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放生之德(1 / 2)

大清盐商 南柯 7365 字 2024-02-18

阿桂回京这一天,乾隆皇帝天不亮就醒了。他匆匆吃了点儿东西,将漱口水吐在小太监捧着的金盆里,随手接过林宝奉上的一块手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活动着手脚。

东暖阁里到处还点着灯火。

林宝看了看乾隆的眼色,会神地走到窗边向外望了望:“皇上,阿桂大将军队伍凯旋,到德胜门要正当午时。郊迎、奏凯、献俘、效劳、赐宴……”他扳着手指算着,“怎么着也要到未时才能进来。您还是先歇着吧。外头,有十五阿哥,还有和大人帮着呢。”

乾隆也望了望窗外,他也的确看到了天色还青,可他只说了三个字:“你不懂!”

午后时分,紫禁城养心殿外绿树成荫,和砷引领着阿桂快步地走到东暖阁前。阿桂仍顶盔冠甲,穿着将军的礼服,只是没佩戴任何武器。他的脸色黑红,嘴唇干枯,脸上身上仍有风尘之色,眼神锋利而明亮。

林宝小心翼翼地迎上来,面露难色:“大将军,和中堂,实在不巧,皇上睡着了……”

“我就看一眼,磕个头。”

林宝看了看和砷,和砷脸上没有表情。林宝很为难的样子:“将军,那您千万磕个头就出来!”

阿桂轻轻走进殿内,他粗壮的身体和满身铠甲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殿里静悄悄的,两个服侍的宫女垂手站立着。阿桂走近几步,看清了歪在炕上靠着墙已经睡着了的乾隆。放在他面前地上的地图架,以及地图上那一连串小红旗标出的路线,正是自己的一路归程。

乾隆皇帝并没有戴冠冕。他的头发、发辫都已经花白了。脸上的肌肉也都已经松弛,靠在墙边,嘴角微微还流了点口水。曾经君临天下光耀无比的乾隆皇帝此刻呈现出的完全是一个疲惫而苍老的老人的形象。如果不是身上还穿着龙袍,没有人看得出这是大清帝国的皇帝。

阿桂只看了一眼,泪水从他黝红的脸庞上直淌下来。他低着头,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提着拦甲裙跪倒在地,但甲胄与地面摩擦还是发出了一点声音。熟睡中的乾隆皇帝动了一动,换了个姿势。阿桂抬起头,看见乾隆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那笑容是满足的、欣慰的,还些许带着一点歉疚。

阿桂长久地望着乾隆,泪水直流。老皇帝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脱口叫:“阿桂!”他仿佛是在梦中,然后突然间看到了跪在炕前边满脸泪痕的阿桂。乾隆的嘴角也动了动,并没有直起身来,他仍然随意地歪在炕上靠着墙,用十分温和的声音说:“怎么不叫醒朕呀?”

阿桂的声音有些哽咽:“奴才……看不够!”

乾隆和蔼地望着阿桂,阿桂也回看乾隆。君臣两个都不说话,阿桂的泪水越来越多。乾隆也不禁触动了感情,他开玩笑地斥责:“这么大的人了,还打打杀杀。”

阿桂撸了一下鼻子:“奴才在金川,每天都挂念着皇上。”

乾隆深深地吸了口气:“你这臭小子,朕都没想到,你真把金川打下来了。朕到底赏赐你点什么好呢?”

阿桂伏地:“奴才为皇上效力,是应该的。奴才什么都不要!”

“这么大的功劳不赏,对天下人怎么交代啊?”

“皇上龙体安康,奴才就高兴了!”

乾隆假装不悦:“巧言令色。”

阿桂嗫嚅地:“那,奴才想再要一匹马!”顿了顿,又接着说,“皇上,这次战役,多亏了扬州盐商千里劳军的义举,要不是汪朝宗、鲍以安等……”

乾隆脸色稍变:“朕听说,你还跟他们称兄道弟了?”

阿桂一惊,抬眼:“奴才久旱逢甘霖……”

“这么说,这天下的及时雨都让扬州盐商给下了?”

阿桂慌忙跪下:“奴才罪该万死!”

“自古官商之间要有体统,不可坏了规矩。情谊之事,心里有就行了。”

和砷和林宝正扒着门缝听着声音。和砷听到乾隆训阿桂,脸上微微得意,当听到官商之别时,脸又阴了下来。

皇上颁下圣旨:“阿桂忠诚勤慎,功勋倍著。酌赐爵一等诚谋英勇公。加协办大学士,领吏部尚书,军机处领班首辅大臣……”

快马在门外停下,阿桂带着几个亲兵翻身下马,惊诧地看到自家府第门前,两扇府门打开着,内外张灯结彩,府门里摆着一溜桌面,官吏缙绅们,谈笑饮宴,端着杯盘碗盏的佣人川流不息。

阿桂直直地看着,眉心结成一个疙瘩。

一个老管家小跑着过来,离老远就行礼:“老爷,您回来了!”

阿桂低声:“九叔,快起来,这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从院里响起:“恭贺阿桂大将军凯旋回府!”

随着这句话,院子里一切喧嚣错杂的声音突然都停止了。和砷从阿桂的府里走出来,满面春风,一躬到地。

院里的官吏缙绅们似乎这才注意到身上脸上还带着灰尘的阿桂。在一阵寂静之后,不知道谁首先想起和砷的那句话,然后众人的声音一起响起来:“恭贺阿桂大将军凯旋回府!”

面对满院的笑脸,阿桂有些陌生,有些不习惯。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于风餐露宿、鼓角争鸣。这突如其来的繁华,反而凸显出自己孤单。眼前这个满面春风的小个子,在提醒阿桂,战场上的硝烟虽然散去,宫廷里的战斗才刚刚打响。

阿桂的脸上突然也出现了笑容。他上前几步,一把把和砷搀了起来。他的身材高大、手臂强劲,和砷与其说被他搀起来不如说被他揪起来。但阿桂一手牢牢地抓着和砷,一边还笑容满面地带着他向里走,并向各路官吏缙绅们点头:“多谢,多谢。招待不周,各位尽兴。”

官吏缙绅们也都端着杯碗,赔着笑,凑着趣说着吉祥话。人多且杂,声音混杂到一起,只听得到一连串不绝的“中堂大人”“阿相”“公爷”“大将军”……

阿桂一直把和砷“搀”进屋子里。进了屋子,阿桂松开了和砷。和砷苦着脸揉着胳膊,也没发脾气。

阿桂冷冷地质问:“和中堂,你帮我张罗这排场,花了多少?”

“八珍席每桌三十二两,十六桌总共五百一十二两。加上材料、柴米、厨子伙夫,总共是六百零六两八钱四分。这是和某个人的一点意思。”

阿桂不客气地追问:“和中堂一年俸禄多少?”

“一百五十两,我袭着爵,另有一百六十两。不过阿相您知道,咱们这个位份,冰敬炭敬都是加意恭维,不靠着俸禄吃饭。这顿饭,我还请得起。”

阿桂的脸色丝毫不见好转,语气也丝毫没有客气:“那金川从去年三月到我班师,朝廷总共拨了多少?”

“一百三十二万两。三十二万两是户部库银,一百万两是扬州盐商捐输。”

“那户部、内府、三大库现在总共还有多少存银?”

“阿相,户部恐怕不是你该管的吧?”

“我在问你。”

“好。你是首辅,我也可以对你讲。不过出了这个门,我一概不认。朝廷现存银实账有据可查的,是三千二百零八万五千六十四两七钱三分五厘!”

阿桂的眼光锋利如刀:“既然还有这么多银子,为什么不发粮饷?为什么还要盐商千里转运?”

和砷也不再有笑模样了:“朝廷有朝廷的调派。这些银子早有了用场,一分一厘也调不过去!”

阿桂低声怒斥:“屁话!救兵如救火!什么事比打仗还重要?”

和砷抬起头,瞟了阿桂一眼:“阿相,您真就那么想听一句实话?那我就告诉你。朝廷的银子其实能调,也能用。军饷迟迟不到,这是皇上的意思——我再说明白点,金川的仗,皇上没打算赢!起码没打算在今年赢。”

阿桂愣住了。

和砷望着他。和砷身材比他矮,但望着他的眼神却仿佛是俯视,带一点瞧不起又带一点可怜:“阿相,你咬着牙把打不赢的仗硬是打赢了,皇上感动,和某也佩服。所以皇上对你阿相不吝封赏,圣眷之隆,没有哪个将军大臣比得上。可您赢了下来,金川收兵了,朝廷没战事了。扬州盐商们会再乖乖地交捐输吗?两淮盐政、江宁织造、云南铜矿、广东十三行……”和砷叠着手指,一个个数着,“本朝立国一百多年,这些地方从来都是富得流油,盘根错节直到今天,针插不进水泼不透。朝廷没有大事压着,拿什么逼他们退步?又拿什么做借口大力整顿?阿相,你对朝廷有大功。但经济事务,您误了皇上的大事!”

和砷不再看阿桂,缓步望出走,突然又停住了,没转身,只是撂下一句话:“听说阿相还跟扬州盐商们拜了把子。提醒阿相一句,扬州是乱局。要么您就请旨亲自去管,要么,少掺和!我知道在阿相心里,和某只是个小丑弄臣,可我是为了皇上!”

和砷径直走了出去。

阿桂仍然愣在那里,没有出手拦阻,像在思虑他刚才说的话。

卢德恭坐在净桶上,他只穿着千草缎的睡衣睡裤。门窗紧闭,净桶旁有水盆,木架上搭着手巾,墙角一炷香,袅袅燃着。

卢德恭像是对着空气说:“你早该来见我的。”窗外传来规规矩矩的应答,答话者是马德昌:“大人最近和盐院大人走得比较近,小人怕打草惊蛇。”

卢德恭站起身来提起裤子,洗手,擦手:“谁是草,谁是蛇?马总商,以后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马德昌一脸的尴尬:“小的糊涂。”

“明白就好。”卢德恭走出来,“我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我一直在办。”

卢德恭用手巾慢慢地抹着每一个手指,话语也很慢:“好,拎得清就好,你毕竟是……”他转头望了望窗外,又慢条斯理地转回来,“张承诏的后人嘛!”

“大人,还有一件事儿,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卢德恭瞥了他一眼:“不该说的话,别说!”

马德昌咽了口唾沫:“是这么回事儿,前儿个,我家里管家告诉我,听汪家看门的小六子说,有个老太太一口京片子,神神秘秘去了汪家,小六子听不懂,就问旁人,‘咱家’是什么意思。”

卢德恭一凛:“咱家?太监?”

马德昌点了点头。

“太监下扬州,一定是皇上有什么要事。不对呀,怎么不到官府,直接去了汪家?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是专门来找老汪的?”

卢德恭沉吟半晌:“难道皇上对汪朝宗真的这么器重?”

“会不会是太监自己偷偷地从宫里溜出来的?”

“那可是要杀头的!什么事儿,能让一个太监冒着杀头的危险,跑到扬州来?”

马德昌笑:“不知道。”

马德昌从卢府出来时,正好看到汪海鲲在门前等候着,腋下夹着厚厚的一叠文稿。

汪海鲲问候,马德昌点了点头。

汪海鲲恭恭敬敬地在侧座落座,将夹着的一叠文稿放到身边桌子上。

卢德恭坐在主座上,神色俨然。虽然没有穿官服,服饰仍然整齐而厚重,发辫一丝不苟。

“最近忙,一直抽不开身。”

“读书做人,只在一个心字。心到即可。”

汪海鲲将手中的一本册页呈上:“这是学生花了大半年工夫,求扬州八怪画的册页,您看,这是罗聘的、高翔的,这是郑冬心的……”

“还真不容易,集这么齐。”

“这是送给卢伯伯的。”

“海鲲,这是谁教你的?”

“这是学生的一片心意。”

“你我虽有师生之谊,但毕竟是君子之交。你生在盐商之家,可不能沾染习气啊。”

汪海鲲脸红了:“卢伯伯教导得是,可这又不是……”

“不要再说了,我在你身上费那么多心思,难道是为了你这点儿报答?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此乃人生一乐。’海鲲,你的成长、成才,就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

汪海鲲合上册页,惭愧地:“卢伯伯,学生知错了。”他又拿起身边的文稿,“这是学生这一段的心得,请老师指教!”

卢德恭接过文稿,细细翻阅,不断地微微点头。

“每天都试着写一点,不过写不多。一来是琐事缠身,二来,有些东西我还没有想明白。”汪海鲲低声说。

卢德恭把文稿放下,轻轻拍着,态度很和蔼:“一时不明白不要紧,也不要钻牛角尖。能在这个世间生存下来的人,哪怕是种田的,砍柴的,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关键是,你的心会告诉你,什么是对的。”

“可总是碰壁。叔父有时候的行事我明白,但我做不到,可他就会成功,我不会。”

“成功和对,不是一回事啊!”他望着汪海鲲,目光严肃起来,“海鲲,你我师生在一起的日子其实不长,不过我始终认为你是我最好的弟子。整座扬州城,没多少人不崇拜你叔父,他是个非常成功的人。商人做到他的层次,已经达到极致。可是,海鲲,我不希望你这一生仅仅是个商人!正如我也不希望自己仅仅是个官,身份是个套子,永远不要被套住!”

“那,什么才是最重要呢?”

卢德恭深深地望着他:“自省!吾日三省吾身是也。”

傍晚,管家管夏轻悄地进入汪朝宗的书房,反手将门带上。

汪朝宗正和郑冬心研究着五亭桥的图纸,见了管夏,立即放下图纸:“江宁那边有消息了?”

“是。小的去江宁,见了许老板,依老爷吩咐,说老爷埋怨他不够朋友,和孝公主出阁这么大的买卖,也不跟咱们知会一声。许老板吓了一跳,赌咒发誓说江宁织造府从没听过这事儿。”

汪朝宗转脸看向郑冬心:“果不出先生所料。”

郑冬心摩拳擦掌:“我去会会他,我最爱干这掀窝端王八的事。”

汪朝宗看看外边天色,怀里摸出怀表对了对:“不急在一时。你们把这事藏在肚子里,回头,我自己去见张凤!”

晚餐后,汪朝宗进了张凤的房间,一进去就把房门关紧。张凤已经先开了口:“汪总商,终于肯见我了。咱家一直等着!”

汪朝宗抬抬手,示意他继续。

张凤竖起三根手指:“咱家只要三件东西。十万两银子、盐商的账册,三要一张你汪老板亲笔签名的字据!”

汪朝宗目光盯着脚下,缓缓地走动着:“那我要是不给呢?”

张凤有恃无恐:“那咱家就耗下去!”

汪朝宗抬头又摇头:“张公公,你时间不多了。”他突然加大音量,语速也快了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逃出宫来的。别以为皇上饶得了你,刑部的捕快找不到你!耗下去?你能耗多久?五天?十天?你拿什么耗,你凭什么耗?”

张凤阴阴一笑:“拿咱家这条命。咱家今年六十九,汪总商,我活够了。既然你都知道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京城里有咱家的人,扬州城里也有咱家的人。咱家在你的府里,他们都知道。咱家要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这件事就会哄扬出去!整个天下都会知道咱家在你府里,哪怕你现在就杀了咱家,挫骨扬灰,毁尸灭迹,结果也是一样!”他狠狠地说,“你们全家老小一百多口,都要替咱家一个人偿命!”

汪朝宗沉默了一会儿,淡淡一笑:“张公公,您这是在咬我。”

“对,咱家就是在咬你——咬死你!”

“汪某是生意人,什么都可以谈。”

“这还像句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