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分而惑之(1 / 2)

大清盐商 南柯 6896 字 2024-02-18

今年的京城春天来得早,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气氛。前海西岸,被“蟠龙水”环抱着的风水宝地上,新落成的和砷府邸已经是一派花团锦簇的景象。轩敞气派的嘉乐堂里洒进一片阳光,御笔亲题牌匾更是熠熠生辉。巨大的紫檀书案前,身着便服的和砷正手执毛笔,对着一幅《射鹿图》,反复吟诵,然后挥笔写下《奉敕敬题射鹿图·御宝匣戊申》:

木兰校猎乘秋令,平野合围呦鹿竞。

霜叶平铺青嶂红,角方晓挟寒风劲。

图来制匣宝装成,贮就天章玉彩莹。

文修戒备双含美,犹日孜孜体健行。

管家刘全站在一边,看和砷把诗写就以后,不住地夸赞。从自我陶醉中缓过神来的和砷问:“什么事?”刘全忙说:“扬州马德昌马总商孝敬老爷的东西到了。这是礼单,您过目!”

和砷摆摆手,心里说:这些商人都是猴精,送礼如同放贷。今天送来了,恨不得明天就从你这儿划拉点什么。至于送什么礼,要看他们想办什么事儿了。要是哪天他告老还乡了,还能有几人会冰敬炭敬地往这家里搬银子啊?世态炎凉,无过于此!

看和砷不接话,刘全小心翼翼地说:“这马总商可不是市侩的人……”

和砷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无非是他每次也顺带着给你捎一份罢了,眼皮子就这么浅吗?”

刘全惶恐不安:“奴才不敢!”

和砷拿起鼻烟壶,在鼻子前轻轻嗅了嗅,然后打了一个喷嚏,很舒坦地仰面歇了会儿,这才接着说:“说吧,马德昌有什么事啊?”

刘全说:“也没什么,只是说阿克占到了扬州后,做事顾首不顾腚,怕他不小心捅了马蜂窝,给老爷带来麻烦。”

和砷一拍桌子:“麻烦个屁,这不是分明在威胁老子!不识抬举的东西,不听了!”

刘全没动,似乎欲言又止。和砷口气缓了下来:“青麻头那儿有信儿吗?”

“正想跟老爷说呢,青麻头信上说扬州盐商有一本账册。”

“什么账册?”

“据说是关于运库亏空的去向,涉及到不少当朝重臣。”

“账册在哪里?”

“肯定在盐商手里,盐商靠这本账册来保命呢。”

和砷站起来,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扶苏的花木,站了一会儿,心想:这哪里是账册,分明是一桶炸药。弄不好,要么把朝廷炸个鸡犬不宁,就像当年王掸望捐监案,杀得整个甘肃官府衙门开不了张。要么就把盐商的家业毁于一旦,像清流所说的,改革盐引制度,那么,盐商就全喝西北风去!怕只怕,这个粗坯阿克占不知轻重,拿出他在广东的劲头,小题大做,查盐引亏空,最终是鸡飞蛋打。

刘全小心地说:“要不,让人捎话给阿克占,让他小心点?”

和砷摇摇头:“心底无私天地宽,要说我有私心,只有对皇上的一片忠心。和某何德何能,万岁爷恩宠有加,敢不肝脑涂地?可是,有些事情是不便对外面声张的,既要为万岁爷把事情办得漂亮,还不能给人落下话柄。难哪!想点法子,把账册弄到手,实在不行就把它毁了,千万不能落到阿克占手里。”

这时,乾隆身边的小太监林宝走了进来。和砷随意地问:“这两天圣上忙什么呢?”林宝趋身答道:“在圆明园和几个洋人说笑呢,看他们带来的新鲜玩意儿。请一个洋进士画像呢!”和砷坐在躺椅上,微闭了眼睛,继续问:“说些什么?”

林宝想了想,又说:“皇上问了,欧罗巴共有多少个国家?多少军队?作战的方式及谋略有哪些?在欧罗巴各国中是否有一个可以主宰沉浮的霸主?法国及欧罗巴哪些国家的女子可以继承王位?除了伊斯兰土耳其外,同俄罗斯交战的还有哪些民族?哪些国家在军事上战胜过俄国?这些年俄国为何能在科学、艺术方面取得那样大的进步?俄国在与其他不同国家交往时使用何种语言?在地图上所看到的远离欧罗巴的一些地方标明‘新西班牙’‘新荷兰’‘新法兰西’,这些新王国指的是什么?海上的路程如何计算?海面上的方位如何确定?”

和砷仔细地倾听,突然一睁眼:“完了?”

“就这些。”

“皇上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人心……记住了吧?”

“奴才记住了!”

“那,那位洋进士呢?”

“最后皇上问,你既然自称是博士,应当无所不通,你懂不懂西洋乐器?”

“乐器?”和砷疑惑。

“那洋进士说略知一二。”林宝回答。

和砷哑然失笑:“略知一二?”

林宝说:“皇上最后让他去内务府的西洋乐队了。”

和砷一口茶从嘴里喷了出来,笑得不行。

林宝也笑了:“我看他是牛皮吹过头了,事后听他跟蒋友仁埋怨,小的听不懂洋话,就觉着他要出洋相了。”

和砷冷笑:“这个洋南郭先生!要是不老实,就治他个欺君之罪!”林宝疑惑地看着和砷,不敢应答。

和砷起身,若有所思地说:“圣明无过皇上,把这帮洋和尚留下来给咱们做事,总比放出去妖言惑众好!高啊!”

这时管家刘全将几颗碎银子塞给林宝,林宝赶紧又跪下:“谢和大人!”和砷视而不见,兀自起身走开。

盐政衙门里,几棵挺拔的广玉兰如华盖般傲立着,盛放的玉兰花香气袭人。满地招蜂引蝶的虞美人更是葱茏可爱,十分妩媚,使得威仪堂堂的衙门多了几分亲切。花阴之下,阿克占和汪朝宗边聊天边走。

“汪总商,剿了白龙帮,盐商们有多少是高兴的,又有多少是不那么高兴的?”

“这个看将来,不看现在。”

阿克占顿一顿:“是说铁三拳尚未归案么?”

“一个铁三拳,无关大局。”

“怎么讲?”

“卖一斤盐,其实也赚不了几文钱,可是盐商们却能发财,这是为什么?”

“自然薄利多销了。”

汪朝宗点头称是:“可也正是因为要卖得多才有得赚,每过一地,每包又加运费六七厘不等,盐价越远越贵。”

“咱们好端端的说私盐,扯这些做什么?”阿克占不解。

“淮盐运到镇江近,浙江的盐运到镇江远,所以两淮的私盐就比浙江的官盐便宜。同样的道理,两淮的盐运到江西建昌府远,福建的盐运过去却近,所以在建昌,咱们两淮的官盐,就比福建的私盐贵上好多倍。”

“所以,那些贪利的百姓,就宁可买私盐了?”

“正是。这个规矩不改,私盐是永远禁不完的。”

“你是希望朝廷,把镇江引岸划归两淮,再把建昌引岸让给福建?”

汪朝宗叹了口气:“之前已经有盐院大人,向皇上禀明过……”

阿克占面色也凝重起来:“皇上不许,自有他的道理,咱们做臣子的,一时明白不了,也不稀奇。不过,你既然有这份心,还是找机会亲自去跟皇上说!”

汪朝宗突然停住脚步,他有点愣。阿克占亲切地说:“怎么,朝宗,你不是挂着内务府奉宸苑卿的衔吗?等捐输完成之后,咱一起交差去。”汪朝宗愕然问:“这么急?”阿克占摊摊手说道:“老汪,兄弟我也是没有退路啊。这盐匪打了,捐输就该缴了,能收多少是多少,你去江西行盐的事儿,也该抓抓紧了。”

他拍了拍汪朝宗的肩膀,大踏步地向大堂走去。汪朝宗愣了下,随即跟了上去。这时,何思圣与鲍以安也并肩走向大堂。

“何先生,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催命似的把我催过来?我那刚摸了一手大牌!你猜怎么着?二十两啊!可还没开呢,这就赶过来了!”鲍以安边走边不满地嘟哝。

何思圣微笑:“鲍总商手气不错啊。”

两人一进门,马德昌已经到了。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有条不紊地啜着茶水。何思圣径直走进后面厢房。鲍以安刚要和马德昌说话,这时卢德恭、汪朝宗也正好进来,两人均表情严肃。鲍以安愣了一愣,也不作声了,找个位子坐下。

阿克占摆摆手,招呼众人坐下:“我现在不是什么盐院大人,我是那中堡醉蟹,就差满地横爬了!”

几位见他说得虽诙谐,神情却严肃,都不敢笑,也不敢迎合。

阿克占语带不满地说:“各位,这缉私都两天了,居然没有一个来向阿某道喜的,连你卢大人都没来过。是不是我这个外来户搅了你们的好事啊?”

一干人等还没坐稳,赶紧起身。卢德恭刚要开口,被阿克占手势制止。盐商们都神情严肃,四周安静异常。阿克占说:“前天皇上又发来上谕,还是捐输!私盐剿了,照理说,捐输也该缴了。阿某就不跟大家商量了,限五天之内,按各总商每年领取盐引的数目,将七十万两捐输筹集上缴。各位有什么要说的?”

鲍以安很是抵触:“五天七十万两?就算天上下银子,也没这么快啊!”马德昌恭敬地:“大人可否缓缓?”阿克占很不耐烦:“缓个十年八载?”

汪朝宗说:“阿大人奉旨行事,我们理应照办。只是,既然阿大人已经对盐务了然于胸,想必也知道,让盐商凭空抽出七十万两银子,终归是割股疗饥,非为上策。”

阿克占怒目而视:“汪总商,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

汪朝宗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大人如果一味地拿圣旨压,事情或许能办成,可是,若是给盐务留下了大患,那大人在皇上面前是功还是过?”

阿克占大为不悦:“强龙不压地头蛇,阿某偏不信这个邪!”

马、鲍等见这气氛,都不敢插话。

汪朝宗强压着火:“阿大人上任以来,盐商从未推诿,都在一心报效,但谁也不敢说家里有几十万两银子埋在地下……”

阿克占毫不客气地打断,显出流氓腔:“你们这帮盐商!骄奢淫逸,诡计多端!这时候敢跟我说没银子!这么些年来,你们内外勾结、黑白通吃!官盐的钱你们赚了,私盐的好处也没少拿,合起伙来糊弄朝廷!运库的银子去了哪里,你们又少交、私分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既然大家都不肯捅破这层窗户纸,我阿某今天也不去做恶人。你们不是想方设法来堵我的嘴吗,我也就乐得装个糊涂。在扬州这地方,整天锦衣玉食、桃红柳绿的,阿某不是圣人,说不动心那是鬼话!可是,诸位,玩也玩了,喝也喝了,我头上还悬着一把剑呢!你们是巴不得我脑袋掉得越早越好吧!哼,既然你们对阿某不义,就休怪我无情!”

汪朝宗再也憋不住火,怒道:“阿大人,欺人太甚吧!您难道就是靠这巧取豪夺雁过拔毛的本事,忠义两全的吗?”阿克占脸上挂不住了:“汪朝宗,你还真想抗旨不成?”汪朝宗冷笑:“汪某只是个商人,轮不到我抗旨!”

阿克占刚又要发作,何思圣走上前来:“汪总商,各位总商,阿大人刚才肺腑之言,如果大家依然不领情,恐怕就不是捐输一项了,要是圣上追究下来,那运库的亏空就真要好好查一查了。”

卢德恭慌忙站起来:“各位总商,阿大人刚才一席话已经是相当透彻,卢某在扬州日久,对各位的家底还是略有耳闻。这七十万两也不至于就凑不出来……”鲍以安冷笑:“说得轻巧,抱来的儿子去当兵,当然不心疼!”卢德恭被鲍以安一句话给噎住,竟然接不上话来。

马德昌忙说:“老鲍,你就不会好好说话?”鲍以安却不买账,直着脖子说:“我怎么不好好说话。在衙门面前,我们这些盐商算个鸟啊,谁都能抓过来薅下一把毛。老子这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阿克占一瞪眼:“反了!这笔捐输银子是军饷!误了军饷,军心离乱,我和各位,脑袋都得搬家!鲍总商,你说是银子要紧,还是脑袋要紧?”

鲍以安口气稍软:“我们盐商家里是有些银子,可架不住轰雷打闪的就往外搬哪。大人,再这么的小人可真得卖房子卖地了!”

何思圣冷冷地说:“鲍总商临来之前,还说跟人赌牌。小小推一手牌,就二十两银子。这才半个时辰,就哭穷了。”鲍以安一甩袖子:“你要这么说,我老鲍就是没钱了!鲍家就在南河下,你是喜欢宅子,还是喜欢物件,随便搬!”马德昌低声喝道:“老鲍!”阿克占一翻眼皮:“鲍总商,这可是你说的。”

他走到鲍以安面前,但直视汪朝宗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鲍总商急公好义,毁家纾难,本官佩服得很。这七十万两银子,本来是大家均摊的,可现在这么定吧,就由你鲍总商承担一半,三十五万两。何先生,明儿个就去鲍家提银子吧。”

何思圣答得飞快:“是。”

鲍以安呆在那里,汪朝宗横眉冷对。阿克占不再说话,端起茶碗,又放下,转身,退入后堂。

何思圣跟在阿克占后面。他问:“大人你不会真生气吧。”阿克占冷冷一笑:“现在更难受的是汪朝宗。”

阳光炽烈,树上蝉鸣响亮。鲍以安在大太阳底下站着,满脸油汗。他攥着手帕,想擦又不敢擦。他抬头看了看日影,还是逡巡着走到门前,低声下气地哀求门兵:“兄弟,抬抬手,救救老哥哥的急,让我进去见见盐院老爷。”

他手伸进衣袖里,摸着银票。

门兵不耐烦地说:“不是跟你说了,盐院大人不在!”

鲍以安:“……那求见何先生也行。”

门兵互相对看了一眼:“何先生有大事儿,也没空。”

鲍以安终于忍耐不住,拧起眉毛:“嘿,我就不信放着我这么大的事不管,他们还有心思散心。”但无论他来硬的还是软的,那门始终没有打开。没奈何,鲍以安哭丧着脸来到东关街找马德昌。他急躁地扇着扇子,越扇越烦,赌气地把扇子摔在桌子上:“狗急还跳墙呢,以前那些狗肉账我还是知道的,大不了鱼死网破!”马德昌忙制止他:“你疯了老鲍,那账册怎么好挂在嘴边上!”

鲍以安哭丧着脸:“老马,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老鲍的身家性命都快没了……”

马德昌松了口气:“你看看,又来了,谁对你好,你就跟谁急,真是狗咬吕洞宾!千不该万不该,你那天就不该顺着老汪的竿子往上爬,盐院老爷正一袋黄豆没锅炒呢,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他不整你整谁?你看人家老汪多会说话,不是会说话,是会做人!他顶了盐院老爷,说的话都是护着盐商,一个字儿不谈自个儿,你跟着起什么劲儿啊,这不是抓起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吗?”

鲍以安后悔莫及:“老哥哥,你看我这张臭嘴,祸也惹了,你可得帮我想想法子!”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了阵脚。事情还没那么糟……”马德昌安慰他。

“还没那么糟?”鲍以安忙问。

马德昌脸一沉:“又来了!府尊大人不是你的表亲吗?”

鲍以安毫无底气地说:“宋知府?”

马德昌循循善诱:“官场中人,最讲究个面子,盐院老爷再有来头,不还得在扬州地界上吃喝拉撒嘛。宋大人毕竟是一方父母,也是进士及第,他阿克占不过一介武夫,再怎么说,也得高看宋大人一眼!”

鲍以安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好,这主意好!”

宋由之知道这趟游说一定是热脸贴个冷屁股,他和阿克占虽然交道不多,却无故生起许多畏惧来。毕竟平时盐商多有孝敬,地方事务上更离不开盐商帮衬,宋由之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果然,阿克占只答应给他一个面子,同意缓三天上缴捐输。

鲍以安听了暴跳如雷:“这不等于是什么都没答应吗?”宋由之不悦,看了鲍以安一眼。马德昌赶紧接上话:“多个三天,就不那么心急火燎地赶了,多谢宋大人。”

宋由之叹气:“阿克占宦海沉浮,非等闲之辈啊。”鲍以安不服气地说:“明知运库亏空,他不上报,也不去追究,整天就盯着个捐输。查亏空本来是占理的,他不管,收捐输如同摊派,他却死缠烂打。”马德昌眼珠一转,明白这正是奥妙之所在。阿克占是认准了鲍以安,处处拿他开刀,为的却是为难汪朝宗。

繁华的埂子街,行人如织,美女如云,鳞次栉比的铺面,一个金字招牌挨着一个金字招牌。小桥、流水、深巷,一座并不轩敞的庭院,正门上悬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字:日昌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