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城大牢内,灯火如豆,远处牢门传来“哗啷啷”落锁的声音。
两个狱卒,一个打着灯笼,一个端着食盘走过来,走进尹如海母亲的牢房,放下食盘。盘中有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一碗菜、一碗汤,汤里还飘着点肉丝儿。
尹老夫人面色憔悴地问:“两位官爷,什么时候放了俺?”
狱卒为难地说:“老太太,老爷没吩咐,这咱哪知道。”
尹老夫人哭泣着说:“官爷,俺冤哪!”
狱卒无奈地安慰道:“老太太你冤,俺们都知道,尹大人是什么人谁心里没数。这是上头压下来的。不说了老太太,牢里的东西不是人吃的,这点是咱们兄弟口粮里省出来的,老太太,吃口热乎的。保重身体,慢慢熬吧,早晚有那么一天!”
两个狱卒转身离去,牢门重新关闭。
尹老夫人怔怔地望着孤灯,喃喃自语:“熬?早晚有那么一天?如海都没熬到……”
食盘里的食物,她一点也没动,灯火渐渐熄灭。
就在第二天,历城街头格外热闹起来,吹鼓手吹吹打打,衙役门举着“肃静”“回避”“五品知府”“进士出身”等牌子向县衙门开去,路上的行人跟着围观。
历城许知县匆匆在牢里走着,对牢头说:“快,把尹老夫人请出来,梳头更衣,皇上封了诰命夫人了!”
牢头走到近前,隔着木栅栏,里边食盘里的食物仍然纹丝没动,牢房里,尹老夫人用衣服绞成绳索,把自己吊死了!
许知县脸色煞白,晃了一下身子:“快把人抱下来,叫郎中来!”
狱卒为难地站在原地:“这人已经凉了!”
许知县一瞪眼:“叫郎中!”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尹老夫人的尸体放下来,许知县一脸的惊恐。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钦差大人到!”
许知县从侧门匆匆迎出来,一头的汗,跪地迎接。
“尹陈氏听旨!”
这时师爷让衙役抬着一个躺椅进来,尹老夫人斜躺着,头发显然草草梳过。
钦差也不多看,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尔陈氏乃故两淮巡盐监察御史尹如海之母,教子有方,毓质清门,作嫔名族。肃雍壶范,夙知诒谷之风;硕大孙枝,弥见含饴之泽。式逢庆典,特赍徽章。兹以覃恩,赠尔为夫人。”
许知县汗如雨下,尹老夫人面如土色,双目紧闭。
“尹陈氏接旨!”
半晌,尹老夫人一动不动,钦差皱起眉头。
师爷不得不上前奏道:“大人,尹老夫人刚刚自缢,堂尊令郎中抢救多时,回天无力。”
钦差大惊,走到尹老夫人面前,怒目而向许知县:“小小知县,竟草菅人命,来人,给我拿下!”
许知县一听慌忙伏在地上:“大人容禀,尹老夫人因冤情入狱,本县百般周旋,奈现任两淮盐政阿克占大人奉旨查案,苦苦相逼,竟至寻了短见……”
千里跋涉,一身孝服的尹夫人领着五岁的儿子终于到了花团锦簇的扬州城。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就在一年前,她是这里的第一夫人。短短一年间,她见识了人间繁华的极致,也看尽了人间丑陋,经历了从高峰到低谷,人情冷暖,世道纷争,唯喟然一声长叹。老爷死得冤,老夫人也死得冤,这报仇雪耻的重任陡然落到了她的肩上。
男孩目光呆滞地坐着,两手捧着茶杯,东张西望,尹夫人低低地啜泣着,两人都是身披重孝。
何思圣在一旁叹息,来回走着:“老嫂子,可不能听人撺掇,这事儿,真的不能怪阿大人!”尹夫人啜泣:“不怪阿克占?老太太这一辈子就是为儿子活着,儿子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热河,朝廷不仅不抚恤,反而来抄家,让老太太还怎么活人?他阿克占说抄家就抄家,老太太死了才赏个什么诰命夫人,有用吗?俺那死鬼老头子算什么?俺要他阿克占给个说法!不给个说法,不要说我们尹家不服气,就是念慈书院的士子也不答应!”
何思圣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叫尹夫人等着,他先去回盐院大人。
阿克占这一天起得特别晚,被何思圣叫醒时还满脸不高兴,等何思圣将来意禀明,倒是唬了一跳。皇上封了尹老夫人诰命,态度已然明朗,偏偏老夫人又死了,这责任自然落在他们头上。尹夫人为何上扬州来告状,还不是因为他阿克占在扬州,这两起死因都与此有关,且当年尹如海在扬州,每年拿出一千两银子帮衬惜阴书院。这惜阴书院出过多少人才啊。尹如海在扬州做了这些年官,诗文上也颇有些声名。两江公私两路,他还是有些知交故旧的。他就这么家破人亡,两江的儒林肯定不服!这班书生最喜欢借机生事,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不过,躲闪和推诿不是阿克占的性格,更不是皇上叫他来扬州的初衷,这事儿,能捅到皇上眼皮底下才好呢,索性把扬州盐务掀个底朝天,弄它个水落石出!
不一会儿,一个衙役奔进来,气喘吁吁地禀告,郑冬心在聚集本城士绅联名上书呢。他呈上一张纸。阿克占眯着眼睛:“怕什么就来什么,好啊!”
何思圣也凑过来看,边看边念:“盐榷天下重利。国有定法,府有常文。即商贾量入裁出,锱铢必较,亦必有一定之规也。持以分清理浊,事本不难定。而特以数十年城狐社鼠之蠹罪,加诸一老病贫妇之身。是何理也?又何忍焉!是人之心,盖不可问……”
一如阿克占所料,此刻,一份名为“臣两江总督高晋奏为两淮盐政阿克占滥施刑责逼死人命事”的奏折正摆在紫禁城的一张桌子上,旁边贴着明黄的小签儿“军机处阅,敬呈御览”。只不过,它先落到了太监林宝的眼睛里。他坐了下来,掂了掂封套,熟练地抽出里边奏章,展开看了两眼,脸色顿时大变,把奏章小心翼翼放回原位。
他抱起桌上一大摞奏章,顺手把那个奏折塞到了最下面。
不一会儿,林宝就匆匆赶到了总管太监张凤的住处:“干爹,扬州的事,越闹越大了。阿克占逼死了尹如海的老娘。”
“就为这事儿?”
“扬州士子不服,闹着要还尹如海公道,公开查账!这事要闹大了,早晚得查到那些盐商头上。万一……”
张凤蓦地一瞪眼:“谁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查咱家不成?林宝,你这心怀鬼胎的样子,没事也让人盯上!放心,翻不起大浪来。”
林宝还是不能放心:“要不去找和大人商量商量?”
张凤尖着嗓子说:“跟他?滑得琉璃球一样。他一知道,借沟出水,准没咱的好。你让咱家想想,让咱家想想……”
乾隆眼看着扬州那边没有新动作,心中有些疑惑。
乾隆:“扬州怎么没动静?”
张凤:“没动静就是好着呢,要不怎么叫海晏河清呢?”
乾隆:“海晏河清,监察御史风闻奏事,宫里有人手伸到扬州,朕不信。朕待你们不薄啊,你们不缺银子,那是贪心在作祟。不行,得严加管教。你给朕好好查,查个清楚,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张凤:“奴才倒是头一回听说,奴才……”
乾隆:“给我查。”
林宝:“干爹,主子不高兴了?”
张凤:“咱家早晚有天死在你们这帮奴才手里。扬州那边搞不好要出大事。”
林宝:“那些盐商都是咱兄弟。”
张凤:“什么叫大难临头各自飞?”
林宝:“干爹,那该怎么办?”
张凤:“他们手里有本账册,要是能拿到手,或许还有条活路!”
林宝:“干爹,您要出宫?出了宫可就回不来了!”
张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和孝公主迟早要大婚,我让江宁织造局提前为她造办吉服、常服,那么多缎、纱、缂丝、刺绣,怎么也够他们忙些日子,把差事办好了回来,太后一高兴,屁事都没有!顺便把扬州的事儿也办了。”
林宝吓一大跳:“干爹!私自出京,那可是……”
张凤摸了摸后颈:“还用你说?咱家自有法子。”
林宝赶忙拍马屁:“干爹的道行,儿子们一辈子就算能学到点皮毛,那也是天大的造化了!”
张凤淡淡地说:“少跟咱家眼皮底下捣这洋蒜。咱家出去了,这宫里不就可着你了?天大的造化眼瞧着就落你头上了。你啊,可好好担待着!”
林宝慌忙翻身跪倒,磕头出响:“干爹饶命,儿子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干爹玩花样。干爹这回出宫,儿子一定在宫里好好地替干爹守着。干爹怎么吩咐,儿子怎么办。一丝一毫也不敢错了!”
张凤哼一声:“说的比唱的好听!”他懒洋洋地耸了耸肩,“起来吧!”
张凤如丧家之犬,凄惶地收拾了细软,装进一个箱子里,然后又拿起桌上的“固伦和孝公主金册”,用明黄的缎子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到箱子的最里边,然后拎着箱子,往门口走。
到了门口,他突然停了下来,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屋子,然后扭头出门。
林宝转念间就把张凤出宫的消息告诉了和砷。
和砷大吃一惊:“什么?!他……他出宫了?去哪儿了?”
林宝声音很低:“他没说,还带走了和孝公主的金册!”
“和孝的金册?”
和砷的脸色少有的惶急:“想得倒是周到,毕竟是慌不择路,弄巧成拙。”
林宝沮丧地说:“万一……万一张公公栽了……中堂大人,怎么办啊?”
和砷并不搭腔:“张凤不在京里,你要放机灵些!”
林宝神情恭敬地说:“所以我来跟大人讨主意。大人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和砷会意地一笑,拍了拍他肩:“聪明!”
和砷坐在桌边,轻轻叩着桌子,沉吟不决。
养心殿内,太监宫女们黑压压地跪伏了一地,各个大气都不敢喘,为首的是奏事处首领太监林宝,他正跪在地上,咬着牙、闭着眼,狠狠地左右开弓抽自己的耳光。耳光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乾隆正一步一步缓缓踱着,终于,在林宝身前停了下来。
乾隆皇帝强自压抑着盛怒:“就他一个?”
一句话落地,半屋子太监宫女们都开始抽自己的耳光。“噼噼啪啪”声响个不停,林宝更是格外用力。
和砷抱着折子站在一边,一句话不敢劝。
乾隆怒气不息:“万仞宫墙,三千禁卫!一个太监总管就这么跑了!朕还抓不得,拿不到。就因为朕是皇上!朕要顾着皇家尊严,朕还要这张脸面!”
林宝的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淌了出来,两边脸都红肿,嘴角流着血。他偷眼求助地望着和砷。
和砷从容跪倒:“圣上,发落这些奴才事小,您气坏了身子事大,还请圣上保重龙体!”林宝首先响应,太监宫女们齐声:“请主子爷保重龙体!”
“都给朕出去!”
林宝等人连滚带爬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