重,皇上已经到了清江浦。南河总督陈祖辉兴头头去接驾,没想到当场被皇上连数十条大罪,摘了顶戴花翎,请了龙亭剑当场砍了人头!阿克占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皇上显然是有备而来,自己虽也做足了准备,难免百密一疏。再说了,扬州城的水,比河道深多了。比如这河道上的开支,像高家堰等处,历来都是盐商捐银子修的,这些银子,怕是有不少会落入陈辉祖手里,可萧老爷子的账册里只字未提,架不住皇上心里明镜似的。阿克占越想越怕,背脊上的冷汗如一条滑腻的蛇,一路蜿蜒下来。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脖子。

其实,不安的何止是阿克占一人,马德昌也焦虑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皇上南巡,对于母亲和自己心中的梦想,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可巧自己正在落难之中,威势扫地,什么机会都没了。这时,他最不想见的权五却悄悄来了。

马德昌说不见已经来不及了。不顾管家挡驾,权五爷自己走了进来:“行啊!当初跟我借银子的时候,你老马可不是这个腔调!”

马德昌尴尬地给他让座。

权五爷坐下来,两腿交叉,双手习惯性地叉在肚子上:“今儿个,我不是来逼债的,是来送礼的!”

马德昌狐疑地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权五爷的脑袋突然凑过来,阴阴地说:“你这回生意上输给了汪朝宗,人也输了,你是不是觉得他在帮你啊,他越是帮你,越是踩紧了你的尾巴骨!”

马德昌寒了脸:“权五爷,您老如果是为说这个来的,就请回吧!”

“行,合着拿我这热脸贴你的凉屁股啊!这么着,若是你听得进,我权五爷就再充个大,帮你指点一二,若是听不进,那我抬脚就走,告辞!”权五爷说罢要起身。

马德昌看了看他:“且慢,马某洗耳恭听!”

“这还差不多!这回你自己赔了,把我也拉下了水,我不服啊!咱们这银子是不是该找地方给找补回来啊?”

马德昌来了兴趣:“请权五爷指点!”

“那我请问,扬州盐商都是挣的谁的钱啊?”

马德昌看着他,想了下:“朝廷!”

“得了嘛,你这个朋友我算没看走眼!那我再问你,这朝廷又是谁家的?”

“当然是皇上的!”

“齐活了!你要把皇上弄高兴了,是不是什么都有了?”

马德昌认真听着。

“最近,这宫里头可传出了话儿,自从香妃薨了以后,万岁爷那是朝思暮想,这么多年了,愣是放不下。这回万岁爷到扬州,你若是踅摸一个像香妃的美人,那会怎样?”

马德昌恍然大悟:“谢五爷提点!只是,不知香妃长相如何。”

“这个,我可以帮你忙,只不过,这香妃画像要值多少银子啊?”

“那是无价之宝!”

“二十万两银子,值不值?”

“值,值!……只是,我手头一时拿不出这些银子。”马德昌忙说,随后一脸的为难。

“那好,我答应过汪朝宗把赚你的二十万两银子还你,还给你,你有钱了吧!”

马德昌还没缓过神来,接过银票,看了一眼。

权五爷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画布:“我这里有宫里的洋画师为香妃画的像,想不想要?”

马德昌紧紧攥住银票犹豫起来。

权五爷看在眼里,然后站起来:“你整个一扶不起的阿斗!”

马德昌赶紧拉住他,伸出银票:“我换!”

黎明,几匹矫健的快马奔到了城下,马上的人都穿着前锋营、骁骑营的铠甲,为首的背后插着一支令旗。在他们面前,扬州古城的城墙整齐洁净,黎明中的城郭俨然有一片氤氲之气,如烟如雾。城郭之上,士兵衣甲鲜明。远远望去,这座城市仿佛一座浮在水上的海市蜃楼。

扬州城的城门早已洞开。钞关码头上崭新的迎恩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运河两岸百姓簇拥,临河站着的是密集的士兵。大红的地毯从迎恩亭中一直延展到码头。站在红毯边的是一众官员,乃至捕快衙役,正紧张而又焦急地等候着。

道路两边是两淮盐商分工派段搭设的香亭,奏乐演戏,好不热闹。彩楼联袂,镶金嵌玉,五彩缤纷,各式珍宝文玩、稀奇瓜果陈列在前,如同一个露天的博览会。中间不时间隔一些香棚,盆景假山,饶有韵味。

而此刻,皇上正在天宁寺内进香。寺外,众官员整齐排列在大院里,直立着。

和砷不同寻常地穿着一身一品侍卫的衣服,腰里还佩着一把刀。他是这里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人。

在僧人和和砷的外侧,两长排直伸到殿外的队伍排列着。队伍的第一排正是两江地界的最高长官两江总督萨载。这是个稍微有点敦实的满洲人,双眼花翎顶子,从一品官服,正恭顺地双眼向下瞧着地面。在他身后是漕运总督、巡抚、布政司、按察使、学政等林林总总的江南官员,按品级不同由高到低站立。

这两排队伍因此也成了各色顶子的排列。总督、巡抚、布政使等大人们基本可以站直,只是不敢胡乱张望。越往后的人背越弯,队伍最后的两个镂花金顶九品小官的腰几乎是九十度大鞠躬,翎子笔直地翘向天空。

汪朝宗也站在队伍当中。他的位置并不显眼,但也不很靠后,只排在学政、按察使等实权官之后,勉强可以站直,低头。阿克占和卢德恭就站在他身前。大殿里人数虽多,官员们一丝大气也不敢出。

和砷仍旧在众人之前走来走去,似乎特地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然而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动静。

卢德恭低声道:“咱们恐怕弄拙了!皇上他老人家既然想给大家个惊喜,咱就应该让他搞成嘛!不该事先准备的!”

阿克占也压低声音:“你敢么?”

卢德恭一怔,苦笑着摇摇头。

一个小太监脚不点地地从后殿跑出来,在官员队伍之前大声喊道:“传——内务府奉宸苑卿加江南布政使汪朝宗——觐见!”

汪朝宗愣了一愣,排在他前面的所有官员都扭头望他。那目光有些是疑问的,然而更有妒忌或嫉恨。汪朝宗来不及多想,提起长袍,小跑着一直跟着小太监进后殿去了。

汪朝宗进去有一阵时间了,然而毫无动静。其他文武官员还像原来一样保持姿势站着,纷纷议论。

和砷终于也按捺不住,走了进去。过了一段时间,和砷率先而出:“传两江总督萨载!”

萨载掸掸马蹄袖:“奴才萨载见驾!”他昂首阔步地进去了。

几分钟后,小太监又出来:“传漕标提督穆兴阿!”漕标提督穆兴阿一步步地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小太监又出来,他基本已经成了一个传话筒:“江南将军荣格!”

江南将军荣格整整戎装:“末将在!”

迎驾队伍里的高官们越来越少。剩下的人们彼此不敢说话,互相投以眼色试探。

大殿内,两江总督萨载、漕标提督穆兴阿、江南将军荣格等大员各自坐在椅子上,面面相觑。和砷三步并作两步抢进内殿,众人一同站起:“和相!”“和中堂!”“怎么回事?”“皇上呢?”“汪朝宗呢?为什么第一个宣汪朝宗觐见,这里又看不到他人影?”

和砷面露苦色:“诸位少安勿躁,这里的戏还得做完。实不相瞒,皇上此刻已经由汪朝宗领路,到了康山草堂了!”

康山草堂内,乾隆皇帝坐在桌前,正翻着一本闲书。他还没穿戴龙袍冠冕,一身明黄的贴身小裤褂,看起来很闲适。林宝小心翼翼地帮他梳着辫子。

汪朝宗欲跪。乾隆并没有转头,但他似乎看得很清楚:“不用跪。这是你家花园嘛。”汪朝宗只好垂手肃立。

乾隆似乎对手里的书很感兴趣,林宝更不作声,只是专心拾掇着皇上的头发。乾隆突然把书合上:“知道‘拿人一文,不值半文’,这句话吗?”

汪朝宗摇摇头:“臣孤陋寡闻!”

“是尹如海说的。你觉得尹如海非死不可吗?”

汪朝宗没想到,神情意外,但仍恭顺地答:“臣以为阿克占大人上京时已经把这事说清楚了。”

乾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是想问你。”

“那臣觉得非死不可。”

“谁让尹如海活不下去?”

“是军饷。”

乾隆先一愣,又指了指汪朝宗:“是你!”

林宝的辫子已经梳好了,他识趣地退到一边不说不动不看。乾隆慢慢转过身来。他将手指又缩回来,指了指自己:“还有朕!朕的错,是朕让尹如海当了盐政。你的错是你人在扬州,没有匡扶好尹如海。”

“臣……难辞其咎。”

乾隆靠在椅子上,眼光飘移,慢慢出神:“尹如海朕是了解的。朝宗你不清楚,从他中进士,点翰林,进户部,外派做官,朕一直都在看着他,并且寄予厚望。可惜,他葬送在了扬州!”

汪朝宗斟酌着用词:“尹大人是个好人。”

“但他不是个好官!朕预备着他在扬州犯错,就算他有点出格过火,只要和朕坦白,朕会原谅他!可他就这样老实巴交地把自己窝囊死了。朕交他的差事,他一样也没办好。他只知道朕给了他前程,他还朕一条命!朝宗,你说说,朕要他的命有什么用?”乾隆斩钉截铁地说。

汪朝宗低着头,没有答话。

“前儿我还和礼部那些人说,给他个谥号,就叫‘文毅’。他以死相谏,虽不足取,但忠勇可嘉。扬州盐务水太深,朕不该过早把他派过来——你说说,现今扬州,到底是什么情况?”

汪朝宗的脸色有些犹豫,似乎许多话想说。但他沉吟了一瞬间,还是快而简单地回答:“盐务上很难!”

乾隆似乎并不意外:“还有救么?”

“只有皇上才能救!”

乾隆投以期望的目光,拉着汪朝宗:“坐,坐下说。”

汪朝宗沾着椅子边坐下:“盐务上的问题主要有五条:沉疴、积弊、贪腐、奢靡,”他瞄着乾隆的神色,“捐输过重。”

乾隆显然没有打断他的意思。

“一百年来盐务账目不清,亏空累累,这是沉疴。大清立国以来,朝廷的盐引法度一成不变,虽然成就了扬州总商,已经不合时宜,问题越来越多,这是积弊。盐官过手油水太重,不能洁身自好,往往流于贪腐。盐商们坐拥巨利,挥金如土,不知疾苦,这是奢靡。至于捐输——本朝立法宽仁,扬州盐局能有今天,全凭万岁圣裁。圣祖皇帝定下永不加赋的规矩,朝廷岁入有限。广东十三行、云南铜矿、江宁织造都是生钱妙道,但能跟天下百姓家家户户扯上关系的,还是只有盐务。这几年来我们为朝廷效力,臣子本分,不敢有怨言,不过盐务也就始终回不过气——苟延残喘!”

乾隆闭着眼睛寻思着:“贪腐不可怕。尹如海不贪,可他没办好差事。奢靡也不算什么,有本事挣钱,享受享受也是人之常情。……沉疴、积弊、捐输。朕明白你的意思。”乾隆长出口气,“这几年来,朕知道,你们对朝廷贡献不小。”

汪朝宗精神一振:“皇上——”

乾隆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沉疴、积弊、捐输,这才是你们留给朕的难题。要免,很简单,就在朕一句话。不过,朝宗,大仁不仁,朕坐在这个位子上,要顾着天下,就不能顾到每一个人。”

“臣……明白。”

乾隆站起身来,声音略显激动:“不,你不明白。当年朕决定要对大小金川用兵,满朝文武都上折子劝朕。他们不明白,盛世比乱世难!承平日久,死水一潭。要搅乱这潭死水,让这个天下活起来,朕就不能不作为,不能不花钱!”

汪朝宗沉默了,他默默点着头。突然屋角传来唏嘘的声音。汪朝宗扭头望去,林宝一脸泪水,神情仿佛很感动。

乾隆却露出厌恶的神情,仿佛觉得他过于做作。

乾隆继续对汪朝宗说:“你们多次批评引岸划分不合理,镇江与扬州隔江相望,却只能卖浙盐,远在闽赣边界的江西建昌,却是两淮的引岸,朕何尝不知!如果朕把建昌划给福建,那么福建的私盐就会到达抚州、南昌,这一让就收不住了。当然,朕也有私心,淮盐税重课多,邻盐税轻课少,变更引界,两淮销区必受冲击,朝廷的盐课收入就会……”

院子里突然传来嘈杂混乱的声音,门外有脚步声急速逼近。

一个护卫的声音:“回皇上,有人越墙行刺!”

汪朝宗脸色大变,连忙翻身跪倒:“臣罪该万死!”

乾隆却平静地说:“什么人哪?带给朕看看。”

侍卫们推揉着一个人过来,那人绳捆索绑,狼狈不堪。离老远就听到那人大喊大叫的声音:“汪朝宗,你偷袭!不是好汉,搞什么古怪?”

乾隆回顾汪朝宗:“他是哪来的,连朕也不认识?”

汪朝宗苦笑:“回皇上,这位就是扬州八怪之首的郑冬心郑先生。”

乾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林宝早奔出去,对着侍卫:“放人,快放人!”

郑冬心跪在乾隆身前,还苦着脸揉着胳膊手腕。乾隆看着郑冬心打着补丁的衣服,杂乱无章的头发,又好气又好笑,对汪朝宗说:“乾隆二十一年朕钦点的进士,就混成这副模样。郑冬心,朕问你,你让侍卫绑着来见朕,你丢不丢人?”

郑冬心赶忙跪起:“回皇上,这是臣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

“草民出身进士,合该‘两绑’。”

乾隆忍俊不禁:“两榜也不是这‘两绑’。”对汪朝宗,“上次他到了京城,好好赚了一笔。”

郑冬心分辩:“回皇上,草民那点外快,都是跟文武大臣打秋风打来的。”

乾隆打趣问:“张天师是怎么回事?”

“草民在馆舍卖字,明码标价,一副中堂六两,对联十两,题款另议。张真人派人过来要我写对子,草民要价一千,他还到五百,草民就给他写一条‘龙虎山中真宰相’。他问下联呢?草民说五百两只值上联。”

乾隆不由失笑,众人赔笑。

“要不朕再给你五百两,买你的下联?”

“不敢!这下联,草民正想献给皇上呢,麒麟阁上活神仙!”

乾隆乐了,突然又敛去笑容,嗔怪地望着郑冬心:“你啊,好歹也是朕钦点的门生。在这东南形胜只知道胡闹,也不帮朕多用点心。”

乾隆皇帝迈步走出康山草堂的大门,他的背后跟着汪朝宗、和砷、阿克占、卢德恭、何思圣、马德昌、鲍以安等人。这些人都穿着朝服,神色毕恭毕敬。

临出门,乾隆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抬头看康山草堂的匾额,神色似乎欢喜,又似乎在讥诮哂笑。

“朕上次来,不是这块匾。”

汪朝宗忙上前:“皇上明鉴,是换过了。当年香光居士董其昌为康山草堂题写过一块匾额,不过已经失踪多年,十天前却突然又出现在扬州的古玩店里。微臣就买下来给挂上啦。”

乾隆微笑,看身边的和砷:“嗯,这个你不懂。”又看卢德恭,“听说你对金石书画什么的,是极精通的,这几个字如何,你说说看。”

卢德恭仔细端详匾额,缓缓地说:“这字如行云流水,无可不可,果然是香光居士的真迹。”

乾隆哈哈大笑:“确实仿得像,也难怪你们上当。”

汪朝宗与卢德恭齐声:“啊?”

“你们来看,这字学香光居士,体格运转,倒也差不多九分像了。可惜啊……”顿一顿,“伪造这匾额的人,不是专门模仿名家的里手,本身只怕于书法一道也已卓然成家,所以到底还是掩不住自家头角峥嵘的气象。”

“请圣上明示。”

“董其昌是大乡绅,字里那圆滑如意的劲儿,仿佛是自然生就的。写这几个字的人嘛,却只怕是个落拓不羁的文士。”

远处,郑冬心微微一笑,低声自语:“圣上的眼光,倒也不坏。”

何思圣脸色微变:“郑先生,这字是你写的?”

郑冬心看着他:“圣明无过皇上。”

何思圣醒悟,向郑冬心一笑:“几乎乱真了!”

乾隆看着汪朝宗:“朝宗,这古玩字画,还得再下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