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眯起三角眼:“见庙才烧香,急时抱佛脚,晚了吧!如意充公,人犯正法!”
刽子手刀下数颗人头落地,被斩者家属凄然哭嚎,围观者拍手称赞。阿克占面无表情,起身默然离去。
“恒瑞祥”绸缎庄里,英子正在召集天地会各首领会议。
老三疑惑地问:“香主,阿克占这老清狗最近在扬州城里一通折腾,到底想干什么啊?”
英子摇摇头:“最近阿克占府里没消息。不过街市上都说,是阿克占在敲山震虎,逼汪朝宗交一本账册。”
田老大献计说:“这账簿果真在汪家?依着我看,趁着汪朝宗不在家,要不我们干脆进去搜得了。有了这账册,就不怕狗朝廷的丑事天下人不知道了!”
英子沉吟不决地说:“千万小心,我们只取账册,绝不可伤害汪家的人。”
夜晚,汪府一片沉寂,两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越墙而入。他们动作轻捷,绕过汪府巡更的家丁,翻上屋脊,在屋脊上小跑。
突然,一个黑衣人一脚用力过大,踩碎了一块瓦,两人立即伏倒。过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另一黑衣人打手势示意继续前进。一个黑衣人慌乱地翻检着东西,却一无所获。
萧文淑正端着油灯进书房,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暗处另一个人一把拉过萧文淑,用刀顶着萧文淑的脖子,沉声问:“说,汪朝宗的账册在哪儿?”
萧文淑不慌不忙地答:“什么账册,好好说,我帮你们找。”
这时门外有家丁大喊:“有贼!”两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推开萧文淑,慌张地从书房里出来。有人筛起锣来。
家丁们与两个黑衣人打了起来。黑衣人武艺比家丁高,家丁人数虽多,竟然阻挡不住。
这时,一队巡更的衙役听到锣声,冲了过来,将两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一番搏斗后,最终将两人拿下。
衙役头儿嘿嘿一笑:“好小子!连汪老爷家也敢偷!”
贪官人头落地,牢房为之一空。被绑的天地会两人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处于半昏迷中。
蒋成冷笑说:“能忍到现在还不供的,是个爷们,我钦佩得很,可惜,在我手下从来还没有撬不开口的活人!说,你们半夜到汪朝宗府不偷金不偷银,在书房里乱翻什么?谁派你们来的?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在哪里落脚?”
提牢吏上前就是重重几个耳光:“他妈的,在我们大人面前还敢嘴硬!”
两人坚持着,仍不开口。其中一人吐出一口血水,口齿含混地骂:“清狗!”
“好。果然是硬汉子,蒋某佩服!来人,火钳伺候。”
炽红的烙铁拿了过来,提牢吏们三下五除二地把两人上身衣服撕开。一个提牢吏举着烙铁:“我让你们嘴硬!”
“慢!”蒋成亲自走过去,举起油灯,看着两个汉子赤裸的上身。
他们的胸膛上都刺着“天父地母,反清复明”的小字!
蒋成狞笑:“天地会——我小瞧你们了!”
这时,阿克占、何思圣匆匆赶来,提牢吏、狱卒们纷纷站起,一言不发。
一个天地会的汉子已经倒在地上,遍体鳞伤,浑身血污。另一个汉子还被绑在柱子上,头发披散,头低垂着。一旁架子上的烙铁还冒着热气。
何思圣一进刑房就掩起鼻子,皱着眉站在远处。阿克占倒不在意,踢踢那个倒在地上的汉子:“哪一个?”
蒋成一指绑在柱子上的:“是他!”对狱卒们一摆手,一盆冷水浇了过去。
绑在柱子上的汉子被激醒:“啊!别打,别打,我招!我招了!”
蒋成得意地冷笑:“当着盐院老爷的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绑在柱子上的汉子:“招……大人,我全招!”
随即,两大队刀枪明亮的盐勇由蒋成率领,从街道两头压了过来,街上的人们慌乱四散。蒋成指着绸缎庄“恒瑞祥”的牌匾大声道:“就是它!给我抄!”
牌匾立即被一根长枪戳了下来,砸在地上,无数只脚从上边踏过。
盐勇们如狼似虎地攻进绸缎庄,还在绸缎庄里买东西的女眷们惊声尖叫着东躲西藏!盐勇们趁机东摸一把西摸一把,有些盐勇抽空把大段大段的绸缎布料往怀里塞。店小二被几把刀枪逼着蹲在地上。
“奉盐院大人之命查抄逆党,不相干的人站一边去!给我到后面搜!”盐勇们哄嚷着冲进内院。
染布坊的杂役们慌乱地奔跑着,盐勇们四处追拿。晾晒着的各种颜色的长长布料纷纷被扯断、落地、践踏。染料缸被打破,颜色水四下流淌。院内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田老大惶急地奔进屋子:“香主,大事不好!鹰爪子扑过来了!”
英子当机立断:“分头走!田老大,万一我出了事,你接四炷香!”
田老大摇头:“不行,香主,你快走,这里有我!”
英子厉声:“我是香主!你出去找老二老三,不要莽撞!”
她不由分说地把田老大推出门去。田老大一跺脚,向后门跑去。他立即和从后门抄进来的盐勇们相遇。略斗了几个回合,田老大不敢恋战,飞身上墙。蒋成从前面赶来,领着一大堆盐勇:“追,别让他跑了!”
一个盐勇一脚把小屋门踹开,看到一个穿着打杂服色的老妇人缩在墙角。他扫了一眼,骂了一声,匆匆跑开了!老妇人见官兵走远了,一把揪了头上的假发,纵身从窗口翻了出去。原来是英子!
盐政衙门,垂檐之下,一大堆盐官盐商规规矩矩站好,卢德恭和马德昌站在为首的位置。何思圣从侧门出来:“盐院大人到!”
众官商立即肃立。
阿克占清清嗓子:“这些日子以来,扬州城里都发生了什么,我不说,大家心里也有数!”他威严地扫视着众人,“触目惊心啊!啊?朝廷三令五申,皇上谆谆教导,还是有那么些人见利忘义,贪腐成风,甚至勾结盐枭,囤积居奇,倒卖私盐,搅乱盐政!为了自己那一点点私利,不顾脑袋上顶着朝廷的顶子。这样的人,本院一旦查出,绝不姑息!当然了,各位都是身家清白,站得住行得端的人,可是还是要请各位来,看一看这些贪官的罪证,也是给大家一个教训,将来尽忠报国,报效皇上!”他看了看卢德恭,“各位,请吧!”
阿克占前面走,卢德恭只好跟在后边,马德昌和众盐官盐商依次进入。
室内已经摆满了各种赃款赃物,什么金条、银锭、银票、金银首饰、房契地契、古玩字画,西洋钟表摆设等等,琳琅满目。但最触目的是一进门摆在刀架上的一把鬼头刀!刀身上似乎隐隐还有血痕。盐官盐商们进了这屋子,大气都不敢出。
阿克占缓缓走在前头,这时紫雪从另一个门走了进来。
阿克占瞪了她一眼,紫雪笑道:“人家也想看看,都是些什么新奇玩意儿。”阿克占因为众人在场,不便发作,也就随她。紫雪忽然“呀”的一声轻叫,停住了脚步。她咬着指头,眼睛牢牢镶在那颗指头大的夜明珠上!阿克占皱着眉头轻轻拉她,却怎么也拉不动。紫雪依旧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
后边的卢德恭和马德昌互望一眼,心领神会。
何思圣被卢德恭拉住低声议论,马德昌趁势落后。
一群人面对一件工艺精致、穿金镶玉的老虎状绣品议论纷纷,胡乱猜测。最后是紫雪忍不住,笑着说:“这是女人穿的亵衣。”众人还是好奇,有的坏笑,有的还在琢磨。阿克占瞪了紫雪一眼,紫雪满不在乎地走开了。
这时,蒋成自外匆忙入:“大人!”
他伏到阿克占耳边窃窃私语着,阿克占一边听着,眉头挑起:“卢大人,这里你暂行主持,我去去就来!”他带着蒋成、何思圣匆匆而去。
傍晚,阿克占听了禀报,惊讶:“什么?夜明珠不见了?”
何思圣点了点头。
阿克占怒气冲冲地说:“立即调人,给我搜!”
何思圣微笑:“大人,不必了吧?”
“你什么意思?”阿克占不解。
“能进二堂的一共就那点人。敢拿夜明珠的有谁,敢收夜明珠的又有谁?大人,一床锦被遮盖下去算了。我回头在单子上把它勾了。”他抱起账簿,点点头径直走了。阿克占呆了半晌,明白过来,狠狠地一跺脚!
阿克占在扬州动静不小,惊扰了不少人心。卢德恭坐于太师椅上,马德昌神色肃然地陪着。卢德恭黯然:“德昌,你今天也都看到了,盐院大人要是下手再狠点,今天落下的人头可就是我卢某的了。”
马德昌紧张地端起茶喝了一口,被烫又吐了回去,他啐了口茶叶:“大人,老爷子那边夜以继日,假账簿已做过半,很快就会赶制出来。这本账交上去,应可抵挡一阵。”
卢德恭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去。是祸躲不过,德昌,卢某的脑袋就暂时寄放在你们手里了。”
“大人言重,这个账册现在搅出这么大风浪,留着它终究是个祸端。咳,我一直想把它毁掉,老爷子和老鲍也赞成。只是朝宗不同意,他想留着它做个底儿,必要的时候,还能交给皇上。”马德昌慌忙说。
卢德恭说:“汪朝宗倒是深谋远虑啊,不过,也得有人提点提点阿克占才好,由得他胡来,是要出大事的。”马德昌犹豫了一下,附在卢德恭耳边,说了一个人名。
傍晚,紫雪正一边得意地哼着小曲儿,一边捏着夜明珠对着梳妆镜左看右看,找插珠花的合适位置。阿克占一把推开门,扬长而入。紫雪吓了一大跳,夜明珠失手掉在地上。她一回头,正看到阿克占面沉似水的脸。
阿克占指着夜明珠:“怎么回事?”
紫雪低着头,瞟着阿克占的表情赔笑:“老爷……”
“怎么回事?”阿克占语气强硬。
紫雪努力媚笑:“唉呀,不就是这点事儿嘛……”
阿克占一拍桌子:“我问你怎么回事!”
紫雪声音像蚊子一样:“我,我看着好看,自己……自己捡的……”
阿克占怒气冲冲:“捡?你可真会捡!你知道这颗珠子值多少银子?你知道什么人才配戴这颗珠子?现在上头皇上压着我,下头天地会盯着我,中间盐商们个个恨不得吃了我!你还来给我添乱!捡,你就捡吧!照这样迟早有一天我这个盐政得让你害得人头落地!”
紫雪吓懵了,面如白纸:“老爷,人家知错了嘛。人家真的不知道有这么严重!都是那个马德昌……”
“少在我面前演戏!都是一路货色!”阿克占怒冲冲地走出去,把门重重一摔,“给我滚!哪来的回哪去!”
这一天,卢德恭和马德昌相约到片石山房石舫。
面前一张整洁的大桌,光可鉴人,上无一物。卢德恭和马德昌坐在桌边,腰杆笔直,神色多少有些拘谨。卢德恭手在桌上轻轻地打着节拍,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仿佛在吟哦推敲诗作。
小童竹帘一挑,权五爷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马德昌眼尖,赶忙站起身来:“五爷!”卢德恭也张开眼睛,欠了欠身,作势欲起。权五爷连忙摆手:“卢大人、马总商,坐,坐,老朋友了嘛!”
卢德恭就势依旧坐下,马德昌直到权五爷拉开湘妃竹椅子坐下之后才恭敬落座:“五爷回来也不先知会一声,我们还没给五爷接风洗尘,反倒先扰了五爷……京城还顺当?”
权五爷哈哈一笑:“京城嘛,当然是福地。不过这一起风,也刮得什么似的,从上到下昏天黑地灰头土脸,我是受不了这罪。想着扬州的天儿湛蓝碧绿,怎么瞧都舒坦。”
卢德恭恭维道:“毕竟是天子脚下的风沙嘛,扬州还没这福气。”
权五爷哈哈一笑:“行,还是卢老会说话。卢老、马总商,我这回下来,专门带了几个厨子,都在御膳房里待过。没别的,‘便宜坊’的烤鸭,‘都一处’的烧卖,未必比得上扬州菜,今儿咱就是吃口新鲜。”
卢德恭和马德昌纷纷逊谢:“不敢。”
小童端着片好的鸭子和整笼烧卖进来,整顿杯筷,上壶碧螺春,退到一边侍立。
权五爷挽起袖口,亲自分烧卖给二人,他饼卷鸭肉蘸着麻酱吃得满嘴流油:“来,来!卢老、马总商,不要拘谨!没外人儿。在京城,连皇上都吃他家的烧卖呢。本朝十七年,御赐的牌匾,没错儿!”
卢、马只好纷纷开动。马德昌勉强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嘴里一边称赞,一边顺势问:“听说五爷在京里,跟和砷和大人交情莫逆?”
权五爷一愣,半边腮帮子还鼓着:“马总商,行,耳音还不背!”吞下食物,似乎有些感怀,“和二爷,我们当初在皇城根儿汉军营蓝旗……”他做了几下摇盅掷骰子的动作,“啧啧,那可是位顽主!他家三爷还老实……”突然醒觉,“哎,老马,你不是想……”
马德昌恭恭敬敬:“不敢瞒五爷,正是要麻烦五爷。”
权五爷隔席摆摆手:“老马啊,别开这个口。这事儿我可不担!要办事,问二爷他们家全儿。和二爷家的事,没刘全不能办的。我现在一脑门子官司还不知道找谁呢。这不临走前和二爷家那虎头大将军没了,愁得二爷唷,茶不思饭不想的,朝廷大事都没心思管,硬拖着我再给他踅摸一只……”
马德昌望望卢德恭,卢德恭慢条斯理地咬着鸭肉。马德昌不解地问:“这虎头大将军是狗还是猫啊?”卢德恭白了他一眼:“蛐蛐!”马德昌很没脸,只好再转回来:“五爷,当着真人不说假话,刘总管和我也有点交情。这事儿,还不是刘总管能管的。”
权五爷又是一愣,把筷子望桌上一拍:“那就不是家事!”马德昌又望望卢德恭,卢德恭点点头,一起说:“对!”权五爷面露难色:“这客请的,一顿鸭子把我自个儿搭里边了。”
残席撤下,权五爷剔着牙花子:“阿克占这人你们不知道,他先前是盛京镶蓝旗铁帽子老王爷手底下的牛录。老王爷死了,没人管他,出兵放马杀出来的官儿,就一浑不吝。除了皇上,眼里没别人。咱虽说都是八旗子弟,一百多年了,拖家带口子几十万人,谁也不挨着谁。别说我这点交情,二爷的交情人家也不见得买,懂吧!”
卢德恭、马德昌忙应:“是。”
权五爷扬了扬脸,说:“阿克占的事儿得另想辙,别攀扯我!”
马德昌眼睛一转,再看看卢德恭:“这么说,和中堂那边儿,五爷应承了?”
权五爷叹了一口气:“唉,说说看!”
马德昌激动地拱手:“多谢五爷。”
“忙什么,成与不成都还不知道呢!”权五爷仿佛很感慨地说,“这私盐也剿了,捐输银子也交了,眼瞅着大小金川也差不多了,你们忙前跑后,也不容易……”
“五爷这么说,就是恩典我们了。”卢德恭朝马德昌使个眼色,“这事儿,还得五爷多费心。”
权五爷站起身来:“兄弟这儿没话说,谁让咱们有交情呢!事儿怎么样,还得办着看。”
卢德恭和马德昌相继告辞出来,马德昌落在后边。权五爷送他出来,马德昌赶忙从袖筒里取出一个盒子:“给五爷纳福!”权五爷把盒子抽开一小截,里边是一块美玉雕成的如意。权五爷斜着眼看看,把盒子掷回马德昌:“马爷,这种小玩意儿我家里两车呢。您要喜欢,回头给您送几件。”
马德昌连忙又凑上前去,压低声音:“五爷,知道这玩意儿不入你的眼。”他把如意拿出来,把垫着的白绢揭起来,下面是厚厚一沓子银票:“五爷奔波忙碌,鞍马劳顿的,小盘费也不能省,请五爷赏收!”他把如意放回盒子里,又送给权五爷。权五爷拿着盒子,一抛一掷,不屑而又亲切地对马德昌说:“马爷,悠着我玩儿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