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珩:“当扬州盐商的首总有罪吗?”
成千上万的人:“没罪!”
马大珩索性站到高处:“汪朝宗明明没罪,却被那狗官阿克占抓了下到监狱里,这世道还有公平吗?”
震耳欲聋的回答声:“不公平!”
马大珩跳起身来,挥动手臂:“我们一起去署院衙门讲理去啊!”
人们轰动了,他们前呼后拥着纷纷向前涌去。
“站住!”
郑冬心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胡闹!”
马大珩不服:“是胡闹吗?郑先生,汪伯伯被阿克占关了,不明不白的,总得有个讲理的地方吧!大家走啊!”
郑冬心大喝一声:“都给我站住!你们去做什么?”
“说理啊!”
郑冬心跺脚:“你这是说理还是闹事?你这队伍前脚拉过去,知府后脚就能调绿营过来平乱!你们还嫌事情不够大?!”
汪雨涵哭着:“那就没有办法救我爹了吗?”
“不是在想办法吗,现在一招不慎,都会给你爹加一条罪名!懂吗?”
鲍渐鸿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鲍以安正提着笔,坐在书桌前抓耳挠腮,地上扔了一地的纸团。一见鲍渐鸿,喜出望外,赶紧把儿子抓过来:“渐鸿,过来过来,帮爹写封信。”
鲍渐鸿答应一声,抓起桌上的笔蘸墨听写。
鲍以安揉着脑袋琢磨着:“你就写,‘哥,兄弟有难,你得赶紧帮忙!晚了朝宗就完了!弟鲍以安顿首’。”
鲍渐鸿把笔一扔:“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头没尾啊!”
“嘿,你这小兔崽子!”鲍以安察觉到不当,转话题,“上了两天书院,还出息了,敢挑你爹的错。这不是给阿桂大将军写信嘛。他跟你爹,跟你汪伯伯都是结拜兄弟,你汪伯伯出了事,不找他找谁?”
鲍渐鸿明白了,认真地:“爹,那也不能这么写。”
“好好好,不管怎么写,反正得写!好儿子,爹这回就指望你了!”
汪朝宗进去以后,马德昌既有点儿幸灾乐祸,又有点儿不踏实。凭直觉,汪朝宗不会就此倒下,他正想看看,这回,犯了天威的汪朝宗还能怎样地咸鱼翻身。正在这时,马大珩悄没声儿地溜了进来。马德昌瞪着马大珩:“你小子又到哪野去了?”
马大珩直着脖子说:“我一整天都忙着搭救汪伯伯。谁像某些人,还躲在家里俩眼一眯就知道数银子。”
马德昌明白过来:“怎么不直呼其名了?傻小子,爹哪里是不想办法?可是你汪叔叔得罪的是盐院老爷。无论是地方还是盐务,都是他阿克占嘴大。他现在盛怒之下,咱怎么使劲也没有用。只能等,等阿克占气消了点,你爹再慢慢想办法。”
“等?爹,这可不成!”
“为什么不成?”
马大珩顿时哑然,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爹,这个,你看啊,汪朝宗是扬州盐商的首总,他被阿克占抓了,下面就轮到咱们马家最大了。那爹你不出来说话,谁出来说话?阿克占在气头上,咱们可以不跟他硬顶,不指望马上把汪朝宗救出来,可多少咱们也得做点事情。还有一节:汪朝宗还是五亭桥工程的大总管,多少人的眼睛看着他呢!我们在五亭桥,登高一呼,就有那么多人愿意跟我去衙门讲理。真要跑到衙门口,五亭桥也好,扬州盐务也好,非乱不可!到时候买卖也没法做了,于我们也不利。所以于情于理,爹你现在得站出来!”
“嘿,好小子,还真能诌出几条歪理!”
“这么说您答应了?”
马德昌沉吟:“你小子在五亭桥那招倒是不错……”
当天下午,马府的大厅里,站满了马德昌治下的盐商。
马德昌义正辞严地向他们训话:“汪总商不是一个普通的盐商,他是我们扬州盐商中的首总!所以这次汪总商出了事,也不是他一人、一家的事,是我们全体扬州盐商的事,是整个扬州城的事!我们身为汪总商的同业,危难关头,岂能坐视不管,置若罔闻?今天马某就带这个头,各位有亲的串亲,有友的访友。只要是扬州城里有名有姓的缙绅仕宦,能拉来一位是一位,能拉来多少是多少!哪怕有多少开销,全都算在我身上!明儿一早,咱们拉着队伍上署院衙门请愿。豁出我们这一城缙绅的脸面,也要把朝宗从大牢里救出来!都听清楚了没有?”
众盐商一起答:“听清楚了!”
盐商们陆续而散。有的说:“这就对了,关键时刻,盐商不能任人宰割。”还有的说:“还是老马仗义!”
鲍以安急匆匆走进来,胖脸上全是焦虑之色:“老马,你这个主意,能行吗?”
“行不行也只有这个办法。老鲍,这事要弄大,光我一家不行。我一会儿就去汪家打个招呼。你这边的盐商,你也得帮我知会一声才成。”
“该打的招呼我一定打。不过老马,我还是觉得你这个主意太险了点!阿克占当初能不顾面子把朝宗下狱,今天就不会怕满城缙绅集合来向他请愿。”
“那老鲍你还有别的主意不成?”
“唉,可也是!”
阿克占站在檐下活动筋骨,听到何思圣来报,突然哈哈大笑:“马德昌真这么做了?”
何思圣拱手:“原本咱们还想放汪朝宗,现在放都不好放!”
阿克占冷冷一笑:“马德昌故意叫我们明白汪朝宗的根底,看看汪朝宗在扬州城里多高的人望。这是架盆撮火,借刀杀人。哪个当官的能容得了这等手下?可是对外呢,别人还以为马德昌是在拼命保汪朝宗,他还落了个厚道人。真是刀切豆腐两面光!”
何思圣说:“那就让他们演到底,吩咐门口,不要去管他们。他在外边多闹一刻,汪朝宗的罪就加重一分。”
清晨的鸣玉坊特别安静,这里是夜的天堂,而此刻,大部分人仍在酣睡中。姚梦梦已经描好了眉,正将水粉润开,轻轻涂抹在两颊上。镜子里的人容光焕发,明艳照人。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一丝的悲戚。
婢女进来看到盛妆打扮的梦梦,愣了一愣,脱口:“姑娘,今儿有喜事?”她连忙掩住嘴巴。姚梦梦却不以为忤,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整理鬓发,戴上珍珠耳环。
她吩咐婢女:“备车!”直奔阿克占的府第而去。
阿克占望着娇艳欲滴的姚梦梦,有点发呆。他们坐得很近,只隔一张桌子,几乎呼吸相闻。姚梦梦妩媚地笑着,卷着自己长长的秀发,用慵懒的声音说:“大人……”
阿克占顺着姚梦梦的发丝,看到她故意敞开的雪白的胸口。他吞了一口唾沫。
“梦梦姑娘,你今天,怎么……”
姚梦梦声音微细,欲说还羞:“女人嘛,总是要依靠一个男人的。汪朝宗倒了,他活该,谁让他始乱终弃!大人,您说,我一个小女人能依靠谁?”
她媚眼如丝地望着阿克占。
阿克占竟然有点紧张:“梦梦姑娘,汪朝宗……”
“还管他做什么呢?”姚梦梦一把抓住阿克占的手,冶艳地望着他,“以后,是咱们俩的事儿。大人莫非不喜欢梦梦?”
门被一把推开,紫雪叉着腰气呼呼地站在门外:“不喜欢!”紫雪转头骂阿克占,“怎么着,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走!出去!”她连推带攘地把阿克占赶了出去,“砰”的一摔门,坐下来狠狠瞪着姚梦梦,“姚梦梦,你搞什么鬼?”
姚梦梦的妩媚冶艳全部消失了,她寒着脸:“看到怎么勾引男人了吗?”
紫雪震惊地望着她,迷惑不解地问:“姚梦梦,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和汪朝宗闹掰了,到头来却在打我男人的主意!”姚梦梦转过身来:“阿克占对我不是没有意思,但是紫雪你放心,我不会怎么样。我不是拿不下阿克占,真要想搅和很容易……”
紫雪一听,有点慌。姚梦梦掠她一眼:“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但是你得帮我做件事儿。”
紫雪不解地看着她。
姚梦梦挑明:“你得把老七借我用一下,让他来见我!”
“就说那个天地会的老七啊?这又不是东西,怎么借啊?”
姚梦梦笃定地说:“你会有办法的,行吗?”
紫雪无奈地说:“我试试。”
紫雪跷着二郎腿,抽着水烟,眼神飘忽地望着屋门。屋门开启,一个人弯腰低头进来。这人穿着盐勇的衣服。
他抬起头,却是天地会的叛徒赵老七。他看着紫雪的风骚模样愣了一愣,一脸警戒:“姨太太叫小人来,不知有什么吩咐。”紫雪轻轻一笑,一口水烟缓缓喷到他脸上:“什么大人小人的。亏你还是江湖汉子。老七我跟你说,这回你立了功,扳倒了汪朝宗,大人和我都很欣赏你!”
赵老七赶紧答道:“是。小人一定狠狠咬住汪朝宗,谁让他得罪大人和姨太太!”
“聪明!等事成了,大人自有封赏。我这儿先给你来个痛快的!”紫雪用小指头勾着赵老七。赵老七慢慢凑近,看着紫雪的小指头,垂涎欲滴。
紫雪突然寒了脸:“不识好歹的东西!”
看着赵老七赶紧规矩起来,紫雪又放荡地笑了,低声:“鸣玉坊的姚梦梦,你认识吗?”
赵老七点头如鸡啄米。
“她得罪了我,敢跟我抢男人。老七,这是五两银票,今儿晚上,你替我好好收拾收拾她!”
赵老七一怔,会意地淫笑起来。
傍晚,赵老七哼着小曲来到鸣玉坊姚梦梦的闺房门前。他已经喝了酒,一只手还拿着一个酒瓶,走路摇摇晃晃。
小丫鬟要挡,赵老七随手抽出一张银票塞给了她,又摸了摸她的脸,小丫鬟接了银票脸红着让开,赵老七哈哈直笑:“对了,乖孩子,躲远点!”
他推门而入。烛光下姚梦梦正歪在床上看着一本闲书,长长的刘海遮蔽住她的眉眼,薄幕之下身段格外婀娜诱人。赵老七酒壮怂人胆,一步步向前摸过来:“美人儿……”
姚梦梦似乎才发现他,惊慌地躲开:“你是什么人?”
赵老七涎着脸说:“我是你家相公啊,我叫赵老七!美人儿,今晚你是我的了,看我好好疼你!”他向姚梦梦扑去。姚梦梦轻轻一翻身,赵老七扑了个空,栽在床上,口齿不清地咕哝:“好美人儿,你还挺灵巧。没……没事,早晚我也抓住你!你越跑我越喜欢。”
姚梦梦故作恍然大悟:“赵老七?你就是那个和汪朝宗勾结的天地会的赵老七?”
“什么话!你相公我……现在是官人儿!汪朝宗?嘿嘿,他不行!得罪了盐院老爷,得罪了朝廷,他完了!”他又向姚梦梦扑来。这次姚梦梦没有躲。
但赵老七的身子突然不动了。
一把明晃晃的短刀从书页中突出来,架在他的脖颈上。姚梦梦缓缓地抬起头,声音变成清朗的中性声音:“老七,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酒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赵老七满头满脸大汗,他的酒已经醒了:“香……香主?!”
英子低声:“你这背信弃义出卖同门的叛徒!”光芒一闪,她的短刀已经迅速从老七脖颈中抽回,而后从他腰间狠狠戳了进去,直没到柄。老七的嘴刚张开就被堵住,他没有惨叫出声。他的眼睛慢慢睁大,身体软倒下去。英子始终没有抽刀,又在刀口塞了一块棉花,血出得很少。
老七倒在地上。英子站起身来,在床边一个口袋里拿出劲装和斗笠,穿戴起来。
片刻之后,已经恢复成正常模样的英子端坐在床上,真正的姚梦梦也从床后走了出来。英子拍拍手,用女声喊道:“外边的人进来几个,这里喝醉了!”
穿着打杂的衣服的田老大、老二、老三应声而入。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对老七的尸体毫不惊奇,几个人一起动手,像搀醉汉一样把他的尸体“搀”了出去。
英子沉默半晌,突然站起身来,向一旁的姚梦梦跪了下去:“姐!我错了!”
姚梦梦连忙搀扶:“傻丫头。我早就说过,到什么时候都还是姐妹!”
英子正色道:“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放心,我会帮你救出汪朝宗!”
鲍以安虽然想不出什么好辙,但他总觉得马德昌的办法有点不妥,这天,鲍以安去见了何思圣。
“何先生。老鲍也不知道先生好些什么。这一百两银子,权当请先生吃面。”
“一百两银子吃面,吃到死也吃不完。”
鲍以安又添了一张银票:“何先生,我左思右想,老马那一招不合适,我没附和他。我就在想,咱们盐务上的事,说破天,最后还是阿克占大人一句话。扬州人都知道,老汪和我是当朝首席军机阿桂阿大人的把兄弟,动了他,阿桂阿大人能见死不救吗?”
何思圣微微一笑:“鲍总商,你和汪朝宗都是四大总商,他压着你,现在你还想救他?”
鲍以安咬咬牙,再添一张银票:“是。朝宗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不管。”
“好。够义气!”何思圣顺手把银票收了起来,“这点银子没什么。看在鲍总商这义气的份上。我就指点指点你。淮南盐场东台有个叫徐夔的举人。当初大人在广东被十三行的奸商陷害,只有这位徐老爷说了几句公道话。大人一辈子记着他的恩德。他现在死了,一辈子写了几百首诗,还没有结集,就留了这点念想。大人几次想把这个遗愿给他补上,可他靠这点俸禄,什么时候才能刻出来呢?”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
“哎,哎,老鲍,我还没说完呢。这是咱们一点私话,听不听在你,办不办也在你。办了之后大人准不准,还在大人。跟我是一点也没关系。官面上,你们还得找平,总得给大人个放汪朝宗的理由嘛!”
鲍以安忙说:“这个自然!”
天宁寺雕版局,一群雕版工匠正在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有的认真雕刻书版;有的把纸迎着日光举到空中,查验纸的色泽,用手指轻弹,分辨纸的质量成色;有的三两个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向墨汁中加什么才能使墨色更加圆润鲜明。他们的神色专注而自信。
鲍以安毕恭毕敬地引领着卢德恭走了进来。
“大人,整个印坊都在忙徐夔的诗集。”
卢德恭饶有兴味:“本官刚一回扬州,就听到这等盛事。难得鲍总商选了这里,这地方有什么典故,鲍总商可知道吗?”
鲍以安茫然摇头:“小人只听说扬州的书局,就以天宁寺最好,至于为什么最好,小人没学问,可就不清楚了。”
刻印社周老板忙说:“卢大人、鲍总商,这就是当年曹寅曹大人主持刻印《全唐诗》的书局,汇聚的都是天下一流的匠士。书印出来之后,圣祖皇帝都很喜欢。”
卢德恭点头叹息:“可惜曹家后来坏了事,连带这书局也跟着吃挂落,这些年也没什么起色。”
周老板感慨万端地说:“现在这些人也都是当年为圣祖皇帝效力那些人的后代,都是家传的手艺!天宁寺的书局这么些年没有大工程,等于是荒了。”
卢德恭不住地点头:“今儿个又重新动起来了,很好,很好!鲍总商啊,这种善事,你该早些做!另外,周老板,你刚才那话可不对啊,听说当今圣上要编《四库全书》,正在全国搜集古今图书,说不定哪天圣旨到了,你们又得忙起来了!”
周老板一听,慌忙跪在地上:“皇上圣明!”
卢德恭哈哈大笑:“快起来,圣旨还没到呢!”
鲍以安呵呵赔笑。
盐政衙门的马棚里,便装的阿克占将辫子缠在脖颈上,正在给浑红兽洗刷。一瓢冷水浇了下去,马儿不安地打着喷嚏,四蹄踏动着。何思圣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
阿克占一手扶着马背,一手抓着一块湿布用力地擦着它的身躯。马的肌肉微微抖动着,阿克占神情专注。阿克占突然把手里的布扔到水桶里,直起身来,轻轻拍着马的身躯:“是亲不是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老爷子,还是老爷子啊!”
何思圣说:“扬州城里一向盛传老爷子和汪朝宗翁婿不和,汪朝宗被扣,他夫人萧氏身体不适,小公子每天都在老爷子门口拜门,老爷子始终没让他进。”
阿克占长叹一口气:“谁想到他是在拼命!他不声不响地就搬动了一半江南官场,他露了露脸,扬州就有一半买卖铺户都跟着他走。”
“是。可是,并不足畏!”
阿克占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哦?”
何思圣嘴角一动:“狂风不终朝,飘雨不终夕。老爷子,老了!”
一位家仆走了过来:“大人,总商萧裕年求见!”
阿克占和何思圣相视一笑:“刚说着,就来了!”
阿克占换了官服进来:“萧老,精神不错啊!”
萧裕年躬身:“托大人的福。”
“想要汪朝宗性命的人,有!不是我。我是奉旨办差,情非得已。”
“老朽这次来,就是为了帮大人办好这个差事。”他把那套假账册平平地放到桌案上。
阿克占拿起来,翻了几页:“这可是那本账?”
萧裕年神色平静,干枯的手指敲着桌面:“事情从哪里来,就在哪里了。”
阿克占缓缓点头,他心领神会:“早些拿出来,也不至于到这地步!”
萧裕年疲倦地:“老朽的时间不多了。本来不想给大人添晦气!”他直视着阿克占,身体衰弱,然而眼神锐利,“来人,请卢大人、马总商、鲍总商到署院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