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2)

浮城 梁晓声 21055 字 2024-02-18

“我睡哪儿?”

“你睡那儿!”

这是一间地下室。绝对意义的地下室。无窗,像匣子。而门是匣子盖儿。他一进门就开了灯。灯亮后,婉儿发现那灯绳是拴在门把手上的。更准确地说,开门同时便开了灯。门下方钻出了几排孔儿,显然为通风。否则,婉儿想,若在这“匣子”里待上一夜,差不多等于慢性自杀。

她瞥了那沙发一眼。它是一张黑皮革面的双人沙发。已被坐得坑坑洼洼的。皮革破了多处。暴露着肮脏的烂棉花团和生锈的弹簧。如同皮开肉绽的躯体,暴露着内脏和骨骼。它的四条腿朝四个方向劈开着,若去掉靠背,像矮脚木马。她怀疑她躺上去,它会坍塌。

除了这张沙发,还有一张床,还有茶几,还有痰盂——那也许兼做尿罐儿?此外空徒四壁,别无他物。自来水管穿过墙壁,引至墙旮旯。龙头是歪的,滴水不止。一只塑料桶已快接满了水。桶旁边放着一只盆。盆里有毛巾、皂盒、牙缸儿,也不知多久没被用过了。

这他妈的哪儿算个家!是牢房……

她有些后悔跟他到这儿来。

他似乎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不冷不热地说:“如果你觉得在这儿过一夜实在委屈你,你走好了。我还不习惯和人同室而眠呢!”

是他主动相邀“到我家去住一夜吧!”她才满怀在大难不死之后,去到一个能高枕无忧的安乐窝犒劳一下精神和肉体的希望,跟随他来到这城市最偏僻的地方。现在已经后半夜了,他却又说这种话!而且这一带连一盏路灯都没有,仿佛死城之一域。这幢楼的每一扇窗子也都是黑的,寂静悄悄鬼气拂拂。她有心离开又岂敢离开?这“匣子”或这“牢房”里起码有光……

她强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说:“我觉得这儿挺好。”仿佛“山重水复疑无路”之人,忽至“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神仙住的地方似的。

他说:“那我就深感荣幸了。”便开始刷牙漱口。接着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又开始洗头擦身。弄得满身满头都是肥皂沫儿。并毫无顾忌地将毛巾塞入裤衩,前揉后搓。似乎根本就没有婉儿这么一个人存在。或早已将她视为自己的老婆了。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问:“我再方便些对你没什么可怕的吧?”

婉儿说:“您请随意。”

于是他干脆连裤衩也脱了。

“我想你已经司空见惯啰!”

他居然朝她转过身来。

“你体形不错,再练出点儿肌肉,可以参加健美比赛!”

婉儿以内行的口吻评论,并以经得起挑剔的鉴赏的目光望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起就对赤身裸体的男人一点儿也不感到害羞了?”

他一边在身上擦出更多的肥皂沫儿一边问。好像唯恐不和她聊些什么,会使她感到被冷落了,也显得他自己对客人太缺乏热情。他那种语气,如同问一个吃素的人,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腻荤了。

婉儿当然听出了他的尖酸刻薄。

她一笑,反问:“你呢?”

“我怎么?”

“你从什么时候起,在女人面前赤身裸体一点儿也不感到害羞了?”

“从第一个女人背叛了我的时候。你总不至于也因为男人背叛了你吧?”

“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应是在冬季……”

婉儿玩世不恭地轻声唱了一段,算是回答。

哥们儿,别跟小妹来这一套!她暗想。点头YES,摇头NO,酒必“人头马”,烟必“万宝路”,衣着“威猛”,足蹬“耐克”,打“奔驰”的,泡上等酒吧,出入“卡拉OK”比出入厕所还大摇大摆趾高气扬的“款爷”我婉儿都曾拨弄得他们团团转,摩挲他们不过像小女孩儿摩挲狗崽子猫崽子,摆布他们不过像闲不住的老太太摆布烂铺衬,你以为你对我展示出你那二两肉,我便忸怩了不成?

她双臂交叉胸前,往沙发上坐了下去。

她想说——你那玩意,我见得多了。见得比羊肉串还多!……

不料一只肥大的老鼠,倏然从她身旁的破绽处跃出来,蹿到了她肩上。

她惊叫一声,霍地又站起来。

“怎么了?”

他将脸上的肥皂沫儿抹去,奇怪地瞪视着她。

“耗子!……”

她指着它。它已从她肩上,蹦到沙发靠背上了。蹲着,也瞪着她。一条又粗又长的尾巴,静止地耷拉着。

她和老鼠这种东西已经久违了。她早已经忘了世上还有老鼠这种东西。那一只老鼠,比它的文字概念要大得多。

“它是我伴侣。我不住这儿的时候,它是这儿的主人。”

他习以为常地说。笑了。分明地,他那笑呈现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意味儿。仿佛在以那样一种笑嘲讽她——耗子对女人又不会产生什么冲动,难道会比裸体的男人还使你心怀防范?

那是一只颇有胆量的老鼠。胡须很长。须梢儿灰白。显然一大把岁数了。不知为什么,它蹲在沙发靠背上不躲不去。好像那张破沙发根据某条法律判给了它。

“你把它赶出去呀!”

她对他叫喊。

“门关着,我能把它赶哪儿去?你打开门,它不就出去了么……”

他不再理睬她。更不理睬那只大老鼠,自顾用盆接水,一盆继一盆兜头冲身。泼得遍地皆水,横淌竖流。溅湿了她的裙裾。也溅在她脸上。

她打开门,往外撵那只老鼠:“去,去!出去!……”像撵走一个讨厌的人。

老鼠凌空一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她赶紧关上门,怕它再溜进来。

她有些不敢坐那沙发了。她觉得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破绽处有什么东西微微蠕动,俯身细看,见是一窝肉红色的,还没长毛的小老鼠崽儿。有几只已被她坐扁了。她感到一阵恶心,一手捂嘴几乎呕吐。

他已冲完了身。从褥子底下翻出一身叠压得平平板板的衣服。他穿上一条运动短裤,打开一件蓝背心,刚想穿,犹豫了一下,没穿。似乎认为多余穿。

“现在该你了!”

他说。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挪过被子靠着头,吸起烟来。

“该我什么?”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恶狠狠地问。

“你干吗这么瞪着我?干吗用这种语调跟我说话?我冒死救了你,收容你住在我这儿,你倒像和我有三代的血海深仇似的!我是请你洗洗。如果你自己觉得不洗也很干净,那你就别洗……”

他的话仍说得不冷不热的。听来半点儿客气的意味儿也没有。但是对自尊心经历过考验的人,却也不算过分生硬。大概他以为她的自尊心一定如锈了的铁球。

她当然非常想彻底洗洗。她还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脏过。她自己也闻得到全身散发着的种种怪味儿。

“我洗,你躺在床上看着?”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该躲到外边去?像那只被你撵出去的耗子似的?你凭什么啊?”

她恨不得扑过去扇他耳光。和他比起来,她认为以前她所熟悉的那些无耻之徒,其实都算不上无耻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无耻之徒,所以并不在女人面前装出正人君子的样儿。而是充满快感地充分地在女人面前表现他们贪色的、猥亵的、邪淫的本质。有时不但在她面前表演得无耻,甚至表演得下贱。而他妈的这个王八蛋小子却不。他明明心怀叵测却装得无动于衷。他明明不但有暴露癖而且有观裸癖竟似乎天经地义理直气壮!……

你妈的!尽管你救了我的命你也是王八蛋!……

她在心里咒骂他。

她目不转睛地逼视着他,开始脱裙子。极其从容地脱。

当她的裙子落地后,他腾地蹦下床,一拽灯绳,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她伫立未动。

她想不过就是她奉陪过许多男人的那码事儿即将发生。

她无所谓。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期待着。

她想也好。那就发生之后再洗呗。比刚洗干净了的身体立刻又被这个王八蛋小子弄脏了强。他们再洗也是脏的。连这种事对她说来也是脏的。早已无冲动和快感可言。每次事后她都要洗澡。而事前从来不。即使汗尘浊身的时候也不。好比干脏活的人不会在乎穿脏衣服。这使她向男人“奉献”自己时,能体会到别一种快感。类乎小贩使买主吃亏上当时那一种快感。

黑暗中她无声地冷笑着。

她想你这个修自行车的王八蛋小子只配在婉儿我最脏的时候占有我。因为你小子是我所打过交道的最下等的一个男人。

就算我报答了你吧!你将我骗到这鬼地方来不就为此目的么?我婉儿不欠人情。尤其不欠男人之情。事后咱们一了百了。不报答你呢,没准儿哪天咱们再碰见你仍觉着你有恩于我似的……

然而她伫立良久并未被触碰一下。

“你还等什么?”她不耐烦了。

“你还等什么?”听语调,他对她的话有些奇怪。言外之意是,我已替你关了灯,该怎么洗,你怎么洗!

她摸索到门前,又将灯拉亮了。却见他仍像刚才那样在床上。

灯一亮,他的目光竟张皇失措,不知该瞧向哪儿。

伪君子!

她心里又咒骂他。

“我不习惯黑暗中洗。”

她说。

因自己的裸体,如一面镜子,逼照出这一个下等男人的窘态,不免开心。

他的确显得很窘。

他将一条线毯抛到沙发上,说:“那我睡了。洗完请把水扫到外边去,这儿毕竟不是澡堂子……”

说完,他朝墙壁一翻身,搂抱着被子,蜷着身子,再不动了。

婉儿反而觉得很窘了。觉得自己对他的种种猜想也许全错了。觉得自己的不在乎,也许使他内心里更有理由瞧不起自己了。她总企图在他面前捕捉到那么一种感觉——一种使她有理由瞧不起他并向他表示出这一点的“良好”感觉。正是这一种“良好”感觉,使她在被男人色赏和蹂躏的时候,认为自己其实是在征服并摆布他们,他们对她越无耻越下流,她这一种感觉越“良好”。倘他们中有人竟在她面前不但显得规矩甚至显得羞赧了,她的“良好”感觉便会顿时土崩瓦解烟消云散。那么结果连她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在男人面前她的心理一向只能处在两种状态——或者鄙视他们,或者鄙视自己。当他们并未将自己置于足以令她鄙视的境况,那么实际上也就等于将她推到了由她自己鄙视自己的境况。她避免自己被推到这一境况的进行心理较量心理自卫的稳操胜券的所向披靡的“武器”,便是她自身。仅有她自身。和她故作的种种放浪形态。

此刻她正处在自己开始鄙视自己的境况。

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失败。

她看出一旦面对她的赤身裸体,他的窘迫是真实的。她从他刚才那种张皇失措的目光中发现了这一真实。他的目光中当然还有别的成分。有在这种时候别的男人目光中具有的,她能像厨子立刻嗅出酱醋味道一样判断无误的成分。而从别的男人,一切蹂躏过她玩弄过她或她自以为征服了的男人的目光之中,却一次也未发现他刚才的目光之中所具有的那一真实成分。她早已练就了分离男人目光的高超本事。她的眼睛如同非洲的一种鸟儿,其视力乃人眼的八倍!

她第一次没有立即遭到侵犯和进攻,她反而恰恰感到自己受伤了。

这使她内心里充满了激怒。

他赤身裸体于她面前,她望着他像望着一条活鱼上市!而现在她赤身裸体于他面前,他居然发窘了!居然目光张皇失措居然翻过身去佯睡不瞧她一眼!这将她对比得何等的放荡啊!

她认为他肯定是在佯睡!

这个修自行车的王八蛋小子!

她故意慢慢地洗。

她故意弄出很响的水声。

她觉得自己还未彻底失败呢!不过是第一回合的小小的失利而已!

她不捕捉到那种支撑她畸形自尊的“良好”感觉誓不罢休。

她今天一定要最终使他匍匐在自己面前卑贱地吻她的脚!……

他却仍一动不动。

连她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太不知趣了。

她冲净了身体,按照他的吩咐,将水扫到外面,披着线毯走到了床边。

这地方像监牢,他的床却不失为一张干净的床。洗过的褥单、枕巾、被罩,此前分明还没被躺过盖过。

“哎,你睡着了没有?”

她推了一下。

“你怎么不问我做梦没有?”他冷冷地说,“你如果真希望我睡着了,就不该洗那么久,弄得水声那么响!”

“请你转过身来。”

“你想问我,你对男人有没有诱惑力?那么我老实回答你——有!不过我一受到裸体女人的诱惑,就犯困。我困得不想睁眼再看你了,别烦我。”

他不转身。

“我披着线毯呢!你他妈的别以为我……”

她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

“你以为,我以为你怎么?”

“去你妈的!你那破沙发里,有你至友的一窝儿女,你得把它们另外安排一下,要不叫我怎么睡在上面?”

他到底转过了身,见她的样子不像说谎,下了床到沙发跟前细瞧。

“嘿,还真是!我这儿有一只两只可以,有一窝哪儿行!……”

他嘟哝着,连同一大片棉花,将那窝老鼠崽儿从沙发里掏出,捧着不知到外边如何“安排”去了。

那破沙发又少了些棉花,弹簧更加暴露。她用手按了按,心想和直接睡在弹簧上差不多。

她决定占据床。

待他从外边进来,她已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了,心安理得地笑望着他。

“你怎么睡在我床上!”

“你表现点儿骑士风度行不行?外国电影里小说里,哪个男士不照顾女士?”

“你少跟我油嘴滑舌!乖乖地,睡沙发上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对我客气了么?哪儿舒服我睡哪儿!”

“岂有此理,这是我家!”

“你这也算个家?再说是你心怀叵测把我诳到这鬼地方来的!”

她朝他翻了翻白眼儿。

“你你你说我把你诳来的?还敢诬蔑我心怀叵测!……”

他举起了拳头。

她闭上了眼睛。

“哎,人应该讲点儿道理吧!我好心好意,你反而……这是单人床,睡不下两个人……”

他口气一变,商量起来。

“正因为睡不下两个人,所以你得睡沙发上去。”

她连眼睛都不睁一下。

他拽着她一条手臂,想将她拖下床。

线毯从她身上滑落。她软绵绵的,仿佛没骨架,顺势倾倒他怀里。

他一推,她又躺在床上。眼睛仍不睁一下。

“我真后悔我干吗救你!”

他也上了床,使劲儿往里一挤,将她挤得身子紧贴着墙。而他趁机收复了三分之二的失地,躺倒放平,同时嘟哝:“岂有此理!……”

她企图将他挤下床。他的身子却如同焊在床上。她挤不动他。

她只好委曲求全,放弃企图,像一条被硬塞入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老老实实地夹在他的身子和墙壁之间不再动弹。并且唯有侧躺。

他也不再动弹。一具僵尸一样。

经历了白天的惊险,洗尽浑身的污浊之后,她感到乏力极了。眼见他在她身旁躺得那么舒坦,她很来气。

她渐渐偎向他的身体。她又企图引起他的冲动。她根本不相信他对她毫无冲动。如果他肯将这张床完全让给她,那么她甘愿主动向他“奉献”一次,之后心安理得酣睡一觉。她此刻有些像黑市上的交易者,迫切地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廉价兜售了。区别在于仅能向他一个人兜售,而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她的“东西”。而这“东西”又是她自己!

几分钟之后她明白,这一企图也彻底失败了。交易毫无希望做成。目的休想达到。因他已睡着了。鼾声震床荡壁。他未挫,她自败。

被夹在他的身体和潮湿的冷墙之间,还不如睡到沙发上去。她终于识时务了,扯着线毯,爬过他的身体,下了床,蜷到沙发上去了。

而他,似乎在梦中继续进行着收复失地的战斗,胳膊立刻伸开,两腿立刻叉开,于是整张床全属于他了。使她后悔自己的撤离也来不及了。

她关了灯。将线毯往身上一裹,屈着双腿躺在沙发上。弹簧硌得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她又坐了起来。

“奉献”自己仅为一眠竟遭如此冷拒!

而此前有多少男人因此或为她挥金如土,或为她争凶斗狠过啊!

和此刻她感受到的羞耻比,以前她领教过的种种凌辱,简直都不值得一提!

她不但被推到了只有自己鄙视自己的境况,而且被推到了连反省这一点也无人理睬的境况。

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跟前觉得蒙受了奇耻大辱。而这个男人正睡态恣肆鼾声大作……

她默默流泪了。

黑暗中他忽然下了床,也不开灯,全凭着对他的“家”的熟悉,站在放尿罐儿的地方,哗哗哗长久地撒了一大泡尿。

她看不见他。但听到了声响。

我睡不成,你也别想睡成!

她号啕大哭起来。

“哎,你哭什么?……”

“……”

“你别哭!万一有人听到,以为……我连碰你一指头都没碰!……”

她哭得更凶了。满怀着对他的憎恨。

灯线叭嗒一响,黑暗变成光明。

他第二次下床,两步便迈到沙发前,将她抱起来,像抱坛似的,不负责任地往床上一放,全不管将她这只坛子放稳了没有,扭头便离开。

他顺手拉灭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那破沙发一阵呻吟。

她不哭了。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她缓缓躺下了。

目的是达到了,然而她一点儿也未感到窃喜。

他这人其实不坏。倒是我自己太不是个东西了!婉儿,婉儿,你一向自认为你不坏,其实你很坏!你以怨报德,你无耻而且无赖,你作践自己其实比任何一个男人作践你都更彻底更无所谓……

她内心里感到了一种真实的大的自责。

她被这一种自责一口咬住灵魂,昏昏然睡着了……

愤怒的鸣叫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是一片击凿之声。四壁开始动摇,床开始倾斜,无数尖嘴啄透了墙,如同无数钉子从外面敲了进来……

鸥鸟的嘴!

它们的嘴仿佛电钻……

水泥和砖的粉末簌簌而落……

于是四壁出现了无数圆孔……

于是鸥鸟们的头也钻了进来……

它们的眼睛有绿的有红的有黄的有白的……各种颜色都有……

它们的嘴像蛇像大蜥蜴似的朝她吐着信子,竟能吐一尺多长,而且滴着血……

周围全是滴着血的舌信,就要舔着她的脸她的身体了……

它们的头顷刻都变成人头,仿佛不是从外面钻进来的,而是从四壁生长出来的一齐狞笑着……

它们的笑声如同鬼啸令人毛骨悚然……

其中一颗头正是他的头。他嘴里吐出的信子分为五岔,变成了一只血淋淋的利爪向她抓来……

他笑得最狰狞笑声最响……

她却仿佛被定身法定在了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只有大喊救命却连她自己嘴里也吐出了信子!……

“你醒醒!你醒醒!……”

她睁开眼睛,一切恐怖情形全部消失,只有黑暗包围着她,包围着仍不停地推她的他。

她浑身冷汗淋漓。

“嗨!你他妈的醒醒……”

他拧她的脸腮,拧她的胳膊。

拧得她很疼。很疼。

“别……你别拧了……我已经醒了!”

“你再不醒,我恨不得咬你一口!你喊得我汗毛倒立……”

他悄没声儿地退回到沙发上去了。

“对不起……”

“滚你妈的!”

啊,火柴一着,将他的脸映亮了瞬间。那一瞬间他和她互相望着。

她不由得歉疚地笑了。

而他吸着了一支烟。

“你一直没睡,就那么坐在沙发上?”

“这是人睡的地方么?”

“不是人睡的地方。”

“哎,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我何苦?我冒死救了你,我好心好意领你到这儿来,我还得连床也让给你睡!而你心里对我有一点儿感激么?”

“现在有了。不是一点儿。是很多。一大片。充满我心里……”

“鬼才信你的话。如果你是男的,我早把你打出去了!”

“要不你还睡床,我到沙发上去?”

“……”

“要不咱俩都睡在床上?其实你不那么霸道,两个人还是睡得下的。”

“什么什么?我霸道?”

“我霸道。我霸道。我已经给你让出地方了,你过来吧!”

“呸!我怕传染上艾滋病!”

“……”

她又哭了。

这一番她是因为被深深在心上扎了一刀而哭泣,哭得伤心透了。人之哭有各种各样。好比鸟叫有各种各样。能使男人大动恻隐的,便是女人伤心的哭泣。女人真伤心,那一种哭充满了自哀自怜,并且包含着自艾自怨,往往更是为自己一哭。这时,几乎只有这时,她们的哭丝毫也没有打动男人的企图。一颗倘有恻隐的男人的心,一旦鉴别了这一点,就差不多软化一半了。女人伤心的哭和开心的笑一样,若成色是纯的,便必定是动人的。

“得啦得啦,我不过跟你调侃一句嘛!我俩有患难之交,怎么竟闹得这么水火不相容似的……你打我行不行?……”

他摸索到她的手,握着打了自己的脸几下。

婉儿毕竟是孩子气的。她破涕为笑了。孩子气和娼女的放浪形骸,在她身上一向达到一种近乎天然的混合。甚至可以说达到一种完美。有时她淫荡得如同艳鬼,有时她单纯得仿佛无邪少女。她是现代大都市的畸胎怪种。即使在她淫荡之刻,眸子里也会倏忽闪过无邪少女的天真。即使在她心灵最为纯洁之际,她的一嗔一笑也会具有本能的诱惑潜质。她的左心室常驻着温情和善良。她的右心室塞满了厚颜无耻的念头。她早已习惯了向人们尤其向男人敞开一半心灵。更普遍的日子她对他们敞开右心室。偶尔她向男人敞开左心室,那乃是因为她的温情和善良储多而溢。对于灵魂而言,温情和善良也像厚颜无耻的念头一样,只积蓄而不奉献,灵魂也会被膨胀得痛苦的……

她现在就感到了这种痛苦。

她需要被一个人安抚同时安抚一个人。

她需要体会到一种奉献的愉悦而不是床上游戏的癫狂。这一种心理与其说是给莫如说是一种特殊的自慰的方式。恰如有人施舍是为了赎罪。

婉儿她知道此时自己一定是美好的。这美好首先萌自她女人的自觉,渐渐地在她整个心灵内弥散开来,将玩世不恭和无耻从她身上逼退了。她奇异于自己原也有真实的时候。而这真实此刻必定是温情且善良的。必定是比语言的自白更具有说服力的。必定是妖媚而娇羞的。像一切好女孩儿动情之际一样,即使眼睛被情欲所燃烧,眼神儿里也必定包含着甘愿奉献乐于奉献的虔诚,而毫无放浪形骸和淫荡的残痕……

她希望他从她眼中看到这一点。看到这一切。

她呢喃地说:“我想看着你。”

他沉默。

“我想看着你!”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抖。

“我就是想看着你,拉开灯吧!”

“灯绳被我扯断了……”

“那……拉开窗帘吧!”

“你忘了,这儿没有窗子……”

“可是我多想看着你!”

啊,他又划亮了一根火柴。它照耀在他的脸和她的脸之间。他们彼此凝视着。似乎两个即刻就将永远失明的人,要把对世界的印象最后摄入眸子,铭刻在记忆里。而这世界,此刻便是一根火柴的光亮从黑暗中照耀出的一张脸。

那一根火柴也在他手中抖。它的橘色的微光在他和她脸上摇曳。

她笑了。

他也不禁笑了,伸向她另一只手——灯绳缠绕在他指上。他以此证明没骗她。

当火柴快烧到他手时,她替他吹灭了它。

她说:“有时一个人要向另一个人证明自己没骗他,那是挺难的。”

他说:“有时根本无须证明,比如现在。”

“现在怎么?”

“现在我想,如果这里只我一个人,我会失眠的。睡着了也会像你刚才一样,被噩梦吓醒……”

“如果我醒了,而身边没有一个你,我更会觉得害怕。你内心里很鄙视我,是不是?”

“这使你感到受伤害了,是不是?”

“是的。”

“你还憎恨我?”

“不……让我对着你的耳朵悄悄告诉你……”

于是他向她俯下身。

“我想把自己给予你。”

“为什么?”

“不,我说得不对。我想……我要你温存我。真的!……”

“……”

“你把我看成一条蛇?”

“……”

“白素贞也是一条蛇。”

“白素贞是谁?”

“白娘子啊!你别把我当成一条毒蛇。你当我是一条无毒的小蛇吧!你也别把你自己当成法海那样的男人。你……你当你是许仙吧!不久前有一个看手相的老头儿看过我的手相。他说我的前身是个潘金莲那样的女人,所以我注定了这一辈子要向男人还孽账。注定了是娼妓女子的命。不过他又说我命中该着有位贵人。如果遇到了他,我的命兴许会有所改变。还说,我和我命中的贵人仅有患难之缘。如果我不能感化他,我死得会比潘金莲更惨……”

“如果你能感化他呢?”

“那就像一个童话,结果被变成丑八怪的公主,嫁给白马王子为妻。你是他么?”

“我不知道。我不信手相。”

“可我信。非常信。我认为你就是他呢?”

“你不要自欺欺人。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什么王子。”

“我认为你是呢?”

许久许久,他默不作声。

“爱爱我吧,求你!趁现在我觉得我不是在和一个男人逢场作戏的时候……明天我又会变成从前那个不要脸的坏姑娘了!……”

黑暗之中,她的语调凄凉哀婉。

啊,他划着了第三根火柴——她已泪流满面。

他被他眼见的真实震撼了。

她立刻吹灭了他手中的火柴。

“别看我吧。我的确不配你这么看……我的样子一定丑极了……”

于是他伏在她身上,捧住她的脸,不能自持地吻她……

事实证明,那一张单人床,是完全可以睡得下两个人的……

“现在几点了?”

“……”

“该是白天了吧?”

“……”

“我们该分手了吧?”

他将她更紧地拥抱着。

“分手后你就把我忘了吧!”

“……”

“但我会记住你的,也会记住这个地下室……”

“你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婉儿,大名叫……”

“我知道你的小名就行了!”他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婉儿,”他轻语悄悄地问,“你就不想问我的名字么?”

“不……”

“为什么?”

“何苦呢……”

她往下一缩身子,将脸儿偎在他怀里。

“我的名字叫……”

她也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告诉我。”

“为什么?”

“没有必要。你再吻吻我吧……”

他不问什么也不再说什么了。

他不停止地吻她,几乎吻遍了她全身。

“你哭了?”

“是的……”

“为什么?”

她的语调有些吃惊。

“为你……”

“我可以再留在你身边——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十个小时,但我今天必须离开你。我不是你意中的女孩儿。我要你记住,应该相信手相就行了……”

“婉儿,你听着!你现在必须听我讲。听我讲讲我自己!……”

他一边爱抚着她的身体,一边讲他的三十三岁的人生经历——

名牌大学毕业……

考上了研究生,获得了航空电子专业硕士学位……

忽然有一天从香港飞来一份儿遗产,价值一百七十多万美元。他觉得自己被红烟紫气所笼罩,是十几亿中国人中的天字第一号的幸运儿。他唯恐遭人嫉妒,对自己的幸运守口如瓶。那一年他二十七岁。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一切血缘义务,却有一百七十多万美元和名牌大学的硕士学位有二十七岁的好年华。还有一位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的好朋友。友谊使他对生活更加感到心满意足,绝不想再向命运伸第二次手了。然而一个二十七岁的幸运儿要长期保守住他内心的秘密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一次两人对饮之后,好朋友从此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一位服装模特“偶然”与他相识了。她是那么仪态万方,那么举止高雅,那么浪漫又那么含蓄,那么充满现代的激情又那么具有古典的性格。他被活的“维纳斯”彻底征服。结婚是男人和女人爱到不知把他们自己怎么办才好的高潮也是“退烧”的唯一方法。

于是他们这么做了。新婚燕尔,同宿双飞,在旅游中度过了一段梦一般的蜜月……

两个月后他的“维纳斯”像一个幻影似的失踪了。同时失踪的还有他最好的好朋友,和他的一百七十万美元的存折……

原来他的新娘是他的好朋友的心上人。一切他们策划得周密而又智慧。如今他们可能在美国,可能在法国,可能在英国,可能在意大利,可能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当然也可能就在他和婉儿几天后也将随城漂至的日本……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他一想到他的最好的最忠诚于友谊的情同手足的朋友,在他的婚礼上充当司仪向他表示祝愿时说的两句贺词,就觉得在他最幸福的那一天,在一切羡慕的目光中,自己其实像“皇帝的新衣”中那个没穿衣服一丝不挂赤身裸体的皇帝……

没有人同情他。没有人怎样谴责那一对儿骗子。因为对于大多数人,再也没有比看到一个天字第一号的幸运儿一日之间变成天字第一号的倒霉蛋更开心更快乐的事了……

甚至连他的自尊也难以保全了……

他许多次听到有人在他身后说:“瞧,就是他!”

“活该!我倒希望骗子越多越好,只要专骗他这样的人就行……”

甚至在梦中。

多少次他因为忍受不了这一冷酷的现实想自杀。

是仇恨制止他没弄死自己。

他辞了公职,离开了单位,转售了花二十八万元当初买下的一套三居室公寓楼房。转卖了花二十四万元买的“标致”汽车。将高级电视、录像机、组合音响一切值钱的东西统统送进了寄卖店……

从此他以修自行车为本行,兼利用一切抓住的机会倒买倒卖,炒美钞,玩股票……

他要在人生的路上以另一种活法东山再起。他发誓积攒到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后也出国。为的是哪怕追踪到天涯海角寻找那一对儿男女。一想到他自己以这坟穴一般的地下室为家,而那一对儿男女正在世界的某一处美好的地方寻欢作乐活得挺滋润,仇恨便像一只耗子似的啃咬他的心。报复之念成了他活着的坚定不移之目的。就像大仲马笔下的基督山伯爵一样……

他一讲完他的“故事”便坐到沙发上去吸烟。

黑暗中那烟头一红一红,如同一只独眼一睁一闭。

“因此你憎恶女人?”

她的语调轻柔而且充满怜爱。似母亲跟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说话。

“不是憎恶,是憎恨。”

他的语调变得冰冷冰冷。

“可你……救了我……”

“当时我眼中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人……”

“那……你后悔救了我?……”

“我想,我救了我不该救的。我不能白救……我说服你跟我到这里来,一路都在打算怎样伤害你的心灵,怎样侮辱你的人格,怎样强奸你折磨你虐待你……甚至想,然后杀了你。因为我太恨你们了……”

“我们?……”

“我觉得你和她是同一类女人。”

“可你……你并没有照你想的那么去做……”

“那是因为鄙视。因为我觉得你太肮脏,从灵魂到肉体,都太肮脏。又诱惑人又肮脏。在我眼里,你和她不同。她又美丽又老谋深算。我可以用一切恶毒的词汇诅咒她一千遍一万遍,但是我从未觉得她肮脏。她并不任一切男人作践她的肉体。我对她只有恨……”

她也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凭着那一红一红的烟头,缓缓走到了他跟前。

“你杀了我吧!”她说,语调平静得连她自己也感到无法理解,“你杀了我吧!如果你认为杀了我能一解你心头之恨,那你杀了我吧!我就跪在你跟前呢。没有刀,你可以掐死我。我保证不反抗。我已经想通了。对于我婉儿,活着或死了反正都是无所谓的。你说得对,连我自己也清楚我是肮脏的。这一种肮脏是没法儿洗干净的是不是?有时我真想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换一遍。把自己消一百遍毒。可这是异想天开啊!我不但相信手相,还相信轮回转世。你掐死我,等于帮我转世了。也许我能投胎到一个上等人家。我这样的,无论在中国还是到了日本,会有什么变化呢?大概只会变得更肮脏。尽管你内心里鄙视我,你还是那么温存地爱了我一番……我死了也知足了。只求你一件事,掐死我之后,给我穿上衣服,别让人发现我的时候,赤身裸体的。活着我不在乎。死后这点儿面子我还是顾忌的。要不你找一张纸来,就用你的烟盒纸也行。你划亮一根火柴,我写上我是活腻歪了。自杀。没有笔我可以咬破我的手指头……”

她说时,他一口烟也没吸。

黑暗中那一只红色的独眼渐渐变得暗了。如同渐渐蒙了一层眼泪。

他扔掉烟,很准确地捧住了她的脸。

“我们两个说的话都够可怕的是不是?”

她觉得他和她的脸之间,也许仅隔若一张纸的距离。她想,他一定是睁大了双眼瞪着她。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想,他的双手定会猝然放开她的脸,出其不意地掐住她的脖子。她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屏息敛气,期待着这一刹那。日本,日本,她想,拜拜了中国。拜拜了日本。在中国当娼妓太冒风险,不是长久之计。换个活法对我婉儿已不可能。若到了日本,沦落在妓院里,由业余的而成了专业的,像上班一样,而且竞争,而且被老板控制着,连业余的那点儿自由自在也没有了。莫如一死了之。我婉儿活着都不怕,还怕死么……

她无所谓地甚至是挺乐观地这么想着,内心里在冷笑。

他的双手顺着她的脸颊移下来,扼住了她的脖子。却并未一开始就扼得她透不过气来。

“你的脖子很细。”

“别人不是这么说的。别人都说我的脖子很美。”

“你真希望我掐死你?”

“随你怎么弄死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真希望死?”

“也谈不上希望不希望的……我只不过不在乎死罢了。”

“那我救你时,你怎么吓成那样儿?”

“被啄死未免太惨了点儿。以前我觉得我不怕死,是假的。用你的话说,自欺欺人。”

“现在你是真的不怕死了?”

“嗯。”

“为什么?”

“你问过我好几个为什么了。”

“这一个为什么你必须正面回答我。”

“因为你把我说得一钱不值。而我自己最清楚你说的是事实。人能自欺欺人,是因为自己和别人都不说破某种事实,事实一旦被说破,人就再也没法儿自欺欺人了……”

“那我可要成全你了。”

“我已经做好了精神准备……”

扼住她那一段美好的希腊式的脖子的双手,拢紧了。

“你且慢……”

他的双手又放松了。

“你告诉,你爱我时,我温柔么?”

“温柔。”

“我使你……也充满了情欲么?”

“是的。”

“使你不知怎样爱才好?”

“是的。”

“肮脏的,或者高贵的女人,男人一旦爱她们时,其实她们都是一样的了,对不对?”

“对。”

“原来如此。”

他听出她的语调中流露出某种欣慰。某种愉悦。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得意和骄傲。

“真好!”

“什么好?”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爱过了我一次。和爱一切女人没区别。然后我们又互相说了那么多真真实实的心里话。你了解了我。我了解了你。然后你把我掐死,而我乐意。你有过当作家的念头么?”

“没有。”

“试着写写吧。就算我临死之前对你的一种鼓励。将咱们这件事儿,写成一篇小说,或者能在日本的什么华人报上连载,也许你会一举成名哪!不过我求你别把我写得太让人憎恶。你答应我么?……”

“我答应。”

“该说的都说了。我也再没什么遗嘱了。你开始吧。我脖子确实细,你不会费太大劲儿的……”

“是的。”

他又渐渐拢紧了双手。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突然他狠狠一拳将她打倒在地。

她没有发出叫喊。

片刻,他听到她说:“我又跪在这儿了!”

他伸出双臂,循声抱住了她,并将她横抱起来,走到床前轻轻放在床上。

她内心里害怕了。

“你真要百般折磨我,让我遭受种种痛苦,然后再掐死我么?”

她颤着声音怯怯地问。每一个字都因恐惧而抖瑟。

她害怕的分明不是死,而是折磨。

“婉儿,婉儿,你怎么是这样的啊!难道我是恶鬼,难道我是魔王吗?我怎么会掐死你呢?其实我绝对干不了杀生害命的事!即使寻找到了那一对儿骗我的男女,即使他们手无寸铁,而我有刀,有枪,我也绝对下不了狠心!我怎么忍心百般折磨你,使你遭受种种痛苦?你当我是虐待狂么?婉儿,婉儿,我从此不想寻找那一对儿男女了。从此我们在一块儿别分开了!我那一拳不是打你,是让你知道,那一拳之后,你在我眼中心中不再是肮脏的了。是一个漂亮的可爱的温柔的好女孩儿,头脑里装满了古里古怪的想法的好女孩儿。你答应我永远别离开我行吗?你说话呀!……”

他紧紧搂抱着她的身体,将脸伏在她胸上,痛痛快快地大哭起来。像一个被绑票被拐卖历经种种凶险历经天长日久终于回到家里的孩子搂抱住妈妈大哭一样。

第一次有男人如此这般搂抱着她将脸伏于她的裸胸像他似的大哭……

“噢,噢,乖孩子,别哭,别哭,我不离开你!我一定不离开你!我们再也不要恨别人了。我们再也不会被骗了!我们都要好好地活!我要为你从此做个干干净净的女人。你要为我从此做个善善良良的男人……”

她吻他,怜抚他,安慰他,以娓娓的细语柔言说着些爱意缱绻的话。比他昨夜给予她的要温存一百倍亲昵一百倍……虽然他们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们却确信外面白天早已来临。明媚的阳光已经照耀大地。

终于他们的情感都平静下来了。陪着他又流了许多幸福的畅快的眼泪之后,她有一种类乎脱胎换骨重生了一次的体验,觉得灵魂和肉体一时之间变得那么轻松那么新爽。他们都无法抑制那一种被对方呼唤起的激烈的情欲和冲动,在黑暗中他们又一次相互搂抱着亲吻着任由自己跌入欲海,任由它将他们托上狂涛之巅拽往深渊之底。都恨不得将对方完全塞入自己的心灵里自己的身体里。都恨不得也一头扎入对方的心灵里对方的身体里,使自己完全彻底地成为对方的一部分。也企图使对方完全彻底地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两个被特殊的经历所扭曲的心灵和肉体,被由衷的情欲和性欲的饥渴充满欢娱地降服了。任由它在黑暗中恣肆无忌,为所欲为……

后来他们静静地并躺着,相互轻握着一只手。踌躇满志地憧憬着他们共同的将来。

他说:“我们首先要离开这座城市。”

她说:“我跟着你。”

“我想中国不会因为这座城市与日本接壤了,便放弃对它的主权。”

“我想也是。”

“不过,一旦到了日本的门户前,出国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