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出这座庭院里的人不很多,但大都穿绸裹缎,非同等闲,他们神情不一,有些人兴高采烈,有些人举动泰然,有些人难掩失落。
这是在扬州的山西人——晋商们开设的最大的一间银号。屋子并不宽敞,陈设简单。隔着门窗,还能听见前一进里的算盘戥子和人声喧闹。屋子里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吴老板,他是鲍以安的下属。另一个人脸型瘦长,表情刻板,把玩着一只珐琅彩鼻烟壶。他是这间日昌荣银号的老板——蔡济川。
吴老板神情为难:“这件事情,还请蔡老板再斟酌一下。”
蔡济川把鼻烟壶凑到鼻孔,深深吸了一下:“不用这么麻烦了吧,吴老板?”
吴老板讨好地说:“看在咱们都是山西老乡的份上,还望……”
蔡济川却双手一摊:“不提老乡这一层,也还罢了,既然提了,咱就要计较计较。实不相瞒,今儿个听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为什么。怪只怪当初你们鲍总商,还有他爹老鲍总商做得太绝!本来嘛,扬州盐商,徽商、晋商、陕商三分天下。可是他徽州人厉害,我们山西离扬州,比起徽商来原本就远着几层,山西人又笨,不会跟官府打交道,拿不到盐引,就这么给一步步排挤出了盐业。只有你老吴这样滥忠厚的人,才愿意留下来捧他的臭脚,是不是?”
吴老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当年,鲍家逼着蔡家让出了最后一份引岸,那时鲍以安就说过,徽商跟晋商桑梓不同,泾渭分明,各人有各人的办法。从那时起,蔡济川就发誓,看他鲍以安到底能管多少年。这是多少年了?好像……十七八年?
吴老板额头微汗:“当年我们鲍总商也是年轻气盛……”
蔡济川随手把鼻烟壶放在桌子上,说:“我没法子像那鲍总商那么金山银海,我们就只能穷攒穷攒,攒点辛苦钱,在苦字上做文章。要说我们晋商在这南七北六十三省里略有微名,是有那么个事儿。可在扬州,咱们不成!咱干不过徽商!当初我在扬州城里开这间银号,举目无依,想借鲍总商的好风送我一送,他老人家还不是一板脸就把我回了?没想到啊,向来拿鼻孔看人的鲍总商,也会有今天!”
吴老板只得站起身来:“这么说,您是见死不救了。”
蔡济川眼皮都不抬:“不是见死不救,是幸灾乐祸!”
吴老板并不甘心:“蔡老板,利人者利己,损人者损己。开钱庄的,就像蚂蟥,眼看着鲍老板这样的肥猪全倒了,剩下的就只有苍蝇腿儿了!”
蔡济川对他竖了竖大拇指,吴老板眼睛一亮:“您开个价?”
“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蔡济川冷冷一笑:“一张拜帖!”
不多会儿,吴老板一脸惭愧地站在鲍家厅堂上。马德昌低头思索着,面沉如水。
鲍以安暴跳如雷:“欺人太甚!落井下石!我老鲍是什么人?他让我给他姓蔡的上门生帖子,这丢的是我老鲍一个人的脸吗?这丢的是扬州盐商的脸,丢的是徽商的脸。老吴,你当时听了这话,为什么不泼他一脸茶水?”
吴老板尴尬地说:“人……人家压根就没给咱上茶水啊!”
鲍以安气急败坏:“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他还待再骂,马德昌打断了他:“老鲍,这局势,你让老吴能怎么做?”
吴老板委屈:“就是啊,鲍……鲍总商,咱现在但凡有银子,还用看人脸色么?”
鲍以安气得团团转,如同一头困兽:“那你们说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老子现在就是没银子!天王老子压下来也没有。我就不信他阿克占能问我多大罪名,把老子下狱?抄家?砍头?”
马德昌看着鲍以安:“要不……让汪朝宗,去找蔡济川疏通疏通……”
“别提他,我就是让他给带进沟的!”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老马,到这时候了,你还卖什么关子呢?”鲍以安心急如焚。
“不到万不得已……这是一条路,但它不是一条明路!”马德昌冷冷道。
次日,鲍、马二人站在徐凝门街的片石山房门口。这片石山房的假山据说是清初大画家石涛亲自设计的,在极小的空间里,营造出逶迤气象。园子外显得有些冷清,只有一对乖巧的石狮子斜眼看着来客。
马德昌关照鲍以安:“我就不进去了。里头那位爷,人越多越不成。咱们有求于人,你那性子,收着些。”
鲍以安点头:“破头撞金钟,成不成,我都谢你。”他继续深入,园景清幽,修竹丛丛。穿过一个圆圆月亮门,前边几间房舍,精致而不轩敞。
鲍以安正驻足观望,有声音从旁边的石舫里传出来:“是老鲍吗,进来吧!”
石舫内异常整洁,而陈设简单。一几、一案,几把椅子,都是花梨木。几案上堆列着书和砚台,笔筒里插着大把笔。墙上悬挂着仿吴道子的《神仙仕女图》。图下小凳子上一只宣德炉,器质润泽纹理斑斓,炉内有香。靠墙一张榻,湘妃竹的竹席。权五爷跷腿躺在上边,没穿大衣服,一身丝绸小褂。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玩着一条小青蛇。见鲍以安进来,权五爷并不起身。
鲍以安伏低了身子:“这位老爷,可是权五爷?”
权五爷并不直接回答:“别介,鲍爷,坐。我这人最看不得繁文琐礼。”他是一口极顺溜的京片子。
鲍以安坐下:“正好,咱也不喜欢。五爷是旗下人?”
权五爷眼皮一抬:“现眼下,旗下人值几文钱?”
鲍以安不安地说:“到底是京城来的,一口吐沫就能淹死人。”
权五爷淡淡地应:“您这是在骂我呢!怎么着,看着这不像钱庄吧?我告诉您,在这儿,少于十万两,您就别开尊口!”
鲍以安忙说:“多谢五爷成全。”
权五爷上下打量着鲍以安,慢慢说:“可有一样,我这儿的银子,好借不好还。”
鲍以安有点儿懵。权五爷继续说:“这一,我这不论借多少,抽头十万银子起,先付。就是您只借一两,也是十万抽头。这二,借出来的银子,说什么时候还,什么时候就得还,错一天也不成。哪怕想花多少银子买出这一天来,我告诉你,没门。这第三,借出去的银子收多少利息,怎么收,由我定!比方说您老鲍么……”
鲍以安紧张地看着他:“怎样?”
权五爷咂咂嘴:“不好说。兴许五爷一高兴,一分利息不收您的。不过您鲍家的生意,我要参一股。将来什么时候用,我就什么时候取。”
鲍以安脸色一沉:“这都是五爷在说话。那我倒也想问问,五爷这到底能借出多少银子来?什么时候能给?”
“这么跟您说吧。只要你不是招兵买马造反,要多少银子,我这全有。你今天把话撂下,明天就能取!”权五爷看了他一眼。
鲍以安难掩惊异之色:“五爷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权五爷深深地望着他:“鲍爷,你也是捐了功名的人。应该知道,不该打听的事儿,它就不能问!”
鲍以安心里越听越没底,又是失望又是紧张,便匆匆拜别。一出门,马德昌便迎上来,关切地:“怎么样?”
鲍以安大摇其头:“大白天撞见鬼了,太邪了!”
马德昌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这条路。寻常钱庄银号能办的事,他从不插手。不过只要他插了手,倒还没出过纰漏。”
“这权五爷到底是什么来路?”鲍以安问。
“兴许上头就是哪位王爷,没借成也不是坏事儿。听说老汪托姚梦梦找蔡济川了,也不知道成还是不成。”马德昌安慰他。
鲍以安缩缩脖颈,点头。
鸣玉坊里,汪朝宗凭窗看着下面小秦淮上画桨相击、河水乱香的场景,一言不发,意态苍凉地倒在罗汉床上。姚梦梦坐在他身边,轻声道:“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汪朝宗的笑容中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和苦楚,姚梦梦一眼就能看出来。像他这样的男人,当别人都在仰望的时候,其实内心却常常有一种无可名状的脆弱。但他不能流泪,甚至不能倾诉,只有默默地承受。这个时候,红颜知己的陪伴,对于他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慰藉。
汪朝宗长叹一声:“这捐输追的不是时候,都守着一亩三分地,心不齐,大祸临头了!”
姚梦梦担忧地说:“真有那么糟吗?”
汪朝宗沉呤:“阿克占这个人,不会东一榔头西一棒,他会痛打落水狗。老鲍是在劫难逃了。”
姚梦梦叹气:“鲍家倒了,你们也没好日子过。”
“你这见识,可不像女流之辈!”汪朝宗惊讶地望着姚梦梦。
“你们男人只喜欢那些没脑子的花瓶?”姚梦梦反问。
汪朝宗一把揽过姚梦梦,姚梦梦也不躲避,两人依偎着,半躺在床上。
姚梦梦自从去汪府与萧文淑会过一面之后,心态有了些许变化。之前,她一直以为让汪朝宗惧怕到全城皆知的母老虎一定是既泼又凶、张牙舞爪,没想到汪夫人不仅和蔼大方、知情达理,且为朝宗纳妾之心一片真诚,看得出,这女人一颗心全在汪朝宗身上。姚梦梦无声地流下两行热泪。
汪朝宗讪讪不语,姚梦梦细声:“听人说,你们盐商,每一代都会有一门绝后?”
汪朝宗有些落寞:“不说这个。”
姚梦梦推开他的手:“好吧。捐输的事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汪朝宗这才说:“梦梦,你与日昌荣银号的蔡老板有些交情?你看这老鲍真是无路可走了。”
梦梦的唇边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深思了一会儿,说:“好,我试试。”
当晚,蔡济川便应约来到鸣玉坊。姚梦梦的闺房精美非凡、艳而不俗,外间墙上挂着一两幅字画,焚着一炉香。
蔡济川端坐在棋枰之前,拈着黑子,毫不迟疑地将它落到棋盘的一角。他的行径很古怪。身前除了棋枰,还有三把横排连起来的算盘。姚梦梦脸挂微笑,轻轻在对角落下白子。随着琴声,双方落子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慢。蔡济川不断地拨弄着算盘,拈着棋子沉吟着,举棋不定。
姚梦梦笑问:“蔡兄和小妹前后下了十九局棋,棋力怎么反倒弱了?是不是已经乏味了?”
蔡济川说:“咱们有君子协定。我什么时候在棋上赢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当你的入幕之宾。我只是心里有件大事,还没算出结果。”
姚梦梦依旧低着头,凝视棋盘:“是盐商那边的事吧。”
“你知道?”
“乱猜的。”
帏帘后的琴声忽然止息。
“蔡兄不远千里来到扬州,总不会是来听琴的吧?”
“当然是……当然是为了贤妹!”
姚梦梦浅笑:“除了我呢?”
“那当然是求财。”
“鸣玉坊有什么财?”
“妹子说笑了,这财当然在盐商身上求罗。”
“那蔡兄为何还举棋不定?”
“新任盐院不喜欢这几位总商,尤其是鲍老板。我算过,他倒台的可能性足有四成五!他们真倒了,我放出去的银子还怎么收?我放银子给他们,盐院老爷面前,我又怎么交代?再怎么说,阿克占也领着钦差,出京天子!像我这样有几个小钱的人,生杀予夺,还真不在他的眼里。”
“小妹不懂那些,只是都说‘流水的盐院铁打的盐商’。单说鲍老板吧,他家祖上三四代都是总商,树大根深。盐院老爷要扳倒他,当然不费什么事,但他要想连根拔起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吧?”
“那当然,在这几位大总商面前,我的这点小本经营就更数不上了。”
“可是他们的钱,比你花得快呀。”
“我能省!”
“不,你是能忍!你计算周密,放出去的每一两银子,若干年后都会化成十两百两。不过小妹想说的是,盐商子弟都苦攻诗书,也未必都是些废物点心。您这些钱花出去,有您的回报。他们的钱花出去,也未必听不见响声啊。”
蔡济川沉吟着。
“京城里多少显贵都和盐商们沾着带着。阿大人想整顿盐务,谁也不能说他什么,可他要当真把整个扬州的盐务拔起来,这些盐商哪个不会倒腾出几尊真神?到时候,盐院老爷坐不坐得稳,还未可知呢!”
蔡济川拨弄着算盘子:“梦梦说得是。”
姚梦梦继续徐徐道来:“……这些道理,小妹都能算到,阿大人自然更加清楚。所以,阿大人断然不会跟总商撕破脸。再斗下去,这扬州的二分明月、十里繁华也就都完了!”
“真到那时候,我在这里也就无利可趋了。”蔡济川接话。
此时,姚梦梦的白子轻轻地落在天元位:“要是我,不如及早出手,先占了中宫!”
蔡济川精神一凛,双手同时拨弄着三把算盘,良久,抬起头:“这事还是五成数,不成!”
“你还要什么?”姚梦梦问。
蔡济川看着她的脸,淡淡道:“你后边的汪朝宗!”说着,放下一锭银子,起身要走。
姚梦梦把银子一推:“今天是蔡兄帮我解闷,就不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