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空无一人。
鲍以安带着家眷经过萧文淑身边,萧文淑忙拉着他问:“朝宗呢?”
鲍以安吃惊地回应:“老汪不是先回去了吗?”萧文淑一怔。
这一趟下来,汪朝宗身心俱疲。他知道,阿克占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捐输刚刚完成,就如此大动干戈地搜查账册。汪朝宗累了,也厌烦了,懒得去逢场作戏,更不愿意以灰头土脸的自己去衬托阿克占的胜利。
汪朝宗独自推开门,发现家里有点儿异样,庭院、门廊没有一人。他走进卧室,和衣躺在床上,嗅着家里熟悉的味道,睡着了。
萧文淑推门进来看着床上的朝宗。她点起蜡烛,坐在床沿上,秉烛端详,眼泪竟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汪朝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惊醒,发现姚梦梦躺在身边,又努力一睁眼,竟是萧文淑。
萧文淑温柔地说:“累了就再睡会儿。”
“你怎么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萧文淑突然哭出声来:“好什么呀!”
“怎么了?”汪朝宗用手帮她抹去泪水,紧紧地抱住她。
萧文淑低声抽泣。
半晌,汪朝宗问:“雨涵呢?”
“在家呢。”
“她好吗?”
萧文淑使劲摇了摇头:“她变了,变了一个人。”
“女大十八变嘛。”
“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儿呢。”萧文淑说着起床,“我给你做点儿吃的去!”
萧文淑端着莲子羹过来时,汪朝宗已经穿戴整齐,倦色未消却匆匆忙忙地要出门。
萧文淑一看他这样,先前的温存劲儿顿时没了,揶揄地:“这会儿工夫都等不了啊!当真是心疼她呀!”
汪朝宗窘笑着接过碗,边喝边赞:“啊呀,多少日子没这么好的莲子羹喝了。”
萧文淑的心不觉温柔地一动,怜惜地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吧!”
长久未来,鸣玉坊似乎有些变化,不过变化最大的还是那些女童的脸色。平素姐夫姐夫叫不停的,今天看到了汪朝宗,竟然就像不认识似的。女童板着脸,用力把两扇门合上:“姑娘身子不舒服,不见客!”同来的郑冬心一愣:“他是汪朝宗啊。”
女童甩袖子转身走:“汪朝宗也不见!”
汪朝宗愣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郑冬心在一旁坏笑:“哎呀朝宗啊,你也有今天!”
姚梦梦抱着枕头倚在床上,泪痕未干,只听得门外隐隐传来郑冬心的大喊大叫。
汪朝宗和郑冬心百无聊赖地守在门边,连凳子都没一张。楼下姑娘们来来往往,也没一个过来招呼他们。郑冬心不断点头,等得快睡着了。
门打开,姚梦梦抱着一个包袱走了过来。她显然是特别装饰过,妆容华艳,眼波流转:“哎唷,这不是郑先生么,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快请!”
郑冬心骤然清醒,抬脚就进。汪朝宗讪讪地也想跟进去,姚梦梦转过头来,脸一下就沉了下来:“这位老爷,本姑娘这儿不是抬脚就来,拔腿就走的,住旅店还要订呢!你的这些东西,都拿走!”说着将包袱扔向汪朝宗。
她扶着郑冬心示威般地扬长而去,女童趾高气扬地把门又关上。郑冬心半推半就,尴尬地进了门。
汪朝宗心情沮丧又郁闷,抱着包袱看着姚梦梦的背影,恨得以包袱砸头,突然他停住了,一双手在包袱里搜索着,打开一看,竟是账册。
汪朝宗心事重重地回府,萧文淑还没有睡,好像有事候着他。
“还是为雨涵的事?”
萧文淑喃喃地叹道:“这可怎么好啊!”
“我看不像。”
“我这当娘的,还看不出来?生米煮成熟饭了,不如让她嫁给马大珩算了。”
汪朝宗一瞪眼:“你疯了,全扬州都知道雨涵是男孩,连皇上都知道,你让她嫁人,不要命啦?”
“总不能瞒一辈子,那可就苦了孩子。”
汪朝宗一转身:“这不行,肯定不行!退一万步,即使要嫁,也不能嫁给大珩,我们同马家不是一路人!”
“好歹也是个总商,算是门当户对了。”
“马德昌的心里,含着恨哪。”
“恨什么?”
“你想啊,他外公张承诏也是官至二品,一任盐院啊,被盐商给逼死了,他马德昌却硬是做了盐商,还当了总商。那个心气儿,太可怕了!”
“那还能怎么办?”
“你知道,这么一来,扬州城会多轰动,原来汪朝宗家是个丫头!且不说盐商诅咒要落到汪家,那还是欺君之罪呀!”
萧文淑急了:“早干什么去了,要你纳妾又不肯,到这时想起这女儿见不得人了?”
“一定要拆散他们,不许他们在一起。”
萧文淑脱去外衣往下一躺:“说得轻巧!”突然又想起什么,“这趟行盐,你觉得婉儿怎么样?”
汪朝宗说:“是个好孩子,可毕竟还是个孩子。”
萧文淑白了他一眼:“这是什么话,咱们好的时候,我不也是个孩子?”
“你看看,又来了!”汪朝宗认真地看着萧文淑,“明儿个,你就帮我张罗纳妾的事儿吧!”
萧文淑一听,支起身子:“姚梦梦愿意跟你了?”
“什么摇梦梦、晃梦梦的,以后别跟我提她!”汪朝宗大力将衣服往床上一摔。
萧文淑吃惊地看着汪朝宗。
齐家十来房女眷聚在大宅正厅,已经乱作一团。朱月卿面色镇定,颇有气势地缓缓走进来。几个年轻的抹着眼泪簇过来。其中一个问:“老爷是不是真回不来了?”另几个就哭得更凶了。
月卿朝她瞪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
她走到中堂位置,高声压过哭闹:“姐妹们都坐吧!”屋子稍稍安静些,挨着椅子的几个都坐下了。
“都别哭了,谁说咱老爷回不来的!老爷是出了事儿,可这眼面前的日子还得过,齐家的生意还得做不是?再这么哭下去,等不到老爷回来咱家就得垮!”月卿镇定地说。
屋里终于静了,哭得厉害的几个把眼泪抹抹干,只偶尔还有几声抽噎。
一个年纪大的,嗫嚅说:“可生意上的事儿咱们又不会,都是妇道人家,哪儿懂盐务上的事儿。”另一个附和:“老爷一向嘴紧手紧,账还不知道是在哪个墙根里藏着呢!”
朱月卿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亮在桌上:“账目在我那儿!素日里也就是我在记!各位姐妹要是相信月卿,这担子就月卿挑了!”众人讷讷无语,也就默认了。
汪朝宗和鲍以安这一次行盐,算是为扬州人出尽了风头,回家后天天不得消停,不是你请,就是他请。这一天倚虹园里,是马德昌作东,为汪、鲍两位接风洗尘。一席丰盛而精致的佳肴已经摆开。
卢德恭,马、汪、鲍四人分坐。马大珩正提壶给汪、鲍倒酒。汪朝宗似乎有些疲倦。
马德昌说:“说一醉方休,恐怕也难。我不多灌你们,三巡酒。大珩,来,你也坐。你还小,菜随便吃,酒,不能喝。为什么让你也来,就是让你和你汪伯伯、鲍伯伯多亲近,多学习。看看二位伯伯是怎样的气质风度,怎样的为人处世。有朝一日你也做盐务的时候,不要丢你两位伯伯和你爹的脸。”
马大珩低垂着脸,说:“儿子明白。汪伯伯、鲍伯伯,侄儿以茶代酒,敬两位伯伯一杯。”
马德昌继续教训:“以后哇,他盐院老爷,看到汪兄都得客气三分,这可是给咱扬州盐商长脸哪!来,我也陪一杯。”汪朝宗勉强举起酒杯,马德昌又说:“儿子,看看你汪伯伯这气度,立了那么大的功,喜怒不形于色,这叫什么?这叫低调!好好学着点儿!”
汪朝宗被他说得不好意思,马大珩似懂非懂地应承着。
汪、鲍又一饮而尽,马德昌也把酒喝了。
鲍以安说:“大珩这小子不错,比我家渐鸿强。渐鸿太优柔,一天到晚就抱着个书。汪兄,不是我多嘴,你们家雨涵也是个娘娘腔。男子汉,就要像个大丈夫的样子,杀伐决断,有些霸气。”
马德昌摆摆手说:“孩子秉性不同,也不能一概而论。将来成大事、立功名的,要我说,还得数雨涵跟渐鸿。咱们正可以在孩子身上下些功夫,修一修书院,再延请几位有名的鸿儒。咱们家的孩子,用不着让他们寻章摘句,但书里的大道理,一定要明白。”
汪朝宗却突然岔开了话:“今年江南雨水大,梅雨季又是出奇的长,扬州城里有些地方都受了灾。我专门打听了一下,海边还遇了几次台风。”
马德昌停杯问道:“你是说,今年盐场的收成会不好?”
汪朝宗点头:“粗略估了估,恐怕要减两成。”
鲍以安说:“唉,这也没办法。今年前后两场捐输,催得太紧,都快打饥荒了。有心无力,委实也顾不得这么全。”
汪朝宗点头:“这倒是实情。洪泽湖高家堰大堤的工程,多少日子前我就想着,结果就是手里没现银子,干瞧着修不上。唉!”
鲍以安突然长叹一声:“有钱也是有钱,穷也是真穷!”
“恐怕还得继续穷下去。这趟行盐是完了捐输,可再剩也剩不了多少。咱三个每人底下都有几百张嘴,眼看要换季了,下盐场收盐又要一大笔银子。一步差,步步差,咱们这口气估计要到秋后才能缓过来。”汪朝宗担忧地说。
马德昌望望马大珩:“听见了么?叫你来,就是听听正经的扬州盐商该怎么花钱!花在正事上,花在国计民生上,扬州盐商多少钱都有,也都认花!再像你那样炫奇斗富,明晃晃的金箔望水里扔,就是在作孽,在作践,要遭报应的!”
马大珩低声答应:“儿子知道了!”
突然门被推开了,阿克占虎着脸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何思圣。宴席上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阿克占也不说话,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大家。卢德恭觍着脸:“阿大人来了?正好,坐,坐!”
阿克占环视四周冷笑道:“都在啊,不要说我不宣而战了。客气的话也就不用说了,当初我把三位支开,就是为了查亏空。可是扬州有高人哪,至今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一个绑架案,他是想让你们几位回家,打乱我的部署。他实在高明,我还真没辙。既然高人不让我背着三位查,我就明着干了。现在大家都回家来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给皇上上了个折子,念给大家听听,请大家参详参详。”
何思圣马上展开折子,读起来:“两淮岁课当天下租庸之半,损益盈虚,动关国计。佐司农之储者盐课居赋税之半,两淮盐课又居天下之半……”
众人面色凝重,紧张地听着。
“查历年来两淮盐务衙门应有一千零九十余万两利银,运库现存实银仅九十七万三千二百两。亏空固与盐商欠缴有关,然至少有四百六十万两被盐政用于历年办贡及预备差务上,前任盐政与盐商暗行馈送情弊,收纳不在少数……”
众人面面相觑,暴风雨又要来了!
自那日接风席上宣读了给皇上的折子后,阿克占突然什么动静都没了,但谁都感觉得到,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此刻,远在京城紫禁城的养心殿内,乾隆将奏折“啪”的一声拍在书案上:“差百十万两,朕问都不问。差三百万,还情有可原。就是差五百万两,来年秋决时,朕不过就是多画几个圈……竟然差了一千万两,给朕只剩个零头!这脑袋怎么还敢长在脖子上,天底下还有没有害怕二字!说廉耻,朕都嫌丢人。张凤,叫刘统均来!”
乾隆背着手来回踱步,气得满脸通红,看也不看跪在脚下的刘统均,直接把折子摔在了他的脸上:“刘统均,你看看这个折子!”
刘统均匆匆读过,吃惊不小。
“朕临御以来,事事推心置腹,以至诚待臣工,而尚不能感动。亏空如此之多,历任盐政不据实参奏,互相容隐,竟无一人举发其事。欺君枉法,是可忍,孰不可忍!刘统均,拟旨着阿克占去山东,帮朕查一查尹如海的老家,看看他是否畏罪自杀,如属贪悋之徒,身家既破,子孙莫保!”年迈的乾隆皇帝出离地愤怒了。
皇上发了那么大的火,朝臣们人人自危,也不知道哪一天风向一转,火烧到自己身上。和砷府里这两天也清净了些。这天晌午,和砷坐在临窗的圈椅上,顺手端起一把紫砂茶壶,看似漫不经心地对刘全说:“最近扬州有人来,一律不见。让青麻头在扬州也注意点。”
刘全捧着蝈蝈罐:“嗻!”
和砷说着,将一条洁白的毛巾铺在桌上。然后倒上一些温水,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再从刘全手里接过蝈蝈罐。他把蝈蝈取出来,平放在毛巾上。蝈蝈竟然一动不动,慢慢地趴在毛巾上,然后伸出触须和腿,在毛巾上不停地搓着。
和砷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旁,刘全则用茶叶水在清洗蝈蝈罐。不一会儿,刘全把蛐蛐罐递上来,和砷伸手抓起蝈蝈,放回罐里,递给刘全。
和砷呷了口茶:“家里的生意,凡是和盐商有关的,全都切断了。”
刘全不解地:“那……”
和砷也不看他:“三日之内,必须解决,如不能切断,必须先走人,半年以后再说。”
“万一走不掉怎么办?”
和砷瞪了他一眼:“那就找根绳,吊死!”
刘全不敢多问:“嗻!”
处在风暴中心的扬州,盐商们犹如案板上的鱼肉,不知道第一刀会砍在哪里。这一天,三大总商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汪朝宗的府上。不一会儿,萧老爷子也来了。他看了一眼三人,叹声道:“这些日子,扬州城里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啊!”
“有老爷子在,扬州盐业的大局总还不会乱。”汪朝宗说。
“这话我爱听。”萧裕年转脸看了看众人,说,“你们几个,最近和好了?”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作声。
鲍以安把一张银票先放在桌上:“这是八万五千两,五万两还你的银子,三万五千两是那日昌荣的利息,咱们两清了。老汪,我性子直,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别见怪!”
汪朝宗一边收起银票,一边说:“怎么会,老鲍,咱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吞吞吐吐的事么?”
“那好,我就说说建昌引岸的事。”
“哦?”
马德昌上前,说:“朝宗,老鲍的意思是……”鲍以安推开马德昌:“建昌府的引岸划了给你,这我没说的。当初是没办法,现在是心甘情愿!可是还有一样东西,咱们三个当面,得说道说道。”
汪朝宗看着鲍以安。
鲍以安说:“人!官盐跟着盐引走,盐引跟着人走!我们鲍家世代经营建昌,到现在五六十年了,这些年的盐引常例银都有哪些去向,将来你朝宗在建昌行盐,什么人用得上什么人用不上,你心里都得有个数。这些事情,我也不能不跟你做个交代。之前是对你不服,故意耽搁。现在不能了。”
汪朝宗吃惊:“你是说,动账?”
鲍以安点头:“对,动账!”
鲍以安提出动账,是为了表明自己交接建昌引岸的诚意,给汪朝宗回一份礼,更是为了把引岸地界上的枝节关系、银两往来都梳理在册。由于账册也记载了历年花销,实际上是一本官员贪污受贿的清单。在阿克占彻查盐务亏空的当口,账册既是贪官的催命咒,也是盐商的护身符。
汪朝宗起身进入书房,反手把门关上,他走到窗边,左右望望,顺手将窗推上。他从书房底层的夹层中,取出账册,又在室内坐了一会儿,才把账册放进怀里,推门出来。
马德昌和鲍以安的神情也严峻起来。
汪朝宗捧着一个蓝色的函套进来,关上门,然后小心翼翼从函套中取出最下边一本。封皮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字样。他把它轻轻放在桌上,翻开。鲍以安、马德昌屏息看着。
“嗨,这算什么事呢,明明是正大光明的来历,现在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汪朝宗说:“也不能这么说。盐引银子虽说是打圣祖爷手里留下的成例——御驾亲征噶尔丹,全凭着盐商在后面银子像流水一样捐输。不过毕竟法无明文,说起来是圣祖爷对咱们盐商的体恤,认真计较起来,还有王法管着,有些事说得做不得、有些事做得说不得嘛。”
鲍以安说:“老汪,这么着,我念,你执笔。这本账只有天知地知,咱们四大总商知。”
汪朝宗和马德昌都点了点头。
马德昌主动起身,走到窗边去把风。
汪朝宗缓缓翻开账簿,一页一页地翻动着。
账簿上记录着前任盐政现湖广总督高恒的名字,记录着已经死去的盐政尹如海和还活着的盐运使卢德恭的名字,也记录着现任盐政阿克占的名字……
鲍以安凑到汪朝宗耳边,汪朝宗一边听,一边悬腕提笔在账本上续写下一行行名姓:江西布政使余靖,性喜书画古玩。南昌知府孔密,银子专存京城四十胡同裕隆银号。江西建昌府知府杜知节,好女色……
汪朝宗停住笔:“老鲍,你不糊涂啊!”
鲍以安红了脸:“你这是夸我吗?”
马德昌回眼望着账本,他尽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神里却难掩关注。
这大半天,萧裕年一直似睡非睡地半躺着,旁边的侍女轻轻地为他打扇,间或还用手绢轻轻擦去他嘴角流下的口水。
突然,他的两道白眉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