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圣说:“上回皇上驻跸扬州,一应开销,内务府确实是拨了银子的。可是,有人还是为了接驾,跟盐商要了二百万两报效!”
阿克占深吸一口气:“好家伙!”
“尹大人身亡以后,有人找到尹家,给尹夫人送了八千两银子。尹夫人没要。大人,皇上历次南巡之前,都下旨明令不得扰民。下面的官儿们怎么做,是另一回事。皇上这么说,可不是装样子,他是真心相信,他这四次南巡,没花地方上一钱银子。盐商呢,真金白银又真花出去了。上边压,下边闹。大人,这个扬州,咱们来错了!”
阿克占身子一震:“先生的意思是?”
何思圣语气坚决:“打蛇不死随棍上!”他凑近阿克占,“大人您上了折子后,别人都已动手了。”
阿克占审慎地听着。
何思圣又说:“借查尹如海的机会,您该亲自上一次京城,向万岁爷回旨。为什么尹如海尹大人眼瞅就要见皇上,却死了?他是个书呆子,这里边的事儿,他不敢挑开!挑开了不但他照样死,扬州几百年盐业也就会毁于一旦,他不敢!可是大人,咱们要是也不敢,迟早是另一个尹如海!”
阿克占迟疑:“横竖豁出去了?”
“其实皇上心里明白!大人您只要上一趟京,许多人都会心里明白!”
阿克占缓缓地点着头,随即对何思圣说:“那事不宜迟,明日就出发,只是不要惊动了任何人。”何思圣点点头。
不日,阿克占便到了崇文门京郊驿站,等候皇上的召见。这一天,临近中午时分,阿克占独自翻阅书办拟的折子,想起几个月前自己风尘仆仆,踌躇满志地赶往扬州赴任,想在这人间一二等富贵乡里大干一场,没想到,如坠雾中,心中顿时感慨万端。
外边传来叩门声。阿克占随口:“进来吧!”门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满脸堆笑拱手:“给阿大人请安。大人兴许不认识小的。小的是和大人府里当差的,刘全儿!”
阿克占急忙起身:“原来是刘总管。怠慢怠慢,请坐,快请坐。”
刘全不坐,仍满脸堆笑:“不敢,我家老爷就在外面!”
阿克占愣住了,甚至有些惊恐,赶紧出门去迎。
客房不大,就摆了一桌。刘全走前走后地服侍着。阿克占和和砷也没有分宾主,几乎是亲密地并肩坐在一起。
刘全从食盒里一件件地将菜取出来,摆了一桌,菜都做得十分精致。
和砷赔着一脸小心的笑:“这驿站的菜,没法儿吃,就让家里的厨子做了些带来。”
“阿某实不敢当。”
和砷回头喊刘全上酒。刘全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坛子。和砷边倒边说:“知道阿大人好口酒,这酒是关外同盛金烧锅的,进贡皇上的,皇上赐给和某两坛,给你带来尝尝。”
阿克占起身拂袖:“下官实不敢当!”
和砷拉他坐下:“自家兄弟,不来虚礼。那天皇上钦点你做这个扬州盐政,我就想请你……”
“阿某一介武夫,该去向中堂大人请安。”
和砷亲切地说:“别说这个,咱旗下子弟,谁从小不是打架赌钱歪毛淘气全挂儿。现在一起给皇上当差,往后要多亲近点。”
他举杯敬阿克占,阿克占慌忙端杯相迎。
刘全进来:“老爷,驿丞知道您来了,一定要送两个菜。”
和砷笑了:“这帮驿丞,狗眼!”
阿克占脸色很难看。
和砷也突然意识到什么:“老阿,你别多心啊,你不同。”
阿克占自嘲:“一样一样。”
和砷对阿克占似乎不胜感慨:“你看,连这驿站都以为我和某在家多花天酒地。想想我跟和亲王在陕西那会儿,什么苦没吃过。现而今在这个位子上,多少的事,都不能由着性子。比方招待西洋国的使臣,其实豆汁儿焦圈挺好!可是还得大排筵宴——这是朝廷的脸面。要搁着我自己,真不爱这个。”
阿克占肯定地说:“是,和中堂是在为朝廷当家!”
一句话说得和砷不胜唏嘘。他轻轻拍着阿克占的手,充满感情地又一声长叹:“这家不好当呵,皇上也难……”
阿克占沉默了。
统共只四菜一汤,还剩了一半,和砷和阿克占已经饱了。
和砷拍着肚子,一边对阿克占:“明儿面圣的事儿,我都帮你安排了。皇上在扬州用心很重。你知道,在咱这个位子上,别人看着荣耀,自己才知道多少风刀霜剑。我挺不住,你挺不住,皇上怎么办?什么都推给皇上,那还要咱们这些臣子做什么?”他拍着阿克占的手,“说到底,这大清的事儿,是咱旗下人自己的家事。有什么难处,只管跟我说。”
阿克占重重地点着头。
他突然想起来:“中堂大人,那我冒昧动问一声,权五爷,您老认识么?”
和砷仰头寻思着:“好像……阿大人你明白,我家里人多,兼的差事也杂。我不敢肯定我不认识。”
阿克占点着头,心领神会。
和砷招呼刘全:“全儿,剩的菜别浪费了。带回去,晚上还能吃。”
刘全连声答应。
和砷对阿克占:“你看看,一声吩咐不到也不成。我啊,也就只能顾好眼面前这一点了!”
自江西行盐顺利返扬之后,汪朝宗名声日隆,加上萧老爷子膝下无子,这份家业早晚也是他的,汪朝宗在扬州的风头一时无两,连北门桥冶春茶社里的说书人都把他说进了故事里。
这是个格外明净的清晨。薄雾掩映中,扬州城若隐若现,仿佛蓬莱仙境。太阳还没出来,这座城市已经苏醒过来,或悠长或婉转的叫卖声也渐渐传遍了整个城市。
“千层油糕——三丁包子——”“宝岩杨梅,新鲜的砀山梨!”“活蹦乱跳的鱼、虾、黄鳝——”“牡丹——芍药——玉兰花嘞——”街市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扬州城又迎来了生机勃勃而繁华的一天。
冶春茶社是扬州城里的一间老字号,主营茶水,也有各式的小点心。每天从开门起,这茶园的大堂里一整天都是一座难求的。
吴老板作为鲍以安下属的盐商,和几个盐商围坐在一起,闲适地喝着茶水。
道骨仙风的说书艺人胡敬亭身着长衫,手执折扇正在说书:“各位,今儿个不说好汉武二郎,但说扬州大盐商。汪朝宗奔行万里,送军饷,除瘟疫。正所谓一代新人胜旧人,淮扬豪俊盖梁山。”众人纷纷喝彩起来。
蒋成也坐在大堂的一角,侧耳听着。他并不随众喝彩。
吴老板终于忍不住了,他重重一拍桌子:“胡先生,你这说的是什么书!咱们鲍总商手下的人,还没断气哪,怎么一句也不提鲍总商?”
胡敬亭不以为然地说:“请吴老板指教小人说书,小人这个书,说出来也得看列位看官爱不爱听。”
吴老板更怒:“我们鲍总商怎么就上不得台盘了?”
胡敬亭不理他:“扬州大街小巷走一走,访一访。提起汪总商大伙都挑大指头,清河道、兴水利,修桥铺路、扶老济贫。寒天赠棉衣,荒年开粥场。在商言商,要文有文。说出去美名天下传扬!要说你们鲍总商,光听见哪些馆子里又添了他老的新菜——要是有一天鲍总商也能像汪总商一样,满城的百姓提起来都喊一声好,我小人指着这书牌子发誓,我也替他说书!”
茶客们纷纷鼓噪抗议:“胡先生说了二十年书了!他说什么是什么,说什么我们听什么,没看过有硬逼着改口的!”
吴老板气得脸上发黑,浑身直抖:“好!姓胡的,咱们走着瞧!”
吴老板气鼓鼓地离开茶社,直奔了鲍府来。
鲍以安瞪着眼问:“他们真这么说?”
吴老板点头:“鲍总商,您是了解我的。我老吴一辈子老实,万事不敢强出头。他们要不这么说,我哪敢挑这么大事啊。”
鲍以安沉吟。
吴老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鲍总商,有句话,可能不中听。”
“你说。”
“鲍总商,我从令尊老鲍总商在位起,就始终跟着咱鲍家。咱鲍家在扬州,世代总商。哪怕汪朝宗的岳丈萧老爷子做过首总,他们也比不起。咱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树大根深,百十年的基业。不说争强好胜,似乎也用不着寄人篱下。”
“你不知道。朝宗——汪总商他,对我有恩。鲍某好歹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不做那孱头的事。再说,扬州城一共这几个大总商,整天争来斗去的也不成。生意还怎么做?咱们是同行,可不是冤家。”
“这些我都明白。可你看看现在人家那声势。这么一来,咱们鲍家的盐商比他们汪家的,实打实就矮了一截。咱也不是要跟谁斗。鲍总商,朝廷当年设立几大盐商,不是一大盐商,终究是有道理的。不能任他一家做大!实话跟你讲,这口怨气,我都咽不下去!”
“这——老吴,你先别乱来!你容我再想想。”
吴老板看他不再搭话,便悻悻地退了。
这时,一直坐在一边看书的鲍渐鸿开腔了:“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
鲍以安有些吃惊地看着鲍渐鸿。鲍渐鸿放下书,走了过来,显得有些老成:“爹,你想想啊,胡敬亭只是个说书的,他这么说,汪伯伯未必知道,更未必赞成。”
鲍以安哈哈笑起来:“你小子,这话倒是个理儿,书没白读啊。”
“陆游诗云:‘夕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蔡邕本一代名士、正人君子,可是后世说书的硬是拿他说事儿,编出《琵琶记》的故事来,毁他的名声。”
“你是说,那蔡伯喈不是个抛妻别子的小人?戏里都这么唱的!”
“说书唱戏的总爱拿名士说事儿,否则谁爱听呢?”
“可这好名声也不能全落到老汪一人头上啊。”
马德昌像只老猫似的蜷在靠背椅上,微闭着眼睛,耳朵却高高竖着。
几个马系盐商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前。
马德昌慢慢地问话:“风都给我放出去了?”
“是。现在满城里的人都在说汪朝宗。其实马总商您不吩咐我们,汪朝宗的大名也早传开了,今天连胡敬亭都在书里说他。”
“那他汪朝宗可是红得很哪。”
“谁说不是呢?马总商,咱还真得防着点。湖北有些引岸的匣商们已经动心要投奔汪朝宗了。”
“武昌府本来就是他家的引岸嘛。锦上添花,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咱们的生意还是要做,而且要做好。你们回去都给我警醒着点,咱们自己的地盘,一定要守住。不能先临阵倒了旗枪。”
“马总商放心!错不了!”
“所以,要把汪朝宗捧上去,让他树大招风!你们回去吧。”马德昌仍然靠在靠背椅上,微闭着眼睛。
盐商们离开后,一个人从屏风后转出来。这个人正是铁三拳。
马德昌也不睁眼,只说:“老铁,都听见了?这回多半还得劳烦你。”
铁三拳狐疑地说:“听是都听见了,可是不太明白。前几天你不还和汪朝宗称兄道弟么?”
“你们江湖上,谁家势力最大?”
“北方是清茶门、八卦教。咱们江淮地方,数天地会最人多势众,但是漕帮罗教,也未必就被他盖过去。要说谁势力最大,不好说。”
“本来车走车道,马走马路。他占了所有的路,就不能怪我先下手为强。他汪朝宗如果还是总商,我们就不会再斗下去。可现在他眼看就要升成首总了。到那时,他岳父萧老爷子的基业自然归他,老鲍现在又是那个态度。我再不防着点,这扬州城里就只剩他一家独大了。”
铁三拳似懂非懂:“你是说做了他?”
“我是个生意人,不要人性命!”
“那怎么办?”
“汪朝宗有一本账!这本账,记着历年来沾过腥的盐官姓名底细。别看朝廷查得很紧,只要不捅到皇上面前,这账就一文不值。萧老爷子正在做一本假账,应付皇上。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汪朝宗手里的真账逼出来,让它见光!让他们自家打架去……”
铁三拳恍然:“你是叫我去拿这本账?”
马德昌悠悠地说:“不急。”
有一个人很是着急,她就是汪夫人萧文淑,以汪朝宗现如今的声望,做首总是早晚的事。那……那个可怕的诅咒不就要落到他们汪家?好在汪朝宗自己也松了口,为汪朝宗纳妾的事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起来。
风声一出,汪府门槛差点被踩烂了。饶是这样,也没有入萧文淑法眼的。这天,下人说春十三姨在客厅候着。萧文淑一听就来气了,心想,汪家再不济,也不会娶个鸣玉坊的姑娘做小啊,可是,她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唤陈妈将鸣玉坊姑娘们的生辰八字留了下来,给麻六奶奶合合看。
这一天,文淑正看着下人们在门上插菖蒲。陈妈喜滋滋地走过来:“太太!”
“什么事儿,高兴成这样儿?”
陈妈小心翼翼地从身上取出一张庚帖:“太太,您瞧瞧,这个最合!”
萧文淑接过庚帖,展开来看。
陈妈念道:“夫妻和好宜相交,钱财六畜满山庄。抚养子女姓名扬,木金万贵共一床。这多好的一对儿呀!”
萧文淑脸上有些喜色:“这姑娘是谁呀,哪天带来看看!”
陈妈一边说,一边指着庚帖的左上角:“您见过!”
“我怎么会见过那种姑娘?”
陈妈笑盈盈地:“姚梦梦!”
萧文淑一听,脸又阴了,一边又接着庚帖。
令萧文淑没有想到的是,汪朝宗也是一脸不乐意地说:“八字合的人又不是她一个!”
萧文淑不高兴了:“看把你得意的!天天往那儿跑,正经纳妾了,你又拿乔了!告诉你,这事儿,我就这么定了,我已经把姚梦梦的庚帖压到神柜的香炉下了,若是祖宗神灵没意见,就给人下定了!”
汪朝宗突然火了:“我说不行就不行!明天给我把庚帖送回去!”
萧文淑冷笑道:“我说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同意纳妾的是你,喜欢姚梦梦的是你,到头来说不行的又是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汪朝宗一点也不领情:“怎么了?我改主意了,我不纳妾了!这样行了吧!”
萧文淑瞪了他一眼,气得吹灭蜡烛:“毛病!”
无独有偶,姚梦梦也说:“我不乐意!”
十三姨就怪她:“你这孩子,怎么犯傻呀!你和汪总商本来就那么情投意合,这八字又是天生一对,要是我,做梦还笑醒了呢,还不乐意,亏你说得出!”
姚梦梦眼睛看着别处,梦游似的说:“真的,我和他走不到一块儿去!”
“你总跟人家置气,耍性子,怎么走到一块儿去?”
姚梦梦站起来,一脸的决绝:“干娘,你别说了!真的不行!”
十三姨不高兴了:“我把你养成这样,人见人爱的,你说不嫁就不嫁了,那都是这样,我这老本不全贴光了?”
姚梦梦也不看她:“我又不是没给你挣钱!”
十三姨脸色又变了,笑着说:“干娘这不是为你好,为你着急吗?”
“我自己都不急!”
“是不急,是皇帝不急我太监急!”十三姨说完,气呼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