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朝宗默默点头。
卢德恭过来,面色沉痛:“朝宗啊,萧老这是把千斤重担替我们担了啊!”
“卢大人,别说了。”
“唉,是。老人家走好吧!”
阴阳生:“吉时已到——”
杠夫们进来,抬起棺材,出了萧府正厅。阿克占、卢德恭等官员,鲍以安等盐商也紧随其后。只有马德昌还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克占和卢德恭互相望望,停住脚步,几乎同时对汪朝宗:“朝宗,你看。”汪朝宗仍然没回头,只是对汪海鲲:“你去搀一下。”汪海鲲点头进去。
汪朝宗紧走两步,走到棺材前,引领着灵柩。
阿克占和卢德恭一起回头望着,汪海鲲很费力地才把马德昌拉起来。正厅里传来马德昌大声的恸哭。
萧裕年突然死去,没有给马德昌任何解释和缓和的机会,他的恸哭是发自内心的悲痛,一半为萧老,一半为自己。汪朝宗将长裕盐旗的供盐撒向萧裕年的棺材,终结了四大总商的历史,从此三大总商将面临新博弈。阿克占坐山观虎斗的同时,一定会伺机发难。一本假账册平息不了盐引案的风波。
萧裕年的墓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周围树木葳蕤。
送葬的人都站在棺材周围,工人在挖着土。旁边一个临时的席棚下,汪朝宗和阿克占正在说话。
汪朝宗说:“你知道张凤冒死来找我,是为了什么?”阿克占盯住汪朝宗。
“他和大人一样,也是为了账册!”汪朝宗把手伸到怀里,取出一个册子,“这,才是真正的账册!”
阿克占望着它,一度目光贪婪。汪朝宗把账册缓缓地递给他,阿克占却又转过头去:“老爷子已经把账册交给本院。”
汪朝宗苦苦一笑,凝视手中账册,并不接阿克占的话:“为了它,老爷子把命给送了!”
阿克占不由得一震。
汪朝宗缓缓地望着他,突然愤怒起来。他再没有一个盐商对盐官的恭敬拘谨,而是近乎咆哮地指责:“因为这本账册,老爷子死了!阿克占,告诉你,你看到的是一本假账,这才是真账。你看啊,看啊!”
阿克占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切,仍然没有开腔。
“你怕了,终于怕了!你以为,顶着钦差大臣的头衔,就真能把扬州掀个天翻地覆,把扬州盐业的百年基业连根儿拔起,把辛辛苦苦给朝廷缴捐输纳盐税有求必应的盐商们都打翻在地?”汪朝宗眼里泪光闪烁。
阿克占也激动起来:“那你叫我怎么办?叫皇上怎么办,叫朝廷怎么办?盐务是不是有亏空、有积弊?今天不抓,明天不查,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它烂透,垮掉?老子吃的是皇粮办的是皇差,吃着拿着过舒心日子,我不懂?老子做着这个盐官就得为朝廷负责,就得为盐业负责。老子是朝臣!”
外面送葬的人们都吃惊地看着二人在争吵,却不敢过来。
汪朝宗冷冷地说:“好啊。那你就照着账册,一个一个往下抓!你怎么又不要了?!”
阿克占一甩胳膊:“看不看都一样!”
两人都沉默了半晌。阿克占缓缓地说:“自打接到密捕张凤的圣旨,我就知道了。这账册前几位是谁,我用不着看。不是那几位,张凤也不会来扬州!”他突然一转身低声狠狠地对着汪朝宗:“你为什么非要告诉我张凤来了扬州?你为什么非要告诉我张凤在你家!你为什么还留着他?皇上不在乎一个张凤!但他一定在乎张凤去了哪,和谁见过面!”
汪朝宗轻蔑地说:“你就是这样当一个朝臣的?”
阿克占愤怒而又不好发作:“我有什么办法?皇上不知道!四次南巡,次次都发过谕旨,沿途各路厉行节约……”
“厉行节约?单单上次的捐输,就有二百万两!”
“一百万两!”
“二百万两!一百万被人吞了,皇上连个银星子都没见着。”
他翻开账册,指着其中的一处。阿克占看了一眼,神色颓唐。汪朝宗淡淡地说:“这是账册第三位!”
“对……”
“这不是皇室,可你还是不敢抓!”
“不是不敢,是不能!”阿克占瞪着汪朝宗:“汪朝宗,你平心而论,我抓你就真犯那么大错?可是我人抓完了,才知道你家老爷子竟然请动了两江的总督巡抚藩司臬司,扬州城里一半多的买卖铺户都起来跟我作对。是,这是老爷子的面子!可汪朝宗我问你,这些人起来反我,就真那么理直气壮?还不就是因为他们被你家老爷子喂饱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连你家老爷子都扳不动。这个主儿一手把持朝政财权多年,朝中上下多少人是他的党羽爪牙?动一动他,我粉身碎骨事小,撼动朝廷的根本事大。清水浊水,都在一个池子里。这笔账我能算清楚吗?”
汪朝宗眼睛一亮,故意紧逼:“那你就打算沆瀣一气,脖子一缩保住自己顶子,混两年回家养老?”
“我阿克占也是堂堂好汉!朝廷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两淮盐务这一亩三分地,我算是管定了,谁敢造亏空搞贪腐,我要他脑袋!”
阿克占瞪着汪朝宗:“汪总商,咱们还要继续斗下去么?”
汪朝宗神情肃然,他掸掸袍服,很少见地向阿克占毕恭毕敬深施一礼:“盐院大人,请记住您今天说的话!”汪朝宗将账册扔进身边烧化纸钱的火盆中,顿时卷起一阵黑烟,化为灰烬。
卢德恭的书房内,桌上两只茶盅正袅袅冒着热气,茶水碧绿香醇,一望便知是极上等的珍品。
阿克占闭着眼睛,陶醉地品着茶的味道。半晌,他才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好茶!不错,好茶。只是让我这么个粗人喝了,未免是暴殄天物。”
卢德恭谦逊地说:“去年雷火劈断了观音山上茶王的树干,这茶叶是不能再得的。卢某收藏了几两,不敢专美,盐院大人是我朝贵胄,光临寒舍,正好借花献佛。”
说罢,卢德恭将厚厚一叠文稿递给阿克占。
阿克占一边看内容,脸色一边凝重起来:“徐夔是个老实人,有一说一,从不两面三刀。这书能够刻版刊行,是徐夔的遗愿。卢老,我得替他多谢你。”
“君子不掠人之美,这是鲍以安的一点孝心。”
阿克占继续看着,若有所思:“哦!”
卢德恭体贴地说:“鲍以安鲍老板平常并不是致力诗文的人。他能印出这部集子来,扬州盐商敬你委实已经敬到十分!他们的意思,大人也明白。宁做朋友,不做冤家。大人现在就是怎么捏弄他们,他们也保管是一句怨言也没有。萧老的账也拿了出来,回头交上去,咱们也该歇一口气了。”
阿克占缓缓点头。
“徐大人这部遗著,是在他身后才大昭于天下。大人您看,集名就定为《退思集》如何?”
阿克占仍在思索:“卢老定,卢老定!”
“呵呵,好。反正卢某做了这许多年盐运使,也还是一介书生。这题名作序的事情,倒还不太外行。”
阿克占笑一笑:“卢老太谦虚了吧,单就你这四壁挂的摆的东西,卢大人你就不止是一介书生——不说沈周行草,石庵中堂,那是郑冬心的《卧雪傲霜图》吧?郑先生画作,多竹多兰,这梅花倒是存世不多。”
卢德恭也笑:“大人若是喜欢,随便挑,千万别客气,卢某奉上。”
“使不得。这幅画拿到外边,少说也是上百两银子。就算卢老肯割爱,我也没这个胆子收啊。”
卢德恭捻须微笑:“阿大人,您走眼了。郑先生人在扬州不假,这《卧雪傲霜图》,卢某是在琉璃厂买来的,总共才花了二两,真迹我也挂不起,这满屋的东西,全是赝品,没一样真的!”
“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阿克占微微一笑,不再争辩。
清漪园内,阿桂和和砷一左一右地跟在乾隆皇帝身后,沿着湖边漫步。阿桂腰杆直,步子大,和砷弯着腰,侧着身子小步趋行,不时地和乾隆说着什么。乾隆笑声朗朗,仿佛兴致很好。
林宝抱着几本奏章急匆匆地走过来。乾隆接在手里,边走边看。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了,步伐也放慢起来,最后几乎是站在原地。和砷小心翼翼地询问:“皇上?”
乾隆没搭理他,反倒转头对阿桂:“是扬州的折子!”
阿桂心一沉,微微躬身。
乾隆轻轻拿折子拍打着手掌:“阿克占上折子,说汪朝宗之事查无实据,已经释放。还有,萧裕年死了!”
阿桂望了望和砷,和砷也正在看他。乾隆背着手并不回头:“两个大军机,背着朕琢磨什么呢?”
阿桂忙说:“奴才是想,这两件事赶得很巧。阿克占捉拿汪朝宗,绝非空穴来风。萧裕年和汪朝宗是翁婿,赶巧萧裕年死了,阿克占就放了汪朝宗。皇上,奴才觉得有蹊跷!”
“和砷,你也来说说?”
“回主子的话。圣明莫过主子,奴才最近对扬州不大关注,所以……”
“你倒躲得干净。”乾隆扬扬手里另一份折子,“这是江南道监察御史送来给朕的。张凤那奴才此刻就在扬州!”
和砷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向后退去,却与林宝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林宝微微点头。他们退在后边,乾隆并没有察觉。阿桂也正忧心忡忡:“皇上,如果张凤真在扬州,事情可就大了!只怕萧裕年之死,汪朝宗出狱,和这张凤都脱不了干系!”
“这个汪朝宗,朕素日看他还好,竟和张凤这等人勾勾搭搭,还不知道里边多少情弊。怪不得阿克占那样雷厉风行的脾气,到扬州竟然也蔫了。好深的一潭水啊!”他说到这里,面色沉郁,话音严厉。
阿桂低头凝思半晌:“皇上,现在看来,扬州盐商与朝中奸佞有情弊,是无疑的了。张凤为什么这么大胆子一直跑到扬州去?此中波谲云诡,臣不能担保谁是,也不能指斥谁非。臣愿意请旨去扬州亲自问一问这个案子,把此间来龙去脉理得清清楚楚!”
乾隆沉吟不语。
和砷按捺不住:“皇上,阿相爷言之有理。不过阿相爷身居首席军机,地位尊贵,不可轻动。再说钱粮税赋一向也是奴才所管。奴才请旨,由奴才代阿相爷替皇上去扬州问这个案子。”
“扬州的事有阿克占嘛。他这个两淮盐政,当年也是一镇诸侯嘛!”乾隆不紧不慢地说。
阿桂、和砷对视一眼,齐声颂扬:“皇上圣明!”
“你们各管一摊,也不要看人挑担不吃力。朕是希望你们和衷共济的。这样好不好?各自拿出一点。和砷的内府三库,以后划给阿桂管,军机都是领侍卫内大臣嘛。阿桂呢,有机会也让和砷领领兵,怎么样?”
阿桂、和砷再度对视。这一次两人神情复杂,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乾隆却没给他们分辩的机会,自顾自地:“等手头的事忙完了,朕也该带你们去见见阿克占了!”
阿桂大吃一惊:“皇上,您要南巡?”
乾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几天后,阿桂和和砷各自抱着一堆奏章在乾隆寝宫前相遇。两个人的神色都多少有点不自然,也没打招呼,但是很默契地一起快步走进来。
乾隆从西洋风格的书桌后抬起头,看了看两人:“今儿怎么了,蔫头耷脑的!”
阿桂心里有事,只是苦苦一笑。和砷瞧着乾隆的脸色,知道他心情还不错,凑趣地搭着话:“回皇上,奴才和阿相爷这回可知道什么叫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了!”
乾隆哈哈大笑:“阿桂,怎么样?”
阿桂苦着脸说:“内府三库规模浩大,承接中外。奴才查了七天,账目还没能理清。实在是没脸见皇上。”
和砷赶紧说:“回皇上,阿相这还算好的。奴才……”
乾隆面带笑意地说:“朕不这么折腾折腾你们,你们也不知道天下还有难事。这回甘苦自知,以后要齐心合力,给朝廷办差!阿桂,南巡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桂这才找个机会:“回皇上,已经都吩咐下去了。六部群臣都很雀跃,说主子再度南巡,不仅是江南的盛事,也是天下的盛世,还总结了三条好处。”
听到阿桂也支持南巡,乾隆显然很兴奋:“哦?”
阿桂把南巡的好处一一罗列出来:“一是巡视河工。河政通天,也是利之所在。去年高家堰一带,堤防就出现了险情。有些积弊,下面习惯了互相推诿,皇上亲自去看一看,下面的奴才们,也就不敢不勤勉起来。其二,大清盛世,前所未有。这几年西北、西南虽有战事,东南所感到的,最多是捐输转漕。承平日久,怕也不免有些文恬武嬉……”
看乾隆饶有兴趣地听着,阿桂继续:“还有其三,自然就是笼络江南士子。东南是文章渊薮,我大清的状元、榜眼,倒有大半出自东南。穷闾陋巷,也往往有名儒大贤。天下安,注意相。这些读书人是仕宦缙绅底气,似乎也应该加以安抚。不过,臣总觉得兹事体大。国家战事方休,要是能缓一两年,国库充裕点……”
乾隆转头,似乎随意地说:“和砷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