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哪到哪?我要盘下务本堂所有的存盐,这点银子哪够!”
马夫人震惊地叫道:“天老爷!你要那么些盐有什么用?扬州城哪卖得了啊?”
马德昌狞笑着:“我没打算卖——只要扬州城里所有的盐都在我手里,市面上没盐可买,江南八省没盐可买,盐价就会一直涨上去。我就可以一点一点地把江南的钱都赚到手!”
马夫人仍不放心:“这,这可……老头子,你小心他们再请盐神!”
“哼,还当老爷子在的年头呢?现在总共三个总商三碗盐,他首总一碗也不能顶两碗。只要老鲍按兵不动,这盐神还指不定姓谁呢!汪朝宗,他好日子到头了!”
马夫人捂着嘴,满脸担惊受怕地看着丈夫。
“无毒不丈夫!”马德昌望了望马夫人,只有这时候眼神里透出一股温柔,“还不是为了咱的孩子!马家翻身的机会终于到了!就得搏一搏!”他的眼神又阴狠起来,“房契!找房契!”
马夫人呆呆地看着他。
清晨的片石山房,挂在屋檐下的一排鸟笼鸣叫不休。小童正在洒扫庭院,马德昌匆匆赶来:“五爷在吗?”
权五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马爷,进来吧。”
马德昌进屋:“五爷早!”
权五爷一手端着茶壶,一手“哗啷啷”地滚着两颗核桃,对着马德昌直挤眼色,示意他坐,一边走到门旁,把漱口的茶水吐出来:“这还早,旗人就没睡懒觉的命。现如今宫里那十五阿哥,尊贵不尊贵?打六岁起,每天四更,天才蒙蒙亮就得起来。稍微懒一会儿,精奇嬷嬷的鞭子就到了,那是真抽!什么皇家贵胄,吃苦受累的命!比你们差远了。哎,马爷,你今儿倒早啊!”
马德昌赔笑:“是,有件事要麻烦五爷!”
权五爷一怔,把茶壶撂桌上,指着马德昌:“马爷,您可不是轻易开口的人。怎么着,说说吧,看我能不能办。”
“这对我是大事,对五爷是小事。我想拿下务本堂的存盐,现银不够,找五爷拆借拆借。”
“那是要多少啊?”
“不多,四十万两!”
权五爷滚核桃的手也停住了。他慢慢踱回去坐在椅子上,翻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半晌才说:“这是要吞掉整个扬州的存盐啊!”
“您英明。”
“这生意不小。啧啧,本来就有钱,盐还偏疯涨,好事全让你们盐商摊上了。”他突然仿佛刚发现马德昌还站着,“嗨,马爷,你坐,坐,在这又没人拘着你。不就这事吗?我知道了。不过,交情归交情,咱们买卖归买卖,马爷,你懂我这儿的规矩!”
马德昌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袋。权五爷接过来,打开袋口,也不望外抽,皱着眉头瞄准一样向里望望:“房契,地契!”
马德昌说:“对。我马家扬州的产业,都在里头。和汪朝宗的康山草堂不好比,不过仗着房子多地多,也足值五十万两。我把它押在这,五爷放心了吧?”
权五爷慢慢把纸袋折上,然后举起两根手指。
马德昌试探着:“二十万两?”
“两成!”
“不敢回五爷,不过分成总是没有现银子方便。咱们这摊生意做出去……”马德昌张了个手势,“江南八省,全都铺到!银子回流大需时日。”
权五爷沉吟着:“马爷不愧生意人,这样,十万两现银,十万两银子折盐。”
“成!不过,十万两银子折盐,那按市价也是二百万斤,您要这么多盐……”马德昌犹豫着说。
“那您甭管了。”
“好。那,我就收拾齐备了,给您送来。请教五爷,倒是送哪去呢?”
权五爷往外张望张望:“你看我这院儿能搁多少?”
马德昌也估量:“搁不了多少。”
“那,能搁多少搁多少!”
泰州城西大街,汪海鲲的囚车缓缓推过。数十兵卒黑压压地环拥着,手持明晃晃的钢刀长枪。队伍前,头领袁二骑马按刀,两眼不瞬地盯着前方。这支队伍进城之后,戒备反而更加森严了。这使得街上为数不多的人们都感到一种威慑。提着小盐包的、抱着一堆换洗衣服的、捧着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蹲在屋檐下稀里糊涂喝粥的人同时扭过头看着这支队伍,看清了囚车里的人。他们的表情都很奇怪,然而谁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尽量让自己的身体靠近两旁店铺,远离这支队伍。
汪海鲲站在站笼里,神色泰然自若地打量着这些百姓,毫无恐慌。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理想者的光辉。
铁匠铺外几个伙计正七手八脚地上着门板,把摆在外头招揽生意的铁锅铁盆菜刀之属搬进去。汪海鲲的囚车经过他们店面,伙计们也和其他百姓一样都停住手,默默地看着。
来到永福客栈前,袁二大喝一声:“天时不早,就在这儿住下吧,明天早早启程!”
两名衙役将站笼打开,将汪海鲲带进一间卧室,里边坐着袁二。汪海鲲奇怪地打量着他们。袁二冷脸看着汪海鲲,又看了看他的脚镣,对衙役说:“脚踝都磨破了!记住了,汪海鲲毕竟是总商的子侄,罪过再大,也比你们的烂命值钱!小心伺候着!换上!”
两个衙役赶紧卸下原来的脚镣,换上新的。
袁二看事情办完了,便起身对两个衙役说:“不早了,今天就让他睡在这里,咱们去叫兄弟们喝两盅去!”衙役受宠若惊地连连作揖。
袁二在门口回头看了汪海鲲一眼,撂下一句话:“早点歇了,别耽误明天赶路!”
袁二出去,带上门,汪海鲲这才在屋里试着踱了几步,却发现刚才袁二坐的桌上赫然留了一把钥匙。
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汪海鲲似乎意识到什么。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口,侧耳倾听,外面并无动静。他用舌头舔破窗纸,门口竟然没有卫兵,更不用说巡哨了。
汪海鲲觉得很奇怪,他赶紧试着用钥匙打开,没想到“喀嚓”一声,脚镣竟打开了。汪海鲲头脑很乱,稍有犹豫,然后毅然推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不一会儿,院子里突然传出紧密的锣声,有人在大喊:“不好了,人犯逃脱了!”
客栈后门口,袁二看着汪海鲲的背影,指挥着众人往相反方向追去。
烈日当空,蝉鸣柳荫。管夏快步如飞地跑过庭院,跑进正堂,人未到声先到:“老爷——堂少爷……!”
汪朝宗正在躺椅上午睡,懒懒地睁开眼睛:“怎么样?”
管夏大口喘着气:“堂少爷,跑了!”
汪朝宗一皱眉头,痛苦地闭上眼:“完了!”
“昨晚上,盐巡们一时疏忽大意,让他给跑了。”管夏低声说。
“疏忽大意?不动脑子,这衙门里何时疏忽大意让人犯跑掉过?”汪朝宗起身来回踱步。
这时,婉儿也急三火四地冲了进来,一见汪朝宗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含泪笑着:“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汪朝宗烦躁地摆摆手:“婉儿,别闹,快起来。海鲲人是跑了,可不是从公堂之上释放的,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婉儿不但不起来,反倒跪爬两步,又磕了两个头:“我就知道老爷会救海鲲,我就知道各位大人会给老爷面子的。”
汪朝宗气结:“婉儿,你先去吧!我还有事儿。”
婉儿千恩万谢地走了,汪朝宗愣在那里,陷入了深思。汪海鲲怎么就看不出这是一个局呢?汪海鲲现在是逃犯,一天不归案,一天就得缉拿。从此就成了一个耗子,再也不能进得汪府,他汪朝宗也是哑巴吃黄连,得不偿失,损了手下一员干将,还得领阿克占的情。可是转念想,一个失去自由的人,当自由的机会来临时,逃是他唯一的选择。
心烦意乱的汪朝宗去了鸣玉坊。姚梦梦正在用一个药臼捣蔷薇花瓣。
“跑了?跑就跑呗,这么一大小伙儿,还能跑丢了?”
汪朝宗显然没心情和她说笑:“这是一箭双雕,不,是一石三鸟啊!”
姚梦梦睃他一眼:“别跟我打哑谜,我脑子笨。”
汪朝宗坐下来,长叹一声:“扬州盐商,大祸临头了!”
“到底怎么了?”姚梦梦这才感到事态严重。
“满大街抢盐,都像发了疯似的,各大引岸也派了人来要,多少大船都在仪征的码头等着,盐从来没有这么吃香过。”汪朝宗两眼着着窗外。
姚梦梦困惑地说:“你们盐商不就盼着这一天吗?”
“盐是过日子用的,现在大家竟相囤积,奇货可居,还不天下大乱啊!”
姚梦梦不解地:“好好的,说海鲲,怎么又说到盐上了?”
“这个局太大了。你想啊,盐价炒得这么高,盐商就不能再哭穷了,皇上南巡要银子,盐商不拿谁拿?阿克占把海鲲放了,其实就是流放,我还得谢他,脖子上让人套了个绳子,身上披着个黄马褂……”
姚梦梦“扑哧”笑出声来:“要是再挂个铃铛就更可爱了。”
汪朝宗都快要哭了,一时竟接不上话。
姚梦梦站到窗前,将帘子拉开些,室内突现一片光亮,她缓缓说:“依我妇人之见,这未必不是好事儿。就像下棋,人家落了子,你就得应,说不定还能占更大的地盘。”
汪朝宗眼睛一亮:“说说看。”
“因势利导,借力打力啊。到头来,这桌宴席谁来付账还说不定呢!”
汪朝宗恍然大悟:“着啊,梦梦!”他一把抱起姚梦梦,转了个圈。
姚梦梦捶打他,让他放下:“像个老小孩似的!”
汪朝宗气喘吁吁地:“行了,我走了!”
晚上,婉儿怔怔地躺在床上,凝望着床顶,屋子里烛火还没有熄灭,微微晃动的烛光让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切。
桌上摆着一个食盘,里边的食物几乎没有动。
门声一响,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她床边,婉儿刚要惊呼,那人立刻用手堵住她的嘴:“别喊,是我!”
他缓缓松开手。婉儿又喜又惊,翻身坐起道:“海鲲!真的是你!”
两人四目相投,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只有紧紧相拥。
“海鲲,你,你怎么回来了?满城都在捉拿你!”婉儿惊呼。
“我……我想你!放不下你!”
“这些天你怎么过的?带我走吧!不管你到哪,我都跟着你。”
“还不是时候,风头过去就来接你,远走高飞!”
婉儿点点头,哽咽:“嗯,自己千万要小心,你要有个好歹,我也活不成了。”
汪海鲲轻抚着婉儿的脸,万般不舍,半晌道:“我没事儿,你也照顾好自己!”婉儿用力地点头。
二人四目相对,婉儿似乎意识到什么,她微微喘息着闭上眼睛。汪海鲲的唇吻了上去。两个人在床上相拥相吻,难分难舍。婉儿的喘息突然剧烈起来,她紧紧抓着汪海鲲的手:“海鲲,我……我是你的!”汪海鲲一愣,随即把婉儿紧紧抱在怀里。缠绵良久,婉儿鬓发散乱,汪海鲲终于挣扎起来。婉儿依依不舍地拉着他。汪海鲲摇头:“不行,太危险!”
婉儿突然明白:“你……真不是老爷救的?”
汪海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婉儿:“对了,婉儿,这是一封我和叔父断绝叔侄关系的文书,你收好,找个机会,递给叔父。”
婉儿杏眼圆睁:“你要跟老爷断绝关系?”
“你只管按我的话做,叔父会明白的。”
海鲲说罢起身:“我要走了。”
婉儿不舍地牵着他的衣角:“你别走。”
汪海鲲为难地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罢闪身离开。
婉儿望着又空了下来的房间,默默地流着泪。她轻声叫:“海鲲……”
汪海鲲的头探出墙头。四顾无人,他轻捷地翻出院墙,跳落在小巷里。他趁着夜色贴着墙小心翼翼地走。刚走出不多远,突然听到一个阴沉的声音:“汪家少爷,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散心么?”
汪海鲲一怔,周围突然火把闪亮。十来个盐勇举着火把从两边逼近,为首的一人正是蒋成!
汪海鲲脸色顿时变了!
蒋成阴森森地笑着:“不枉我在这里整整守了三夜,你还是露头了!”
他呼哨一声,众人一起涌上。汪海鲲立即向蒋成的反方向冲去。几个盐勇挡不住汪海鲲的勇猛,立即乱了。汪海鲲三拳两脚打翻了两个拦路的盐勇,但这时候背后蒋成也扑了过来,汪海鲲没敢回头,拼命闪躲,还是被蒋成一脚踹到。他反倒借势纵身向前,拼命地狂跑起来。
蒋成带人紧追不舍。汪海鲲一路狂奔,上气不接下气,距离还是慢慢缩近。眼看追得最快的一个盐勇就要赶上汪海鲲,突然之间,他一声惨叫,倒了下去。紧跟在后的蒋成顿时停住脚步。汪海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蒋成却并不上前。他紧紧地盯着街拐角:“哪路朋友?敢出手就亮个相吧?”
街拐角一声冷笑,戴着斗笠的英子缓缓走了出来。她仿佛赤手空拳,但蒋成等人却谁也不敢小看,都慢慢地向后退。英子走上前扶起汪海鲲,随手拍拍他:“这么不经打?”
蒋成问:“阁下究竟是哪位?”
英子按了按斗笠,慢条斯理:“你就是蒋佐领!有两笔账要跟你算。一是染布坊,二是老六老七!”
蒋成脸色大变:“天地会!果真是天地会!”
英子轻声冷笑:“怎么,你自己都不信吧?”
蒋成脸上肌肉抖了抖,拔出腰刀:“拿下!”盐勇们蜂拥而上。然而就在这时,伏在墙上的田老大等人也纷纷跃下,三下五除二便将一班盐勇撂翻在地。
蒋成脸色再变,看清敌强我弱。田老大向他攻去,他连招架都不敢,撒腿就跑。田老大追了几步就停步不追了。
汪海鲲绝处逢生,还有些转不过弯来,望着英子:“你,你们真是天地会?”
英子轻声:“天父地母,反清复明。叫什么都无所谓。”她慢慢掀开斗笠。
汪海鲲惊呆了,他失声:“你!”那是一张和姚梦梦一致无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