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草堂欢聚(2 / 2)

大清盐商 南柯 7651 字 2024-02-18

马德昌正想着心事,听汪朝宗点他的名有点意外,赶紧应声:“好。朝宗你去吧,这边交给我,保证陪好!”

汪朝宗微笑,再风度翩翩地向周围一躬身,这才出去。

细雨停了,扬州城的景色依然秀丽非常。

天已近黄昏,一天的酒席已经乱了。紫雪站起身来给阿克占按摩着,鲍以安喝多了拉着卢德恭大吵大嚷:“大人,我家……六姨太,又生了!儿子!过几天我家摆酒,您一定得到。大人,您还得指点我写诗呢!”

卢德恭风度很好,微笑着敷衍着鲍以安,毫不生气。

马德昌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自斟自饮,偶尔起身敬一下阿克占或卢德恭。

何思圣已经不知跑哪去了。

阿克占也微醺,享受着紫雪的按摩,一边喃喃地说:“长见识!长见识!”

紫雪轻轻拍了他一记,娇嗔:“您还说呢,老爷!我都替您挂不住脸面!堂堂一个两淮盐院,玉堂金马钟鸣鼎食的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御宴都吃过,偏偏在一个盐商的酒席上露了怯!”

阿克占半解嘲半认真地笑:“不服不行啊!本来扬州菜就是天下一绝。架不住这些盐商,又有钱,又有闲。他们鼓捣出的东西,紫禁城里御膳房还真就弄不出来!”

紫雪撅着嘴:“那您也太委屈了!依我看啊,这帮盐商打根上起就没把您放在眼里,要不怎么这时候才请您吃他们藏着掖着的好菜?老爷,您也别太亏着自己了!”

阿克占捏捏紫雪的手背:“我明白!大庭广众的,我心里有数……哎,姚梦梦呢?”

紫雪一把将他推开:“德行!”

这时,十三姨领着姚梦梦等几人走了进来,热热闹闹地问候宾客们:“盐院老爷,各位贵人,姑娘们来给你们献曲了,要是高兴,就多饮几杯,多赏些缠头金。”

阿克占拍着手:“太好了,梦梦不来,老汪这桌酒席就不够档次!那就请梦梦来一曲《春江花月夜》!”

十三姨朝姚梦梦点了下头,姚梦梦提着裙裾,走到前边的团墩上,抱起琵琶,稍一抬头,扫了眼全场,却没有见到汪朝宗,低下头来,续续弹拨。

偌大的院子被灯火烛光映照通明,窗纸上都红彤彤的。

汪朝宗推门进了内堂,脚步有点蹒跚,精神却很亢奋。萧文淑心疼地过来搀着他。汪朝宗笑道:“今天我是躲不过去了。”

萧文淑转身端过水碗和丹药,服侍汪朝宗吞下:“歇会儿再去吧。今儿我不管你,也该痛痛快快醉一场了!这些日子……”

内堂的桌上也摆着一小瓷瓶酒,四个小菜。两副杯盘,一副有用过的痕迹,另一副还没动过,汪朝宗都看在眼里。

萧文淑突然伤心起来。她重重抽了一下鼻子,可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她并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住地淌,越流越急,手帕也擦不干堵不住。她低声地像是自语又像是轻唤:“朝宗!”

汪朝宗张开臂膀,把萧文淑轻轻地搂在怀里,萧文淑紧紧地环抱着他,仿佛汪朝宗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她不许任何人把他夺走。这对同舟共济的夫妻就这样默默拥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正院里是贺客们饮宴的主战场。还待在这里没去凑热闹看戏的,多半都上了点年纪,或者有了点身份,或者干脆爱喝酒不爱看戏。所以到了这个时候,情况热闹混乱但还不太狼狈。

阿克占、卢德恭、鲍以安、马德昌、紫雪、何思圣一行人走进来,立即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看到他们的人都陆续站了起来,一个人提着马褂小步跑过来,正是扬州知府宋由之。他居然到这时候还一点也没醉,清醒得很:“盐院大人、盐台大人,鲍兄、马兄。”

阿克占左右来回地望了望,说:“府尊不要多礼。哎,朝宗呢?说去去就来,结果把我们晾那了。”

宋由之也笑:“八成是喝多了,在后边醒酒呢。”管夏这时也过来,赶紧给这帮人见礼。宋由之又道:“朝宗做回大东道,也该醉了。”

阿克占半开玩笑半认真:“醉归醉,罚还是要罚的。”

卢德恭拉着管夏:“你这小猴子。明明看见我了,还要我喊你才过来。海鲲呢?”

管夏忙上前行礼:“回老爷,堂少爷不在府里,下盐场去了,要不一早就过来跟您请安了。”

卢德恭喃喃地低言:“今儿雨可是不小啊!”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自觉地变了一变。马德昌站在最后,他的神情最丰富。唯一脸色不变的是鲍以安,他眼睛已经直了。

一堆穿着官服的小官抓住大好机会,纷纷上来向上司敬酒,问好,大声报着官职出身:“盐院大人,卑职是盐巡队第五哨哨官胡铁成,难得有机会,敬大人一杯。我喝干,大人随意!”“卢大人,学生是乾隆二十八年进士刘玉龙。京城纪大人是我的座师,老师常吩咐学生多向大人请益……”

管夏趁机悄悄溜向后堂。

汪朝宗匆匆走来,却见到姚梦梦正倚在美人靠上休息。

汪朝宗有些尴尬地招呼:“梦梦,累了进屋休息会儿?”

姚梦梦苦笑:“拿人银子,为人唱曲,有什么累的?”

汪朝宗无奈地说:“我到底如何才能让你消气?”

姚梦梦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你明知账册是个祸害,怕连累你夫人,所以才放我这儿?”

汪朝宗的脸上表情复杂:“怎么连你都不理解我?!你知道,我不是这样……”

姚梦梦惘然一笑,仿佛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在总商们的眼里自己还不就是个风尘女子!她想起春十三姨。他们从来就没拿正眼瞧过她,可谁知道,为了萧裕年,她一辈子没有碰过男人!姚梦梦幽幽地说:“老爷子过世那天,十三姨也一丈白绫挂在梁上,要不是我碰见,她就随老爷子去了。那一天,她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说,从此世上再没有疼她爱她的人了。”

汪朝宗愣住了:“我怎么一点儿没听说过?”

“十三姨是被老爷子耽误的,错过了。可是老爷子是个男人,他有担当!他没能娶十三姨,宁愿绝后也不纳妾,暗地里照顾了她二十年!你别看十三姨只是个养瘦马的,是下九流,可她钱挣得干净,活得明白!”

汪朝宗茫然地看着她:“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姚梦梦眼里噙着泪:“还有什么意思?太没意思了。”

汪朝宗无语,隔着窗户,正看到十三姨在给阿克占等人续酒、调笑。

“泄气了?我知道你对我有些真情,可是,那只不过是你家庭生活乏味时的佐料。花无三日红,我也有变老变丑没人看的时候。”

“梦梦别说了……”

姚梦梦却不饶过他:“不,我偏要说!多少次,我曾经幻想有朝一日能走进这座府第,和你走完一辈子,可是,连自己都觉得可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要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不想让这一辈子,就这么不可救药地凋零!”她捂住嘴,泪雨潸潸。

汪朝宗怜惜地看着她,这些年来一起过往的场景不断浮现出来。他们在鸣玉坊、在湖上的游船里、在荒僻的郊外、在江宁府、在酒席宴、在歌舞场,在一起执手相看泪眼……汪朝宗坐在马车上一路前行,姚梦梦抱着装着账册的枕头整夜整夜地不睡。旁边小床上陪侍的婢女已经响起鼾声,她仍然抱着枕头靠在床上,出神地望着黑暗。

汪朝宗的脸上现出深深歉疚的神情。他似乎从未意识到这个风月场中的女子竟然一直在为他牺牲着,而且牺牲得这么多,无法弥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手指碰触到姚梦梦的发丝。他盯着她,说:“文淑的病情时好时坏,我去看你,总觉得对不住她。”

姚梦梦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你只要对得住她就行了,人家是什么人,萧总商的千金,汪总商的发妻!”

一道闪电,电光里现出萧文淑的身影,她衣着单薄地站在雨幕里。

汪朝宗赶紧转身拉着萧文淑往屋里走,萧文淑口中喃喃,手捂心口,却说不出话来。她倔强地扭动挣扎着,汪朝宗边哄边拉,突然萧文淑紧锁牙关,晕了过去。

汪朝宗急叫:“陈妈!陈妈!”

不远处的回廊里,姚梦梦驻足看着这一切,泪水一颗颗落下来,然后转身离去。夜色中,她并不掩饰自己的悲伤,她哭着,走着,眼泪都不擦。

突然有人转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口齿不清地小声嚷着:“梦梦,终于抓到你了!”

姚梦梦吃惊而害怕,本能向后退了一退,才看清是郑冬心拎着个酒瓶子,醉意酩酊,一件难得完好的长衫上满是油污。

姚梦梦警觉地发问:“郑先生,你怎么在这?”

“我到处找你,听听,我新写的道情!尽风流,小乞儿,数莲花,唱竹枝,千门打鼓沿街市。桥边日出犹酣睡,山外斜阳已早归,残杯冷炙饶滋味。醉倒在回廊古庙,一凭他风打雨吹。”郑冬心显然借酒卖痴。

在众人面前,虽然都喝了酒,阿克占仍不失威严,来向他敬酒他都只是点点头。卢德恭却从容温和,有时候还握住对方的手说两句话。他们两人的身旁围起不同的圈子。阿克占这边盐官、盐商多,卢德恭这边地方官、士绅、读书人多。

里屋门前一阵喧嚷,却是郑冬心一手还拉着姚梦梦,他身后还跟着雨涵、大珩和渐鸿。连马德昌看了都愣一愣:“嗯,他们怎么凑一块去了?”

仆人们随后跟出来,在正堂中摆上画架,几十幅画作迎风招展。

鲍渐鸿口舌利便,这时候俨然成了主持人。他跳上一张桌子:“诸位,诸位。今天是我汪伯伯的大喜之日。冠盖云集,大家都很高兴。可是也得想想那些高兴不下去的人。连日大雨不断,盐场大半遭了水灾,减产已成定局。盐丁们过得很苦。郑先生特此义卖,卖得银两全部捐献水灾。价高者得,不争不抢。咱们今天来的,跟盐业多少都有点关系。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这幅《卧牛眠夏图》,底价五十两。”

鲍以安脸都气白了:“这小兔崽子好大的眼眶,咱们这么多人就站在这,他居然瞧不见,也不滚过来请安!”他向阿克占躬了躬身,“大人,我去揪他下来。”

阿克占一摆手:“唉,不必,孩子嘛!”

在场的盐官盐商们这时一摸不准拍卖的背景,不想在阿克占等人面前哭穷,二来也都喝了酒,酒兴涌起,已经纷纷叫起价来:

“七十两。”

“八十两。”

“一百两!”

何思圣混迹在人群之中,手里也捏着一小叠银票,听着价格越来越高,直皱眉头。他清了清嗓子,刚想跟着报个价。

鲍以安大叫一声:“二百两!”

满场顿时鸦雀无声。

拍卖正酣,阿克占、卢德恭等微笑观战,马德昌却偷偷溜到了后院。铁三拳挥汗如雨,在不停地劈柴,不断地有人来把劈好的柴搬走。

这时,婉儿穿着戏服走了进来,无所事事的样子。

铁三拳抬头一看是婉儿,停了下来,举起碗一口把水喝了:“婉儿姑娘怎么有空?”

“刚才连唱了三折,累坏了,出来透口气。”

“那一天,你师父怎么对你那么凶?”

“他是舍不得我走。”

“你要走?”

婉儿黯然:“也不是……大叔你要劈多少柴啊?”

铁三拳抡起斧子继续劈:“谁知道啊,伙房这么忙,开了十几个灶头,柴火供不上。”

又有伙计来搬柴火。

婉儿拿起边上一个斧子:“我来帮帮你吧!”

铁三拳忙说:“这粗活,不是姑娘干的,给我吧。”

“我又不是府上的千金小姐,没那么娇气,小时候我就跟我爹劈柴。”

“姑娘老家是哪里的?”

“不记得了,从小就被卖到戏班子了。”

“老家还有什么人吗?”

婉儿刚要说话,就听得外边班主在喊:“婉儿,婉儿,该你上场了!”婉儿答应了一声,放下斧子便跑了出去。铁三拳停下斧子,看着婉儿的背影,随后一个人弯下腰把劈好的柴火进行堆码。

一只手突然拍到他肩上。铁三拳一愣,回头一看,却是马德昌。

“事情怎么样?”

铁三拳点点头:“他们还买我的老面子!”

马德昌似乎如释重负:“那就好,那就好!今年天时不好,连连阴雨,盐场不出盐。只能靠你了!跟那帮兄弟们说,价不是问题。”他的声音既冷又狠,“谁赢谁输,还不见得呢!”

铁三拳冷眼看着他。

马德昌转过身来:“你什么时候动身?”

铁三拳犹豫了一下:“盐场,我就不去了,目标太大,还是先留在汪府……”

马德昌脸阴了下来:“怎么,你想退了?”

“不,不是,我……”

“怎么像个娘儿们!”

“我还有事没办完……”

马德昌一惊:“你有事?比去盐场重要吗?”

铁三拳坚定地直视马德昌:“是的!”

前厅的拍卖会继续热闹着。

鲍渐鸿提着画轴:“这幅《春树秋霜图》……”话音未落,就听鲍以安喊:“两百两!”

何思圣无奈地站着,他那小叠银票始终没机会出手。

阿克占看着何思圣缩着脖子龇牙咧嘴的窘态,不由失笑。

卢德恭宽慰何思圣:“何先生不必着急,舍下虽然大多赝品,郑先生的真迹总还有那么一两幅,回头就派人送给先生。”

“怎么能让大人割爱?”何思圣看着手里的银票,既肉痛又不平,“这帮家伙……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东翁,俸禄你得给我再涨点!”

汪朝宗步履匆匆地从后面迎出来,神色不定,背后跟着管夏。

阿克占假装生气地:“老汪,说着去去就来。怎么,怕我灌你酒?”

“哪敢啊,大人赐,不敢辞。汪某刚才去后宅安顿一下贱内,耽搁了。”

“夫人可好些了?”

“时好时坏的,没办法!”

“夫人这么一病,把老汪折腾得瘦了一圈,一物降一物啊!客走主人安,老何,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何思圣点头称是。

紫雪紧紧地挽住阿克占的膀臂,一边走,一边扭着头望着姚梦梦。姚梦梦站在郑冬心身边的黑影里,不再像往日一样光彩照人,显得很瘦削,很落寞。

鲍以安志得意满。鲍渐鸿抱着一堆画轴无奈地看着他爹。

屋外,大雨仍未停歇,一个湿漉漉、脏兮兮的瘸子拄着根棍子要进汪府,门丁一把揪住他:“一边待着去!汪府宴客呢!”瘸子不理,偏要进,门丁只好拽他到门边。

鲍以安等走出汪府大门,鲍渐鸿腾出手给他递了把伞。

正在这时,瘸子猛然挣脱了扯着他的门丁,拐着就冲过来,一把抱住鲍以安大腿,把他和伞都冲翻在地,却大喊“鲍以安!”众人大惊。

门丁赶紧又过来扯他:“死要饭的,快松开!”

那瘸子一抬头,竟是齐世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