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浮城 梁晓声 20695 字 2024-02-18

婉儿说:“你身上若带着钱,就给我点儿钱吧!我饿……”

她叹了口气:“我也饿……”

婉儿以为她是告诉自己,她身上没钱,失望地低下了头。

“你等着,千万别离开!”

她却跃起身跑了。

不久她跑着回来,一手拿着一个面包,一手拎着一瓶汽水儿。

她拍拍兜儿,过意不去似的说:“都花了。只剩下三分钱了!”说着坐下,掰一半面包给婉儿,接着将汽水儿递给婉儿。

婉儿不肯先喝。

她说:“喝吧喝吧,看你嘴唇儿干得那样儿,还客气什么!”

待婉儿喝了几口汽水儿,吃了几口面包,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婉儿。”

“你这名字有那么点儿古典味儿。你姓什么呢?”

婉儿不禁愣了愣。因为在她接触过的人中,无论男人或女人,很少有谁问及她的姓。她也很少问及别人的姓。她甚至不知道某些很熟悉的男人女人们的姓。在她曾寄生过的那个圈子里,男人女人们仿佛是没有姓的。仿佛都有两个或者更多个名字。而在圈子里通用的其实是他们并非真名字的名字。当他们一旦从她的生活视野中消失,仅凭他们的名字,她是不太容易再找到他们的。他们此刻都在哪儿呢?命运如何呢?那些挥霍无度的男人和那些终日沉湎于享乐的女人,他们和她们凑在一起的时候,人生便显得癫狂又迷醉。而人仿佛是盖在热锅里的豆子,不由你不蹦不跳不叫喊。婉儿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了。要是能再和他们在一起也好啊!她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极需某种保护。

“姓姚……”

她低声回答。说了一个假姓。为什么要骗对方,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姚婉儿!真好听。我喜欢你这名字。”

“不,姓赵……”

对方的目光,凝视在她脸上了。几分不解。几分疑惑。

“我说姓姚,是想骗你……”

“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呢?”

“你别问那么多了!”

婉儿落泪了。

对方缄口了。

婉儿确是很饿很饿,和着眼泪吞光面包,觉得口里是咸的,腹中倒更饥肠辘辘了似的。

“都是你的了!”

对方将剩下的半瓶汽水儿放稳在她身旁。

她真想抓起来就一口喝光,但又实在不好意思那么做。

“我走了!”

对方说着站了起来。

“你别生我的气……”

婉儿仰望对方,内疚地说。

“生气?……”对方俯视她,朗然一笑,“我生你什么气呢?”

“我……我刚才骗你……”

“我不在乎。你姓姚还是姓赵,与我有什么关系哪?汽水儿是在这条街角那儿买的。一会儿你去退了押金,还够喝一瓶……”

对方说罢,转身徐徐而去。婉儿迫不及待地擎着汽水瓶子便喝。

对方不知为什么站住了,回头看她。

婉儿已将汽水喝光,见对方看她,拿着空瓶子窘住了。

对方又走回来,蹲在她身边,从兜里掏出证件给她看。

学生证。历史系。研究生。许雁南。

“看清楚了?”

婉儿点头。

“你有工作单位么?”

婉儿摇头。

“在本市,还有什么亲人么?”

婉儿摇头。

“我判断得不错。婉儿,你已经无家可归了,没单位,也没亲人,还没钱,天黑了你可到哪儿过夜去呢?”

婉儿忽然伏在草坪上哭了。

“别哭别哭。婉儿你有多大了?”

“十九……差三个月整二十岁了……”

婉儿强止住哭声,抽泣着回答。却仍伏在草坪上,双手各抓一把草。她觉得那么伏着,双手抓着草,似乎将自己托付给这片草坪了。而它是很值得信任的。

“我比你大四岁。婉儿,你跟我走吧!”

“到哪儿?”

婉儿终于抬起头,泪眼盈盈地瞧着许雁南。

“到我们学院去。”

“以后呢?”

“先别想以后了,只想眼前吧!起来起来,跟我走!”

许雁南将她扯起来,掏出手绢塞给她:“擦擦脸。谁叫我碰到你了呢?是不是?”

“是……”

许雁南笑了。

婉儿也觉自己回答得孩子气十足,却难过一笑。她感到自己像一只小猫被喜欢猫的人捡着了。在这位女研究生面前,她内心里自卑得宁愿自己不是十九岁,而是只有九岁。

婉儿平生第一次进大学的门。许雁南的宿舍十分清洁,使婉儿觉得如同她中学校长的办公室。初一那年她因为给年轻的班主任老师频频不断写情书,有幸进过一次校长办公室。不过历史系研究生宿舍里的书,可比一位中学校长办公室里的书多。她想象着许雁南看那些书时的样子,不禁肃然。

“我晚上睡哪儿?”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随意。”

许雁南从暖瓶里倒出杯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暖瓶不保温了,你要喝自己倒。”

许雁南换上拖鞋,也找了一双扔在婉儿脚旁。

“我晚上睡哪儿?”

婉儿似乎在得到明确的指定之前,无法解除对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的拘谨。

“我不是说了随意嘛!除我,另外那两张床已没主人了!”许雁南往自己床上一躺,颇有感慨,“一个当公关小姐去了。一个嫁给老外了。告别的时候什么都不带走。都特大方。乐善好施。说全归我了。我已经握着一张哲学硕士的文凭了。现在是双修研究生。不想当公关小姐。不想嫁给老外。不想工作。不想考托福。对当博士也没志向。哎我说姑娘,你别老站着,小丫环似的傻兮兮望着我呀!你就睡对面那张床吧。这样晚上咱俩聊天方便……”

婉儿仿佛终于得到某种允许,缓缓在那张床上坐下了。她感到自己无论如何也“随意”不起来。尽管主人好像挺喜欢她那样。

“躺下。干吗不躺倒放平,而要正襟危坐?”

许雁南一从外面回到完全属于自己的王国,如同演员进入规定情景和角色,变了个人。连说话的口吻都变了。起码使婉儿觉得是这样。她那种近乎命令的口吻,流露出几分家长意识。心理被现实刺激得异常敏感的婉儿,又体验到了寄人篱下的屈辱。

她刚躺下,有什么东西隔着桌子飞过来,落在她身上——是许雁南的钱包。

“听着。我只比你大四岁。在家里我也是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里娇气的独生女。甭指望我做你的知心姐姐,我也不打算扮演那种角色……”

婉儿说:“这你可判断错了,没人娇惯过我。”

“那好,”许雁南说,“以后你负责买饭,打水,洗衣服。钱包里才几元钱,这个月到头有两个星期。你要为咱俩节省着花。不够了我不管,你去偷,你去抢,反正每天三顿,我张嘴向你要饭吃……”

婉儿腾地立起,将钱包扔还给她,涨红了脸,凛凛地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成你雇的个小阿姨呀!你也听着,我宁可去乞讨,也不侍候你!谢谢你的好心肠,我走了!……”

婉儿嘴上很硬气地说走,却一动也没动。这儿清洁。这儿肃静。这儿有睡的地方。毕竟能有吃的有喝的。更主要,这儿使她感到非常安全。而且是和一位可敬的双修研究生住在一起。而且她是女的。不必防范。她并不在乎自己无形中变成了一个小阿姨。但是对方那种口吻让她难以忍受。最后那句话一说出来,她又后悔极了。走,哪去呢?

一阵沉默之后,许雁南说:“走啊!你怎么不走?”

婉儿仍一动也没动。

许雁南坐了起来。

“哟,又哭了!别哭别哭。好大的脾气。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发的什么脾气呀?谁把你当成雇的个小阿姨了?买饭,打水,洗衣服,你就觉得委屈啦?财经大权交给你,这是对你的充分信任嘛!再说这不过是各尽所能,分工不同嘛!我负责室内卫生。我负责‘创收’。不挣点儿外快什么的,光靠我每月那八十二大毛,够咱俩花的么?我每天还要抽出两个小时教你外语。一三五教英语,二四六教日语。按时计价,你每天得付我十元学费!我念咱俩似乎有那么点儿缘分,对你实行‘三包’,或者叫以劳代补,没想到你还像吃了多大亏似的!婉儿,你矫情不矫情呀?……”

婉儿一时羞愧难当。坐下不好意思。站着不自在。走——听了许雁南的一番话,心里更不想走了。

许雁南又将钱包递给她:“拿着拿着。老九,你可不能走哇!……”

她那模样亦庄亦谐,婉儿被逗得噙着泪笑了……

晚饭前,许雁南挥毫写了几纸广告,带着婉儿满校园四处张贴。这位双修研究生的书法显然受过名家指点。几纸广告以几种不同的字体写成。每一种字体都写得笔力老到,落墨生花,颇耐观赏。广告的内容却是一致的:以英、日、法语代写简历、论文及一切外向型谋职材料。保证措词准确恰当,能助君一臂之力。手书体每千字五元。印刷体每千字七元。美术体每千字十元。上午付钱,下午取“货”。微利生意,六亲不认。子牙钓鱼,愿者上钩云云。下面还注明一行小字是——此广告受法律保护。本人特聘律师赵婉儿。倘爱墨者盗为己有,将受起诉。

看来这位硕士双修生在学院里是知名度很高的人物。所到之处,人人见了她,都主动跟她打招呼。而且对她的态度都十分友好。不但友好,且不乏敬意。使婉儿很羡慕。

“雁南,介绍介绍,这是谁呀?”

“我表妹。”

“你表妹好漂亮!”

“我不如我表妹漂亮啰?”

“哪里哪里,春兰秋菊各有清芳,不分轩轾,不分轩轾!”

“你这家伙!告诉你,我表妹红鸾许主了!你趁早甭自作多情,打消你那非分之想吧!别走,以后记住几点,跟女孩子说话,要注意说出含义完整的句子。这是经验之谈!”

婉儿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男学生女学生,年龄比许雁南大的或比她小的,一见她都高兴主动跟她打招呼,有话没话都愿驻足和她攀谈几句——她对人那种不卑不亢的模样,幽言俏语那种亦庄亦谐的口吻,和以调侃的方式所表达的友好,使她整个人具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一种别具一格的可爱的亲和性。当然了,大概更因她是位才女,并且是位俊人儿。

“雁南,前不久刚开展过学雷锋活动,你还是模范哪,到处贴广告,市才利己,不怕被抓成个反面典型哇?”

“反面典型?那是立场问题!你要是站在反面的反面看待我,我不就是正面典型了?我这不算市才利己,这叫市才利众。收点儿象征性的劳务费嘛,引导学雷锋运动新潮流啊!”

“哎,雁南,你自己怎么打算?”

“指哪方面?”

“还用问?到了日本以后呗!”

“你这话问的就奇怪,我不可能到日本呀!”

“瞧你,又抬杠。怎么不可能?连市长都在电视里说了,这座城市要和日本九州岛靠拢,你还说不可能!”

“和九州岛靠拢的时候,你站在哪儿?仍站在中国这座城市上嘛。那也不等于是到了日本哇!怎么问我到了日本以后呢?”

“那到日本不就近多了么?也许跟从这儿到大门口一样远吧?……”

“深圳中英街离香港近不近?到了中英街能说就是到了香港么?东柏林和西柏林只隔一堵墙,然而两边的德国人要翻墙就是越境……”

“可现在人家那堵墙不是拆了么?”

“可你怎么知道在咱们这座城市和日本九州岛之间不垒起一堵墙?人家柏林墙只涉及民族统一问题,不涉两个国家的领土问题。你们呀,想出国都热发昏了,也显得头脑太简单啦!”

“那……那你还到处贴这广告?”

“我表妹一来,我不是发生经济危机了么?五元七元的,也谈不上诈骗,就算大家扶贫呗!何况我写得明白,子牙钓鱼,愿者上钩啊!”

“许雁南,门口那广告,是你贴的吧?”

在食堂里,她受到了两位“诃德诺夫同志”表情严肃的质问。

“你们都看到了,岂非明知故问?”

她一副温良模样。毕恭毕敬地望着他们,但回答的语气,却一点儿不怯懦。

“在我们的倡议书旁贴那么一张广告,你什么意思?存心唱对台戏?”

“我又不是‘托派’,也不是‘麻派’,才不和你们斗气玩呢!”她往凳子的一端移移,又说,“别捧碗站着啊,好像跟我这儿讨饭似的!”

两位“诃德诺夫同志”沉吟片刻,矜持地接受了她的并不怎么客气的礼让。但虽与她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了,表情仍不失严肃。似乎以此证明和她的思想还存在距离。

“‘托派’们打定主意要去挣资本主义的钱,我挣他们一点儿小钱,其实也是超前地挣资本主义的钱。或者等于是挣准资本主义人士的钱,你们是不是认为这违反社会主义的道德原则啊?”

她将自己的菜盘子往他们跟前推了推,也将他们各自的菜盘子往自己这边儿挪了挪。仿佛与他们是“铁哥们儿”,一向就不分彼此似的。其实她不认识他们。

不过她这一招相当起作用。他们终于不能始终严肃下去了。同样的策略,女性用以对付男性,永远比男性显得大方,磊落,自然。而且效果特佳,立竿见影。

婉儿觉得她简直是大学校园里的一位阿庆嫂。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应付自如。

“吃吧,吃吧,别客气!”

“你要不解释,我们对你还真有点儿误会。你不是存心和我们唱对台戏就好!……”

两位原打算在食堂这种公众场合对她大兴问罪之师的“诃德诺夫同志”,态度变得和气多了。

“你怎么光吃饭,不夹菜呀?”

她端起对方的菜盘子,往婉儿的碗里拨菜,以自家人那种极其随便的口吻向他们介绍:“这是我表妹!”又对婉儿说,“你斯斯文文的,倒显得你见外啦!”

婉儿不知该作何表示,只有嗯嗯连声,低下头斯斯文文吃饭。“表姐”既认为她“斯斯文文的”,她虽然早已饿得心慌,却不能不暗暗要求自己做出些斯文状了。

“你表妹是演员吧?”

“是啊!你眼力不错。北京电影制片厂著名导演谢铁骊拍《红楼梦》的时候,曾选她去演晴雯,她正上别的戏,下不来,至今还觉得遗憾呢!是不是表妹?”

“是……”

“你都演过些什么电影啊?”

“这……”

婉儿尴尬。

“多了!”“表姐”替她回答,“《撒谎的女孩儿》、《上当的男人》,这是两部姊妹片儿。还有《请别纠缠我》、《你活你的,我活我的》等等……”

两位“诃德诺夫同志”面面相觑。分明地,他们一部也没看过。也不可能看过。倘看过,倒是奇事了。

“你们组织的追悼会,什么时候开?”她忽然郑重地问。

“七点钟左右吧。”

“我一定准时参加。”

“真的?”

“当然真的。不管‘麻派’‘托派’,还是你们,或我这种我行我素的‘天马行空派’,要是对我们那些死去的同学没这一份儿悼念之情,我们还是人么?”

她说得十分中肯。婉儿看出,在这件事上,她的态度是真实的,也是异常虔诚的。

“许雁南,有你参加,我们就多了一种支持!我们代表一切响应倡议的同学谢谢你!”

“谢什么?这根本谈不上谁支持谁们,大家都跟着各自良知的感觉走就是了!我认为,还要倡议同学们捐钱,在校园内竖一块碑,将所有死了的同学的名字都刻上。并且描金。背面该是这样的碑文——请不要嘲笑他们,难道你从没产生过高尚而勇敢的冲动?”

“好,好!莎士比亚的话吧?”

“不。我的话。”

“你的话也通过了!”

“我带头捐。我将捐出我从‘托派’们那里获取的三分之二劳务费。”

他们大受感动起来。

“让我们握握手吧?”

“对!握握手,握握手!许雁南,我们听到一些同学私下议论你,说你趁机谋利,发不义之财。所以我们才对你产生了误会……”

他们非同她握一下手不可。

她一一握过他们的手,说:“别人怎么议论我,我才不在乎呐!我做我想做的事,从不考虑别人如何看法。”

回到宿舍里,婉儿吞吞吐吐地问:“表姐,可以算我一个么?”

无形中,婉儿已然接受了两人之间的表姐表妹的关系。而且,感到这种关系是亲密的。

“算你一个?什么呀?”

“就是……捐钱的事儿……”

“这……这和你不相干啊!”

“我亲眼看到了!我亲眼看到……怎么不相干?……当时我躲在一个修自行车的棚子里……”

“你……你会亲眼看到?……”

许雁南不相信。又似乎不是不相信,更是不理解婉儿的要求。她在桌旁坐下,一手托腮,以一种研究的目光注视着婉儿,仿佛在问:那你一定经历一番死里逃生了?我的天,我想象得出来那有多么可怕……

于是婉儿诉说起来。那一种诉说的愿望一旦开始,便犹如涨满的蓄水冲决堤坝,猛烈地奔泻,不可遏止。她讲到了孟大爷,讲到了在教堂前看到的情形,讲到了那一个要在上帝面前公审自己妻子的暴戾的男人,以及他怎样被自己的妻子当胸插了一刀,怎样拔出刀向周围无辜的人们行凶,怎样在垂死之前企图杀死自己,自己怎样被“哥”救了……

她开口之前并没打算讲这么许多。然而任何人对自己的诉说愿望都是无可奈何的。人在这种时候,不过是诉说的工具。是自己心灵的工具。对于心灵,没有任何一种别的愿望,强大于诉说的愿望。

“婉儿,你坐下,慢慢地讲。表姐听着呐。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不可能再发生第二遍了,也不会有什么凶险能威胁到你了……”

哲学系和历史系双修研究生,心理学方面当然也不是外行。她温柔地鼓励婉儿讲下去。她并不是那种情绪喜欢受到刺激的人。恰恰相反,在本质上,她更属于一听到别人讲血腥的事件就转身离去,一从银幕或屏幕上看到暴力镜头就捂眼睛的女孩儿。但是她感到婉儿分明地被自己所经历的凶险裹住了。她知道只有诉说才可能使对方彻底摆脱恐怖之阴影的笼罩。否则对方那一颗心灵,也许会在某时猝然崩碎……

她是怀着一种大的怜悯,一次次命令自己要听下去,听下去……

于是婉儿接着讲自己如何满怀善良之目的四处寻找小红夫妇,讲到了自己在机场候机室所受的凌辱,讲到张广志怎样杀死了“哥”,她自己怎样替“哥”报了仇……

听得许雁南心惊肉跳,一阵阵魂飞魄散。在大学校园里,漫长的昨天,毕竟不过是骚乱,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凶险。和她的许多同学们一样,她其实并没经历比惊吓更可称之为威胁的威胁。

“他救了我,可我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呀!我怎么能不替他报仇啊!我怎么能不杀死那个王八蛋呀!他死有余辜,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好恨呀!我杀了他也难以解我的恨!……”

汹涌的情感加上情绪的波涛,终于将急促的不时遏止的诉说推助成了叫喊。婉儿脸色苍白。婉儿涕泪悲流。婉儿全身颤抖。许雁南觉得,连婉儿泪屏后面的眸子都扩大了。她害怕婉儿就要变得疯狂起来了。

“婉儿,婉儿,婉儿……”许雁南立刻跨到婉儿眼前,将婉儿紧紧搂在怀里,惊慌失措地哄劝她,“可怜的姑娘,你对我说出来就好了!你说出来心里便轻松了些是不是?这一切都闷在心里,你可怎么受得了呢?……”

婉儿偎在她怀里号啕大哭。

“哭吧,婉儿,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天啊,你经历了些多么可怕的事呀!……”

许雁南也哭了。

幸而当时那幢楼差不多是空的。各个宿舍的主人全逗留在操场上,没有谁敲门向她们提抗议。

两个姑娘直哭得泪人儿似的,才相继安静下来。婉儿却依然偎在许雁南怀里。许雁南也依然紧紧搂着她。她们那情形,像失散了一百年终于从天涯海角寻找到一起的姐妹,仿佛要在哭了一阵之后,合为一个人似的。

“表姐……”

“嗯?”

“从今天起我不吃菜了。我要省下一份儿钱,你替我捐了……”

“嗯。”

“这也就算我对一切在这场劫难中死了的人,表达我婉儿的一份心情了。包括我那个不知姓名的‘哥’。我相信他爱我是真的。以后我想他了,就到你们学院来悼念悼念他。他原来也是位研究生啊!我要来大学这种地方悼念他,不至于玷污了别人什么是不是?……”

“婉儿,别这么说。我理解你。”

“谢谢你,表姐……”

“婉儿,不吃菜是不行的。校外南边有片地,长着些菜,大概不会有人收了。你抽空儿去拔些回来,用热水烫一烫,再买瓶酱,也挺好吃的。”

“听你的。”

“婉儿,你千万记住,关于张广志的事,你彻底忘了它!再不要对任何人说一个字。也不要找什么小红了!我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你不得不离开我,而我帮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

“你说话呀!”

“明白……”

于是许雁南双手捧着婉儿的脸,谆谆告诫:“婉儿,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觉得自己应该对谁负过责任。我原本是打算只留你住几天的。现在我却觉得对你有一份责任了!这真他妈的见鬼。见鬼就见鬼吧!所以,你今后不管再遭遇到什么事,不许隐瞒我。你要服从我的话。不凭别的,就凭我比你大四岁!你能保证做到么?……”

“能。”

婉儿肯定地点了点头。

“唉!……”

许雁南长叹一口气。

婉儿诚心诚意地说:“要是你感到我成了你的包袱,我走就是了!”

“要是我感到你成了我的包袱,我根本就不会带你来。带你来了也会再把你赶走!”许雁南有些愠怒地说。见婉儿神色顿时自卑而黯然,苦笑了一下又说:“我叹气,是因为我忽然好想我爸爸妈妈。这种时候,一个女孩儿家要是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该多好啊……”

许多时候,众多的人被某种互相影响的心情所驱使而做的事,大抵很难停止在最初的愿望。好比众多的厨子合做一道菜,结果做出来的肯定和他们原先各自想要做的不是一道菜。甚至完全两样。这众多的人是工人也罢,农民也罢,市民也罢,大学生也罢,或者他们混杂在一起也罢。此种情况之下,理性往往受到嘲笑和轻蔑。而激情和冲动成为最具权威性最具崇高性最具凝聚力和感召力的精神号角。这种情况之下人人都有机会有可能像三军统帅一样一呼百应千应。因而这样的时候对于年轻的心是近乎神圣的时候。那种种激情和冲动啸荡起的漩涡,似乎是异常辉煌的,魅力无穷的,被吸住了就只有沉底。

追悼会之前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大不小的“战斗”——一些“麻派”和“托派”占据了广播室,并且继续通过大喇叭集体唱那首“献给诃德诺夫同志们之歌”。他们认为他们的尊严受到了攻击,要挽回人格损失。要“诃德诺夫同志们”替他们恢复名誉。其实是要争回感到失去很多却未见得失去多少的面子。然而适得其反。不但使他们一向的老冤家对头“诃德诺夫同志们”有了进一步声讨他们的充分理由,而且使一切只不过想怀着虔诚参加对死者的追悼的学生怒不可遏了。包括像许雁南这样的不曾是“麻派”也不打算做“托派”也不是“诃德诺夫同志们”的同志的学生。

“死者光荣!‘麻派’可耻!”

“将余永泽们赶出校园去!”

一霎时口号四起。

“中文系,死了五个同学!物理系,死了七个同学!教育心理学系,只剩下十几个同学!我们那么多那么多亲爱的同学,他们冲上街头永远回不来了!他们的尸体和海鸥的尸体一起被清除到大海里去了!亵渎他们的勇敢罪该万死!……”

一位女学生站在楼口台阶上慷慨悲词,于是造成一片哀泣。

于是口号声浪愈高:

“‘麻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托派’不忏悔,打断他的腿!”

于是向楼内发起了冲锋。

抵抗是象征性的。“占领军”一触即溃,从楼窗口抛出了几件白衬衫算是投降。

于是哀乐顿起。

于是黑鸦鸦跪倒一片人。

<blockquote><blockquote>我失骄杨君失柳</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问讯吴刚何所有</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吴刚捧出桂花酒</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寂寞嫦娥舒广袖</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blockquote></blockquote>

有一位女生最先唱起了《蝶恋花》。于是十几位女生跟着唱了起来。于是全体女生跟着唱了起来。于是不分男女每一个人都跟着唱了起来。直唱得悲风漫卷,高天惊闻。正是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泣尽继以血,心摧两相吟。当众多的人动了真情,追悼是一件连死神也会为之肃然的事。一小时前,也许有些人还只是叹息。甚至有些人的的确确对死者之死不以为然。悲伤不过是某几个人对另几个人的友谊的证明。追悼仿佛更是活着的人应尽的义务。而当哀乐响过之后,而当人们情不自禁地一片片跪倒之后,而当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戚戚的歌声唱起来后,死似乎更是活着的人的一种现实的体验了!生和死似乎不再是两件根本不同的事,而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了。这使虔诚的人更加虔诚,使并不怎么虔诚的人感到罪过,也变得虔诚起来。这种虔诚乃是人类最为特殊的虔诚。虔诚到一切歌此刻都可以当挽歌唱。就是唱进行曲也会唱出几分哀乐的旋律。人在追悼人时所达到的虔诚,肯定高于人对人产生崇拜时内心里产生的那种虔诚。相比之下,前者即使超乎寻常也被视为正常,而后者则即使正常也会显得做作。

没有主持人。没有按部就班的仪式。所谓过程,像空气的流动一样自然。自然得根本无需谁来主持。但却正因为如此,便没有谁来宣布它的结束。人们虽一片片站起了,而不离开。仿佛都在期待着什么。都觉得总之不该就这么散了。都认为有谁应该把握住气氛和虔诚,使他们的心灵得以更长久些地集体地宥于这一时刻……

楼内有几个男生伫立于窗口前即兴朗诵了他们的诗句。

然而人们觉得靠那些诗句继续烘托这一时刻是不够的。

忽然大喇叭传出了一个男生高亢的声音:

“同学们,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忠实信徒。我们是二十世纪末叶的新马克思主义者!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新一代实践者。我们宣布,中国新马克思主义者联盟,现在成立了!我们将在人类赖以生存的这个地球上,寻找一处地方,严格地按照马克思导师关于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伟大学说,理论联系实际,重新进行社会主义的人类实践,为创建真正的共产主义理想王国而努力奋斗!这,便是新马克思主义者联盟的宣言!也是我们的人生宗旨。我们今天庄严地确立这一宗旨,为其虽死无憾!我们相信,我们的宣言,首先将给我们这座漂浮的城市带来无比光明的前途!并必将在全人类的心灵中,闪耀出理想的魅力和希望之光!因为我们寻找的地方,在我们脚下,也在你们脚下。它就是我们这座城市!我们将使它变成人人互相友爱、男女亲如兄弟姐妹,市民是真正的主人,官员是真正的公仆,消除贫穷现象,扫荡腐败堕落的一切根源,每一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天性幸福地,愉快地,健康长寿地生活的美好城市!一切人都有受高等教育的绝对的权利而无需竞争!一切人都是他所充分自觉自愿的社会工作者!同时是诗人、文学家、画家、音乐家,或其他艺术家!艺术将是普及的。而不再是极少数人的机遇!也不再被极少数人的所谓天才所垄断!我们现在正式命名这座城市为‘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将来,必有共产主义公社二号、三号……”

人群中,婉儿始终和许雁南站在一起,须臾不曾分开!她完全被那高亢的声音迷住了。也被广播室那个通亮的窗口迷住了。有一个身影拿着话筒在里面走来走去,并不时挥舞一下手臂。即使童话以一种心潮澎湃的激越之情和一种高亢昂奋的自己首先坚信不疑的语调讲述,也会使人觉得像一位多血质的国家元首的就职演说。而这种时候,似乎人人心里都有一种古怪的意识冲动着。血质本不多的人也极可能倏忽间血脉贲张,心念电闪,做出超常举动,说出惊世骇俗的超常的主张。一些已经血脉贲张的人个个显出了激动万分的样子。而更多的人仿佛期待着被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所震撼。亢奋的呼吸在人群之中弥散,忽东忽西,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滞重了。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随着那高亢的声音,一会儿撒向这里,一会儿撒向那里,分批地笼罩着一群又一群人……

“我们设计的旗帜……”

“多好哇!”

婉儿神往地说。

“什么!”

许雁南沉声低问。

“要是真能像他说的那样!”

“咱们走吧!”

“我不。我还要听听呢!”

“走!”

许雁南有些生气了,抓住婉儿一只手,拽她离开了人群。

“我们设计的城徽是这样的……”

婉儿频频回首。

“我们的‘公社之歌’,也可以说是真正的未来的共产主义共和国国歌,它正在谱写之中!……”

许雁南拖着婉儿,只管匆匆地向宿舍走去。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万岁!……”

一进宿舍,许雁南便将门插上了,瞪着婉儿命令地说:“脱衣服,睡觉!”

“这么早……”

“少废话!”

婉儿看出许雁南的严厉是真的而不是佯装的,虽有所不甘,却未敢违拗。

“那……我总得洗洗脸,洗洗脚呀!……”

“我侍候你。我把水打回来。”

许雁南始终板着面孔。

婉儿不敢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上。

“支持公社的同学们,一切共产主义的同路人,一切崇尚理想、崇尚精神、崇尚人类理性之光的朋友们,请跟我们走到校园外面去吧!请跟我们走到市民中间去吧!……”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通过大喇叭播扬的,已经不是先前那个男生的声音,而是一个女生的声音了。其声音的高亢昂奋,比先前那个男生尤甚十倍。如同礼花,向天空开放出一片片使命感、神圣感和崇高感的瑰丽焰火,不由人不注意到它的热情的号召。

婉儿觉得那声音似乎在呼唤自己。那一种呼唤是自信的,专执一念的,百折不挠的。而且也是相当浪漫的,具有诱惑力的。仿佛使空气也变得活跃了。普遍的人们,无论男的抑或女的,年轻的抑或年老的,就潜意识而言,无不有一种渴望生活戏剧化的心理倾向。因为生活不是戏剧,人类才创造了戏剧以弥补生活持久情况之下的庸常。许多人的许多行为,可归结到摆脱庸常这一心理学命题。大抵,越戏剧化越引人入胜。

婉儿倏地站了起来。她想走到窗口去望一望。

不料许雁南立刻喝道:“你给我坐下!”

“望一眼都不行啊!”婉儿怏怏坐下,嘟哝,“莫名其妙!”

她的确有些不明白许雁南是怎么了。

“对,望一眼也不行!”

许雁南关上了窗。

“让我们到市民中间去进行宣传吧!让我们去向他们做艰苦细致的思想工作吧!让他们乐于为我们公社的第一批社员吧!……”

窗子虽关严了,却不能隔住那高亢昂奋的声音。恰恰相反,由于许雁南的漠然态度,婉儿仿佛更加觉得自己是在被呼唤着了。

许雁南看出了这一点,朝婉儿一指,厉声道:“你不要心驰神往!”

婉儿迎住她的目光,不服气地抢白道:“你不信我信。事在人为嘛!”

许雁南火了,双手一叉腰,向婉儿跨一步,怒问:“你信什么?你说,你信什么?”

“信他们的全部话!只要人人都信,他们的话就能成为现实!”

“也就是什么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

“反正要是能生活在那么一个社会,我就感到幸福!十几亿人,实现起来难,但如今人家要在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就算不肯做人家一个同志,做同路人你为什么不允许?哼!……”

“你哼什么?你懂什么?”许雁南又向婉儿跨了一步,“我说他们一句不恭不敬的话了么?没有!但是现在我要对你说——他们的话在我听来就是——公鸡公鸡多漂亮,大红冠子绿尾巴,你到窗口瞧一瞧,请你吃把玉米花……”

“你说他们是狐狸?”

“我没有这种意思!这是你的理解!我的意思是他们那是严严肃肃庄庄重重的儿童心理!他们不过都是在演戏可他们自己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有过我也有过人人都有过!就是这么回事!……”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就什……

“我明白了你现在也是在演戏。其实你内心里是一个‘托派’。要不你修两门研究生?”婉儿冷笑起来。她认为终于也将对方看透了。这竟使她有些得意:“所以他们的主张使你听了生气!因为你要的不是他们想实现的,也不是我所希望的那么一种生活。你只要自己一个人的前途够了!可是我呢?你能给我婉儿带来些什么?我的好生活除了他们能给我还有谁?我能指靠什么?一辈子处处仰仗你这位表姐?使你自己永远觉得是我婉儿的救世主?……”

许雁南两条好看的细眉渐渐剑竖。她似乎从婉儿那种又得意又尖刻的表情读解出了一句潜台词——我才不给你这样的机会哪!……

突然她狠狠扇了婉儿一耳光。

这一耳光那么有力,以至于使婉儿向床上倒下,一手捂住一边脸,伏在床上许久未动一动。

猛响的关门之后,婉儿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许雁南端着一盆水回到宿舍时,婉儿不在了……

并不整齐的队伍陆陆续续离开校园。

大学永远是那么一种地方——只要有号召,拉双眼皮儿也可能成为一次行动。

一条由两个人高擎的横幅标语写的是——如果你留在这座城市,你将是共产主义城的主人!

“公社之歌”或曰“国歌”未能及时创作出来,以他们人人会唱的一首歌暂时代替:

<blockquote><blockquote>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它的名字就叫中国</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遥远的东方有一群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他们都是龙的传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祖祖辈辈是龙的传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巨龙巨龙你睁开眼</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永永远远不再彷徨……</blockquote></blockquote>

也许,在他们之中,真正准备做“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第一代公民的,连百分之几也不到。即使那些今天晚上尤其表现得异常踊跃热情奔放热血沸腾的“新马克思主义者”,也未必真正准备做这一“公社”的创始人。他们只不过是受着他们那种年轻人的间接性的冲动的驱使,认为今天晚上,在这座漂浮的城市里——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这座漂浮的城市“上”,他们应该有不寻常的表现,不寻常的举动,做某一件不寻常的事情罢了。如此而已。仅此而已。倘这座城市本身很正常,而今天晚上是星期六晚上,他们则极可能是一场周末舞会的组织者。因为这座城市现在面临着归属性的选择,才启发他们心念电闪,想象丰富,决定喊出创建一座共产主义新城的惊世骇俗的口号,而不是更容易召集的一场舞会。他们热衷的似乎永远是自己的某些精彩的想法,是事情的开端,而并非事情的前途本身。也对成功的可能性毫无思考的兴趣。创建一座共产主义新城当然应该算是精彩之至的想法。一个堪称空前绝后的伟大的想法。伟大的想法大抵是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极其严峻的时候产生的。在一般的情况下在一般的时候,伟大和平凡是不怎么能区别开的。他们的亢奋也因这座城市竟给予了他们一次激发伟大想法之电火的幸运的机会。他们是些很善于抓住机会的年轻人。一旦抓住了机会他们敢作敢为,敢喊敢叫,一往直前,并不打算将任何事情真正做到底。这样的年轻人正在多起来。他们也许果真有天才的头脑。但是那天才往往飘舞在天上。睡过一觉之后,明天早晨,他们自己就可能对今天晚上开始的这一“伟大”感到索然,却会在相当长久的一段日子里洋洋自得,满足于自己头脑中曾产生过一个怎样了不起怎样伟大的想法。于他们大学不过是一所特殊的幼儿园罢了……

更多的人对创建一座共产主义新城当然更不非常认真。尽管他们此刻追随的热情支持的态度是虔诚的。但是虔诚于今天的年轻人,并不是一种值得保持的可贵的东西。不错,他们大抵是些虔诚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但他们的虔诚如同蝴蝶对花儿的虔诚。而蝴蝶是从不对一朵花始终专一的。他们的虔诚也是既广泛又芜杂的。像蒲公英或芦棒,不管谁猛吹一口气,便如大雪纷纷。明天早上,假如有人号召为节约电而点蜡烛,他们会以和今天晚上同样的虔诚率先去买蜡烛。他们从内心深处想要成为虔诚的人。他们害怕自己也可能变得像某些人那样,对任何事情都缺乏热情都无虔诚可言了。于是他们自己教育自己的方法,便是经常提醒自己对任何事情都要具有热情都要虔诚起来。而他们认为生活中值得虔诚的事也减少到了最低限度。于是在他们看来,反而任何事情都有必要虔诚一次了。其实任何事情都未必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虔诚又是他们最不愿丢掉的东西。因而他们好比积雨云——只要与另一团积雨云摩擦,就闪电,就雷鸣,就下雨。但下过也就下过了。通常下的是阵雨。

“诃德诺夫同志”们一向视“新马克思主义者”们为宿敌。前者仿佛是天生负有批判使命的人。只管批评,不管别的。而后者的经常的感觉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只管产生想法。所谓只管播种,不问收获。但是今天晚上,几乎所有的“诃德诺夫同志”们,都成了“新马克思主义者”们的同路人。忧患现实批判现实早已使他们觉得不那么来劲儿了。他们做同路人,是准备随时对“新马克思主义者”们许诺的未来表示忧患,并随时批判后者“播种”过程中的一切失误。他们是些“别有用心”的同路人。他们只想和“新马克思主义者”们走到他们认为可以进行无情批判的那一岔路口上,猛烈地抨击和批判一通之后分道扬镳再去忧患别的什么……

“哎,你哪个系的?”

“我么?……”

“对,你。”

“别管我哪个系的,反正我真心实意拥护你们就是了。”

“起码可以告诉我姓名吧?”

“也不想告诉你。为什么单问我?”

“对你颇感兴趣。”

“……”

“别生气。跟你开玩笑!这些给你……”

一个清瘦的穿套雪白西服的小伙子,将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婉儿肩上一搭。

“什么呀?”

“公社社员身份证!临时性的。今天晚上,会有许许多多的市民,成为中国共产主义公社的第一代社员。你发给他们。我们一共赶印了三万多。都发出去了,我们就该考虑选公社的第一届总统了!”

“真的?”

“那还有假的么?”

“公社……会给我一份好一点儿的工作干么?”

“当秘书怎么样?”

“又是开玩笑?”

“不,是认真的。所以刚才问你姓名嘛!”

“给谁当秘书呀?给第一届总统么?”

婉儿半信半疑,亦受宠若惊,觉得一切都未免有些荒唐。又觉得自己和这支队伍正在进行的事情,不但值得为其大声疾呼,而且值得为其献身。毕竟,对于她,这是第一次自觉自愿投入的严肃的事情。重创一种美好的社会制度哇!难道还有比此更严肃的什么事情吗?她不对它的前途要求很多。她并不是个对未来要求很多的人。如果生活中不再有铁子和张广志,不再有以恶报善的残忍的杀戮,她就绝不会为今天自己所交付出的真诚而后悔!

“你能不能给总统当秘书,那我可不敢保证。不过,只要你肯屈就一下,给一位什么部长当秘书,我想是没太大问题的。”

“听你口气,好像你能当部长似的!”

“不就是当部长么?听你口气,好像我异想天开似的!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你是谁?”

“我是贾晓光!”

仿佛丘吉尔说——我是丘吉尔。或罗斯福说——我是罗斯福。自从他们死了以后,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位伟人,大概都没有以那么自信的口吻说过自己的名字。人类集体的成就早已使个人魅力黯然失色。

对方又低声说了一遍。尽管是低声说的,但分明地,认为自己的名字必使婉儿感到荣幸之至。

“要真想当部长秘书,以后你就找我!”

对方信誓旦旦地看了她一眼,往前跑去。仿佛有极其重要的非己莫属的任务,等待他赶去肩负起来。

“贾晓光……”

婉儿自言自语重复他的名字,问身旁的一位女生:“他究竟是什么人呀?”

“他不是已经亲口告诉你了么?难道你是校外的?连大名鼎鼎的贾晓光都不知道?……”

那女生显出“友邦惊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