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街上已是一片繁忙,广泰盐号才不情不愿地开张。伙计们揉着眼睛刚把门板卸下来,街的对面,权五爷已经晃着膀子走了过来,手里两个铁球转得直响。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帮不逞之徒。
权五爷走到盐号前,斜着眼看看挂着的粉牌上,盐已经跌到一斤十八文。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一伸手就把粉牌摘了下来,戳在地上“咔吧”一脚踹断了。朱掌柜大着胆子:“这位爷,您在这我们没法做生意啊。”
权五爷抬眼看着他,一副市井做派:“嘿,你们还想做生意哪?爷的生意都被你们搅黄了!咱哥们儿人人都高价收了马老板的盐,现在眼瞅着盐价跌了,不能一个人赚大伙亏。”他指着盐号的招牌,“来!给我上!”
他身后的恶徒们摩拳擦掌地冲出来,冲了几步停下,自有更低级的打手亲自动手,广泰盐号的伙计们压根不敢反抗,也不是对手。顷刻之间,盐号就被捣得稀烂,“广泰盐号”的金字招牌被扯落到地上。
“告诉马德昌,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是条汉子,站出来给大家说道说道。要不然,五爷见一家砸一家!”权五爷扔下这话,扬长而去。
清缨澡堂汉白玉池子里水汽蒸腾,氤氳朦胧,鲍以安和汪朝宗躺在池子里,水面上还漂着各色花瓣。
鲍以安提着鼻子闻着水汽,嘿嘿直笑:“真是想不到,盐能治病是胡扯,这盐能洗澡倒时兴了。老汪,你听说没,据说是署院衙门那位弄出来的道道。”
汪朝宗不以为奇:“你还不知道吧?扬州城里但凡有鲜花盐浴的澡堂子,紫雪姑娘都拿三成干股。”
鲍以安嘿嘿笑:“还不是看盐院大人的面子。朝宗,面子这东西啊……”
汪朝宗看了他一眼:“老鲍,想说什么就说吧。”
鲍以安凑过来,说:“老马顶不住了,他托我来捎句话,他已经没脸了……朝宗,都是总商,兔死狐悲的,何苦呢!”
汪朝宗脸色若常:“这话,不该你来说。马德昌为什么会走到今天,我清楚,你也清楚。桩桩件件,他是自己败的,怨不得旁人。”
“朝宗,他现在也很难!”
汪朝宗站起身来,披上毛巾:“叫他自己来见我。”
而此刻的马德昌,正跪在卢德恭面前讨主意。盐院衙门的限价令成了压垮马德昌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致命一击,不仅打断了他生意上的脊梁骨,也使他在人格上输得精光。马德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人生困境。卢躺在床上,看似虚弱,面色却不错,作出种种为难之态。
看到邸报说,皇上已经出京,正一路南巡而来,阿克占的脸上露出隐隐笑意。他抬起头,一眼瞥见蒋成在练功。
蒋成吐气开声,一只几十斤的石锁就被他单手拎了起来,举过胸口。他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赤裸着的上身并不粗壮,然而力量惊人。他的身上渐渐全是汗水。
阿克占不由喝声彩:“好!”
蒋成回头,向阿克占和何思圣叉手施礼:“大人!何先生!”
“难得今天是个晴天,没出去转转?”
“回大人,标下这一向日子舒坦,一身的肥膘。照这个势头,快成废物了。”
阿克占摸摸肚子:“说得也是。到了扬州,我也胖了一圈。”蒋成“嘿嘿”笑了。
“知府衙门没什么得力的人,弹压地方、剿除会匪,都在你的肩上。别等皇上来了,在皇上面前出大伙的洋相。”阿克占说到这里,已经带上了训诫的口吻。他挨近蒋成,声音很轻,“眼睛里别光盯着一个汪朝宗!”
蒋成顿时愕然,他下意识地站直了。阿克占离开他,看着他,眼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蒋成愣了一愣,赶紧翻身跪倒:“大人恕罪!”
阿克占亲切地说:“汪海鲲的事不要纠缠了,本院已经当面和汪朝宗说过。怎么说,外边看你蒋成也是我的人嘛!”
蒋成赶紧低头:“属下当然是大人的人!回大人,属下是上次查汪府的时候对上了白龙帮的帮主铁三拳,才一直怀疑汪朝宗与私盐贩子有勾结,这才暗暗盯着他家。”
“汪朝宗不是寻常的人。他在扬州,树大根深。皇上马上要驾幸扬州,关键时候,不要多生枝节。啊?”阿克占又打着官腔,带着不发一言的何思圣扬长而去。
蒋成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阿克占高深莫测的背影。
瘦西湖畔,鲍以安陪着阿克占和卢德恭赏鉴景色。五亭桥已经落成,五亭簇拥,似莲花盛开,婀娜多姿。阿克占连连点头。
卢德恭随口说,此桥若是叫做莲花桥,倒也不错。阿克占于是决定由卢德恭草拟,等皇上驾到了,再讨赏御笔。
汪朝宗和马德昌则落后众人一大段,两人并肩站立,一起把着栏杆,一边看着秀美景色,一边说着什么。在外人看去,是很亲切地闲聊。他们面朝湖水,没有人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马德昌一脸惭愧,自失地说:“朝宗,这些天,我一直在躲你。既然还是躲不开,就不躲了。朝宗,我是来求你的!”
“哦。老马手眼通天,求人不如求己吧。”
马德昌苦苦一笑:“湖北的引岸!”
“哦?”
“我拿得出来的只有引岸了。能花的都花了,能押的都押了。现银、房屋、田产,都押给了权五爷。”
“可我要引岸也没什么用。”
马德昌再一咬牙,狠狠拍一下栏杆:“成!我再把我马家三年内的盐引都兑给你。引岸我不要了,盐引我也不要了!你把这个烂摊子全接过去。”他凝望着湖面,“朝宗,我现在倒不得!我一倒,整个形势都会乱。你也清楚。我现在已无还手之力,你多少给我留口气,也算是替整个盐务考虑。”
汪朝宗坚决地摇头:“不。还不够!”
马德昌勃然:“还不够?我已经够惨了!”
汪朝宗慢慢地说:“被你哄抬盐价坑的那些百姓,被你漠视天灾晾在盐场里的那些灶户,他们都比你惨,惨多了!你起码还冻不着饿不着,你知道他们怎么活着么?老马,三十年相识,我也推心置腹地跟你说一句。你看看这座桥,当初咱们合伙修桥的时候,你说得多好!老马,道理你不是不懂!”
马德昌满脸羞愧。
“老马,咱们是盐商!咱们是有钱人,可不能为富不仁。宁可穷一人而富万家,也不可富一人而穷万家。这些年我也在想,我们享受的够了,是够了,那些银子,一毫一厘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得来的,再这样下去,就会天下大乱。老马,我是在跟你斗,可我不是跟你有私仇!”
马德昌嗫嚅:“我明白……”
“是该给你长点儿记性!湖北的引岸我收了,盐引你自己留着。我只要你三个字!这三个字,比你三年盐引还重!”
马德昌汗水涔涔:“我知道。我……我……”
汪朝宗侧脸看着他,马德昌终于缓缓低下头:“我错了!”
适才还是晴天,此时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五亭桥上,卢德恭放下笔:“这个,只能将就看着。苏东坡说西子湖‘浓妆淡抹总相宜’,晴时雨时,看这五亭桥,竟也是两种不同的风致。”
何思圣说:“西湖美景固然天下闻名,不过本朝欣赏女子,最是以娇弱为美。扬州这瘦西湖,那是更堪称领今日之风骚了。”
阿克占笑道:“圣驾到时,要是也能这么忽晴忽雨,倒是有意思,就是不知道老天爷到时是否帮衬了。”
卢德恭“哈哈”一笑:“阿大人其实内心也是风雅得很!”
“在卢老面前,阿某是不敢张嘴了!”
众人哄笑间,一幅工笔长卷在桌上缓缓展开。
阿克占、紫雪、何思圣、鲍以安等人俯身观看,卢德恭在旁指点:“大人,扬州水旱两路,三十六处秀色七十二般景致,都在这里头了!”
阿克占眼光循着卢德恭的手指不断移动,频频点头。
紫雪雀跃不已:“唷,大人,这上边还有小人儿呢!哪个是我呀?”
何思圣佯装喝茶呛到,连声咳嗽。阿克占严厉地说:“紫雪,别闹!”紫雪瞥了一眼何思圣,撅嘴气哼哼的。
“皇上南巡,照例是水路。”阿克占手指着图画上占据相当部分的运河,敲一敲,“水上下功夫!”
“水上功夫,好,有诗意。”
阿克占背着双手缓缓踱着步,语气平常:“刚接的邸报,皇上已经出京了。前哨的前锋营已经趟出了直隶。龙船走不快,沿路还要巡视安抚接见,我们还有一个月时间。卢老,各位,千万不能出岔子!”
卢德恭捻须微笑,鲍以安往后面招了招手。
春十三姨从后面挤上前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福:“二位大人、鲍总商。”
阿克占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鲍以安。
鲍以安得意地:“十三姨,准备好了?”
“回大人,都准备好了。只是孩子们年轻,没见过世面,怕临时着急害怕什么的。”她回头招呼一声,“都过来吧!”
一排妙龄少女应声鱼贯而入,一起请安:“大人吉祥!”
阿克占疑惑地问:“卢老,这是……”
“这是鲍总商想出的新鲜玩意儿。皇上的龙舟吃水沉重,沿途必用纤夫。这些姑娘,就是咱们给皇上龙舟预备拉纤的。”
“她们?”
阿克占站起身来,怀疑地在少女们面前来回走动:“就凭她们?”
鲍以安讨好地:“出力自然还得靠纤夫,她们也就是个样子,让皇上看看咱们扬州有多风骚……”
卢德恭皱了下眉头:“风雅!”
阿克占等都笑了:“嗯……不过这几个人,恐怕不够吧?”
卢德恭继续说:“不够还可以再补。我已经叫知府衙门发了公文,城里乡下,有的是十七八的姑娘。大人,这民女拉纤是咱们给皇上准备的第一个花样。今儿咱们这艘画舫沿运河进城,权当预演一遍。”他彬彬有礼地躬身伸手,“大人,请!”
阿克占等人坐在一处高坡上,举目远眺。
沿着河面,左三右三共六只画舫悠悠而来。画舫上都是妙龄少女,却故意做出雄赳赳的护卫气势,也穿着衣甲,却没兵器。
鲍以安赶紧说:“大人,这就是咱们扬州接驾的船队。”
画舫已划至近,六只船上的少女一起躬身下去,齐声道:“扬州士民百姓恭迎圣上驾临扬州!”
整齐而悦耳的一声之后,“唰”的一下,六只画舫上各自竖起一面锦旗。锦旗皆以扬州独有刺绣制成。每面旗中央绣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此刻还是空白的。
鲍以安凑到阿克占的耳边:“准备绣‘恭祝天子万寿’。”阿克占缓缓点头。
“到时候,圣上船队缓缓行进,周遭两岸都是依依垂柳,烂漫鲜花。船队顺着水流一转,转过一道弯,岸边出现一片集市。远处几间草房,挑着酒帘,并不豪华但十分雅洁。集市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各个笑容满面,摊位上摆放着各色扬州特产:玉器、漆器、盆景、胭脂、绣品、剪纸、绒花……以及各色土产小吃,还有沿岸的说书评弹艺人、唱曲的姑娘,林林总总,目不暇接。”
阿克占笑了:“卢老说得比胡敬亭都好!”
“这是野趣了。虽然散漫了些,好就好在山野自由。皇上久居宫墙之内,在下揣摩,多半会中意。”
“哈哈,本院也很中意!”
“再往后就是民女拉纤,一直进城。到时扬州城墙咱们全先用水洗过,接驾人等也全是盛装,就要这一股气象。船队直到宝塔湾,到时扬州、江宁的文武百官都在码头上接驾。大人如果还嫌不够,水路上还可以玩出花样。皇上爱听戏,学生问过画舫上的人,两船相接,能在水上搭起戏台来……”
阿克占看着卢、鲍等人笑了笑:“不能让皇上觉得咱们扬州奢靡。”
卢德恭等人均肃然:“大人说得是!”
阿克占伸了个懒腰:“好,不错!”
从瘦西湖回来,汪朝宗第一时间去了日昌荣银号,告诉蔡老板他愿再以康山草堂作押,换马家的房契。蔡老板的神情有点不可思议:“当真?”
汪朝宗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蔡老板才叹息般说“马德昌在我这,走的可是险棋。汪总商,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你还是个商人么?”
“商人也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蔡老板直视着他,突然朗声笑了起来:“汪兄,我交你这个朋友!马总商的房契地契我给你。康山草堂的房契,我不收!说不定,将来汪兄还有救我的一天!”
汪朝宗神情严肃地说:“多谢。以半年为期,四十万两银子,绝不亏欠!”
蔡老板缓缓地:“是六十万两!”
“马老板亲口说四十万两。”
“有一个中人,他肯定吞了一笔!”
汪朝宗浓眉蹙起:“好大的胃口!谁?”
“权五爷!”
汪朝宗的面色沉了一沉,没有说话。
第二天,汪朝宗刚刚踏进盐政衙门,阿克占便满面春风地迎上来:“朝宗,你是福星高照啊!”
“大人有何指教?”
“圣谕已到了扬州,皇上说了,他上次来扬,在康山草堂住得很好,这次南巡不许铺张,不许大兴土木,还住你汪家的康山草堂。汪首总,你这是要把扬州的多少大商人,活活羡慕煞啊!”
汪朝宗面露一点难色:“臣谢恩。只是……”
“怎么了?”
“大人,上次接驾以来,康山草堂就未再修缮,有些地方,已经荒弃了。要把这些地方都给收拾一新,只怕来不及了……”
阿克占也微微变色:“朝宗,这事可玩笑不得。康山草堂哪里有该修修弄弄的,千万加紧。”
“这个……最近盐场麻烦挺多,我那点银子,都花到盐场去了,手头实在是……”
“朝宗,你要是缺银子,只管开口!”
汪朝宗大喜:“谢大人。”
这时,门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大人,有人闯进来了!”
阿克占警觉地问:“什么人?”
“他说叫权五爷,小的拦不住,他就自己进来了。”
阿克占眼珠一转:“老汪,你先帮我看看,我回避一下。”
汪朝宗为难地摊着手:“大人,这,算什么事呀,这可是公堂之上啊!”
阿克占不容分说,已经往后面走:“你是首总。”
汪朝宗刚要再说什么,权五爷已经黑着脸闯了进来。
权五爷环顾四周,却只见汪朝宗一人坐着。
“盐院老爷呢,怎么就您一人坐这儿呀?”
汪朝宗淡淡地说:“你来了,不就俩了?着急忙慌的,什么事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