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鸿门赴宴(1 / 2)

大清盐商 南柯 8059 字 2024-02-18

阿克占赶到紫禁城时,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刚刚吐出一点鱼肚白,四周的景物只大致看到个轮廓。

太监林宝拎着灯笼引领着阿克占走在回廊上,一边还嘱咐:“阿大人,您这趟来得急,皇上实在是分不出工夫,只有早膳这一会儿,您多体谅!”

阿克占诺诺:“我明白……明白!”

林宝领着阿克占进了养心殿南侧的一间偏房,在门口垂手肃立,低声说:“阿大人,皇上正在用早膳,您不用报名,进去吧。”

阿克占轻轻推开门。

乾隆皇帝正盘膝坐在炕上,面前一个小桌子。大太监张凤带着几个小太监在一边服侍,鸦雀无声。

乾隆并没有戴冠冕,一身便服,很显老态。他正一手拈着一个豌豆黄小窝窝头,一手翻着一本奏章。像这样的奏折,他身边还有一摞。

乾隆聚精会神,目不斜视:“阿克占来了?过来坐。”

阿克占在屋角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磕了三个头,轻轻走向乾隆,在炕沿儿搭个边坐下。

乾隆头都没抬,指着食盘:“来,一会儿都凉了。”

食盘里只有一碟豌豆黄小窝窝头、一碟小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碗粳米粥、四碟小咸菜。

阿克占看着乾隆已经花白的头发,不由得鼻子一酸。

乾隆随和地说:“朕吃饱了。阿克占,你都进了它,你是厮杀汉,肚子大。”

“奴才……谢恩!”阿克占拿起小馒头一个一个地吃着。

乾隆直勾勾地看着阿克占,阿克占紧张地放下馒头。

他突然对着阿克占笑了一下,问:“白头发没见少啊,雄心壮志还有吗?”

阿克占吞下一口馒头也乐了:“回皇上,都好!”

乾隆在奏折上批阅的朱笔慢了一慢:“你替朕多用点心!”

阿克占的眼眶潮湿了。乾隆一边批,头也不抬地问:“尹如海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阿克占慌忙放下手中的馒头,从袖笼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条幅呈上。正是尹如海写的“拿人一文,不值半文”。

乾隆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停住了,脸偏过去:“我怎么成了昏君呢?”

阿克占忙不迭地:“圣上英明慈祥,万民拥戴!”

半晌,乾隆不解地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君。当差当了一身病,还扛着。他有多少话要说啊,为什么要死呢?”

皇上对着条幅凝视许久,缓缓地说:“这字有‘骨头’——软骨头!”

阿克占点头:“尹大人是死谏,什么都不说,生生地把这块大骨头给咽了!”

乾隆突地怒了:“你说他是死谏?他不配!‘拿人一文,不值半文。’说得多好啊,多轻巧啊,不拿钱就够了吗,朕给他的差事呢?说扔就扔了,这是逃兵!逃兵!阿克占,别跟我煽情,他尹如海把自身修得那么清白,于大清何用?于朝廷何用?于朕何用?清流误国啊!”

阿克占慌忙伏地:“容臣三个月,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朕给你半年。”

半年的期限是乾隆最后的耐心。阿克占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但彻查亏空,就会拉开盐引案的黑幕,放出无数的毒蛇猛兽,扑向自己。阿克占有些后悔,不该捅开这么大的窟窿,并且给自己套上了绞索。

阿克占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回到扬州,何思圣一看神色便猜了个七八分。阿克占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退路了!”

何思圣说:“学生和东翁聊一聊汪朝宗的事。”

阿克占停下,问:“汪朝宗,他又怎么了?”

何思圣说:“东翁您忘了,扬州盐商照例有四大总商,并从中推举一名首总,萧裕年告老退位,这首总之缺不宜久空。否则群龙无首,大人就没了抓手。这次汪朝宗运饷金川,立了军功,学生以为,不如就让他做了首总。”

阿克占调侃:“为人说情,不像何夫子的风格。”

何思圣一笑:“当然不是说情。大人既然已经把盐务亏空破了题,这篇文章就得做下去,要不皇上那边还是无法交差。盐务的口子,也只能还在扬州,在盐商的账册上。过去,这账册都是务本堂公管,但由首总保存。现在盐商里没有首总,是时候,把汪朝宗顶出去了!”

“嗯。该他的,就给他做嘛!”阿克占甩了甩肩臂,“老牵着不行,有时候也得放一放。放出去了,再收回来嘛!”

马德昌神情阴郁地坐在桌边,油灯灯火并不明亮。一个人推门而入,解下脸上蒙着的面纱,竟是紫雪。

“马总商,你还嫌上回坑得我不够惨!”

“紫雪姑娘,你也别光记仇不记恩。你是怎么进的署院,可不能新人进了房,媒人扔过墙吧。”

紫雪脸色一变:“就你肚里那点花花肠子,别拿尹大人那点破事吓唬我,姑娘我见过世面!回头我只要跟盐院大人说一声,你吃不了兜着走!”

“哦,那我也可以跟盐院大人聊一聊尹大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不单是想不开吧。怎么,你还想往下听么?”

紫雪脸色白了一白:“姓马的,什么意思?你痛快说吧。”

“我是生意人,自然是谈生意。没别的,我想买姑娘嘴里的两句话。马某保证这两句话对姑娘、对盐院大人都没有坏处!”

他把一张银票慢慢铺到桌子上。

紫雪瞟了一眼:“五十两?”

马德昌放下第二张银票:“一百五十两!”

紫雪不置可否。

“二百两!”

紫雪紧张地瞟着桌面。

马德昌再放:“三百两!”

紫雪重重吸了一口气:“我要是不答应呢?”

马德昌神色阴狠地看了她一眼。

紫雪反倒笑了起来:“马总商,我不信你真敢杀我灭口!”

“对,我不敢。所以我是来和姑娘谈生意的。”

紫雪妩媚地笑了起来:“知道就好!”伸手拈起桌上的银票。

瘦西湖畔,夜色迷离,湖面上光华绚烂,仿佛一条璀璨星河,湖边游人如织。

白塔下的凫庄,“长堤春柳”画舫灯火辉煌,浮在湖上,就像一块闪闪发光的宝石,歌咏丝竹之声,从画舫内不断传出。

围绕着“长堤春柳”,还有许多条稍小的画舫散泊周围。今夜,阿克占在此宴请众盐商们。

前厅摆着一张圆桌,杯盘碗盏都已摆设停当,冷盘小菜已经先上桌了。

偌大的圆桌面就只坐了鲍以安一个人。他已经饿了,想吃喝又不好意思,扭动着身子,有点手不知道往哪放。

前后厅之间的垂帘一挑,何思圣走进来,张望一下:“鲍总商,还是您一位?”

鲍以安为难地搓着手。

何思圣看看桌子,没吱声,一挑帘又回去了,把鲍以安晾在了那里。

阿克占在帘后,不满地说:“本院不容易请这一顿,还都不给面子。”

何思圣走上前来,笑嘻嘻地说:“来早晚是要来的,许是都心怀鬼胎!”

阿克占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前舱传来响动,随从匆匆入舱禀告:“大人,盐台大人到了!”

阿克占转头对何思圣:“走吧,出去迎迎贵客!”

卢德恭已经就座了,正和鲍以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阿克占率何思圣自后面出来,和卢德恭、鲍以安寒暄问好,各自落座。

阿克占闲谈状:“卢大人,听说你今儿去梅花书院讲学?”

卢德恭神色淡淡的:“卢某是读书人,本来不克政务,又有大人在此主持,正所谓能者多劳,卢某就乐得赋闲了。到书院去走一走,也是宣扬本朝风化的意思。”

“卢大人,话里有话啊。”

“卢某言无不尽。”

鲍以安望着卢德恭、阿克占、何思圣,有点懵,他张口结舌地不知道怎么打圆场。

阿克占单刀直入:“卢大人是觉得本院管得太多了?”

卢德恭还是神色淡淡地抻着:“不敢。大人秉承天威,雷厉风行,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的。下官手里开革的一个小小盐巡,在大人手上都能成为一员得力的闯将,先是升了管带,现在又成了佐领。下官只有衷心钦佩。”

何思圣说:“哦,卢大人说的是蒋成。”

阿克占释然:“蒋成这件事是本院的唐突,他被大人开革,本院并不知情。卢大人,恕罪恕罪。实不相瞒,本院以为蒋成勇猛直率,是块材料。”

鲍以安好不容易插上句话:“你们是没看见他上街的样子,凶神恶煞的,看不顺眼就抓就打。现在扬州老百姓都管他叫蒋门神!”

何思圣望向阿克占:“大人,这件事是学生失察。早知这样,就该把蒋成撤换掉!”

卢德恭神色多少松动了些:“大人,下官不是斗胆指责大人的行事。蒋成这么做对不对?也对。照章办事,朝廷法度。可是扬州这个地方,自古繁华,与别处不同。这里的盐官,靠山吃山,难免沾那么一点。朝廷盐务,还是靠这些人来办。真正贪赃枉法,罪不可恕,抓了杀了,都是咎由自取。稍许那么犯一点错,也像乌眼鸡似的揪着人不让过门,将来就没有人敢替咱们办事了。盐务耽误在咱们手里,也没法向皇上交代。说到底,蒋成这么做,还是不利于大人。”

阿克占连连点着头,作出豁然开朗的样子:“卢大人,卢老,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跟我说,非要闷在心里!”他亲昵地对卢德恭说,“卢老,盐务总是咱们两个人在办的嘛!”

他提起杯,敬一杯酒,转头对何思圣:“何先生,先把蒋成停职。以后凡是本院所拟公文,先送盐台大人过目。”

卢德恭喝了口茶,脸上才终于露出笑模样。

这时,马德昌已经到了。他没先进门,站在门边侧耳听着厅里的动静。

一艘挂着长串灯笼的小船渐渐划近,灯笼上昭然可见“鸣玉坊”的字样。

马德昌赶忙一侧身,让到了一边。

阿、卢、鲍等人正在互相寒暄,姚梦梦推门而入,身边还带着个酒气十足的郑冬心。

姚梦梦抿嘴:“郑先生非要一起过来讨杯酒喝。”

阿克占说:“好啊!郑先生是当朝名士,梦梦姑娘更是扬州名媛,有了才子佳人,这酒席才风流雅致。快,快落座。卢大人,你老马识途,却袖手旁观,只顾去吟风弄月,今晚上绝不能放过你。何先生,他要偷懒躲酒,咱就罚他!”

何思圣打趣:“有梦梦姑娘在,就请她监酒,保管卢大人涓滴不差。”

阿克占哈哈大笑:“美人在前,就是不会喝的,也要干他几盅。是不是?卢大人,你是读书人,这书里怎么说的?”

卢德恭面有难色:“这个……”

郑冬心拿筷子敲着桌子:“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梦梦姑娘留郑冬心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吾心最欢,能饮一石!”

阿克占大笑,鲍以安赔笑,姚梦梦举粉拳要打。

汪朝宗恰在此时进来:“各位大人,朝宗来迟了。”

卢德恭总算抓到了救星:“朝宗,朝宗来了!”

姚梦梦却脸一沉站了起来:“原来今晚也有汪老爷,我还以为单是侍候二位大人行酒。汪老爷这样的大贵人,小女子怎么侍奉得起?”说完要走。

汪朝宗并不挽留:“姚姑娘风华绝代,汪某这样的俗物实在不配同席。恕不远送!”

姚梦梦气得满脸通红,往门外走去。

郑冬心哈哈大笑,一把抓住姚梦梦。姚梦梦挣不脱,只好半推半就坐下,还是冷着脸故意不看汪朝宗。

阿克占悄悄对何思圣说:“本院今儿这客请得不顺。”

鲍以安饥肠辘辘,好歹看到了开饭的希望:“唉,朝宗,你就别客套了。今天夜里你是主宾,坐,快坐!二位大人,咱们这就开席吧?”

阿克占说:“嗯,人也差不多齐了——倒是马总商,答应得好好的,比朝宗你来得还晚,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他!”

马德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恕罪,德昌知错了!”

马德昌进来时,脸上似乎带着点汗。

阿克占招呼他:“德昌啊,这,这,你怎么回事啊?”

“大人,说来惭愧,小人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本想着顺路先去接一接……”

“废话少说。你是最后到的,就说你认不认罚!”

“认,怎么罚小人都认!”马德昌拉椅子坐下,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和卢德恭交会。卢德恭微有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场宴席这时候刚刚进入高潮,在座的人酒酣耳热,兴致盎然。

阿克占转向汪朝宗,说:“朝宗啊,这场酒席,我可是候你许久了。一直想为你行盐庆功,现在补上。”

汪朝宗忙举杯:“有大人这句话,朝宗这点劳累算不得什么。我们盐商在外如果说还有些什么底气,全仗朝廷的恩典。就凭这一点,功绩其实全在大人。且借大人杯酒,敬祝大人康安!”

阿克占哈哈大笑,众人也都赶紧举杯道:“敬祝大人康安!”随即一饮而尽。

郑冬心举杯、祝词都比别人慢半拍,说得也含含糊糊。

阿克占故作不见,感慨道:“这一路行盐,往大了说,是有功于社稷;往小了说,也是一大票雪花花的银子嘛!朝宗,我可不是要你的,老实说,这一趟,收成如何啊?”

“细账还未厘清。但交清了捐输,再除却诸般使用,总还有十几万两银子。”

阿克占呵呵笑着:“这就好,这就好。”

汪朝宗故作不见:“大人,今天您在这里,有一句话,朝宗想讲在当面。”

“你说,尽管说!”

“朝宗侥幸成功,纯属因缘际会,其实也是各位总商行商多年的基础。所以这次行盐的利润,朝宗不敢私吞。”

众人惊奇地望着汪朝宗。姚梦梦尤其关注,秋水般的双眸瞥了一眼汪朝宗。

“朝宗一直有个心愿,想在咱们这瘦西湖上,再建一座桥。冬心先生说这是瘦西湖龙脖子上的金项圈。朝宗愿意把这笔钱作为扬州盐商的公费,首倡建这座桥!”

鲍以安和马德昌都颇感意外。

郑冬心大叫了一声:“好!”

姚梦梦却低下头去,眨着眼睛。

阿克占探过身子来,问:“十几万两的银子,还不在你朝宗心上?”

“银子当然是重要的,但是财聚人散,财散人聚,只要大家心齐,银子哪儿都能找回来。”汪朝宗洒脱地说。

阿克占赞赏:“这才是我想听的话!”

鲍以安脸上颇有惭色。

马德昌拍掌赞叹:“朝宗一席话,点醒梦中人!”

卢德恭在一旁微笑,不说话。

姚梦梦赶紧拿过嵌金洒花小酒壶来,依次斟上,却故意绕开汪朝宗。

阿克占一拍桌子:“说得好……他奶奶的!”仰头喝了一口酒,“各位总商这胸襟,可是让阿某大开眼界啊。都说扬州可是个好地方,人间仙境,遍地白银。可是阿某不待见这个,倒是各位总商铁肩担道义的气概让我不得不佩服!朝宗,来,本官敬你一杯!”

“大人这可是折杀朝宗了!”

阿克占豪爽地说:“实至名归嘛,咱是个刀把子里出来的老粗,用他们读书人的话,‘舍汝其将谁欤?’从明天起,你朝宗就是我扬州盐商的首总了!”

鲍以安大叫了一声好,见无人响应,便蔫了。

马德昌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拆烩鲢鱼头。

“喝酒,喝酒!”见汪朝宗杯子是空的,阿克占回头问姚梦梦,“怎么就没给汪总商倒酒,来呀!”

姚梦梦不情愿地走过来。

汪朝宗却说:“不敢!”自己从旁边提起一个酒壶斟上。姚梦梦黯然别过脸去。

阿克占看了两人一眼,不解地问:“今儿个,你们到底怎么了?”

一朵绚丽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湖边的游客们齐声惊叹!烟花此起彼落地从湖中各个游船上升起来。这些游船画舫上乘坐的大多是四大总商手下的各路盐商。总商盛会,他们照例是要凑趣的。各式各样的烟花将夜幕点染得画布一般。这些烟花大多是高手匠人所制,特地攒到今夜争奇斗艳。

一连串的烟花升空声响了起来,湖边的游客们大声欢呼。夜空中绽出几个大字——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