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鸿门赴宴(2 / 2)

大清盐商 南柯 8059 字 2024-02-18

酒宴显然是已经过了最高潮。阿克占定了调子,卢、马、鲍诸人随声附和,纷纷举杯敬阿克占,祝汪朝宗,酒就喝得格外热烈。酒宴持续了不长时间,几个主要人物已经醉意酩酊了。

郑冬心已经干脆趴在桌子上,鼾声四起。

阿克占拉着姚梦梦的手,一起走到外面看夜空中的烟花。何思圣跟在后面。阿克占看到“天下太平”四个字,兴高采烈。

心情郁闷,不胜酒力,汪朝宗这一夜明显醉了,眼睛也直了,身子也摇晃起来,说话也开始絮絮叨叨,只是神志还是基本清醒的。他抓着卢德恭的衣袖:“卢……卢大人,桥!”

“朝宗,你醉了。”

“不!大人……我没醉!大人,不久的将来……就在这里,就在这瘦西湖上,就会有一座无与伦比的……扬州的桥!大人,大人……您……您不高兴吗?”

卢德恭明显地敷衍:“高兴,高兴。朝宗,你好好坐着。来人啊,给汪老板上茶。”

“大人……您还是觉得我醉了。”

“朝宗,扬州衣冠文物,蔚为大观,再修座桥,那也是锦上添花了。”

“大……大人你不懂!”

卢德恭脸色一沉。

马德昌赶紧过来缓颊:“朝宗,朝宗,你真醉了!大人别见怪,朝宗平日里从不失态的。”

汪朝宗的确是醉了,他仍在嘟嘟囔囔:“这座桥……那不是桥,是扬州的面子!所以说大人你……不懂!”

卢德恭心里不悦:“要是本官不想要这个面子呢?”

汪朝宗毫不理会:“大、大人,面……子可以不要,脸可……不能不要。”

卢德恭脸都黑了:“汪朝宗,这是什么话?”

“咱们盐商出银子,建……这个桥,就是给大人脸上贴金哪,你们官……官府也要吐,吐一些出来。”

卢德恭顿时变了脸色:“这个吐字用得好啊!怎么吃进去,就怎么吐出来!汪总商这是酒后吐真言哪!”

汪朝宗遽然醒悟:“大人,朝宗不敢!只是想跟大人打点儿秋风。”

卢德恭哼了一声:“打秋风打到我老卢身上,你是找错了人。扬州城收过你常例银子的盐官着实不少吧,你汪总商可以凭着账册,一一追缴!”

他在账册两个字上语气尤其重。一时之间,画舫里的喧嚣笑闹声突然停止了。

屋檐下挂着一排鸟笼,里边各式的鸟叫得正欢。

紫雪站在檐下,抱着长衣服。

阿克占穿着一身蒙古人的布库,正在活动着手脚,扑击着沙袋。

巨大的沙袋在阿克占的打击下来回晃动。

须臾,他收了式子,又活动活动肩和脖子,走回檐下。

紫雪忙迎上去,给他披上衣服:“老爷,您的精神气色越来越好了!”

“扬州城这水土,养人哪!”阿克占说罢,仰脖出神地听着鸟叫。

“老爷,听说京城在旗的那些爷儿们,都兴这个?”

“唔,他们不止这个。提笼架鸟,那是闲散没出息子弟才干的事。有身份的爷们,玩的都是鹰!”阿克占望了望辽远的天空,有些神往似的。

“鹰?”

“京城里玩鹰,也叫熬鹰!讲究拿活物喂。要让那鹰性子猛恶,还得忠诚。熬不出来,鹰疲了,只会张嘴等食吃,驯成了家禽,也就废了。”

“有这么多说道?扬州城里的老爷们,倒没听说谁家有养鹰的。”

“那是自然。扬州盐商嘛,都是风雅的人,自然不会沾惹这些血淋淋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倒是养过几只,现在也没那个闲情逸致了。不过这世道里的人和事儿,有时候就跟这熬鹰一样。不听话不成,只听话不中用,也不成。”

紫雪眨着眼睛,神情似懂非懂:“老爷这些话,我听不明白。”

阿克占哈哈大笑:“岂但你不明白,不明白的人多着哪!”

阿克占说着坐了下来。

紫雪帮阿克占梳辫子,紫雪一边梳一边说:“老爷,白头发又多了。”说着就用劲拔下一根,递到阿克占面前。

阿克占眯着眼一笑:“别拔了,再拔就没几根了!”

紫雪回了一笑:“我就要拔,省得天天给你梳辫子!”

阿克占捏了捏紫雪的手,手舞足蹈地给紫雪讲故事。二十三年前的冬天,他随兆惠将军,在天山南路出兵放马,被霍集占的大兵围了。那时兆惠将军身边,总共不过数千人,霍集占的叛军多达数万。天寒地冻,无粮无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晚上只能抱着马肚子打盹。那天早上,他跟着将军凭高远望,只见营垒外几里的地方,密匝匝的都是敌人的旗帜。兆惠将军回头问他:“阿克占,你怕吗?”

紫雪身着内衣,崇拜地捧着脸,双目含情地看着他:“你怕吗?”

“我说,‘大丈夫为朝廷效命,怕啥?’兆惠将军听了,使劲拍我一把,说,‘好兄弟!军中要都是你这样的勇士,何愁敌虏不灭!阿克占,你记着,等这仗打赢,咱们凯旋回京,我必在皇上面前重重地保你,让你以后再不吃半点苦!’可是,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又在塞外的驿站里苦守了十年……现在这好日子,我可是想都没敢想啊。”

紫雪偎过来:“老爷今天怎么了?”

阿克占摸摸头:“嘿,整天这么花天酒地的,心里都不踏实。”

“老爷是心里不踏实,还是被人勾了魂去?听说梦梦昨儿上了凫庄,怪不得对我爱理不理的呢。”

“哎,你这是哪里话。姚梦梦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好歹也是我的人,哪能随便抛头露面。”

“说起梦梦和汪朝宗,我倒想起个事来。有一次我去梦梦那里玩,汪朝宗也在梦梦那里,喝得烂醉,梦梦说他头天晚上一直在说什么账册啊账册的,后来就一夜没走。我去找梦梦的时侯,他还在睡呢。我只好回来了。”

阿克占一凛,道:“账册?他说账册?”

紫雪道:“梦梦说,他一直说账册要藏好。”

“嗯,这么说,那账册果然是在他那儿了?”

紫雪装作恍然大悟道:“哦,就是把尹大人吓死的那本账啊?雪儿怎么就没想到呢!”

阿克占一掐紫雪的脸道:“你今天立大功了,以后你常去姚梦梦那里走动走动。”

紫雪忙说:“是!雪儿全听老爷的。”说着探手到阿克占的衣服里抚摸他的胸口,轻声道,“雪儿在床上也全听老爷的。”

阿克占顿时把持不住,抱起紫雪便丢在床上,随即扑了上去,两人滚作了一团。

明亮的阳光透过纱窗,直射汪朝宗的眼睛。

汪朝宗醒了过来:“唉,怎么这么晃,人都哪去了?也不把窗帘拉上?”

汪雨涵捧着一碗燕窝在一边抿嘴浅笑:“这是娘吩咐的,说不必拉窗帘,就让它那么照着,看爹什么时候起来。”

汪朝宗小声问:“这是生我气了?”

他挣扎着起身,突然拿手遮住眼睛:“唉呀,不成,还是晕!”

汪雨涵绷不住,终于失声笑起来。

郑冬心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来:“朝宗,朝宗,你醒了没有?”

“郑先生,快请进来吧。”

汪朝宗随手把汪雨涵捧着的那碗燕窝递给了郑冬心。

雨涵乖巧地说:“我再取一碗来。”

郑冬心指点着汪朝宗:“朝宗,昨天到底怎么把卢德恭给得罪了?”

汪朝宗一脸惭愧:“真是喝多了。昨晚在凫庄上都说了些什么,我现在全想不起来。仿佛就记得一直在说咱们的桥!”

郑冬心却一笑:“哎,你可不止说桥。你后来嘴里挂着不放的全是姚梦梦。阿克占去拉她手,你还不乐意。我估摸要不是散得早,都能打起来!”

汪朝宗似不信:“啊?还有这事哪!哎?你不是早趴下了吗?”

郑冬心翻白眼:“趴下?我心里明白着呢!就是想特意瞧瞧你们这帮人喝多了都什么模样。”

这时,家仆进来说马老爷来了。

汪朝宗支起身子,道:“德昌?快请进来。”

“朝宗啊,你昨晚上可是着实地吓了我们一大跳!哦,郑先生也在!”

“德昌,坐,坐。我这里怠慢了。”

“你不用忙,我自己来。”他坐定。

“我昨晚上是真醉了……”

“你呀,要不是真醉了,料你也不会说!你触怒了卢大人!”

“啊?”

“毕竟是醉后之言嘛,卢大人是读书人,他不会上心的。这种事儿,指望官府是没用的,得靠盐商自己!”

“哦?”

“你捐了十几万两,看来不是个便桥啊!我也不问你的图样,没别的,我广泰盐号也出三万两!”

汪朝宗始料未及,感动得不能自已。

马德昌解释说:“朝宗你主张修桥,起先我也蒙在鼓里,这不是明摆着银子往水里扔吗?扬州缺这一座桥吗?可是我后来慢慢地想,就想明白了!咱们建的这不是一座桥,这是一个机会!我和你就投了十来万两银子,这得建出个什么样的桥啊?得要多少人工、多少劳力、多少砖石木料?这桥一建起来,你看吧,光扬州城里贫民来修桥的,怎么不得上千人?力工、瓦工、木匠、石匠,五行八作的,得用上千人,他们来干活,手里有了钱,再往出一花,整个扬州就全活了!那真是四两拨千斤啊!”

汪朝宗频频点头,由衷地说:“这么一来,流民可以自食其力,懒人可以变勤快,勤快的呢,可以再想办法多赚。慢慢儿的,就会把整个扬州的人心带起来。这比直接把银子散给老百姓,来得更好!咱们盐商拿出银子来的,谁也说不出劳民伤财的话。”

“对,对!”

郑冬心也不断点头。

马德昌站起来:“朝宗,那你就先安心歇着。外边各路盐商的码头,我去替你跑。这是我们扬州城的大事,更是扬州盐商的大事!每个人都该尽一份心,出一份力。”

“有劳德昌兄了。”

“修桥啊,我愿意做先锋将!只是什么时候图样出来,也让老马先睹为快!”

“图样也快了!”

马德昌向汪、郑一揖,先告辞了。

郑冬心望着马德昌的背影,迟疑地说:“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热心?倒透着有点假!”

“德昌心气儿大,他年轻的时候,赈济河灾,三天三夜没下过河堤,累吐过血!这几年也许是年纪大了,才有些畏首畏尾。”

“可我总觉得这事情,似乎太顺了一点儿!”

汪朝宗感慨:“也该顺一顺了……”

郑冬心话题一转:“你从京城弄的图样呢?”

汪朝宗若有所思:“是得催一催了。”

汪朝宗的坚持,加上看到婉儿和海鲲如胶似漆的样子,萧文淑彻底放弃,干脆好人做到底,在家人面前宣布给他们俩定亲。众人皆欢喜,除了春台班的班主。班主数落婉儿:“没想到,你小小年岁,就这么会来事儿!要不是你使钩子,那汪家少爷就看上你了?”

婉儿噙着泪:“师父,真的不是。”

“还说不是!你不为我想,也要为大伙儿想想!你攀高枝我不敢拦,也拦不住,可你说说咱春台班怎么办?当时可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要当角儿找你爹的,要不是因为你这份儿心,我才不会这样栽培你。这梨园行可不是别地儿,说走就能走,早这样你怎么不去当瘦马呢?”

“师父,您别说了,我又没说马上就过门!”

班主火了:“这不迟早的事儿嘛!你是高兴了,满意了,可你看看大伙儿最近这样子,压腿吊嗓子都不来了,我也算是把太太给得罪了,保不齐哪天发句话,就把这春台班给散了,你这不是祸害吗?”

婉儿眼泪流了下来:“师父,你真的是冤枉婉儿了!”

班主把手中的教鞭举起来:“怎么着,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

突然,一只大手夺过教鞭,大吼:“你他妈是个什么混账师父,人家孩子都哭了,你还这么凶!信不信老子揍你!”

婉儿一抬头,却是汪府新来的家仆铁三拳。她突然像个母豹子似的冲上去:“你想干什么?”

铁三拳很意外:“你这孩子,懂不懂得好歹?我这是帮你呢!”

“谁要你帮?”婉儿一把夺回教鞭,“谁要你管这闲事儿?”

铁三拳很尴尬,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婉儿把教鞭还给班主,班主长叹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婉儿瞪了眼铁三拳,转身跟了上去。

婉儿不成,就姚梦梦了,幸而她的八字和汪朝宗的是绝配,萧文淑心里叹息,这莫不是天意?她意识到姚梦梦虽说是个风尘女子,但心气儿高得很,倒是让萧文淑有些没了底气儿。更奇怪的是,近来她与汪朝宗似乎有些疏远,这让萧文淑有些担心。可是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她想亲自看看,还有没有机会。这天,她亲自到了鸣玉坊。

十三姨带姚梦梦跨进门来,梦梦头一抬,见是萧文淑。

萧文淑慈祥地:“来看看你,找你聊聊。”

十三姨知趣地退了。

姚梦梦关上门,回来坐在对面:“汪太太又想谈什么?”

“你和朝宗闹别扭了?”

“太太连这事儿也管?”

萧文淑并不生气:“汪府的事儿,无论大小,我都得管。朝宗吧,别看他在外人五人六的,没个女人管,还真不行!”

“太太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孩子,女人要认命,人强不过命,年轻的时候……”

“话怎么说到这儿了呢?”

“你和朝宗的八字没有更合的了。”

“我要是不认这个命呢?”

萧文淑笑了:“和我年轻时一个样。既然是命,就由不得你不认。”

姚梦梦低头不语。

紫禁城内,乾隆盘腿坐在炕上,张凤等两名太监侍候着进餐。乾隆一边吃,一边还翻着奏折。

这时,和砷匆匆进来,倒头便拜:“阿桂急报!”

乾隆一听,手中的汤匙微微抖了一下,低眉顺目的和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乾隆放下汤匙,一摆手,小太监退出。

和砷忙起身,双手递上奏折:“贺喜圣上,六百里加急红旗捷报!”

乾隆不动声色,也不接:“念吧!”

“臣阿桂恭谨叩喜沐浴天恩……臣甫至成都,即召总督、巡抚及成都将军各军门副将以上官员会商进剿。战况前后进序甚为繁复,其间惨烈白刃格斗状况惊心骇目,我军阵亡亦有四千人之多。臣惊定还喜,转思此役系不经请旨擅自主张,乍为朝廷加额欣慰之余,又生惧罪之心:虽将在外有机断之权,终有亏于人臣礼尊之义,绕室彷徨,中心不安。用是从速报捷,以慰我皇上倚阙盼音之忧,且治臣擅自进兵之罪,以为后戒。阿桂不胜屏营战粟,静待恩诏。云山万里之外,恋主思恩不能自已,临颖命笔之际,心增凄切。”

和砷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抬头,却见乾隆一滴泪水落入面前的羹盅。

和砷赶忙翻身跪倒,一句话也不敢说。

乾隆颤声问:“仗……打赢了?”

和砷再抬头,已经满脸泪水,哭得比乾隆还惨:“回皇上,赢了!咱们赢了!”

乾隆喃喃地:“赢了!真赢了!和砷,单为西南这事儿,朕杀了两个大学士和一个大将军。他们也都‘报捷’来着,战败了还要讳过饰功,用账簿子纸,一股马粪味儿都带着来欺瞒朝廷!现在,终于赢了!”

他突然把手中的奏折望桌上一掷:“不看了!朕,也不吃了!朕……要休息!该休息了,都该休息了……”

和砷赶忙起身,收拾奏折。小太监过来收拾杯盘,和砷赶忙拦住:“主子,求主子把这碗羹汤赏了奴才吧?”

乾隆看着和砷。和砷抽着鼻子:“朝廷打了这么大的胜仗,皇上的心里还挂着奴才们,还挂着天下。皇上的眼泪滴进羹汤里,奴才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奴才想把这碗‘泪羹’带回去,供在家里,将来传给奴才的儿子们、孙子们,让他们知道,皇上治理咱们大清朝有多么不容易!”

乾隆一脸悲哀也不禁被他说得一乐:“要赏也是赏阿桂。”

万里青天一碧如洗,青天下是宏伟的宫城全景,更远处,是一望无垠的明亮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