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账册,如滴水入沸油。盐商要用它保命,有人怕东窗事发要毁掉它。萧老爷子则觉得汪朝宗虽然机智明敏,却不免忠恕有余,果决狠辣不足,这账册在他身上,是个惹事的东西。因为这天下的人,形形色色,不见得每一个都懂忠恕之道的,更不见得每一个都合适忠恕之道的。汪朝宗为人又有那么三分傲气,不入他眼的人,自然不会跟他们斤斤计较,但有些人就趁机踩到他头顶!
但汪朝宗自己不这么看。最近盐院大人连下重手,两淮盐务风雨飘摇,再同室操戈,淮盐就完了。淮盐完了,伤的是国家元气啊。他想宁可他这里为难几日,只要大局稳住,终究是利胜于弊的。
萧裕年看了他一眼,略有些无奈地说:“可这世道,正理未必行得通。盐商做的是生意,其实就是不动刀枪的打仗。孙武子的兵法,有正也有奇。以正合,以奇胜。你的正是没有问题,你的奇呢?”
“这个……我也有预备。”
萧裕年摇头:“说你有预备,我信!要说十全九稳,八风不动,我不信!我只问你,倘若有个人全然无辜,你为了生意,要布局运势,你能不能下手把这个人活活治死?”
“这……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萧裕年断然说:“就是说你不能——可是有人能!”他严厉地望着汪朝宗,“我怕就怕你这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老了,你心里得有点准备。”
汪朝宗惶恐道:“老爷子身体还康健,一定长命百岁!”
萧裕年摇头:“老了就是老了,自己最有数。”他突然以少有的和蔼对汪朝宗说,“你身边这些人,我冷眼旁观,靠得住的,郑先生是一个。虽然有些迂,但他是周正君子。其余人等,老的太老,滑的太滑,年轻的又太年轻。有一个算一个,都帮不上你的忙。”
汪朝宗点点头,说自己离开扬州这些天郑冬心一心扑在工地上,要不是他,工地没准就停了,前日还遇上他,说工程顺利,只是需要大批的木材。汪朝宗俯身在老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老爷子难得嘉许地点点头。
汪海鲲自江西行盐回扬后,第一次去看望恩师卢德恭。卢德恭在逗弄小孙子,不亦乐乎。海鲲走上前去,恭敬地一鞠躬:“卢伯伯好。”
卢德恭恢复了往日的神态:“这趟行盐,长了不少见识吧?”
“以前总在扬州一带,这次才知道中国之大。”
“其实行万里路要比读万卷书更有益处,所见所闻都是你自己的,书都是别人嚼过一遍的。”
“这些天,我读了一本奇书。”
“噢?说来听听。”
“黄梨洲的《明夷待访录》。”
卢德恭有些吃惊:“你读这种书?”
“这书读不得吗?”
“读得读不得先不说,你先说说,你读出了什么?”
“黄梨洲说,皇帝将天下作为一己之私,大臣的责任,应为服务天下人,为万民,而不是为皇帝一家人,不以能一家之法取代天下之法。”
“怎么会去看这种禁书?”
“卢伯伯想必也是读过的,太精辟了。跟这本书相比,其他书都是冬烘先生闭门造车的垃圾!”
“话不能这么说。爱读书是好事,但读什么书很重要。金圣叹说‘少不读水浒’,为什么?就是因为年轻人缺乏辨别力。你觉得《明夷待访录》很过瘾不是?那是一派胡言!这书说皇帝是‘天下之大害者’,主张‘无君’,这不是教唆天下人造反吗?”
汪海鲲刚要说什么:“卢伯伯……”
卢德恭打断他:“别说了,海鲲,以后不要再谈这本书了。”他用手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要杀头的!”
这时汪朝宗来到卢德恭府里。看了阿克占的折子,皇上怒了,要阿克占亲自去山东查抄尹如海老家。汪朝宗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让扬州盐商们跟着遭殃。他想起这些日子散淡逍遥的卢德恭,作为具体经营盐务的当家人,他真的就能坐在城头看风景?或者相反,只是虚张声势的空城计?
卢德恭笑着迎上去:“朝宗怎么来了?我这里门可罗雀,可是久不见贵客喽。”汪朝宗看到石桌上摊着一本书:“朝宗冒昧,事先没打招呼,卢大人平时真是手不释卷哪。”
“左右也闲着无事。是了,这是从周兄在北京写的一本书叫《观弈山堂笔记》,其言论神鬼,其意则存讽喻,更兼中正平和,上合君子之道。京城的名士们说,单凭这本书,从周就足以传世而不朽。这书最近送到我这,我看了几眼,是有意思。可又一寻思,咱们扬州也有那么多好东西,比如诗文、玉器、漆器、昆曲、评话、园林、美食。我卢某人忝在扬州,怎么就不能尽一己之力,发扬光大啊?”卢德恭说着将汪朝宗引向客厅。
汪海鲲知趣地默默离开。
“朝宗,有急事儿?”卢德恭不忘回头关照汪海鲲,“海鲲,晚上来,咱们接着聊!”
“大人真的不管盐务了?盐院大人可是雷厉风行啊!”
“不瞒你说,卢某为何弄这些弛情逸性的东西?一来,这确是平生所爱。二来,我也是不想掺和盐院大人的事。朝宗你不当官,不明白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你们这些大盐商富可敌国,连京城里的王爷有的都及不上。他不施点手段,怎么镇得住你们?”
“这个道理朝宗当然明白。可是大人也要知道竭泽而渔,终不是上策啊!”
卢德恭没当回事儿:“朝宗,你们这些盐商过惯了好日子,偶然压上这么一压,就叫苦连天的了。来来来,且放宽心,哪里就苦成这个样子?天塌不下来。跟我看看新得的仇十洲的画儿去!”
“大人……”
“哦,对了!朝宗,刚才说到哪儿了。你看啊,咱们扬州人杰地灵,民间的好东西正经是不少啊,哪一样拿出去都堪称独步海内。我的意思,把这些东西搜集起来,啊,整编修缮,也算我卢某人施政一方,临走时留了点功绩。不过我算了一算,这点东西,没个万儿八千的银子办不下来。”
汪朝宗脸色一黯。
“哦,怎么?我卢某人可是难得跟你开一回口啊。”
汪朝宗苦涩地说:“大人,请恕汪某失礼。捐输刚交完,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且等我缓几天,一定不敢耽误大人的工夫。”
卢德恭自言自语道:“那好,缓几天就缓几天。缓几天,可就不知道谁还听谁的了!”
汪朝宗的背影消失在卢德恭的视线里,他才转身回到院子里,抬头望了望四方的天空,暮色正渐渐笼上来。
汪朝宗的来意,其实卢德恭很清楚,扬州盐务这潭水一旦被搅起来,自己这个两淮盐运使绝难幸免。那些让他心驰神往的历代名家字画,足以把他这个道貌岸然的贪官打回原形,成为阿克占击垮他的最有力的武器。他必须早作打算。
入夜,卢府的院里,管家于林正招呼家丁,把几个大箱子抬上驴车。
卢德恭提着一个小灯笼走过来,随便打开一个箱子,顺手拎出一把铜壶,再一拨弄,里边是木盆、绸缎。他一瞪眼,指着箱子,低声责问于林:“你这是干什么?搬家呢!”
“老爷说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
“屁话!弄这么多箱子,你是怕人不知道啊?快,把这些东西拿下来,就把字画古董带走!”
于林一听,赶紧走过去,点了几只箱子,对家丁说:“这几个箱子不带了,快搬下来。”
这时,一个家丁过来:“老爷,汪海鲲来了。”
“我就来。”卢德恭说罢又回头,“记得贴上封条。”
汪海鲲见到卢德恭过来,迎上前去:“卢伯伯,您找我?”
卢德恭轻描淡写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这一辈子,读的全是圣贤书,有一些读书笔记和诗稿。我这儿人杂,放着心里不踏实,如果方便,想放到你那儿。待老夫告老还乡的时候,再取回来,整理整理,也给后人留点东西。”
“恩师乃当今文坛大家,能够侍奉左右,聆听教诲,已经是学生三生有幸。只要恩师信得过,学生一定不惜生命,来保护好恩师的心血。”
“言重了,言重了,老夫这点儿文字,也不过是管窥蠡测,敝帚自珍罢了。有一条,这件事儿,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汪海鲲认真地点了点头。
山东历城一个典型的北方小村庄,到处是低矮的草屋,中间有一户瓦房,显得有些突兀。
瓦房院子里,几名妇女正在晒红枣干,有说有笑,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光头小男孩牵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土狗,一派祥和景象。
一群官兵突然仿佛从天而降,包围了这户瓦房,冲进院子,训练有素地站好位置,吓得妇孺抱头尖叫。
阿克占走了进来,拿出圣旨:“上谕,着两淮巡盐监察御史阿克占抄查故犯官尹如海家产,逐一造册据实回奏,不得丝毫欺隐。”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吓得面如土色,只顾磕头。
阿克占合上圣旨,语气转作温和:“老嫂子,不用怕。我也是奉上命,对事不对人,请多担待!”随后语气严峻地对官兵,“给我抄!眼睛放亮点别漏了!”
官兵们一拥而进屋子。
阿克占一转身,发现尹如海老娘拄着拐杖,就站在角落里,老太太一句话不说,眼睛阴森地看着众人。
阿克占心一软,别过脸去。
篱笆墙外,闻讯而来的乡邻们对着院里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几只漆都快掉光了的破木箱被抬了出来,劈开木箱,除了旧衣服就是书。官兵们陆续向外搬东西。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一面缺了角的镜子,一张三条腿的木床,另一个衙役搬着一摞垫床腿的砖。
一堆衣服之中,一个包裹被翻了出来。尹如海妻子不安地动了动,官兵得意地解开包裹,在一个小手绢包里翻出一点碎银子!官兵们面面相觑:“也就五两!”
尹妻涨红面孔:“你这个大人怎么瞎说呢?明明是五两三钱七!”
官兵们都沉默了。
负责造册的师爷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本子,望着地上一堆比破烂强不了多少的家什:“大人,这册该怎么造啊?”
阿克占深吸一口气:“该怎么造,就怎么造!”
何思圣在屋里喊:“大人,大人!”
阿克占疾步走过去。顺着何思圣的手指,他看到老屋的墙上挂着一张已经被烟熏火燎变了颜色的字幅:“拿人一文,则不值半文!”落款是尹如海。
阿克占怔怔地向四下望去,这间瓦房里已经被搬得几乎家徒四壁。
阿克占亲手把那条字幅摘下来,走出屋子,走到小男孩面前,半蹲下来,尽量温和地:“孩子,你认识这上边的字吗?”
小男孩怯生生地回答:“认得。”
“告诉爷爷,写的是什么啊?”
小男孩清脆的童音朗声诵道:“拿人一文,则不值半文!”
阿克占的嘴角抽动了动。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把字幅交给身边的何思圣,向周围望望:“公事公办吧!”
官兵们七手八脚地将那点东西都搬上了车。老妇、妇女和小孩也被推上另一辆车,并没捆绑。几辆大车——只有两辆上有东西,其他都是空的,在村民的默默注视下推出了院子。小男孩和妇人都哭了起来。
何思圣拿着字幅等着阿克占。
阿克占最后站定,他向已经空空荡荡的尹家老屋深深鞠了一躬。
破旧的历城县衙内外挤了许多围观的百姓,据说,多少年没碰到这么大的案子了,何况审的还是当地引以为傲的乡贤尹如海案。许知县一拍惊堂木:“大胆犯妇,尹如海贪污公帑,罪证确凿,还不从实招来!”坐在一边的阿克占瞪了他一眼。
神色凄惶的尹夫人哭泣着:“大人,冤枉啊,俺家老爷生在乡下,一心读书,中了进士后,做官也是老老实实哪。”
“一派胡言!尹如海官居两淮盐政,每日过手银两无数。现在亏空那么大,不是他拿了,银子哪去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心怀侥幸,像你这样装穷演戏的刁民本官见得多了!说!银子到底藏在哪了?老实交代,免得大刑伺候!”
尹夫人哭得更大声:“大人你披着官衣,你得讲理啊!俺丈夫做官,大人您也做官。现在俺丈夫没了,你们就把脏水都往俺丈夫头上泼。大人,上有青天啊!”
“尹赵氏!盐院大人在上,你不要胡说八道!”
这时大堂外观望的尹氏邻居突然吵嚷起来,大家一起跪倒在地:“求大人开恩,小的们都可以证明。尹大人为官几十年,从来不带家眷。他公子参加乡试未中,一直在家教书为生,他家逢年过节才吃几顿肉。如果尹大人贪赃枉法,他们至于苦熬这么些年吗?”
阿克占与何思圣及其他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许知县拍了一下惊堂木:“不得咆哮公堂!来人,把犯妇押起来,严加看管!”
是晚,何思圣秉烛进牢房探视尹夫人。尹夫人漠然视之。
“老嫂子,还认识我吗?”何思圣亲切地问。
尹夫人瞪了他一眼:“俺不认识你。”
“在滦阳驿馆,老嫂子料理尹大人后事,学生也在一旁帮衬……”
尹夫人瞥了一眼:“是你?做了盐院大人的幕宾,出息了啊……”忽然如梦方醒似的,“啊,今天的盐院大人,就是……”
“对。今天在公堂之上,圣旨在上,大人不得已而为之,望老嫂子见谅。”
尹夫人抬眼看了看他。
“学生在扬州这些日子,也听到一些风评,尹大人是个好人哪。”
尹夫人开始抹眼泪,继而抽泣。
“老嫂子,这里没外人。你有什么委屈,想说就说出来吧。”
何思圣看着她,鼓励她说下去。
尹夫人抽咽:“都说盐院是个肥缺,可架不住他不贪不捞,连养廉银都捐给了念慈书院,接济亲朋乡邻。他倒是落个好名声了,可是俺家却什么也没有,你们都看到了,就是几箱书,还有一堆字纸。你们真相信这么个人会去贪赃枉法吗?”
“可是他包庇盐商,落下那么大的亏空,总是事实吧。”
尹夫人悲哀地说:“他就是个书呆子!一脚踏进盐政这趟浑水,他就洗不干净了。他不懂得人情往来,但又根本降不住那些盐商,两难哪!怎么都是个死!”
何思圣频频点头:“这个话,我信你,阿大人也信你,可是他又没法信你。老嫂子,圣旨明令我们大人查抄尹家。没个交代,我们大人过不了关,老嫂子你也过不了关。上千万两的亏空,银子到底去哪里了,牵扯到什么大人物,尹大人是说不出来了。我家大人现在在大堂上看着威风,其实也一样是两头受气。老嫂子的冤屈,他明白,可是要为老嫂子鸣冤,这担子他不敢担。”说着转过身,向外走去,“这是御案,皇上面前,这担子谁也不敢担!”
“先生!”尹夫人突然叫住了他。
何思圣站住:“嗯?”
尹夫人又长叹一口气:“不说了!”
何思圣临出门时说:“老嫂子,你刚才说的京城那位的事情,千万不能说出去,说出去谁也保不住你。”
县衙的一间小院里,阿克占和许知县四碟小菜、一壶浊酒,对饮谈心。
阿克占吃惯了扬州的美食,对这里的土菜难以下咽。
许知县却津津有味地吃着:“不怕大人笑话,这历城穷得省里出了名,不要说巡抚大人,就是知府大人也有年头不来了。大人是小县接待过的最大的官儿了!能跟大人同桌吃饭,真是小县祖坟冒青烟了。”
阿克占见他说得诚恳,便说:“许大人也是进士出身,怎么竟说出这话儿来?”
许知县苦笑着:“进士算什么,人穷志短,上头根本不拿正眼瞧你,破衣烂衫的,出门都让人晦气!”
阿克占安慰他:“许大人还是有些官声的,把个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说不定哪天朝廷爱才,给你安个肥缺。”
许知县灰心地说:“早就被人忘了,不指望了!不瞒大人,小县一年也审不了几个案子,是因为穷,所以没有案子。都说民风淳朴,夜不闭户,是因为家里没东西;路不拾遗,是因为没什么丢的。”
阿克占笑了:“原来是这样!”
许知县狼吞虎咽一阵后,突然反应过来:“大人怎么放下筷子了?”
“饱了!”
许知县不好意思地一抹嘴:“大人见笑了!”说着放下筷子起身,“大人请!”
二人吃完菜,走出门去,一帮书办们赶紧围着剩菜狼吞虎咽。阿克占无意瞥见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却没有说话。
回到住处,阿克占思绪万千,独自在屋内来回踱步。何思圣刚从牢房回来:“大人。”
阿克占看看他愁眉不展的脸色:“成了?”
“尹夫人心里不糊涂。”
“和砷和中堂?”
“是的,还有张凤张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