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占目视前方,洋洋得意,想:这下平了白龙帮,倒要看看,盐商们还怎么拿私盐说辞,只好乖乖交银子了。
马德昌的宅子在东关街,街上人来人往,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感觉。从外面看,这宅子并不十分惹眼,那些高高的马头墙层层遮掩着,让人猜不透这里边到底住的是谁。马德昌就是个让人一眼看不透的人。掘港是马德昌的盐场,身为总商,却与盐匪私通,本是大忌,但这么些年,由于黑白通吃,马德昌倒是游刃有余。这回铁三拳折了,让他猝不及防,也对他造成巨大的威胁。此刻,他手拿一本账本,不安地来回踱着步。突然之间,一把锋利的快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马德昌并不慌张:“好汉,有话好好说,要什么都好商量。我马某也是个讲义气的人!”
持刀之人正是铁三拳,他手下一使劲,低声问:“马总商,你讲义气吗?”马德昌听出了他的口音:“铁老大?”铁三拳哼一声:“没想到我还活着?”
马德昌忙说:“铁老大,瓜洲渡的事儿是汪朝宗的指使,与我无干。这么些年来,我私下里卖盐,都是经你的手,你失了风,于我有什么好处?”
铁三拳恨恨地说:“白龙帮散了!老子差点把命丢了,你马总商就这么轻描淡写?”
马德昌这时已经镇定下来:“我的命就在你手里,要杀就杀!不过,杀了我你也别想报仇!”铁三拳情不自禁地放开马德昌,马德昌转过身,两人对峙。
良久,马德昌缓缓道:“老铁,我给你指一条明路。”铁三拳沉默不语。马德昌把阿克占上任盐政,这回从外路调兵,汪朝宗给支的饷,是他们容不下私盐,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语重心长地说:“老铁,贩私盐,盐勇要抓,水师要剿。虽说是没本的买卖,江湖上官场中也不得不打点。一年到头,又能剩下多少?那不是正路。这个世道,只有银子能生银子,只有银子才能报仇。银子,马某有的是!跟着我,比一个人闯江湖要和顺得多。”
铁三拳眼大眼睛:“你肯留我?”
马德昌拍拍他的肩膀:“可不要看轻了自己。银子我有!我要的是帮我保住银子的人!”
铁三拳收回刀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拜服在地:“马总商,你的银子,我帮你保了!”
康山草堂是汪家的别业,临近运河,有一小码头伸至河中。园内到处是亭榭池沼、药栏花径,乾隆皇帝几次南巡都曾驻跸于此,假山上“数帆亭”的匾额就是出自皇上御笔。此刻,一行小丫鬟,有的托着茶盘,有的托着手巾,循小路走进花园,离老远就听见莺莺燕燕的笑闹声。绕过假山,视野突然开阔。十来个年轻女孩子,大多丫鬟装扮,在一起说笑着摘花扑蝶。
几位丽妆华服花枝招展的盐商太太们正在赏花闲聊。鲍以安夫人体态丰满,爱大说大笑,嗓门最大,正站在亭子里,口说手比划。她说:“我家老头子问我哪去,我说去汪家,这遭瘟的跟我拍桌子,说‘不许去’。我说你敢管我?反了天了!你娶那么多房小老婆,我睁只眼闭只眼,还蹬着鼻子上脸!”
萧文淑和马夫人一起大笑起来。马夫人气质从容,相貌体态都不出奇。
鲍夫人又亲热地说:“那帮男人爱怎么折腾咱不管,咱姐妹到什么时候还是姐妹。”
马夫人赶紧附合:“对。许他们在外边花天酒地,还不许咱们扯闲篇逗闷子?”萧文淑别有所思:“大姐,有个事儿啊,我还真得请教你。”
外边女孩子们一阵喧哗笑语,原来是汪雨涵拉着婉儿笑嘻嘻地经过。
马夫人看了,说:“雨涵这孩子长这么大了,还是喜欢和女孩儿一起玩。”
“嗨,也淘得什么似的。一眼看不住,上房揭瓦。”萧文淑岔开话题,“大姐,我想跟你讨教讨教纳妾的事儿。”
鲍夫人热烈地说:“怎么,想给老汪收房小?这可是门学问!你啊,还真得好好跟姐姐我学学。外头的不成,太野。家里人品不好也不成,太闹。长得像鬼画符的不成,长得像狐媚子的也不成。年纪大的不成,年纪小也不成……”
马夫人插口:“哎唷唷,照你这么说可难找了。”
鲍夫人摆摆手:“有什么难的。就选那身子、年纪差不多,长相过得去,老实巴交的,屁股大好生养……”
鲍夫人这么一通大白话,倒是惹得萧文淑更是没了章程。光看身材就能知道能不能生养?萧文淑不信,觉得那不是正理儿,还得听八字合婚的结果。当晚,陈妈就来报信儿,说府里丫头们的八字,麻六奶奶都给合了。
萧文淑忙问:“怎么说?”
陈妈小心翼翼地:“都不搭。只有一个,麻六奶奶说,她要跟了老爷,命里准有男丁!”
萧文淑惊喜地说:“那好啊!怎么还苦着个脸?”
陈妈越发小心:“麻六奶奶还说,这孩子的八字跟老爷是奇数。老爷要娶她,三个月就得过门。要不,大旺就变了大煞,她要克得老爷有……有牢狱之灾!”
萧文淑骇然变色:“是谁?”
陈妈嚅嚅:“是……是婉儿姑娘!”
萧文淑若有所思:“真的是她?”
这时,在外应酬的汪朝宗疲惫地回到家里,萧文淑忙强打起精神,让下人打水给他泡脚,自己站到他身后,帮他轻轻揉按,汪朝宗惬意地闭着眼睛。
汪朝宗喃喃地说:“累,真累啊。从早到晚一睁眼就不闲着!”
萧文淑目光关切,嘴里却一点都不软:“是啊。难为你还记得这个家,我可没工夫伺候你。赶紧娶个小吧,也好帮你捏捏脚按按肩。”
汪朝宗略有不耐:“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这事。”
萧文淑一扭头,说:“你当我愿意啊?!唉,眼看我都要四十了,实在没指望给你们汪家再添个男丁了。盐商的诅咒要真落在咱汪家,我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汪朝宗听罢笑了:“要不,我先走一步,下去跟列祖列宗请罪?”
萧文淑又好气又好笑:“就会油嘴滑舌!我可是认真的。婉儿就不错,你要愿意,我就拾掇拾掇,让她过门。”
汪朝宗一惊,把脚盆踩翻了,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萧文淑过来帮他续热水,汪朝宗打一哈欠:“不早了。明儿还得陪盐院大人去看玉山呢。这是正事儿,不能耽误了!哎哟,烫死我了!”汪朝宗将脚提起来,举得老高。
萧文淑将热水壶往地上一扔,眉毛一挑:“烫不死你!什么正事儿?说,你不要婉儿,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姚梦梦。”
汪朝宗委屈地说:“姚梦梦怎么又得罪了你。婉儿才多大?再说……”
萧文淑冷笑:“好啊,那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在椅子上蜷一夜吧!”
汪朝宗嘻嘻笑着:“你别急啊,嗨,老夫老妻的,有话好说嘛。”
油灯将尽。汪朝宗靠在椅子上微微打着鼾,他已经睡着了。
萧文淑蹑手蹑脚地起来,把一条薄被轻轻盖在汪朝宗身上。
一缕阳光钻过窗帘射了进来。汪朝宗揉着眼睛醒来,浑身酸痛。他真的在藤椅上蜷了一夜。天已经大亮了,卧房里空空荡荡。他摸着身上的薄被,看着外面的阳光,笑容里有无奈,又有些温暖。
鸣玉坊,两个梳头妈子在帮姚梦梦梳头,姚梦梦看着镜中的自己,无端地有些伤感。这时,一个丫头进来,送来汪府的帖子,请她去献艺。姚梦梦心想,没听说汪家有什么大事情,为什么要下帖子来请呢。可她也实在没理出什么头绪来,待妈子梳完头,换上衣裳,抱起古琴,出了门。
俗话说:“和田玉,扬州工。”扬州自古出能工巧匠,尤其以玉器著称。乾隆皇帝酷爱玉器,内府造办处将各式大小玉器交由扬州玉局来制作。正因为此,扬州玉局并不归府衙管辖,而是由盐运司衙门节制,可见其明显的内廷供奉的特点。玉局坐落在天宁寺内,红墙高门,显然不是闲人进出之地。这一天,大门敞开,阿克占在众人簇拥下,第一次来到这个神秘的所在。经过两进鸟语花香的庭院,迎面是一个楠木大厅。马德昌躬身引路:“大人,请!”说着撩起一个厚厚的布帘,阿克占携何思圣、卢、马、鲍一行人鱼贯而入。
面前一个两米高的大玉山呈现在众人面前,几名赤膊的玉工还在精雕细琢。玉工们的脚边摆着一座小一点的木雕。除体积外,形状与玉山一般不二。他们正照着木雕小心翼翼地修饰着玉山,不时还会去桌上查考各种图样。
阿克占十分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么大的玉山,怕有上万斤吧?”
卢德恭赞许地说:“阿大人果然是眼力了得,这块玉料产自新疆和田一带的密勒塔山,当初出山时,还远不止一万斤。”
阿克占好奇地问:“阿某孤陋寡闻,听说和田开采玉石的地方,到处是悬崖峭壁,驴子走过去都难免摔死。这么大的玉料,是如何运出来的?”
“大人明察。为运送这一万多斤重的玉料,咱们专门制作了一辆三四丈阔的大车,前面用一百多匹马拉,后面有上千人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冬天的时候,就在路面上泼水,结冰后好拖着走。就是这样,运这块玉料,一天也走不上二十里,上千的民工、成百的骡马,整整走了四年,才把大玉料运到运河,再运到扬州。”卢德恭答道。
阿克占一边仔细看着玉石,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盐台大人谈起玉山来如数家珍,比盐务还熟啊。”
卢德恭不慌不忙地说:“这宝贝可是送给皇上的,下官哪敢不尽心。”
阿克占打个哈哈:“好,好!”望望尾随的始终低头不吭声的鲍以安,“鲍总商,心绪不佳啊。”
鲍以安赌气说:“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卢德恭责怪他:“老鲍,怎么说话呢?”
阿克占宽容地说:“不妨。鲍总商是不忿本官夺了他的引岸,可是,让汪总商去行盐又是你们大家拿的主意,本官不过是顺势拍个板,就让鲍总商忌恨上了?”
鲍以安回头瞄了一眼马德昌,马德昌忙把脸别过去。
卢德恭连忙打岔:“老汪怎么还没到?”正在这时,汪朝宗匆匆赶到。
阿克占语带讽刺地说:“汪总商每次都是踏着点儿到,比我们谁都要忙啊。”
汪朝宗不好意思地笑了:“盐院大人见笑,在下这个,昨晚……被夫人责罚,耽误了。”
卢德恭和众盐商坏笑,汪朝宗不服:“这也好笑?女子于年轻少妙之时,容貌端庄,有如活菩萨,岂能不敬?养育儿女之后,又像是九子魔母,谁能不怕?”
阿克占和众人皆笑:“尽是歪理!”
何思圣打圆场:“汪总商虽然有惧内之癖,人品还是有口皆碑的,刚刚帮了鲍总商十五万两银子,还不声张……”
鲍以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何思圣假作失言:“哎呀,我这可多口了。”
鲍以安也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分,只得向汪朝宗拱拱手,并假作要行大礼:“多谢汪兄!”
汪朝宗一伸手:“分内之事,不敢当。”鲍以安的礼也就顺势没行下去。
何思圣却继续说:“汪总商向来低调,可一举一动,总是扬州城里尽人皆知,真是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啊。”
阿克占恍然大悟,哈哈大笑。
汪朝宗对马德昌说:“今天不是谈正事儿吗?”
马德昌语带双关:“在哪儿谈不重要,在阿大人这儿,只要和银子有关就都是正事儿!”马德昌和汪朝宗相视一笑。
卢德恭继续介绍:“这一大块玉料从和田运到扬州后,圣上钦定用内务府藏宋朝《大禹治水图》画轴为稿本,由造办处画出纸样,先在玉料上临画,再做成木样,六年前开始雕刻。”
“雕了六年?”阿克占问。
卢德恭点点头:“扬州这边,单用工已经超过十万个工日了。”
阿克占吸一口气:“那要花多少银子?”
卢德恭说:“回大人,粗算了一下,前前后后怎么也要二十万两。”
阿克占又问:“也是从运库出的?”
卢德恭答:“孝敬圣上是扬州盐商的福分。”
阿克占一拱手:“各位果然是公忠体国!”
这时,阿克占忽然想起了什么,说:“玉山是好了,这运费谁来出?”他看了眼卢德恭。
卢德恭赔笑:“这是小数,尽点儿孝心。”
家丁将姚梦梦迎进了汪府,走到后花园的水榭里,四周没人。姚梦梦心里觉得有些蹊跷,也没多想。她把琴轻轻地放在案上,眼观鼻,鼻观心,纤手调音。桌子上连一杯茶都没有。她听到身后脚步声,正主终于来了。
萧文淑好整以暇地在她对面坐下,小丫鬟抢先铺上坐垫,端上一杯香茶。萧文淑随手把它放到桌上,她微昂着头,说:“我是这府里的正印夫人。今儿,是我叫你来的。”
姚梦梦仍不抬头:“我知道。”
萧文淑有点意外:“那你还敢来?”
姚梦梦淡然说:“久闻不如一见。”
萧文淑自嘲地一笑:“扬州城里都知道,汪总商的老婆脾气大,爱骂人,不好惹。”
姚梦梦终于抬头了。她的眼神一如秋水,望在萧文淑的脸上也如秋水般宁静,无一丝波澜,更无一丝攻击性。她望着萧文淑摇摇头:“不是的!”
萧文淑诧异:“为什么?”
姚梦梦看着远处,目光飘忽,神思悠悠:“他不会喜欢那样的女人!”
萧文淑笑了笑:“你们经常说起我?”
姚梦梦轻轻摇了摇头:“从不说。”
萧文淑乐了:“从来没有?”
姚梦梦点点头:“汪总商说过,女人一旦了解男人,就想把他抓在手里了。”
萧文淑又有些意外:“你不想?”
姚梦梦沉默,将琴放进布套。萧文淑也沉默地望着她,突然难得地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她把那杯茶轻轻推给姚梦梦:“愿不愿意喝我的茶,做汪家的媳妇?”
姚梦梦望着萧文淑,萧文淑也望着她,两个女人就这样平静如水地对望了几秒钟。萧文淑先开了口:“给朝宗留个后,男孩儿,就可以留下来!”
姚梦梦从容地将琴套的带子打了个结,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萧文淑更意外了:“你不想?”
“想。但我不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汪府的夫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你拥有这座水榭、这座府邸。可是只有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很轻,眼波温柔而迷离,“只有朝宗,他和我说过的话和留下的记忆是属于我的。”
“你们在鸣玉坊……”萧文淑喃喃道。
姚梦梦看着萧文淑,脸上淡淡笑意。这么多年来,汪朝宗对她是发乎情,止乎礼,他说,她听。有时候他去她那儿甚至只是睡一个安稳觉。因为只有在她那儿他才能睡熟,那时候她就静静地望着他……像这样的记忆只属于他和她!她不愿意因为萧文淑的恩赐而使这一切都成为妄想、成为垂怜、成为梦幻泡影,即使……
萧文淑按捺着内心的波涛,嘴唇颤了颤:“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你可以心气儿高,不在乎这份家业,可是美貌是靠不住的。我这是为你想,也是为了朝宗。嫁过来,要是真生了个儿子,母凭子贵,今后,我还要哄着你,怕你欺负我呢。”
姚梦梦嫣然一笑:“我不是你!”
“姚梦梦,如果你真看不上这些,那么,请你离朝宗远一些。”萧文淑神色一凛。
“我是吃这碗饭的,比不上你们大户人家的金枝玉叶。刚才那些话,你可以留着,跟朝宗说去。告辞!”说着,她敛衽向萧文淑福了一福,抱着琴走出了水榭!
走到汪府的门口,汪朝宗刚刚从马车上下来,一抬头却与姚梦梦四目相对。姚梦梦赶紧避开,转身就走,汪朝宗迎上前拦住:“你怎么来了?”
姚梦梦一笑:“我就一卖艺的,有人请,为什么不能来?”
汪朝宗一头雾水:“好了好了,告诉我,怎么回事儿?”
“母老虎在家闲得无聊,拿人消遣呗!”姚梦梦说着,一弯腰行个礼,兀自上了自己的小轿离去。
汪朝宗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时,身后突然一声:“汪朝宗!”汪朝宗回头一看,萧文淑正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她走过来伸手捉住他的耳朵就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