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浮城 梁晓声 20695 字 2024-02-18

“二大爷?……”

小芸看罢纸条,以怀疑的目光从上至下审视着马国祥。这使他老婆和女儿内心里都很不自在地交换了一次尴尬的眼神儿。她们本十分不情愿跟他来冒充市长的哪门子亲戚。如果同样意味着一种积德行善,她们倒宁肯奉陪他照看一位伶仃老人,或一个瘫子,或孤儿寡母。

“二大爷?……”

马国祥自己也不由得嘟哝了一句。他没看过那纸条,预先并未料到市长已将他所扮演的角色规定了。一时有点儿找不到自己是“二大爷”那种感觉。

“难道你不是?”

见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是谁的懵懂的样子,小芸似乎对他尤有怀疑的理由了。

“是,是!嘿嘿,我怎么能不是呢?那不等于冒充了么?……”马国祥讪讪地笑起来,赶紧又说,“我是你大爷这是千真万确没错的。不过,不是你二大爷,是你三大爷。你爸着急忙慌的情况下,少写了一横……”说到这儿,求援地看了看老婆和女儿。那意思是——你们怎么不对她亲热点儿呢?你们怎么不开口哇?你们应该帮我证实呀!

她们更是一时找不到感觉的,都低下了头。

小芸研究那纸条。不错,是市委的公文笺。不错,也是爸爸的字迹。但,从来没听爸爸说过有“大爷”啊!若信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的话,那么除了他,自己另外还有两个大爷了?

“你们怎么来的?”

“坐你爸爸的专车。”

“我爸爸为什么不陪你们回来一次呢?”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他忙!”

“那,也应该让秘书陪送你们啊?”

“张秘书呀?就是他陪送我们来的!”

“他人呢?”

“走啦。”

“走啦?奇怪……”

经这一番变相的审问,市长的女儿仍不能完全打消满腹疑团。没有任何铺垫就冒出一位“三大爷”,她感到仿佛自己突然多长出了一个手指头或脚趾头似的。

“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好奇怪的?啊?我看你明明不信我是你三大爷,对不对?……”

“不,不,您多心了……”

小芸立刻替自己辩解。

三大爷,不就是爸爸的三哥么?无论从亲戚还是辈分上论,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的确都是断不应遭到自己怠慢和冷遇的,而自己却已然怠慢他冷遇他了!其实她并不愿给“三大爷”留下不良的第一印象。

“小芸,我告诉你!我,你三大爷,不是来投靠你们家的!是你爸爸求我替他照顾你……”

他想说“照顾你妈的”,后边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呆住了。

女主人闻声从另一个房间踱出来。他一看见她,就猜到了她是市长夫人无疑。

“小芸,怎么回事啊?”

她语调极其持重地问女儿。她下穿一条黑色裙裤,上穿一件白色府绸短袖衫,显得端庄素雅,仪态大方。

“妈,这是我三大爷。这……”

小芸瞧着马国祥老婆,一时把不准她究竟是不是自己“三大娘”,迟疑着不知该怎样向母亲介绍。

“这是你三大娘!这是你姐淑娟!……”

马国祥赶紧替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做介绍。他暗自好生奇怪——市长夫人这样,也不像疯得很厉害的样啊!倘若揍这样一位细皮嫩肉的女人,他暗想,自己是不大下得去手的。

小芸此时的怀疑已被恼火起来了的马国祥消灭得差不多了。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小名叫“小芸”,大概他真是自己的“三大爷”吧?

“三大爷?……”

分明地,市长夫人对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也持怀疑态度。马国祥看出了这一点。小芸也看出了这一点。她将爸爸写给自己的纸条递给母亲。

市长夫人看着,沉吟着,不明白纸条为什么不是写给自己的,而是写给女儿的。尤其不明白的是“照顾你妈妈”这句话。女儿问:“是我爸爸的字体吧?”母亲肯定地回答:“是的。当然是!”马国祥认真听着她说的每句话,以植物病理学家观察一棵树或一盆花那种眼光,从旁观察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越发地觉得她精神正常。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甚至开始暗想——疯了的究竟是这个女人呢,还是市长本人呢?

“小芸,你真不懂事!怎么能让你三大爷他们还站在走廊里呢?她三大爷,三大妈,快请进屋吧!……”

虽然,市长夫人也从未听市长提到这么一位三兄,但看了丈夫的字条,做得还是要比女儿礼貌得多,推开客厅门,挽着马国祥和他女人便往里进。他两口子要换鞋,她哪里容他们换呢!小芸跟着母亲的感觉走,也便亲亲热热地挽着小娟进入客厅。小娟也要换鞋,小芸也不容她换。

马国祥一家三口,见市长家的客厅,哪儿都干净得一尘不染,一时不肯在沙发上落座。

市长夫人嗔怪道:“你们这样,反倒叫我不好意思了!××的家,就是你们的家嘛!他三大爷,你先坐。你不坐,我也不坐,难道咱们都站着不成?”

马国祥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坐就坐。于是对老婆和女儿说:“坐,坐吧!也别怕弄脏沙发啦!反正我兄弟家有洗衣机,洗也省事。”说着,带头坐了。

他女人和女儿,见他大大方方坐了,才徐徐地坐了。但因衣服的确不干净,都只坐沙发边角。

“她三大爷,你们是喝茶,还是喝饮料呢?”

市长夫人坐在马国祥对面的沙发上,恭恭敬敬地向马国祥敬烟。

马国祥吸了两口烟,望着老婆和女儿说:“我喝茶。我喝惯了茶,从来不喝什么饮料,你们呢?”

她们都在暗暗瞧着市长夫人犯寻思。路上,他曾悄悄告诉她们,市长的妻子疯了。是市长求他和她们住到市长家的。现在,面对着虽芳龄已逝但风姿绰约的市长夫人,怎么瞧也不像是疯子呀!听马国祥问她们,都回答也喝茶。她们以为他骗了她们,又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总之觉得他诽谤人家市长夫人是疯子,又冒充人家市长的“三大爷”,挺缺德。她们都不拿好眼神儿瞪他。

马国祥明白她们那种眼神儿,感到整个这件事,非常的不对头。可究竟在哪个关节阴错阳差,他也搞不明白。他想,无论怎样,我马国祥受人之托,就得对人负责到底,疯子有各种各样的,我的“弟妹”,不管你此刻表现得多么正常,我马国祥还是不能不将你当一个疯子看待……

小芸已默默替他一家三口每人泡了一杯不浓不淡的茶。马国祥呷了一口茶,搭讪着问市长夫人:“弟妹,你最近身体,还可以吧?”

她笑笑,说:“我的身体嘛,一向很好。没病没灾的。只不过有时在家闲闷得慌罢了!”

马国祥就着这个话题对她进行开导:“千好万好,不如身体好。身体好是人第一大福分。身体好不好关键又在于精神好不好,精神好不好关键又在于心情好不好。所以呢,会不会保持好心情,是人会不会活着的诀窍。”

市长夫人频频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她觉得这位“三大爷”虽然其貌不扬,但说起话来却挺有逻辑的。今后若有他陪着经常聊聊天,也许自己不至于感到闷得慌了。她开始从内心里欢迎他了。

马国祥见她还愿听自己的话,大受鼓舞,又诲人不倦地说:“精神这个东西,好比人胸中一团气。胸怀开阔的人,精神永远清爽,就不大出毛病……”

市长夫人双手一拍,赞同地说:“三兄,你的话对着呢!你和三嫂,和小娟,就长在我们这儿住下吧!……”

分明地,她是很需要与人交谈的。交谈什么,都是她所高兴的。

小芸走到她跟前,对她悄悄耳语了几句。她站起来说:“三兄,正巧浴室里放好了水,我看你们都先洗个澡吧!我呢,去做饭。我可是做得一手好菜,今天也向你们卖弄卖弄!……”

说罢,起身出去了。

马国祥愉快地感到,她对自己的称呼,由“她三大爷”而“三兄”,证明自己已经初步取得了她的由衷的尊重。他对于今后替市长负起“照顾”她的责任,相当地具有信心了。他得意洋洋地看了看老婆和女儿。

他老婆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那张嘴,若闲不住,聊点儿别的行不行?”

女儿也说:“就是的!”

“你们懂什么?我这叫欲擒先纵之法。兵书上的谋略,自古至今,在医学上也是通用的。”

小芸听他的话蹊跷,联想到爸爸在纸条上写的“照顾你妈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忍不住发问:“三大爷,您说‘欲擒先纵’是什么意思啊?”

马国祥笑道:“不过是种比方。取个医学上循标探本的意思。从刚才看,我觉得你妈妈的精神,还算正常。但精神病,是说犯就犯的病,不能因为她一时似乎正常,就错误地认为她已经彻底好了,不是一个疯子了!”

“精神病?……三大爷,您是说,我妈妈她……是疯子?……”

小芸越听他的话,越觉得如坠云里雾中。她并没有遵照爸爸的“指示”,给妈妈再喝下那杯溶解了安眠药的牛奶。因为妈妈一觉醒来,自己热了一碗粥喝了。接着就安安静静地独自看费雯丽的《我的故事》。要她承认她的妈妈是“精神病”,比要她自己承认自己是“精神病”还不可思议。不错,妈妈有时是显得性情乖张,但那也不等于就是精神病哇!说是“更年期综合征”,可能还多少着点边际。精神病?活见鬼!

今天的市长夫人,的的确确是精神正常的。彻底正常。完全正常。对于昨天夜里的事情,她一丁点儿也不记得。如果有人对她讲,她昨天夜里是什么样的,她一定会认为对方精神错乱。

而小芸,却已经开始怀疑,这位“三大爷”,是否精神有毛病。

进而联想到爸爸早上在家里的言行,又觉得不无根据怀疑爸爸的精神出了毛病。总之爸爸和“三大爷”之间,肯定有一个精神不正常。抑或他们两个,都有点儿精神不正常!这一怀疑,使她的好心情,立刻变得不那么好了。

“小芸啊,”马国祥同情地望着她说,“你妈妈肯定是患了精神病。这是毫无疑问的。你看不出来,不等于就不是事实。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一切有你三大爷我呢!她文疯的时候,三大爷我文对。她武疯的时候,三大爷我武对。对付精神病人,比起你这个女孩儿家,三大爷还是自有一套办法的……”

他说得胸有成竹。

然而小芸听得挺害怕。这位满口疯话的三大爷,竟认定了妈妈是精神病,还仿佛对此秉承着“照顾”的责无旁贷的义不容辞的委托,并且已然被妈妈所欢迎从今天起便住下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马国祥的老婆和女儿,也开始怀疑他精神有毛病。被公安局关了一夜,还挨了打,还经历了种种的恐惧和凶险,精神难免不受刺激啊!若非精神出了毛病,能一口咬定人家又热情又和蔼的一位市长夫人有精神病么?还冒充人家“三大爷”!这不是一时半刻就会败露的事么?她们替他感到羞臊,感到无地自容。

毕竟是市长的女儿,小芸心里颇能装得下疑窦。对于马国祥的话,也就是对于一位可能精神有毛病的“大爷”的话,她明智地取一种宽宏的态度,并未认为是对她的妈妈的公然侮辱,一笑置之,扭转话题说:“三大爷,您先洗澡,吃完饭,下午美美地睡上一觉!外边再乱,这个院子里,也是安静的。保证您能睡得踏实……”

马国祥老婆往起一站,打断她的话说:“小芸啊,我们不洗澡了。其实我和你三大爷,只是想来认认门儿。我们旅馆里包了房间,不回去住,也是要算钱的。我们还有事儿,得回去了……”

马国祥也打断了她的话:“撒谎!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呢?我们在哪个旅馆里包了房间?唵?都身无分文了,还胡扯什么包房间不包房间的?还去睡桥洞哇?要走你们走,我反正是不走的!除了大饭店,哪儿也不会比这儿条件好!再说在这儿我是三大爷!小芸,带你三大爷到浴室去!……”

小芸将“三大爷”引入浴室后,想了想,蹬蹬蹬下楼离开家,匆匆走到传达室,决定给爸爸挂次电话。她怕在家中挂电话,让“三大爷”、三大妈和小娟姐姐听到,造成什么难以释清的误解。

“爸爸,三大爷他们已经到了。”

“他到了就好了!”听筒里传来父亲的一声叹息,“家中一切事情,都要听他的。他是受我的托付,才肯住到咱们家去的!”

“爸爸,他真是我三大爷么?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到过?他怎么和你一点儿都不像啊?你纸上写他是二大爷,他自己却说他是三大爷……”

“别管他像不像我。更别管他究竟是你几大爷,反正你得当他是你大爷!……”

“爸爸我觉得……我觉得他精神有些毛病似的。他一口咬定说我妈妈有精神病……”

“听着,他的精神是没有毛病的。绝对地没毛病。他说得对,你妈妈的精神错乱了!不是一般的错乱。是极其严重的错乱。今天早上我不想告诉你就是了。你别搞错了,别把精神没毛病的,当成精神有毛病的。别把真正精神错乱的,当成精神正常的!我这里有事,先说到这儿吧!”

电话挂断了。

当女儿的,握着听筒,一时怔愣。

她断定疯了的,毫无疑问是自己的父亲。回味父亲的话,认为是不折不扣的疯话。而自己的父亲,不是一般的父亲。是一市之长啊。是正在海上漂浮的这一座城市的一市之长啊!

她的心情格外沉重起来。回到家里,见妈妈正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做菜做饭。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她觉得应该首先告诉母亲,而不应隐瞒。因为问题所关系到的一切方面,实在是太严重了。

“妈……”

“什么事儿?不陪你三大爷说话,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给我爸打个电话……”

“打也白打,他不会回来陪着吃饭的。”

“妈,我觉得……不对头。我想……有一种感觉……当然是我自己的感觉,必须告诉你……”

“别这么吞吞吐吐的,那就快说!”

“我觉得,我爸爸……他的精神……也许出了毛病……”

“哦?……”

精神昨夜极其错乱,而服了六片安眠药,睡了一长觉之后,完全彻底地奇异般地恢复了正常的母亲,不由得停止了切菜。

“爸爸在电话里对我说……说你精神错乱了。还说不是一般的错乱。是极其严重的错乱。他离开家之前,我就觉得他的言行,有些……有些异常……他热了一杯牛奶,嘱咐我,你一睁开眼睛,就立刻给你喝下去……”

当母亲的又“哦”了一声,神色渐渐有变,低声问:“那杯牛奶在哪儿?”

“还在冰箱里。”

“你去取来!”

于是当女儿的,便去将那杯牛奶取了来。

当母亲的端着那杯牛奶,凝视了半晌,缓缓将杯凑到嘴边……

“妈!妈你别喝!……”

“叫什么?难道你爸爸会往里边放了毒药,想毒死我不成?……”

“可是万一……”

当女儿的夺下那杯牛奶,倒入水池,并将杯扔进垃圾箱。

“妈,我怕。我心里怕极了!我真怕我爸爸他……”

当女儿的抱住当母亲的,呜呜哭了。

当母亲的说:“别哭。让你三大爷他们听见了,该犯猜疑了。你炒这盘菜,我再去给你爸爸打次电话!”

……

“喂,是我。文茗!……”

市长从电话中听出妻子的声音,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唯恐一句话说得不妥,使她在家里“大闹天宫”。

“你在干什么呢?”

“我刚刚开完一个短会,布置了几项工作。正准备出去视察,有事么?”

“没什么事。啊,城市秩序不是已经开始安定下来了么?那你就不要感到什么压力了。家里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你操心的,是不是?你努力尽好你的职责就是了,但一定要注意休息。神经要松弛……”

“对,对。你说得对。我会注意休息的……”

市长大犯其糊涂了。不知该把妻子的话,当成疯话听,还是当成正常的话听。

他问:“文茗,你在干什么哪?”

她回答:“我在给三兄们做饭啊!”

市长简直又弄不明白,昨夜是妻子精神错乱了,还是自己精神错乱了。如果昨夜精神错乱的是妻子,那么她现在说起话来怎么会如此明白,还在做饭呢?

他说:“他们是亲戚,不是客人。你也别太张罗了,随便做顿合口的饭就是了。”

她说:“我想做得丰盛,也没那么多东西可做呀!啊,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么?刚才芸儿告诉我,她感觉……你的精神……全市人属你的责任最重,经她一讲,我也有些怪不安的。你真对她说我的精神错乱了么……”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市长矢口否认,“我肯定没对她那么说过……”

“可芸儿由于担心都哭了!难道她的精神……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经历过什么……”

市长一听,心里可就有些急,怕真应了自己的话,把精神没毛病的,当成精神有毛病的。把真正精神错乱的,当成精神正常的,便改口道:“芸儿的精神也没什么问题。这一点你千万要一百个放心。我是说过精神错乱的话,不过不是对她说的你,而是……而是对她说的她三大爷。当然他也不过就是,精神稍稍有那么一点毛病而已。所以呢,我让他住到咱们家,是希望他能得到你和芸儿的照顾……”

市长一边搪塞着妻子,一边暗暗谴责自己对马国祥的“出卖”。可事情又明摆着,说谁也没疯,似乎已说不通,说不服人了。而妻子呢,又是第一个不能指出她精神出了毛病的。连指出她仅仅昨夜精神出了毛病也是愚蠢的。更不能使妻子认为女儿精神出了毛病。还不能使妻子认为他自己精神出了毛病。似乎只有马国祥可以“出卖”。“出卖”了最有利于“后院”的安定。而“后院”若不安定,必定会影响自己努力尽好市长的职责啊!……

放下电话,他在心里说,马哥们儿,马哥们儿,我把你“出卖”给我妻子我女儿了,你可千万别怪我。早知结果是这样的,还不如不让你住到我家里了!唉,唉,某些时候,某种情况之下,某一事情的变化,真是预先太难估计,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啊……

市长夫人回到厨房,安慰女儿,她的爸爸精神并没出毛病。不过是她将他的话听错了——精神有点儿毛病的,是她的“三大爷”。她们又互相交流了一阵看法,最后统一认识——就这么回事儿!

客厅里,另外母女二人也互相交流了一阵看法,也统一了认识——市长夫人的精神,绝对地是没毛病的。精神方面出了毛病的,是她们的“主心骨”。

于是她们去到厨房,对市长夫人母女歉意地表示——她们原先并没发现他的精神方面有任何出了毛病的迹象,是来这儿之后,从他的古怪的言谈中才感觉到的。既然如此,不便在这儿住下了。她们要等他一洗完澡,就马上带他走。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就是生拉硬扯,也要把他拖走。她们岂可在目前这种特殊的情况下给市长家添麻烦呢?并且,她们坦诚相告——他根本不是市长的三兄,不是小芸的“三大爷”。他不过是什么什么人。他仗着自己和市长的一点儿交情,似乎心安理得地打算在这儿住下去的行径,使她们无地自容,感到万分羞惭等等。

于是两对儿母女,四个大小女人的认识,都统一到了一起。但市长的夫人和市长的女儿,却坚决地反对马国祥的女人和女儿带他离去的做法。她们说即使他不是“三兄”,不是“三大爷”,不是任何意义上的亲戚,毕竟是她们的丈夫和父亲的朋友。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情,看来也绝不仅仅只有“一点儿”。肯定的非同寻常。虽然她们都不太详知。否则,一位市长在目前这种特殊情况之下,不会丧失起码的明智,同意一个精神出了毛病的男人住到自己家里的。既然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情肯定的非同寻常,那么她们作为妻子和女儿,便有义务有责任替丈夫照顾一位精神出了毛病的朋友……

女人们一旦对某件事开始进行推理,她们对某件事的认真态度,便注定了要大大超过男人们。马国祥的女人和女儿,被市长夫人和女儿的诚意所感动,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

待马国祥从浴室出来,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以及他脸上的哪怕最细微的一次表情变化,便受到了四个女人的敏感目光的监视了。而一个精神完全正常的人,其言行一旦不仅被监视而且被分析,被研究,结果就会被认为很不对劲儿。很古怪。很不正常。比如他要到厨房里帮一把手,四个女人便怀疑他的不正常的精神,肯定活动着某种另外的企图。四个女人做五个人的一顿饭,难道还需要唯一的男人帮一把手么?这难道还不违反一个精神正常的男人的思维规律么?但是她们又不能干脆拒绝他。她们认为不能。她们一致地以一种类乎哄小孩般的,同时又相当之谨慎的态度对待他。这是她们经过讨论之后一致认为的对待他的最明智也是最佳的态度。市长夫人给了他几头蒜,让他全剥完。而他自己的女儿,谨防万一地将菜刀藏了起来。他耐着性子剥完那几头蒜,不知从哪儿翻出市长的一套衣服,将客厅的门插上,换下了自己那身脏衣服,并开动洗衣机洗起来……

“你看,这不是疯了么?”他女人在市长夫人面前抹眼泪,“哪有在别人家里,也不打声招呼,就翻出衣服穿的呢?”

“嗨,一套衣服,随他穿去呗!”市长夫人婉言安慰道,“对待精神不正常的人,只要他不胡闹,最好的办法,就是随他想干什么干什么。目前这种情况下,也不好就把他往精神病院送啊!再说,我看他的精神,不过有那么一点点儿不正常。兴许我们好好照顾他几天,他就恢复正常了呢!”

他女人抽泣着说:“如果能那样,谢天谢地啊!你们一家,也就是我和小娟的大恩人了!”

市长夫人听了这话,很有些担待不起的样子,嗔道:“大姐,你可千万再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什么恩不恩的啊?目前这种情况下,人不帮人,什么时候帮啊?对不对?”

两个女孩儿家,听了她们的母亲们的话,顿觉心心相印,比她们的母亲们,尤显得亲近起来。

马国祥洗好了衣服,晾在阳台上,又来到厨房,对市长夫人说:“弟妹,见你忙着,我就自己找了一套衣服换上了,你看我穿着还合身么?”

市长夫人佯装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连连说:“合身合身!芸儿她爸穿着小,你穿着正好!”

他又说:“弟妹,我看你这会儿心情不错哇,是不是因为我们来了,高兴啊!”

市长夫人说:“那是那是!你们来了,我特别高兴!”

他接着说:“我也高兴。我不见外。你们千万不用客气。我是把你们家当成我自己的家一样来住的!”

市长夫人笑道:“三兄,你能这样最好。本来就是至亲么。你不把这儿当家,把什么地方当家啊!”

市长夫人认为自己是在跟一个精神出了毛病的人说话。马国祥也是。都怀着同样善良之目的,企图从交谈中分析对方精神上的毛病究竟出在哪儿,恢复正常的可能究竟有多大。而在另外三个大小女人听来看来,马国祥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他说话时的样子,都是精神不正常的表现。似乎他如果精神正常,肯定不该说那些话,而说别的什么话,肯定说话时不该是那么一种样子,而应是别的什么样子。至于他究竟应该说些什么话,说话时究竟应是什么样子,她们自己也不大清楚。因为她们内心里原本没有什么精神正常的表现的标准。马国祥注定了是处处表现得精神不正常的一个人。

他背着市长夫人的视线,向市长的女儿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别担心,你妈妈的精神状态,这会儿很正常,很好嘛!

小芸则背着他的视线,向他自己的女儿淑娟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瞧见你爸爸刚才向我眨眼睛了么?多古怪的一种表情啊!这会儿他精神正错乱着呢!

于是他女儿再向自己的妈眨眼睛。于是她再向市长夫人眨眼睛。于是市长夫人再一一向她们眨眼睛。由他自己的一次眨眼睛,导致四个大小女人相互眨了一通眼睛。于是她们又统一了一次认识——别理他,任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愿意奉陪他几句便奉陪他几句,不愿奉陪就当他那是自言自语……

吃饭的时候,马国祥的精神,似乎“表现”得更不正常了。因为吃饭是一连串微小动作组成的“行为”,而这一种“行为”,一旦被女人们的目光所研究所分析,结果只有一个——怎么着仿佛都是不正常的。这种情形如同人对一个正确无误的字的写法产生了怀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别扭,多了笔画或少了笔画。

马国祥那一顿饭没吃好。

四个大小女人那一顿饭也没吃好。

但马国祥说他吃好了。吃得很饱。很舒服。

而她们明明都看出他根本没吃好。

没人碍着他吃啊!明明根本没吃好,却说好了,吃得很饱,很舒服。岂不是装模作样么?而且是精神不正常的人的装模作样……

到了晚上,马国祥终于意识到,自己所想要扮演的角色,不知不觉间,与市长夫人应该是的角色弄混了。不,岂止是弄混了,而是弄反了!谁弄的呢?他反省自己的每一言每一行,似乎不能说是自己弄的。但也不能说是市长夫人故意弄的呀!怎么竟会弄成这样的呢?他左思右想,想不明白。于他这一方面,经过他细致的冷静的察言观色,已确信市长夫人是一个精神正常的女人了。可是于她那一方面,于她们那一方面,包括自己的女人和女儿,依他看来,想要向她们证明自己的精神其实也是正常的,并获得她们的承认,似乎倒是一件难事了!难,也不能因为难就认了啊!

于是他将她们召集到客厅,郑重地,严肃地,一言一语都经过推敲地,向他们声明自己的精神是正常的。解释他来到这里的缘由。结果是越解释似乎越解释不清。越解释似乎破绽越多。到最后连自己也陷入了重重破绽自相矛盾终于不能自圆其说的境地,感到十分的索然。

她们的表情,一个个也都很郑重,很严肃。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们都诚诚恳恳地向他表示,她们谁也不曾怀疑他的精神不正常。怎么会呢?根据什么?她们反问他。毫无根据嘛!她们自问自答。无稽之谈啊!他看出来了,结果她们似乎更有理由更有根据认为他的精神不正常了!

等她们都睡下了,各个房间的灯都熄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悄没声儿地溜出了为他安排的小房间,给市长挂电话:

“老马?……”

“是我,市长。”

“情况怎么样?”

“糟透了!”

“那……你真揍她了?”

“我没揍她。我说市长,她精神很正常哇!这么一来,倒是我,被她们——您的夫人您的女儿,加上我老婆我女儿,一致地认为精神不正常了!”

“这不可能啊!文茗她昨天夜里明明……”

“怎么不可能?现在情况就是这样么!……”

“老马,你别急。我想你这个人,是什么特殊情况都善于应付的,对不对?你呀,你千万别被她的表面现象所蒙蔽!我可能明天下午才有时间回家一次。一切等我们见了面再详细解释好不好?……”

市长那边显然诸事缠身,没工夫答对他,一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马国祥半捂着话筒,不习惯地压低声音,却白白做了一次“小汇报”,对自己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不得要领。他未免有些心烦意乱。回到房间,重新躺在床上,吸着烟,将这件令他糊里糊涂的事细细一寻思,也疑雾重重起来。

他忽然听哪一个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下,将自己房间的门拉开道缝,见市长夫人穿着睡衣,也到走廊里打电话。小芸和小娟睡一个房间,市长夫人和“三大妈”睡一个房间,为的是可以单独劝慰“三大妈”。“三大妈”睡熟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给丈夫挂一次电话。

“是我。心里有事,睡不着。我跟你说,三兄的精神状态,晚饭后,显得更不正常了。对,精神病人一般都是否认自己有精神病的。我家族中有四位精神病医生三位精神病人,这我当然知道。他现在已经睡了。他听不见的。如果他就这么个样儿,别往大了犯,凭我的经验,我想我还是能稳住他的。不过你可很不对啊!他哪儿是咱们小芸的‘三大爷’呀!他老伴儿已经跟我兜底儿交代啦!他不就是名字上过报那个什么‘酒圣’马国祥么?他一来我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似的。救了你一命?我当然不会慢待他啦!你的动机我理解。完完全全地理解。而且也赞成。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在他精神错乱的时候,让他住到咱们家,以恩报恩,这是对的。但如果你没法儿当面告诉我个明白,也该随后在电话里主动对我讲啊!要是我不在电话里首先问你呢?没事儿,他肯定睡着了。肯定听不见。小芸在给他喝的橘子水里放了安眠药……”

电话的另一端,市长听罢,暗暗叫苦不迭。更加搞不清楚,在自己的妻子和马国祥之间,究竟谁的精神不正常了。从两次电话听来,妻子的精神似乎是很正常的。或者说是不可思议地变得很正常了。那么难道马国祥……为什么连他的老伴和女儿,也跟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一样,认为他精神不正常呢?……

马国祥隔门侧耳聆听到市长夫人的话,对市长在电话另一端说了些什么,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坏了!他想。我自己的精神很正常,这是肯定的。市长夫人的精神很正常,也是没疑问的。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市长本人的精神出了毛病!除了能得出这么个结论,还能得出其他的什么结论呢?自己的妻子明明精神很正常却说自己的妻子疯了。还说“不是一般的错乱”,是“极其错乱”,于是请求我住到他家来,替他照顾他妻子。我来了,他呢,却又在电话里跟他的妻子说我马国祥精神不正常。让我住到他家里来,是为了报我对他的救命之恩!我可没敢自己冒充“三大爷”呀!是他自己纸条上这么写的呀!是他预先规定了我一来就得扮演这么一个角色呀!而且不交代于我!马国祥又反省自己的言行,认为自己错了的只有一点——纸条上写的是“二大爷”,而他为了扭转自己当时的尴尬,自谓“三大爷”。“二大爷”或“三大爷”,仅仅一横之差,也不至于就差之丝毫,失之千里,自己落得个“精神不正常”的下场啊!我马国祥的精神正常不正常没什么大关系,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但市长的精神可是不能出毛病的啊!半点儿毛病也不能出啊!市长的精神若出了什么毛病,而却没有人敏感地发觉这一点,非常及时地指出这一点,那怎么得了哇!

马国祥想于此处,心中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又下了床。不料一阵头晕,险些扑倒。他明白,定是安眠药起了作用。然而心中那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是非常之强烈非常之巨大的。促使他扶着墙又溜出了房间。一将电话机捧在怀里,他就贴墙坐下了。

“喂,哪里?”

听出是市长的声音,他故意细着嗓子说:“我找张秘书。”

“你是谁?”

“我呀?他爱人呗!”

“你等会儿……”

听出是张秘书的声音,他恢复了语调赶紧说:“张秘书,你只管听着,什么也别问。我是马国祥。我在市长家给你打电话。我要告诉你,我怀疑市长的精神可能出了毛病!市长对我讲,他爱人昨夜精神错乱了,求我住到他家,帮他照顾。可他爱人精神没错乱。正常得很。他呢,又打电话对他爱人讲,是我精神出了毛病,所以安排我住到他家,为的是能够使我得到些照顾。结果现在我倒被当成了一个精神病。你认为市长是不是精神出了毛病?……”

“那,依你看,我应该如何呢?”

张秘书用同样低的声音问。

“告诉你这个……这个……情况……是我的……我的……责任……至于……至于……”

“喂喂,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你……你……”

“喂喂!我听不清!听不明白!”

他想说至于你如何办,那就是你的责任了!无奈安眠药药性发作,终于撑持不住,竟一手拿着话筒,睡过去了。

“喂喂!”

张秘书听到的是一串呼噜。

“你家出了什么事?”

市长关心地望着他问。

“没出什么事。我这么晚了没回去,也没往家里挂个电话,我爱人她有些不安……”

张秘书搪塞几句,极轻极轻地放下了听筒。仿佛放下的是一个灯泡。又仿佛唯恐弄出响惊醒一个严重失眠者的睡眠。

“真没什么事么?”

市长又问。

“真没什么事!”张秘书肯定地回答。

“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市长与其说是在表示关心,莫如说是在自言自语。边说边拿起了杯子。

张秘书赶紧走过去拿起了暖瓶,要给他倒杯水。

市长却似乎有些奇怪地问:“你拿暖瓶干什么?”

“给你倒水呀!”张秘书瞠目瞧着他。

“我不喝水。我不喝水。你放下暖瓶……”

不喝水?不喝水拿水杯干什么?

张秘书便觉得市长的举动有些古怪起来。他放下了暖瓶,市长却仍拿着水杯。而且,喝了一口。杯中只剩了茶底儿,市长从口中吐出了几片茶叶。并未吐在地上,却吐在手掌上,研究地看着。

说不喝水,明明喝了。泡过的茶叶,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呢?市长的举动,使张秘书越发地觉得古怪。他认为马国祥反映的情况,是应该重视的情况了。

“小张……”

“嗯?”

“你感到我的精神……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么?”

“这……没有。”

“真的?”

“真的!”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市长笑了。

在张秘书看来,市长笑得也十分古怪。

“市长,我……我饿了……想到街上去吃点什么……”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去吧!……”

张秘书借故离开市长办公室,像马国祥一样,凭着一份儿责任感,向每一位他认为应该通报情况的人进行机密通报。

于是一个小时之后,一切重要方面的重要人物,都知道市长的精神出了毛病。

接着是他们的夫人。他们的子女。他们的夫人和他们的子女,又将这一“机密”泄露给各自的好友。好友们泄露给好友的好友们……

市长精神出了毛病!……

市长思维混乱了!……

市长语无伦次了!……

市长……

市长……

保密!……

保密!……

万勿泄露!……

万勿泄露!!……

仅仅又过了一个小时,这座海上浮城的上层人物们的家庭,和以这些家庭为核心的大大小小的圈里的男人女人,心理都波动起来。

而市长,那两个小时内,亲自起草了第二号《告市民书》,预备明天下午在电视里对市民进行第二次演讲……

对于人,怀疑是最接近天性的。人有时用一辈子想去相信什么,而到头来还是不肯相信。但往往在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内就形成了某种怀疑,并且以这一种心理行为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影响别人。

怀疑是一种心理喷嚏。一旦开始便难以中止。其过程对人具有某种快感。尤其当事关重大,当怀疑和责任感什么的混杂在一起,怀疑往往极迅速地嬗变为结论,一切推理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滑行。

与此同时,另一种怀疑也在另一些人们内心里滋生。“一〇八”俱乐部会议室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这是本市经商个体户们的俱乐部。它的会员恰好是一百零八位个体的商业弄潮儿,它所以得名“一〇八”。会议室仿佛“聚义厅”。一百零八位首先富起来的个体户主如同水泊梁山的一百单八将。他们吞云吐雾群情激昂。不,岂止是群情激昂,简直已经到了群情激愤的程度,他们倒不怀疑市长的精神出了毛病。他们对市长的精神不感兴趣。他们怀疑市长早已打定主意,要将中国的这一座大好城市拱手奉献给日本人,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想当上一位日本的议员什么的。他们对于这一座城市其实并无特殊情感。并且也绝非一百零八位可歌可泣的爱国者。他们忧患的只有一条——那么他们的十几万,几十万,百来万人民币,岂不是都将成为一捆捆的废纸了么?

此时还不爱国,还不爱社会主义,更待何时呢?

“让我们举行示威!让我们喊出口号!让我们喊出口号!……”

一个人冲动地擂着桌子。

“喊什么?你说说,喊什么?”

另一个人沉着镇定地问。

“喊要社会主义,不要资本主义!要五星红旗,不要太阳旗!喊要人民币!喊要小康,不要一无所有!等等!反正可喊的口号多啦!……”

第三个人打鼻孔里嗤了一声,表示出一种大的不以为然。

“你这是自作聪明。”沉着镇定的人深思熟虑地说,“我们才一百零八个人,不过是一小撮。一小撮先富起来了的人。就算我们能号召起全体个体户,团结一切同路人,包括那些歌星啦,不法商贩啦,投机倒把者啦,也不过一千多人。还是一小撮。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市民的心思,我们都知道得很清楚,是甘愿到资本主义的日本去刷盘子,打杂工,做牛马的。五星红旗变成太阳旗,对于我们是损失……”

“是破产!”

“对对!是他妈的破产!要能赶在到达日本之前,把我那二十几万人民币兑了美金,我也不在乎五星红旗或者太阳旗!吃饱了撑的啊?……”

“你才二十几万,老子八十几万哪!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刀按在脖子上,老子也要捍卫五星红旗!……”

“大家别吵,听我把话说完!是损失也罢,等于破产也罢。总而言之,这不过是我们一小撮的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市民,没有我们这种损失,更不会受到破产的威胁。他们的心思和我们背道而驰,我们绝不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上,那我们就彻底地孤立了我们自己……”

“够了!我说你别啰嗦起来没完没了啦!你到底有什么高见,讲出来大家听听嘛!……”

“我当然是要讲出来的,就怕把你们吓着了!”

“听着了?他说怕把我们吓着了!东风吹,战鼓擂,都到了这种节骨眼儿上了,谁还怕谁哇?你讲你讲!”

“我们绑架市长。”

一语掷出,如惊雷落地。“一百单八将”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我思来想去,我们只有一个方案,可称上策——绑架市长!”

“这……这有什么用?”

“犯法的事儿咱们千万不能干啊!”

“你犯法的事儿干的还少么?逃税漏税,行贿腐蚀,伪造专利,盗用商标,这些不都是犯法的事么?你就差没倒卖军火了!如果你有那背景,有那机会,我看你敢!”

“但是我可不敢绑架市长!绑架市长那是恐怖活动,那是政治性质!要玩邪的,你们玩吧,别拖我上船。拖我上船我也不上!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撤了诸位……”

胆小的一个,说罢站起来便往门外走。

“我也……”

随即有第二个站了起来,但刚说了两个字,不往下说了。因为看见第一个人并没能走得出去,在门口被两个汉子拦住了。

“你们……你们是谁?……”

被拦住的人这才注意到,那两个汉子自己不认识。他们显然不是“一百单八将”中的弟兄。

想说“我也撤了”而没说完的那位,望着始终沉着镇定的那个人,缓缓地又坐下了。

“诸位,诸位,”他忐忑地说,“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咱们众兄弟之间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是不是?有了分歧好商量,这是何必呢,这是何必呢!……”

“你他妈的闭上你的臭嘴!”

他立刻遭到了他的一个兄弟的呵斥。

“怎么着?跟老子来这套?想先绑架了老子不成?……”

被拦在门口的那位火了!他竖眉瞪眼,伸胳膊挽袖子,一副准备大闹聚义厅的样子。

沉着镇定的人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于是两个汉子轻而易举地制伏了那个闹独立性闹路线分歧的人,像给一匹驽马戴上嚼子似的,用手绢勒住他嘴,将他拖出去。

气氛仿佛凝固了。

少数的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是在一条船上了。在绑架市长这一决策上,多数人已然预先达成了统一了。他们觉得四周似乎埋伏着杀机。

沉着镇定的人这时站起来,将一百零八位弟兄环视一遍,咳了两声清清嗓子,神情肃穆地说:“大家放心,今天这里摆的不是鸿门宴。至于何老板么,都是自家弟兄,怎忍心加害于他呢?绝不会少他一根汗毛的。咱们今天商量的是一件机密的事,只不过怕被他泄露了而已。所以呢,暂时把他监护起来。对市长,我刚才用了绑架两个字,听起来严峻,但也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目的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市长从市委大楼里弄出来,安排到我们为他安排的地方。当然,我们会为他安排一个好地方的。必要的情况下,甚至可以找几个女孩子陪他几天,省得他郁闷。他若和我们一样,有颗爱国之心,那么他也会完全理解我们的爱国之心。我们可以骗骗他么,就说据我们知道,有些亡命徒企图谋杀他。而我们是为了保护他。我们都是虔诚的爱国者嘛!在目前这种特殊的情况之下,保护市长是爱国的具体表现嘛!他会信的。说不定他还会对我们感激不尽哪!如果他真想出卖这座城市,巴望当上一位日本的议员什么的,那我们就将他扣为人质。中央派来了新的市长,我们可邀功领赏,起码会得到爱国的美名。中央那边一时派不来新的市长,我们可以用他当筹码,向日本方面提出条件——将我们这些人手中的人民币,全部兑换成美金。日本方面若想得到一座城市,必定不惜任何代价得到他这位市长的合作,对不对?当然喽,这是下策。咱们手中那点儿钱,兑换成美金不过才十几万二十来万,少的不过才几万。在国外几万美金顶屁用啊?所以依我之见,宁做中国的百万元户,不做日本的千万元户。千万日元不过才是日本普通人们两三年的工资啊!大家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而有百来万人民币,在中国,那就等于是大富翁。人家所以不敢像大富翁那么生活,不过是都宁愿藏富罢了!真人不说假话。我为什么爱社会主义?爱咱们中国?我明明白白地讲给大家听了。哪位比我还另有高见,能确保我们都不变成一无所有的人,不妨也谈出来大家听听嘛!”

一阵沉默。沉默之中,多数人的目光,咄咄地盯着少数人们的脸。使少数人难堪地感到,多数人其实并无诚意想听他们谈出另外的什么高见,而是在早已有些不耐烦地等待他们的最后表态。何况他们本无另外的什么高见。何况一想到他们的十几万几十万百来万人民币,被宣布变成一捆捆废纸之时他们将承受的巨大痛苦和绝望,他们都有些不寒而栗,仿佛于天上看到深渊,而自己从天上往深渊里掉。

“咱们现在是逼上梁山啊!”

多数人中,有谁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口吻说了一句。

“如果能做到不死人,不流血,我就毫无顾虑了!”

少数人中,有谁强调了一个原则。

“对对!他说得对!……”

“说透了,我顾虑的也是这一点!……”

“在这一点上咱们没有分歧。”沉着镇定的总决策人又开口道,“第一不死人。第二不流血。这当然是个大前提。总体来说,我们要以智取胜。要使这一次行动,成为一次温和的,文质彬彬的,智力游戏般的行动。成功了,咱们皆大欢喜。出了差错,由我一个人承担。咱们一百单八将中,我是吃共产党利息最多的一个。由我来做出头鸟,理当的……”

他苦笑了。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样子。

于是那些个顾虑重重的人受了感动。人一受了感动,胆小如鼠也便胆大包天了。何况原本都是些富于冒险精神之人。

“没说的啦,你分派具体任务吧!”

“兔子急了还蹬鹰呢,老子豁出去了!”

他们变得慷慨激昂了,有的甚至拍起了胸膛。

“好!都像些老爷们儿。发武器!”

“武器?不是说好了一不死人二不流血的么?”

“咱们手里没家伙,才难以保证不死人不流血呀!”

于是有人从桌子底下拖出几只大口袋,打开来,取出一件件“武器”分给大家。

各式各样的长短枪,匕首,手榴弹和手雷,应有尽有。都是像真家伙一样的玩具武器。

“诸位,我们将分成十个行动小组,互相接应,互相配合。现在都请对表……”

与此同时,教育学院里,另是一番使人热血沸腾的情形。操场、教室、宿舍,到处都在进行着议论、辩论、争论。似乎连空气都显得亢奋了起来。而这一种笼罩校园的亢奋,最初是由一首贴在食堂门口的顺口诗引起的。不具名的顺口诗是这样写的:

<blockquote><blockquote>“麻派”捍卫“长城”,</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托派”开始“拖妇”,</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勇者已然壮死,</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谁主浮城沉浮?</blockquote></blockquote>

因了它的出现,于是有人贴出倡议书,主张开个追悼会,凭吊那些同海鸥展开搏斗捐躯街头的学友。于是形成了对“麻派”和“托派”的舆论围剿——凶险一旦过去,“麻派”们又一如既往通宵打麻将,“托派”们则纷纷“蝶恋花”,希望在踏上日本国土的时候,不是孤家寡人而是成双成对儿的比翼鸟。于是“麻派”和“托派”联合起来,组成统一战线,并且占领了广播室,进行舆论还击,编了一首“献给诃德诺夫同志们之歌”,通过大喇叭没完没了地唱:

<blockquote><blockquote>天塌了你能干什么?</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地陷了你能干什么?</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你靠什么普度众生?</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你这小孩儿!</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天塌了与我何干?</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地陷了与我何干?</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我跟你无话可说,</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你这小孩儿!</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天塌了也就塌了,</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地陷了也就陷了,</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只要我还愉快活着,</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谁去管它!</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只要我还愉快活着,</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长城”永不倒!</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只要我还愉快活着,</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情人永不老!</blockquote></blockquote>

于是被“麻派”和“托派”们冷嘲热讽为“玩深沉”的一派学生愤怒了。这一派一向在高等院校里也被称为“救国派”或“单眼落泪派”或“拉锁儿派”。所谓“单眼落泪”是挖苦他们总体上都像纽约临海矗立的自由女神像,常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无论从什么角度谈论什么问题,最后必定落在“国家”和“民族”方面,而且大抵结束于“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的宣言式自白。因为他们往往是这样,因为他们每每“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因为他们每每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强烈的诉说的心理倾向,故又被形容为“拉锁儿派”。所谓“拉锁儿派”的尖酸刻薄的挖苦性质,更使他们倍觉受辱。那意思很明显,是讽刺他们恨不得在胸腔上安一条拉锁儿,随时准备向人哧啦一声一拉到底,并且指着胸腔里边说:“看!装的都是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高尚的东西全有!”他们被视为大学校园的堂•吉诃德。也有戏称他们为“诃德诺夫同志”的。他们读马列。研究《资本论》。崇拜华盛顿和林肯。评说毛泽东像小孩子评说动画片里的人物,否定得一无是处其实内心里未必不也很佩服。他们大抵又都喜欢古典诗词那些充满忧患的句子。日记本中抄些“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之类的骈句。每每一句出口,常是“何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令听者目瞪口呆。

“诃德诺夫同志”们与“麻派”和“托派”们从来都是高等校园内近乎水火不相容的两类。同是学子,同途不同志。他们视“麻派”为一群俗物。视“托派”们为当代的余永泽。而这就使他们常常处于孤立。因为“托派”们也有需要换换脑筋的时候。这种时候他们当然不会去聆听“诃德诺夫同志”们的自白,当然乐于去找“麻派”们搓一局。“麻派”和“托派”们都见不得“诃德诺夫同志”们“满脸贫下中农”“满脸旧社会”的沉重表情。在时局安定的日子,大学里因为有着“托派”们才更像大学。风起云涌之际,大学则因为有着“诃德诺夫同志”们才不失为大学。而国情又何曾安定过呐?所以大学有时像海德公园有时像修道院。而“诃德诺夫同志”们和“托派”们,似乎永远的如同雪橇狗和巴儿狗,挺难养在一个圈里。

曾组成“敢死队”冲上街头意欲与海鸥决一死战并且真就“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大抵是“诃德诺夫同志”们的“同志”。这些灵魂仿佛永远被“使命感”“责任感”所苦恼所煎熬所驱策的年轻人啊,他们常常为此付出惨重的个人或群体的代价,却往往改变不了任何与国家与民族相关的哪怕一件小事的局面。这也便是“麻派”和“托派”们看透了的一点。这也便是他们嘲讽“诃德诺夫同志”们的根据。而他们中最典型的人们,对于开个追悼会这一倡议所表现出的冷漠,又使“诃德诺夫同志”们反过来似乎也把他们一个个都看透了,也成为“诃德诺夫同志”们鄙视他们的根据。

在任何时候,在任何情况之下,倘对出于高尚冲动而死的人们,哪怕他们并不死得其所——表现出即使一点点轻佻,也是有悖人性有违良知的。生活中绝大多数人的情感不容忍这一点。“诃德诺夫同志”们正是在这一点上感动了大多数学生,获得了大多数学生的同情和理解。于是彻底的“麻派”和“托派”们,因了他们那一首通过大喇叭唱个没完没了的轻佻的歌,陷入空前的道德谴责和声讨之中……

婉儿是被一位女大学生带到校园里的。她进入市区后昏倒了。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街心公园的草坪上。身旁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白面书生。

“我把你背到这儿来的。”对方笑着说,“我守着你多时了。否则,像你这么惹眼的漂亮姑娘,很可能被坏小子趁机扛回家里去呢!”

对方头发剪得极短,胸前一枚大学校徽斜戴着。

“你没什么事儿了吧?”

婉儿点点头,坐起来,移身到离对方远处,一阵头晕目眩,撑持不住,又躺下了。

“你家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对方凑过来,将婉儿扶在怀里靠着。

“谢谢你。你走你的吧!”婉儿冷冷地推开了对方。

“你这人。你干吗对我这样呀?”对方不悦地盯着婉儿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手掩口吃吃笑了。笑罢说:“你把我当成男的了吧?我不是男的。是女的。你第一次见到穿男孩服装的女孩啊?”

婉儿再细端详她,才看出她是女的。

“告诉我你家在哪儿,还是让我把你送回家吧!”

婉儿凄楚地回答:“我没有家了……”

“是这样……”

对方同情地瞧着她。沉默一会,诚心诚意地问:“我能帮你点什么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