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草堂欢聚(1 / 2)

大清盐商 南柯 7651 字 2024-02-18

伍佑盐场是汪家最大的传统盐场。扬州城里的淅沥小雨,在海边是密得能遮蔽视线的大雨!大雨挟着狂风,雨线横飞!

汪海鲲和六叔公冒着大风大雨在盐场里来回巡视。他们手里都拿着伞,但都只剩下了骨架!风雨太大,伞根本没有用。虽然少有机会下盐场,汪海鲲仍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里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工人们愉快地干活,白花花的盐像雪一样纯净。眼前是一片暴风雨中飘摇残破污浊不堪的世界。

盐田被雨水侵蚀严重,灶丁们在尽量努力挽救,但看得出,减产已是近在眼前。两旁低矮的棚户前,不时有灶户们的女人和孩子站着坐着,都很瘦弱,面有菜色,穿着也破烂。她们的眼神都很木然,连孩子都是呆呆的,头发上脸上结着薄薄的一层盐霜。

附近传来吆喝声,一群灶丁拼命拉着绳索,在大风里牵着芦席。但芦席还是被风刮散了,他们的妻子儿女们都暴露在大雨之下。哭喊叫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令人不忍卒听。

一个孩子从一间棚户里跑出来,端着一个破了口的大碗。后边一个女人边骂边追,小孩子慌不择路,摔在地上,碗摔破了,里边的东西都洒了出来,青菜汤里只有一点米。女人抓住孩子,狠狠地打,孩子嚎啕大哭。女人大骂:“嚎!让你嚎!总共就这点东西,全让你给败了,你爹还得出苦大力!怎么不嚎死你!”

一只手架住了女人的手臂。

汪海鲲神色严厉地看着女人:“这么小的孩子,你也忍心动手!”

女人怔怔地看着衣着华丽的汪海鲲,突然也哭起来:“谁忍心啊,我是他亲妈!老天爷啊,你可叫我们怎么活!”

围观的女人们不少已经开始跟着抹泪。

汪海鲲震惊地问六叔公:“没想到伍佑盐场困难到这个地步!”

六叔公愁眉苦脸地说:“从上个月起,灶户每人每天只能领五文钱,吃都吃不饱。汪老爷叫我们想办法稳,我也变不出银子来。”

六叔公指了指天空,说:“梅雨马上就到,雨水若连着下来,盐场还得遭殃。”

汪海鲲望着如注的大雨,眼神焦虑:“既然这样,天灾有天灾的体例,咱们就该给盐场大使衙门写状子,让他们减免成例。”

六叔公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一个灶户大叫:“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他跪在雨水里大哭。被他感染,灶丁灶户们都或埋怨或哀号起来。

汪海鲲咬牙:“不成,不能再拖了。我这就去盐场大使衙门!”

六叔公惊慌地拦着他:“堂少爷,你千万要冷静,老爷怎么和你说的,三思啊!”

“六叔公,那我告诉你,我可以忍!”汪海鲲手指向那些哭着的灶户,“他们,不能忍!盐场大使衙门横竖都是一些赃官!答应便罢。不答应,我就拆了他的衙门!”

一个灶户正好在附近听见:“拆!早就该拆!”

六叔公急得没办法:“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来。”

汪海鲲领着一大群灶户灶丁大踏步向外走去。驻守盐场的几个盐勇见势不妙,赶紧溜走去给衙门报讯。

六叔公一把拉住汪海鲲:“堂少爷,民愤一起来就压不住。你这样出去,会出大事的!”盐勇也帮腔:“汪少爷,您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跟这些穷鬼搅在一起?少爷您听我一句劝,这事,您别掺和!”

已经被激情点燃的汪海鲲只觉得热血上涌,他要为这些灶户们讨一条活路,他回过头,灶户们一双双眼睛充满希望地凝视着他。汪海鲲领着大群人昂然而过。越来越多的人汇集到汪海鲲的队伍里,浩浩荡荡,直奔盐场大使衙门。

盐场大使衙门的盐勇看见这种阵势,早都纷纷慌了手脚。盐场大使缪大人也不得不亲自冒雨出来:“弟兄们,弟兄们。有话好说!”

汪海鲲站出来说:“敢问缪大人,天灾如此肆虐,为什么不准我们的状子?”

“状子不是我不准,是我准不了。”

“你只顾自己当官,不顾弟兄们死活?”

缪大人终于恼羞成怒:“汪少爷,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痛。俺捐一个官,多不容易。真把老子逼急了,我就调兵平了他们!”

汪海鲲怒目圆睁:“你敢?!”

缪大使冷笑着说:“汪少爷,朝廷把这块地方委了我,我就有生杀之权!汪少爷,我劝你还是放聪明点,别找不自在!你该明白你是哪头的!”

汪海鲲正义凛然地说:“我当然明白!老天不让人活,人就自己找路活!”

这时,人群骚动起来:“汪少爷,别跟他们废话!上啊!”

“烧了他的衙门!”

“打死这个狗官!”

有人领头,人们一窝蜂地涌上去。汪海鲲一看情势不对,忙大声疾呼:“弟兄们住手,住手,咱们是来讲理的!”但情势早已失控,没人听他吆喝。

缪大使魂飞魄散,上车疾驰而去。愤怒的人们抓不到他,就冲进盐场大使衙门,点起火来。大风大雨之中,熊熊黑烟腾空而起!

汪海鲲望着黑烟沉默着。汪海鲲本想堂堂正正地为这些灶丁们讨个公道,却变成了怂恿他们火烧盐场衙门的煽动者。叔父汪朝宗“三思而行”的叮嘱言犹在耳,可这样群情激愤的场面显然不是他能控制得住的。不一会儿,一队队全装惯束的兵丁开了过来,刀枪在雨水中闪着寒光!缪大使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卷土重来。

带兵的将领:“谁是汪海鲲?”

人们涌上前来,用身体护住他:“汪少爷,不能跟他们走!”

将领一摆手,兵丁们一起挺着刀枪压上前来。

人们护着汪海鲲,不断后退。

汪海鲲拨开人群:“各位,各位,我心领了!”他走上前去,“我就是汪海鲲,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难为大伙。”

“汪少爷,我佩服你!敢做敢认!”

“还是那句话,我替他们向大人求一条活路!”

“你还是顾顾你自己有没有活路吧!”

几个兵丁冲上来,抓住了他。

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

“大伙儿放心,他们不敢奈何我!”汪海鲲被兵丁们推搡着押走了!

汪朝宗对汪海鲲在盐场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叙军功,汪朝宗封了布政使,赏了黄马褂,鲍以安也升了一级。

此时,汪府康山草堂张灯结彩,热闹异常。汪朝宗在此设宴摆酒,扬州城里有脸面的人全请。请了阿克占和卢德恭,也请了鲍以安和马德昌。

汪朝宗站在门口恭候。虽然小雨淅沥,但门前停了一长溜的车马,后面的马车都挤不进来。阿克占、何思圣、鲍以安相继而入,何思圣不同寻常地提着一个包裹。

鲍以安高声大气地嚷道:“朝宗啊,下雨天留客!看起来今天我们是要在你这康山草堂好好喝一天酒,不醉不归了。可不要怪我们存心来讨酒喝哦!”

大家都笑起来。

汪朝宗笑着说:“哪里的话。下请帖都请不到。各位大人、鲍兄,里边请。今天朝宗做个东,万望各位尽兴,不醉不归!请!”

从府门到院子里都搭起了高高的雨搭芦棚。外边下着雨,里边热闹喜庆,仆人们正忙着在院子里铺摆桌椅,一张张桌椅摆在红毡铺的地上。大门外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浑然不顾天上下着雨,地上甚至被来往的车辆激起了一阵水雾。

账房里,管夏忙得脚不沾地。一溜长桌上八个账房同时写账还来不及,送礼的人排起了长队,不时有账房转头请教管夏,管夏赶紧过去指点。

知客在门口还在不断扯着嗓子:“两江总督衙门贺礼到……河道总督衙门贺礼到……江苏布政使司衙门贺礼到……”

门外的大街上拥挤的人流向两旁散开,给这些来头很大的贺礼让道——总督、巡抚虽然没有亲自来,但排场摆得十足。每家都是一个武官,骑着高头大马。领着数量不等的侍卫,杠夫抬着沉重的礼箱。礼单抓在武官手上,厚得都像小册子一样。

普通的礼物和礼单,账房甚至来不及看,笔随便一勾,仆役把礼物接过去,也不查点,顺手就搁墙角。

穿着四品顶戴的扬州知府宋由之亲自上阵,一个人站在知客身边,笑容可掬地帮汪府料理着。一群品级不低的盐官下马下车,和宋由之寒暄着,走进院子。一堆官员走过来,其中不少都是宋由之的下属,看见知府大人,连忙上前请安,站一边帮着维持。街上看热闹的人挤得走不动。

汪雨涵拉着鲍渐鸿兴致勃勃地跑出来,见到郑冬心和宋由之问了一声好,随后一下挤进人流里,把讪讪的马大珩拉了出来:“走,我请你喝酒!”

马大珩不好意思地说:“别了别了,我还是找地方歇会儿吧。”

雨涵望着他。她的脸红扑扑的,饱满的嘴唇在雨雾里哈着白气。她亲昵地狠狠揉着马大珩的头发:“还装!还装!不喝酒过来干吗?”

马大珩难为情地说:“我这不是……想……”

雨涵嘲笑地望着他,一抿嘴:“算了,傻子!我爹都请了你爹,不生你气啦。走!”

马大珩如释重负,连忙跟着雨涵和渐鸿跑进了院子。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了起来,门外传来人们的欢呼。院里的桌椅几乎都已经坐满了,酒菜开始流水一样端上来。外边的贺客还是络绎不绝。

虽然名为草堂,其实雅致非常。主桌上就座的是阿克占、汪朝宗、卢德恭、宋由之、马德昌、鲍以安、郑冬心、何思圣,以及紫雪。

阿克占双手压了压,席上众人都肃静下来。阿克占笑眯眯地提高声音:“各位,今天咱们聚在朝宗这里,为朝宗贺喜。喜事有三件!”

众人都停杯细听,席上鸦雀无声。

“第一件,朝宗有功于朝廷,有功于桑梓。之前种种,已经查明不过是一场误会!”

鲍以安连忙鼓掌,他看着马德昌,马德昌也赶紧附和,汪朝宗也笑着端起酒杯来,敬阿克占。阿克占把酒喝了。

“第二件,今年亏各位总商出力,忠心报国,完了捐输。这本账册呢,萧老临终前也交上来了。萧老不容易啊,其情可悯!朝宗又立了这样的功劳。本官也不能不通人情。”

阿克占端起一杯酒:“喝了这杯酒,往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统统不算了。从今天起,咱们戮力同心,一起把两淮的盐务办好。上不负朝廷,下对得起扬州百姓!”

卢、汪、鲍、马彼此相望,脸上表情都很复杂。

马德昌端起酒杯:“这杯酒,无论如何也得干了!”

鲍以安一拍桌子:“小酒盅太不过瘾!朝宗,拿大碗来!我要干它一碗!”他随即反应过来,“阿大人,卢大人,小人失态了。”

阿克占呵呵一笑:“不怪不怪。酒桌上无大小,端起杯来就是弟兄。早听说你鲍总商海量,平日里都和我留着一手,是不是?”

鲍以安脸一红:“小人不敢。”

侍女果然换来碗——并不大,比寻常碗还要小一些,精致可爱,但喝酒的话就颇可观了,鲍以安干了一碗!众人齐声喝彩。

卢德恭说:“看鲍总商喝酒,让人不禁有立马吴山之念。爽快,豪气!”

阿克占摆了摆手:“且慢,我还有第三件。”

鲍以安干了一碗酒,多少有点上头:“什么第三件啊?”

“皇上龙颜大悦,发下特旨来。赏朝宗江南右布政使司秩衔!朝宗啊,从今日起,你就是从二品的大官了。”

一片寂静之中,阿克占咳嗽一声,站起身来,掸掸尘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折子,念道:“御旨!”

从卢德恭以下,众人全都退位跪倒。

汪朝宗端正一下心神:“臣,汪朝宗接旨!”

“汪朝宗,朕素知你是公忠体国的忠良,果然不负朕望,立了大功,很好!两淮盐务有阿克占、卢德恭和你,朕甚安心。现赏你布政使衔,给你件黄马褂,让你风光下。好好地做,朕不日再下江南,你有这重身份,接驾也方便。钦此。”

阿克占笑了一笑:“旨意就是这样,诸公请起吧。朝宗,这是皇上在我奏折里的朱批。稍后自然还有翰林草诏的谕旨,骈四俪六的,除了卢老,咱们也看不懂。所以皇上准我干脆和你讲个明白。嘿嘿,布政使,总管一省的财政,虽然这不是实缺,但怎么也是从二品的大员,两江地面,没几个大过这个的官儿了。”

汪朝宗朝天一拱手,大声谢恩:“皇上深仁厚德,朝宗粉身碎骨,报答不尽!”

何思圣这才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套布政使的袍服顶戴,袍服下压着黄马褂,红珊瑚的顶子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阿克占意味深长地拍着汪朝宗的肩:“老弟,赚到这个,不易啊!”

惴惴不安等候着的管夏听到了汪朝宗升任布政使的消息,喜出望外。管夏对身边的丫鬟说:“你去厨房吩咐一下,就说我说了,今天咱家老爷大喜,有什么本事都抖出来,回头老爷重重地赏赐!”

“是!”

“回来。今儿咱们家灯火不禁,所有的门都打开。正厅花厅摆不下席,院子里摆。院子里摆不下,花园里摆!有愿意吃咱们汪家一杯酒的,就不能让人家走了!”

丫鬟笑答:“知道了。”赶紧走去传话。管夏激动而不安地在庭院里走来走去。

这时,萧文淑自己走了过来,眼神中可以看出,神志不太糊涂。

管夏忙说:“太太,您看到了吗?老爷升布政使了!您看到了吗?”

萧文淑喃喃地:“做布政使好,好,以后没人敢抓他!”

主厅里,阿克占望着桌上的菜:“朝宗啊,别笑老哥眼界短浅。我来了扬州这么久,这道菜还没见过。”

“回大人,这一道叫做‘腊香问政笋’,请大人品尝。”

丫鬟们端上净水来,阿克占漱口已毕,夹了一筷子,仔细品尝:“嗯……鲜!香!醇!嫩!朝宗啊,这一道叫什么问政,是专门给当官的吃的吗?”

“这倒把我问住了,还是要老鲍来说。”

鲍以安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这道菜名字叫做问政,其实不干政务。歙县有一座问政山。从这座山上采下来的竹笋,天气晴好之时,洗净改刀,配上徽州的腊肉,放在砂锅里,用火篮煨了。小船载着,从新安江入富春江,进扬州大运河,上岸,入席。这才是正宗的腊香问政笋。老汪,别怪我老鲍嘴刁,今天天气不作美,这道问政笋也只是粗具形意。没能借到新安、富春、运河三水的氤氲水气。”

阿克占瞪圆了眼睛:“这一道菜就有这么大讲究啊?”仔细咀嚼着,“这……是肉。可是什么肉,我尝不出来。”

汪朝宗含笑:“大人再试试这道?”

“这个我认识,鳖!”

“大人高明。这先一道菜,是雪梨炖果子狸,这有个名目,叫做‘雪天牛尾狸’,恰是一副上联,这后一道菜就是下联了——沙地马蹄鳖!”

阿克占大叹有趣。鲍以安赶紧说:“这两道菜是一副对联,对联要一起挂,所以两道菜也要一起吃。果子狸这种东西,性温,吃了难免内燥。鳖呢,偏又性寒。两样一起吃,刚好是寒温得宜,文武兼备。”

阿克占由衷地说:“没想到老鲍平时大大咧咧,在这吃食上还真是下了些功夫。”

鲍以安不好意思地憨笑。

汪朝宗转过一道菜来:“大人您看,这是‘绩溪一品锅’。当年圣上南巡至此,品尝该菜,叹息说非一品而不能尝其美味!”

马德昌凑趣:“大人以盐院身份而食其一品锅,正是相得益彰啊!”

阿克占呵呵大笑:“不敢不敢。咱的官要是再小点,连吃汪老弟筵宴的资格都没有了!”

卢德恭登时面露不愉之色。

汪朝宗连忙解嘲:“哪里哪里。来,我敬二位大人一杯!”

卢德恭并不喝酒,反倒问阿克占:“这么说,圣上是又准备南巡了?”

“是。圣上已经露了这层意思。今年的捐输又完了,西南兵事已靖。算起来,他老人家也是该下来走动走动了。卢大人、汪老弟,各位老板,打叠精神准备接驾吧!”

鲍以安酒有点多了,摇晃着脑袋:“接驾,好……好!”

汪朝宗泰然自若地喝干杯中酒,对阿克占、卢德恭欠欠身,站起来:“二位大人,恕我失礼,我去里边洗把脸。”

阿克占挥挥手说:“去吧,前厅后院也该招呼招呼。今天你大喜嘛,大忙人,哪都离不了。一会儿梦梦姑娘来,你不用管我们。”

听说姚梦梦要来,汪朝宗心里一怔,笑容僵持着。

紫雪瞪了阿克占一眼。

汪朝宗向里边走去,边说:“那,德昌兄你替我陪好二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