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公,你心里清楚。这件事归根到底,还得看盐院大人的意思。单我的一张字据,没有用。”
“咱家当然知道。拿了你的字据,咱家自然会去找阿克占。”
“既然这样,不如汪某把盐院大人请过来,咱们当堂对面,讲个清楚。只要能保住盐业,保住盐院大人,也保住汪某。钱,不是问题,字据也可以立。”
“那不成!这事儿,必须咱家亲自去办!”
汪朝宗紧紧盯着他的脸:“张公公,您觉得我还会相信您吗?”
“那又怎么着?你又能怎么着?”
汪朝宗冷冷一笑,他缓缓地踱着步转到桌边,低声说:“我能!”
突然间他用力一拍桌子,门外汪海鲲顿时破门而入。张凤好像还会三拳两脚,他一跃过来想挟持汪朝宗,被汪朝宗躲开了。汪海鲲上前,张凤年老力衰不敌,挣扎了几下还是被制住。汪海鲲从腰间掏出绳子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张凤张口要喊,嘴也被堵住了。张凤倒在地上拼命挣扎着,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神色。
汪朝宗走过来,仔细地看着张凤:“张公公,京城里没有你的人,扬州城更没有你的人。就算以前有,现在也不会有了。出了宫,你就没了活路,没人会希望再见到你!”
张凤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的眼神转为绝望。汪海鲲看着汪朝宗的脸色,他已经摸出一把匕首:“张公公,最后叫你一声张公公,你这一辈子走到头了!”
一辆马车匆匆驶出扬州城,坐在车辕赶车的是汪海鲲。汪朝宗坐在车厢里,身边是捆成一团头罩黑口袋的张凤。张凤仍然不时挣扎一下,呜呜直叫。
马车缓缓地停住了。汪朝宗亲自动手,解下张凤头上的黑袋子,掏出他塞嘴的麻布。张凤连连咳嗽着瞪着汪朝宗:“到地方了?是捅死、沉河还是活埋?”
汪朝宗淡淡地:“我留你条囫囵身子!”他一抬手,“下去吧!”
张凤怨毒地望了汪朝宗一眼,也不再做无谓的反抗,跳下车去。
汪朝宗随后出来,汪海鲲早已候在车边。
张凤愕然地看着四周,他没有找到预想中的黑林子、水塘或者土坑,一时有点懵,转不过弯来。
汪朝宗亲自给他解开手上的绑绳,拍拍他的肩:“张公公,看!”张凤顺着汪朝宗的手指望去。暮色中崎岖的山路尽头,隐然现出一座寺庙,斗拱飞檐,高塔入云,晚风中传来悠扬的禅唱声。
张凤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望着汪朝宗:“你……不杀咱家?”
汪朝宗平和地看着张凤:“张凤,朝宗若是留你,就是窝藏钦犯,若是把你送官,就是不仁不义。能否逃过这一劫就看你的造化了。前面就是高珉寺,圣上御笔赐名的禅宗丛林。一入空门,斩断尘缘,世俗罪孽尽化乌有。”
张凤木呆呆地点着头:“咱家知道,知道。汪总商,你……真不杀咱家?”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张凤望望山巅的寺庙,又望望汪朝宗,突然意识到,这一辈子他已经输得精光,也没有什么不能放下的了。他跪了下来,郑重其事地给汪朝宗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爬起来,蹒跚着向山巅走去。
这一天,钞关码头上,一条条挂着“天和”盐旗的大船正陆续驶来,看热闹的人挤了一大片。汪海鲲和郑冬心站在最前面,准备接船。
郑冬心手搭凉棚,眯着眼睛在数:“十三、十四、十五……到底有多少啊?”
“一共十九条。”
“好家伙,盖个金銮殿都够了!这么多木材得花多少银子啊?”
“上次陪叔父进四川,那一路交了捐输,还剩几万两银子。我们说带回来,叔父说不用。四川大山大岭木材又多又好,索性就都买了木材,反正咱们在扬州也用得着,哪家不建园子?着急的时候,出几倍价钱都没处买。连这船队也都是拿咱买的木材修的。叔父空手出扬州,辗转几个月,就挣到了这样一支装满了名贵木材的船队。”
郑冬心感叹道:“看来,存钱不是生意,花钱才是生意!”
阿克占正和何思圣说着五亭桥开工的事,蒋成进来:“启奏大人,皇上刚刚发来的密折匣子!”
“哦?”阿克占看了一眼何思圣和蒋成。何、蒋均起立,阿克占摇头:“二位不必回避。”他取下贴身的小钥匙,打开锁,取出密折,看了几眼,神色顿时严峻起来。
阿克占缓缓合上密折,说:“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张凤私逃了!皇上不愿意张扬,吩咐咱们接到折子秘密搜捕!”
何、蒋两人都是一震。何思圣问:“带了东西么?”
“偷了和孝公主的金册!我就纳闷,那东西有什么用?拿着这东西,他又能逃到哪去呢?”阿克占挠着头。
何思圣沉吟片刻,然后缓缓地说:“皇宫大内珍宝如云,张凤身居高位,他想偷什么东西偷不到,冒着杀头抄家的危险只拿一本金册私自出宫?大人,张凤虽然是个太监,也不至于蠢到这步田地。他必然是想,自己还会回去!”
“他要是想回去,干吗还逃呢?”
“因为他有不得不亲自出面的事情。”
蒋成也忍不住好奇:“什么事情?”
何思圣一边踱步,一边说:“太监不能渔色。他做到总管太监,权位也到了顶儿。剩下没别的,只有钱!不出我所料,此人能去的所在,无非就是广州十三行、江宁织造,还有咱们扬州!能接着皇上密折的地儿,也就这么几个。”
阿克占问:“扬州?张凤会来扬州?”
“凭他和盐商的交情,没准就在扬州。”
“可这是没影儿的事啊。”
何思圣冷笑:“要影儿还不简单?”
阿克占若有所悟地说:“嗯,嗯……老夫子,这一次咱们是不是有点有违君子之道啊?”
“大人是君子么?”何思圣一句话把阿克占问住了,他嘿嘿直笑。
“从来不是!大人这是在治政,是在斗智,是在用兵!兵者,诡道也!”
阿克占转向蒋成:“蒋成!”
蒋成深深点头:“标下明白!”
正当阿克占为了寻找账册、扳倒盐商而一筹莫展的时候,京城下了密旨,让何思圣击节叫好。他要搂草打兔子,借张凤潜逃,索性把文章做大。要找到账册,就必须先扳倒掌握账册的汪朝宗。面对这样的对手,阿克占如同一个猎人,悄悄地张开天网,期望一举得手。
郑冬心拿着一个小册子进了汪府,扔给汪朝宗:“这是管夏弄的五亭桥动工庆典的明细。这些玩意儿,我是不胜其烦,还是你来看吧。”他的神情很是憔悴,眼里遍布血丝,汪朝宗感动地说:“辛苦郑先生了!”
郑冬心慨然说:“银子到底是个好东西啊,对于升斗小民来说,有了银子,可以过上小康的日子,对于你们这些银子多得用不完的主儿,就可以随心所欲,做出常人不敢想的大事儿来!这一辈子,我算是投错娘胎了!”
汪朝宗笑他:“郑先生逸笔草草,随手涂鸦,世人都如获至宝,这等造化,还要抱怨,小心下辈子没舌头!”
五亭桥开工典礼这一天,天气格外晴朗,风和日丽。数千名工人和来看热闹的百姓,扬州城里成千上百的缙绅富户,大小盐商,三大总商乃至阿克占、卢德恭、宋由之等上下几十位官员悉数到场,场面分外壮观。数十挂鞭炮一起鸣响,旌旗彩带飘扬着,热闹非凡!
汪朝宗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一身新衣,精神饱满。郑冬心一反常态,也是里外三新。
鞭炮声止息,宋由之和卢德恭都退后,阿克占带着何思圣走上台来。何思圣手持一轴,大声宣读:“两淮盐务首总汪朝宗,暨总商马德昌、鲍以安等盐商六十九人,努力捐助,筹银二十万两有奇,于瘦西湖畔某处起建五亭桥一座,功在桑梓,利在千秋。特委汪朝宗建筑五亭桥工程总管之职,马德昌为副总管,画师郑冬心精于筹算,雅擅丹青,特委之为监督。一应工程筹划决算,皆仰汪、马、郑三人会同办理为荷。其义民事迹,本府专折启奏朝廷。此任。”
阿克占满面春风走向汪朝宗,拱手道:“朝宗啊,这五亭桥的工程,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
“朝宗自当竭力报效,还望大人多多照拂。”
他们两个一起走下木台,何、郑跟随在后,走到筹备好的工地上。这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用白垩简单画些直线和圆圈——即将动工的五亭桥桥基之一就定在此地。阿克占和汪朝宗一起接过家什,小心翼翼地将标志地基的一小块木牌钉进土里。
何思圣高声喊道:“礼成!”
瞬间,礼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人们纷纷涌过来,开始动工。工地上汇聚成一片人的海洋。
汪朝宗怔怔地看着干劲热火朝天的工人,眼眶有些潮湿。管夏在后边拉了拉他,汪朝宗恍然:“啊,各位大人。有劳各位襄助,朝宗备了几杯薄酒,望请各位大人赏光!”
于是官员、盐商,其他士绅们纷纷向预定好的酒家走去,彼此揖让,谈笑风生。
郑冬心低声提醒他:“朝宗,我看你有点心不在焉?”
“啊,没什么,没什么。”汪朝宗嘴里应着,内心却起伏不定,这些日子风起云涌的,他真的疲倦了。何思圣从后面跟了上来:“汪总商这座五亭桥得天独厚、新颖别致。何某当年浪迹江湖,遍览天下名桥,也只在京城见过类似的式样。不知这座桥的图样,从何而来啊?”
郑冬心犹豫地望着汪朝宗。汪朝宗坦然回答:“何先生法眼无差,见的极是!这图纸的母图的确是汪某重金从京城内务府一位故友处购得。后来由郑冬心郑先生匠心独运,博采所长,补成一图!”
听到“京城内务府”的字样,何思圣眼睛一亮:“高明,高明!”
队列中后段,还有朱月卿,她收拾得精神利索。朱月卿像是在和三两个盐商在聊,眼睛却一直瞄着前面的阿克占。阿克占无意中瞥见她,眼里有丝讶异。
朱月卿立即追到跟前来:“月卿见过盐院老爷。”
阿克占皱皱眉:“齐家七姨太?你怎么来了?”
朱月卿一脸的不高兴:“齐家盐号又没倒,人也没死绝,这么大的场面,难道还不该来个人吗!”阿克占短促而响亮地一仰脖:“哈!”带点轻蔑,又真觉得好笑似的。朱月卿停在原地,看阿克占继续向前,和其他的盐商热聊起来。
不远处,马德昌和紫雪走在后面。马德昌低声对紫雪说:“听说有个太监到了汪家,不知道盐院老爷知不知情?”
紫雪没好气地:“这我哪知道?”
“如果不知道,就该让他知道。”
紫雪白了他一眼:“凭什么?”
“咱们之前,可是付过银子的。”
“就这一次!”紫雪说完,厌恶地看了马德昌一眼,扭头便走。
半夜,萧文淑已经面朝里睡下了,汪朝宗仍然披衣坐着,双眉不展。
萧文淑迷迷糊糊地向汪朝宗靠去,靠了个空,醒过来半眯着眼睛对汪朝宗:“天大的事也得睡觉啊。”
“这张凤来扬州,上面不会没有风声,我担心有人要拿这事儿做文章。”
“你不是把他打发走了吗?”
“你没看出来,这些日子阿克占腾出手来,要掘盐商的祖坟哪。”
“才把捐输交了,一转身就把脸抹下了?你呀,还是离他们远些,小心人家卸磨杀驴!”
汪朝宗不语,用左臂揽了萧文淑的肩头,轻轻拍了两拍。
一道闪电从天至地劈了下来!电光刹那间照亮了整座扬州城,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巨大而响亮的雷声!雷声之中,大雨终于倾盆而下。这是扬州城一年难得一遇的大雷雨!
次日上午,盐政衙门阿克占府前,几个下人正在府外挂红灯笼,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阿克占下车,抬头见人挂灯笼,便皱起眉头。
“你们这是干吗呢?快拿下,全拿下!”阿克占气咻咻地大步跨进院子。
管家为难地说:“老爷,宴席都整治齐备了,保管误不了老爷的寿辰。奴才们知道身份低,都托小的向老爷贺声喜,也是他们一片孝心。老爷连灯笼都不许挂,小的就不知道明晚的喜事如何操持了,还请老爷示下。”
阿克占愣了一愣:“啊,这还有什么示下?”
管家小声地:“老爷,他们是想沾沾老爷的喜气。”
“说了一切从简,就一切从简。芦棚寿幛寿联寿礼之类的全免。我只请了他们几个总商,可保不齐就有人把话传下去,盐商们都来跟我凑热闹。本来想清清静静过这个生日,到时候反倒弄得不像话。你传话下去,就说外礼一概免收。有人来贺寿,客客气气地打发他们走。”
管家面有难色:“这……老爷也未免太简慢了。”
何思圣走过来说:“东翁,稍事热闹一下也是不妨的。”
“不必。我这个生日要大做起来,早一个月能放出风去,两江的官商,不说全部,有一半来凑我这个热闹也差不多。当官就是当官,咱不弄这些场面文章。照我说的做,下去吧!”阿克占挥着大手,毫无商量余地。
管家答应一声,匆匆离开。
阿克占走到后厅,蒋成正端坐着等着他。
阿克占一边脱外套,一边问:“准备好了?”
“都妥了。”
“除了钦犯,还有账册!汪朝宗可不是等闲之辈,他不单是一条龙,也是一头虎!”
“标下明白!”
阿克占的寿宴只一席桌面,并不大却精致。阿、何、汪、马、鲍五个人分别而坐。
马德昌率先站起来:“大人的寿辰,小人们不说张罗,反倒要大人折节相邀,真是太过不恭!小人等略备一点薄礼,以贺大人万寿。”
他和鲍以安各自拿出一份礼单。
阿克占点点头:“心意我领,马、鲍二位总商的大礼,我就不收了。请各位来,原也不是为了趁机收礼。我这个生日没什么,出兵放马的人,从来也没当个正经日子过。偶尔记起来,弄碗银丝面也就完了。这次倒是何先生帮我记着。我一想,也不能捣腾开,就是咱们几个,聚一聚,喝两杯酒,吃口面。卢大人怎么还没到?”
马德昌代答:“盐台大人不巧去了江宁,吩咐小人把这幅画送给大人。”
何思圣代阿克占接过展开:“松鹤延年图。卢大人倒是善颂善祷。”
阿克占笑笑:“收了吧。老卢是读书人,不来也罢了。不过少了他一个,这一桌怎么看怎么冷清,要是再有两个人就好了。”
何思圣打趣道:“汪总商,你这可不是拜寿的道理了,不会是两手空空而来吧。”
汪朝宗回他:“两手空空,不见得是没有贺礼!”
阿克占故作兴味盎然:“噢?我倒想看看,汪总商有什么别致的玩意儿?”
汪朝宗把手伸向内衣口袋:“大人,在下……”
正说着,紫雪的声音遥遥传过来:“人来了……”
话语声中,她和姚梦梦联袂而入,每人都打了一把小纸伞,就只是马车到屋里这几步路,可还是都淋湿了一点。
阿克占一见姚梦梦,便丢下汪朝宗,迎了上去:“梦梦,这么大雨你还过来啊?”
姚梦梦瞥了一眼汪朝宗,面无表情地转身,笑着对阿克占说:“大人的寿辰,莫说下这点子雨,下刀子小女子也得来讨杯寿酒啊。能沾沾您老寿星的福气,我一个小女子,在这扬州,是多大的造化呀?”
“哈哈哈,好!人齐了,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