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盐价疯狂(1 / 2)

大清盐商 南柯 6954 字 2024-02-18

齐世璜死里逃生,让齐家炸了锅。七姨太朱月卿彻夜未眠,湿着眼眶靠在床边,眼不错珠地看着熟睡中的男人,不时地拭着眼角的泪。突然齐世璜哆哆嗦嗦地喃起梦话,朱月卿便哄婴儿般地轻拍他。不一会儿,他放松下来,醒了。齐世璜睁眼见朱月卿,小孩子一样咧嘴笑,抱住她:“月卿!月卿!”。

一路坚强的朱月卿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老爷,你还认得我呀?你这死鬼到底是回来了……老天爷可算是开眼了……”

齐世璜两眼发愣地琢磨:“老爷,老天爷,老爷——老爷是谁?”

朱月卿傻了眼,嚎哭也止住:“汪朝宗是谁还知道吗?”

齐世璜忽然高兴地叫唤起来:“胖子!胖子!”

朱月卿赶紧冲到房门口喊丫鬟:“快去叫郎中!”

一行宾客在康山草堂闹了一宿,汪朝宗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送客,他也明显神色疲惫,但略带憔悴的他看上去更有魅力。

宾客已经散尽了。

汪府正院、内堂、花园、后院、别院各个地方都是饭桌,残羹冷炙杯盘狼藉。汪府的家人们忙乱地收拾着。天光下,这一片狂欢后的狼藉显得有点苍凉,就像潮水退尽的沙滩,露出真实的荒芜。

汪朝宗站在卧房的门口踌躇着。管夏一脸慌乱地飞跑过来,溅起一路雨水。

汪朝宗难得地斥他:“慌什么?”

管夏不顾他的训斥,仍然飞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摇着手:“老……老爷,不好了!钞关的门兵来报信,伍佑盐场出大事了!堂少爷……堂少爷被抓了!”

汪朝宗的眼睛瞬时睁大:“什么罪名?”

管夏低头,小心翼翼:“说是……他领人烧了盐场大使衙门!”

汪朝宗顿时愣住了,抬起头,感到一阵眩晕,立即吩咐管夏备车,往盐政衙门飞奔。得知阿克占去了五亭桥工地,汪朝宗连车都没下,直接转头往工地跑。

雨过天晴的瘦西湖一派明媚,远处绿柳依依、桃红点点。阿克占带着何思圣一起巡视五亭桥工地,一个管事的陪着他们。

工地上热火朝天,一座别致的五亭桥已经初见规模。

阿克占嘬着牙花子:“好,好!真没想到朝宗能把一座桥建成这个样子。有远见啊!这桥什么时候才能修完?”

管事儿的:“回大人的话。以现有的人工和进度,大约再三个月以后,便可以完工了。”

“三个月……怕是迟了点。有没有法子两个月之内修成它?”

“这个……恐怕太促了些,人手也不足。今年天时又不大帮衬,大雨连绵,现在要加快进度,有恐余力不足。”

“告诉你们汪老板,两个月后,我要见桥修成。”

“这……”

何思圣微微一笑:“得赶在皇上到扬州之前!”

管事儿的不明所以,何思圣也不再解释,只说:“东翁,皇上南巡,地方上马虎不得,对您也是个表功露脸的机会,可是,这运库没银子。”

“我也是愁这事儿,这不来催五亭桥吗?”

何思圣着急地摊手:“这一只蚂蚱也做不成一桌菜呀!”

“是得想些办法。”

汪朝宗匆匆下了马车,抢步过来:“大人,朝宗有急事禀告大人!”

阿克占听完,微微一笑:“我说朝宗,这点事就让你拿不住了?好歹也顶着个布政使衔,不管哪里抓了海鲲,你让他放出来,他敢拿着不放?”

汪朝宗忙说:“可这是盐务上的事。大人,本朝律例,聚众哄闹,罪过非浅。”

阿克占根本不愿意听:“五亭桥还得抓紧哪。”

“那是自然。”汪朝宗说,“伍佑盐场的事,希望大人可以说句话。”

阿克占皱了皱眉:“朝宗,我已经说了当没看见。还要我怎么样?啊?老爷子下葬那天,咱俩说得很明白,扬州要有规矩,盐务要有规矩!朝宗,不能立规矩是你,破规矩也是你啊!”

汪朝宗看着阿克占远去的背影,只有一声长叹。帮汪海鲲求情,既是家事,也是事关盐场灶户生计的大事。汪朝宗希望署院衙门能够体恤下情,主持公道,却受到阿克占如此奚落,他感到寒心。因为盐场一旦出了问题,明年整个扬州盐业就会地动山摇。

晚上,汪朝宗、婉儿、雨涵众人皆在书房。郑冬心酒还没全醒,也被管夏搀了进来。婉儿形容憔悴,眼睛通红的,雨涵望望婉儿,替她问:“爹……大哥,没事吧?”

汪朝宗阴沉着脸:“能没事吗?聚众殴打盐官,焚烧官衙。这是死罪!”

婉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雨涵慌忙抱住婉儿安慰。

管夏恨声道:“那帮当官儿的吃了喝了玩了走了,一句话也不说?”

婉儿抽泣着又跪倒在地:“老爷,求您了……”

汪朝宗焦躁地转着圈,没好气地揉着脑袋:“我早就要他慎重!慎重!但凡多听我一句话,何至落到这步田地!”

郑冬心似乎醒过来了:“盐场这事,海鲲就是个火引子,场价不动,还得有人闹事。”

汪朝宗看了郑冬心一眼,深深地点着头。

婉儿从书房退出来,独自坐在井栏边,放声大哭。不远处,铁三拳留心地看着她。婉儿自言自语:“海鲲,本指望你回来带我走,你怎么闯这么大的祸呀,老爷又不肯救你,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太太天天骂我是灾星,害了他们汪家,要不是等你回来,我一天都活不下去!如今你也被抓了,迟早也是个死,我婉儿活在这个世上,已经没了盼头,还不如死了好!”说着她抹去眼泪,站起来,走到井栏边往下看,井里一片漆黑。她一闭眼,身子往前一歪。

突然一双大手把她拦腰抱起。婉儿吓得一睁眼,竟是铁三拳。婉儿挣扎着下来:“你拉我干什么,我自己死,关你什么事!”

铁三拳大声说:“当然关我事,人之发肤,受之父母,怎么可以轻生?”

婉儿哭出声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铁三拳在一旁安慰:“孩子,再苦再难,总会过去的!你父母要是知道了……”

婉儿泪水涟涟:“我爹从小就不要我,把我卖给了戏班子……”

铁三拳心里一震:“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你爹一定也是遇到难处了。”

众人退出后,汪朝宗把自己关在书房,看着御赐的从二品布政使顶戴袍服,过了很久,他才伸手轻轻去摸那红珊瑚顶子。如豆的灯光晃过他的脸,心力交瘁的他似乎苍老了很多。

汪朝宗喃喃自语:“布政使?布政使!这是布的什么政!”他突然一挥手将顶戴挥到地上。许久,汪朝宗两眼血红地盯着地上的红顶子,潸然泪下。

盐政衙门一房间内,卢德恭正把手中的卷轴放到桌子上:“何先生,这是敝人珍藏的一幅郑先生墨宝。说话算话,送给先生。”

何思圣慌忙答谢,在石桌上展开画作,出神地审视。

阿克占走了进来:“卢老,收买我的师爷,是不是想为你的贤弟子汪海鲲求情哪?”

卢德恭微微一笑:“阿大人明察,教不严,师之惰,海鲲虽非卢某入室子弟,然耳提面命也有时日,本想润物无声,没想到竟铸成大错。”

阿克占神色略有不悦。

何思圣抬起头,满脸笑容:“的确是冬心先生的真迹,学生却之不恭。”

“何先生太客气了。”

一衙役匆匆从前边过来:“大人,汪朝宗又来了,在签押房。”

阿克占苦着脸对卢德恭:“又是来撞木钟的。卢老,这回你可别躲,一起见见吧。”

在汪朝宗焦急的等待中,阿克占和卢德恭联袂而入。汪朝宗赶紧站起行礼,阿克占摆了摆手,问:“还是为了汪海鲲?”

“是,我刚从知府衙门来。”

“宋由之尽把黑脸留给本院唱。朝宗,我不是跟你说了嘛,这事我就当没看见。”

“案子总还要盐院审。”

阿克占没法再躲了:“你心里得有准备。朝廷有法度,盐务有规矩。咱们交情归交情。说到底,海鲲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殴打盐官,火焚衙门,再怎么,也得刺配。”

汪朝宗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气氛有一些僵持,卢德恭上前拱了拱手:“大人,不见得吧?”

阿克占不高兴了:“那按卢老的意思,非要汪海鲲无罪释放?”

“依我看,海鲲罪不至此嘛!”

阿克占生气了:“聚众闹事不是罪?殴打盐官不是罪?火烧衙门不是罪?”

“那都是事出有因。海鲲是替灶户们打抱不平。要不是盐官不尽责,衙门不争气……”

阿克占气道:“卢大人,你自己也是盐官!汪海鲲既然没罪,既然官逼民反,咱们就各自给皇上写谢罪折子吧!用咱们这两顶帽子保下海鲲!”

卢德恭毫不退让:“我正有此意!”

阿克占怔住了。他望着卢德恭又看了看汪朝宗,脸色难看地勉强笑了笑:“卢老,你到底还是来给朝宗撑腰和我打擂台的?”

卢德恭双手一拱:“下官不敢。盐场境遇之悲惨下官还是略有所知,年辰好的时候尚可勉强度日,遇到台风、连天雨,根本无法过活。我等盐官虽说受命于朝廷,终不能置百姓疾苦于不顾,汪海鲲年轻气盛,虽有过激之言行,其发心并无犯上作乱之意。还请大人明察。”

阿克占沉默了。他闭上眼睛,指头磕着桌子,良久不说话。

卢德恭也沉着脸一声不吭。汪朝宗坐在椅子上如同芒刺在背。

阿克占缓缓地睁眼,开口:“事到如此,我是非答应不可了?”

他沉痛地望着汪朝宗。

卢德恭“哼”了一声,表示默认。

不知道从何时起,一股流言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扬州城。说浙江的布政使海宁陈老爷上京,奏说江浙沿海出现了一种怪病,也就像瘟疫一般,无影无形,但是更凶!这种怪病,针灸不治,连神医叶天士到了也没辙。但是呢,每天用盐水擦身就可以防。要不灶户们都没事呢,他们成天在盐水里滚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清晨,天光还没大亮,各大盐行外,几十个百姓排着队伍,按次买盐。有些人拿着大碗,有些人端着小瓷盆,有些人甚至揣着布口袋,人龙还在络绎增长,远远超出了平日的规模。马德昌的广泰盐行前面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群。大碗和小盆已经基本绝迹了,几乎都是口袋。人们焦急地涌动着。

伙计摆着一张臭脸:“涨价了。十五文一斤,爱买不买啊。”

人们互相张望着,没有人离开。

盐号开张了。

“不要挤啊,先来后到。”

人们哪管他说什么,一窝蜂涌了上去。没几天,市面上的存盐一抢而光。

马德昌听了又惊又笑:“什么?盐号没盐了!”

马府管家笑得脸上开花一般:“哪敢蒙您老人家啊。打从昨天起,整个扬州就只剩咱家盐号里有现盐了。这溜溜地卖了两天,老百姓大盆大碗地抢,还有个不没的?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这回咱们可狠狠地赚了一笔!”

马德昌外表还抻着,微带笑意:“这也是机缘巧合,没什么,老天爷赏饭吃!去吧去吧,吩咐厨房,晚上加菜!”管家一脸欢喜地下去之后。马德昌突然失去了矜持,他一跃跳起来,像猴子一样,兴奋得站不住。他对身边的马夫人说:“听见了么!人算不如天算。只要铁三拳那边的私盐赶紧运过来,抓住这个机会,咱们一个回合就斗倒汪朝宗!”

汪朝宗端着一碗燕窝银耳粥,正平心静气地给萧文淑喂食。

萧文淑的神色木然,勺子过来,她就张嘴,仿佛尝不出滋味。

管夏站在一边,低着头权当看不见,正一五一十向汪朝宗禀报:“整个扬州市面上,除了广泰还有盐,鲍家的裕隆也空了,一天一个价,今天已经涨到十五文一斤……”

勺子在萧文淑嘴边停了一停。汪朝宗说:“传我的话,凡汪、萧两家盐旗属下,盐号的盐不要出净,各留三成。消息要谨慎,不许走漏风声!”

“是!”管夏迟疑着。

汪朝宗不再停下手上的动作:“银子留给他们去赚。去吧!”头也不抬,继续细心地喂着萧文淑,将她嘴边溢出的流汁擦尽。

清晨,一块粉板戳在盐号前,上写巨大的黑字:“瘟疫凶恶,本号有盐。一斤三十文,售完即止,切勿自误!”

盐号伙计慢条斯理地一块一块卸门板。随即两两一对,把一袋袋盐码到柜台上,明着是要让人看见。

等在柜台前的人比前两天又多得多,人挨人人挤人,人山人海。广泰盐号门前并不宽敞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盐号伙计喊了起来:“开盐喽……”

“轰”的一声,人们一起向前涌去。伙计们猝不及防,柜台几乎都被冲垮了。人群里响起无数嘈杂的声音,或高、或低、或哭、或闹:“给我十斤,给我十斤!”“我要二十斤!”“我要一袋!”“你他妈,要那么多,腌下水啊?”“别挤啦别挤啦!”“我的鞋!”“小囡,小囡,你在哪啊?”

二十来个伙计一起站柜台,忙得不可开交,后排的钱从前排人脑袋上递过去。

一个小女孩费力地挤到柜台前,举着大碗,伙计厌恶地一把抓过碗,把一堆铜钱倒出来,随手给盛了一碗盐。小女孩抱着装着盐的碗消失在人群里。过了一会儿小女孩终于狼狈不堪地从人群外侧挤出来,手里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碗——一碗盐全在拥挤的人群里被挤撒了!小女孩委屈地大哭着。

一个壮汉满头是汗,抱着一袋子盐挤出人群,望街边一戳,解开衣襟一边扇着风一边大喊:“盐啊,盐啊!正宗广泰盐号的盐啊!一斤四十文。哎,快来快买,省得到那边挤!”

立即有排队的不干了:“有你这样的吗?”

“你他妈管得着吗?”

“乒乒乓乓”,几个汉子扭打了起来,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

盐号前的粉板已经换成了:“一斤三十五文!”粉板上的数字不断攀升着,三十七文、三十八文、四十文……

天黑了下来,盐号已经上了门板,还是有不少百姓守在外边,期望盐号再开。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排上了第二天的队。他们啃着馒头、菜包子或窝头,眼睛不断地向盐号门口张望着。

一块粉板孤零零地戳在那里,上面是这一天最后定格的数字:“盐一斤五十四文。”

马德昌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沓银票,拉开桌子抽屉忙乱地翻检着,又取出几张。马夫人扯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老头子,那是我的私房钱!”

“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公房私房!算我跟你借的。哎,家里哪还有钱?”

马夫人望着马德昌,马德昌两眼通红,明显处于一种亢奋状态,马夫人担忧地摇摇头:“老头子,差不多得了吧。咱不是也赚得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