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落荒南逃(2 / 2)

大清盐商 南柯 5435 字 2024-02-18

乾隆用手捂住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晕眩的感觉压下去,再开口,语气已经转为消沉:“和砷,朕不是为这些小人生气。他们不值!朕气的是明知这些是小人,还不能不用。明知他们在拿朕的脸面招摇撞骗还不能不忍!朕……真就是没法子发这道缉捕公文!”

和砷深思着点着头:“就算密令各省督抚暗中访查,也多有不妥。”

“太监无非是贪财,哪里财多,去哪等着。广州十三行、江宁织造、扬州盐务,守株待兔,早晚能逮到这个张凤!”乾隆的火气似乎全消了,一副无可奈何,看了眼和砷手中的折子,“又有什么事?”

和砷递上折子:“正是扬州的事儿。阿克占张扬得厉害,差点闹出人命!”

乾隆摆摆手:“阿克占许是急了点,可不管怎么说,他总是在实心办差。这样的奴才,如今已经不多了,阿克占算一个!他肩上担子重,朕得替他担一担。当然还有阿桂。阿桂快班师了吧?德胜门郊迎典礼,筹备得怎样了?”

“回皇上的话,诸事齐备。可是奴才还有一点小见识,不知该不该说。”

“哦?你说说看。”

“皇上圣旨,御驾亲自郊迎阿桂,奴才以为不妥。班师总在午时,郊迎诸王公大臣,出城要在辰时初刻,要在城外等一个多时辰……”

“所以你怕朕等不了?站不住?朕有那么老吗!”

和砷神色不变:“皇上神武英明,奴才自然不敢妄自揣度。这是奴才替阿桂存的一点私心。”

乾隆注意地望了望他:“哦?”

“皇上福德尊贵,天下无及。以万乘之躯,亲临郊迎,于皇上是一片殷殷爱护臣子之心。但臣子们担当不起,恐怕反倒会折了福分。之前傅恒傅公爷平定西藩回来,那是多高的功劳!年纪又轻,百姓们都盼着他能做本朝三十年太平宰相。结果不出十年……唉,奴才现在想起来,还要流眼泪。兆惠奏凯还朝,也是蒙皇上亲迎,结果才四五年……皇上如此眷顾阿桂,奴才又是替阿桂欢喜,又替他担心……”他翻身跪倒,顺势挤出两滴眼泪,“怕朝廷清议说我嫉贤妒能,离间君臣。奴才只是觉得,朝廷难得有这样的人才,应当好好珍惜!”和砷直说得泪光闪闪。

乾隆动容了:“把眼泪收收,像什么样子。阿桂功高,朕不得不赏。不过你的话,朕也会考虑。”他沉吟着。

和砷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揉着眼睛。

“就按你的意思,郊迎之礼降一档,叫十五阿哥代朕亲迎阿桂,朕在宫中拈香等候吧。”

“嗻,臣遵旨。”

和砷轻手轻脚地从殿里边退出来,林宝也从一根柱子后边转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一段距离。

林宝赶上来,讨好地问:“和中堂,主子爷怎么说?”

和砷板着脸:“你说怎么说?”

“从今往后,小人这条命就是和中堂的!”

“没白疼你!”和砷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你的命你自己留着,只有一件事,等阿桂还朝,他跟皇上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要知道!”

林宝打了个冷战,但他嘴里丝毫没停顿:“是!”

扬州街头,车水马龙,花团锦簇的街景中,一驾马车“得得”地慢跑。张凤撩开帘子,眯缝着眼朝外张望,看到一扇轩敞的大门,上面大书“汪宅”。马车缓缓停下。

张凤走到门前,或许因为日光刺眼,或许因为需要确认这是汪宅,所以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番。门前两个盘球的狮子,憨态可掬。

张凤嘴角一动,走上前,扣响门环。

一个家丁打开门,从门缝里打量。

张凤一笑,用尖细的声音说:“你家汪老板呢?前头带路!”

家丁听到那尖细的声音,浑身一激灵,有点拿不准,一时竟愣住了。

张凤自顾自地扬长而入,顺手将手中的包袱递给家丁拿着,家丁想拦又不敢拦。

家丁提着包袱,跟在旁边:“这位先生,敢问尊姓大名,小的先去禀报一声。”

张凤也不回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说:“新来的吧,不认识咱家?”

张凤的突然到访让汪朝宗暗吃了一惊,他压低声音:“张公公,您,您怎么来了?”

张凤笑容可掬:“咱家来看看你。你要的北海五龙亭和清漪园十七孔桥的图样,给你带来了!”他说着,顺手取出一个卷轴。

汪朝宗惊喜:“太好了!多谢张公公!可是……您……”

“咱家这趟来,是奉了皇上密旨,专程按察江宁织造局的……”

陈妈送上茶,轻轻放在张凤手边,躬身出去。

张凤向四周看看,料定无人,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汪老板,有件事你总听说过吧?皇上的小女儿固伦和孝公主,许配给了和砷和大人的公子丰绅殷德。”

“啊,听过。”

“本来哪,公主才十三,还是孩子。皇上想压两年再说,可是太后老佛爷身子骨最近不大舒服。皇上天性纯孝,就想把这件婚事往前挪一挪,让老佛爷高兴高兴。天家喜事,一应的袍服绸缎哪里出?还不是江宁织造!皇上跟咱家说,张凤啊,你看这些年来咱们缺什么少什么都朝和砷要,这回轮到他和砷自己家办喜事了,不能再让他和砷忙乎——汪老板,咱们说句俗话,总不能再让老公公替儿媳妇操办嫁妆,那也不成话啊。这么着,皇上就把咱家派出来了,让咱家亲自到江宁织造局看一看,盯一盯,催一催。你知道,咱家是懒得出京的。可是圣旨所差,也没有办法。”

“原来是这样。”

“咱家到了江宁,找着织造局,可他们的东西还拿不出来。咱家准了他们十天的限,趁空来趟扬州。”

“朝宗马上通知各位大人、总商前来拜见公公。”

张凤连忙摇手:“跟他们没什么好见的。咱家奉的是密旨,不能先倒腾出来。上次万岁爷南巡,咱家有幸随主子住过康山草堂,清幽雅静,世外桃源一般。你就让咱家还住那儿,踏踏实实歇两天。怎么样,汪老板不至于驳咱家这个面子吧?”

张凤的突然造访,汪朝宗觉得很是蹊跷。作为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为何一声不吭地来到扬州?而且偏偏要住在康山草堂?汪朝宗隐约觉得,这背后藏着巨大的阴谋以及如影随形的危险。

入夜,汪朝宗心事重重地和萧文淑说了这事,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来扬州做什么,我还摸不准,可总犯不着得罪他。我在琢磨——你说,要是咱家雨涵出嫁,该怎么操办?”

萧文淑心中警觉:“雨涵出嫁?你敢嫁吗?”

汪朝宗说:“不是,不是。我这是打比方。你说,要是咱们想把亲事办得热热闹闹的,自己又不好出面,那该怎么办?”

萧文淑没当回事,随口回答:“我娘家那么多亲戚,你外边那么多朋友,找谁来完不了一个场面?八字还没一撇呢,瞎操心!”

汪朝宗却眼睛亮了起来:“高啊!”

萧文淑迷惑地说:“别跟我高啊低的,藏个太监在家里,看你怎么收场!”

汪朝宗得意地:“等着瞧吧!”

次日傍晚时分,汪朝宗去看望张凤,两人寒暄一番后,张凤似乎随意地问:“朝宗啊,令郎今年是十七了吧?”

汪朝宗眉头轻轻一蹙,警惕起来:“回公公,犬子今年十六。”

“啊,哈哈。对,对。十六,十六。”张凤打个呵呵,这才正容说,“朝宗,你来得正好。你不来,咱家也想去找你呢。”

汪朝宗神情微微一动,暗想,该来的终于来了!他镇定神色,一语不发。

张凤起身关上门,动作很灵巧,不太像他那个年纪,回头凑到汪朝宗耳边说:“听说你手里有一本账,记着历年扬州盐商的捐输报效?”

汪朝宗小心对付:“账当然是有的。扬州盐商的公账,都在务本堂里。”

“啧啧啧,不够朋友了吧?”张凤的态度转作亲厚,揽着汪朝宗肩膀,“对着老哥哥,都不说实话。亏咱家还冒着干系透露消息给你——咱家为什么朝你要这本账?皇上的和孝格格大婚,喜事怎么也要四五百万两银子。朝廷刚打完仗,军饷都要靠你们凑,哪里还有钱?大婚这笔钱从哪儿出?朝宗老弟,咱家是在帮你!”

汪朝宗凛然:“怎么,又要捐输?”

“着啊!这事儿你清楚,咱家清楚,可是皇上不清楚!咱家倒是想替你们说话,可是空口无凭。所以,老弟,你手里的账册让咱家笔录一份,回头向皇上也有的好说。咱家就说,扬州盐商向年接驾的时候已经完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捐输,今年又拼力保全了军饷,已经有功于社稷,而且力竭势穷。皇上见了你们的功劳,动了恻隐之心,公主大婚,你们就可以躲躲清静了。要不然,到头受累的还是你们!”

汪朝宗低头不语。

张凤索性祭出杀手锏:“和孝公主的金册,现今就带在咱家身上。别的事情咱家不敢保,公主大婚这件事情,咱家说一是一!”说着,他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织锦面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是黄绸包裹的一本金色册页,上面有朱笔丹书的几行字。

汪朝宗还没看清楚,张凤就合起册页,笑容收敛了:“老弟,好好想想吧……”

郑冬心为着尹如海的事,带领士子们抗议示威,被阿克占判了个聚众滋事,挨了板子。

汪朝宗去看他,对他说:“你这种人,平时放浪形骸,撞了南墙还不回头,这就是给你一教训!”

郑冬心不高兴地说:“原来你是在偷着乐呢?”

“有人浑身痒没手抓,有人却吃饱了没事儿干。我这边永远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今天,还有人扣着天大的帽子,找我要账册。郑先生,我知道你占的是正理。可是这个世道,正理只能歪着走。”

郑冬心压根没听后半句:“要账册?谁呀?”

“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张凤!”汪朝宗压低声音,“说是奉了密旨,来江宁织造督办和孝公主的婚事!”

“谁?”

“和孝公主!”

郑冬心差点跳起来:“扯淡!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和孝公主今年才九岁!朝宗,这事有诈!”

汪朝宗一拍大腿:“怪不得鬼鬼祟祟的!我刚派了管夏去江宁打探消息。”

“别急,太监出宫是杀头的罪名。张凤敢冒着这么大风险跑出来,他比你急。他急,你就不急。对付这路货色,我比你有经验。你先找人把他盯起来。哎唷!”郑冬心一激动扭动了腰,面露苦相,“我这把老骨头啊……”

汪朝宗眼睛一转:“你说我急,你比我还急,养好伤再说。张凤这事不用你管。你啊,帮我看看这个。”

一幅长卷展开在床上。

“这是京城北海五龙亭的图样,这是清漪园十七孔桥的图样。”

郑冬心端详着,不断点头,又摇头。

汪朝宗不明白:“郑先生这是何意?”

郑冬心说:“京城里摆弄这些景致的,也都是高手!我要说不好,那是泛酸,可这东西咱不能拿来就用。京城毗邻塞北,我们扬州在江南,气候风土各有不同。杏花春雨,骏马西风,各有各的美,我现在想的倒不是桥和亭子,而是风月!”

郑冬心手指在图样上比划着,对照着五龙亭和十七孔桥的图样。

“不如取其精华,弃其不足,把这两份图样,合起来用。咱们在有限的格局内,把五龙亭和十七孔桥拼到一起。不取其大,而取其精。不取其壮,而取其巧。把亭子直接建到桥上,让亭子压着桥,桥笼着月色。上建五亭、下列四翼,桥洞正侧凡十有五,这就叫五亭桥!”汪朝宗仿佛已经看到了五亭桥落成的全貌,接着说,“这桥一建成,待到清风月满之时,每个桥洞都是一孔明月。月光照在水面上,金色荡漾,众月争辉,那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这样想着就心潮荡漾。

郑冬心呵呵一笑:“这就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