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浮城 梁晓声 21055 字 2024-02-18

“只要你决心已定,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我可以刷盘子,当侍者,做佣人。”

“其实我并没丢掉我的专业。我想凭着我名牌大学航空电子专业的硕士文凭,找到一份儿较好的工作也许不至于非常难。”

“这我信。”

她不由得向他扭过头,又吻了他一下。

“婉儿,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真的,我保证绝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对出国我早有准备。毕竟,我们不是身无分文地去闯生活。我已经又有十五六万美元了,那是一千五六百万日元呢!”

“这是很多很多么?”

“当然不算很多很多,不过对到日本去闯生活的人们来说,算是小富翁了!”

“那我也要找工作干!我和你一同闯生活嘛!没人真疼爱我的时候,我最乐于过寄生虫的日子。你别又瞧不起我了!对你我应该永远说真话是不是?现在有了你疼爱我,我就不怕困难,不怕辛劳了。我们应该一块儿过几年非常清苦的日子对不对?兴许忽然哪一天,我们就有了小宝宝了呢!……”

他也不由得向她扭过头,也又吻了她一下。

于是他们的手相互握得紧了些。他们的身体也又依偎在一起了……

“婉儿,你一想变好,你真可爱极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使我感动,使我想哭……”

“为了你更觉得我可爱,我要永远永远做你的好女孩,乖女孩……不过钱在哪儿呀?在银行里吗?要是银行冻结了取不出来我们可怎么办呢?……”

“放心。因为一直在我手中炒来炒去,我根本就没往银行里存过!在这个地方!”

“真的?”

“真的!”

“我问到钱,你不会又对我产生什么怀疑吧?我们要同甘共苦了,所以我才操到这一份儿心,才会问,千万别怀疑我好么?”

他回答她的是一阵长吻,几乎吻得她窒息了。仿佛要将她的心灵吮出来似的……

火柴盒里,只剩了最后一根火柴。借助它的光亮,他仔细地看看表,已经九点了。她告诉他孟大爷救她以及惨死的情形。郑重地说她必须去找到小红夫妇。并且向他提出恳求,如果小红夫妇和他们的打算是一样的,希望他给予帮助。否则,她会觉得太对不起孟大爷,良心将永远不安。

他支持她去找。他爽快的赞同态度出乎她意料。

他说:“婉儿,只要他们愿意和我们在一起,有我们吃的,便有他们吃的。有我们住的,便有他们住的。让我们四个人像亲兄弟姐妹一样,同舟共济。外国人是很瞧不起我们中国人的。日本人更是如此。我们就抱成团,无论什么情况之下,都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亲亲密密和和睦睦,非让日本人对我们四个中国人刮目相看不可!”

他从床上抽出一根夏天支蚊帐的竹竿,完全凭着判断,朝有电灯拉线盒的地方乱扫一气,居然让他碰巧扫亮了灯。不过拉线盒盖儿却被扫掉了。

灯一亮,他们互相望着,都有几分羞意。像偷吃了伊甸园禁果的亚当和夏娃一样,羞意使他们本能地同时转过了身。她赶紧从沙发上扯了那条线毯披裹在身上。他匆匆穿上了那套干净衣服。

“可我穿什么呢?”

她瞧着她那条裙子犯愁。昨夜只顾和他斗气了,脱下它的时候忘了还得穿上它。它湿漉漉地浸在墙角的水中。

他说:“闭上眼睛!”

她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他将线毯从她身上掠去了。

“你在耍弄我!”

她抗议地说,却仍闭着眼睛,然而脸顿时红了。她感觉得出自己的脸在发烧。婉儿,婉儿,你也会因为自己赤身裸体地被一个男人看着而害羞了!虽然他爱你也是你真心所爱的,可你还是感到害羞了!你真的从此会变成一个好女孩儿了!放浪曾使你厚颜无耻,而爱却使你恢复了女孩儿的天性,这是多奇怪的事啊!一个女孩儿知道害羞了又是多么好啊!

“睁开眼睛吧!”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这同时,他双手抻着一件粉红色的崭新的连衣裙,遮挡住了她的身体。

“穿上……”

“你变出来的?”

“我这地方,有别人一眼就能看见的东西,也有只我自己知道放在哪儿,十个人也翻不出来的东西。”

“太漂亮了!”

她欢喜若狂,扑抱住他,又吻了他一阵。她自己也感到,似乎年龄至少小了六七岁,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种种的女孩儿心态,仿佛已无法使她回到二十岁这个习惯了的年龄。即使在她和他情酣欲烈的极爱之刻,她也仍觉得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二十岁的对男女间事翻江倒海胜似闲庭信步的婉儿了。也仍觉得她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爱与被爱似乎成了首先感动自己心灵进而希望感动对方心灵的唯一仪式。想再体验从前那种玩世不恭的淫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心理,已经不可能了。如一个人根本不可能重涉同一段河流。它一去不复返了……

“其实你的心性是个完全没有长大的女孩儿。”他也开始承认这一点了,“快穿上,让我看看你穿上合身不合身……”

“可我……可我不能只穿它呀!”

她又犯起愁来。

“当然,当然,这我想到了。只有委屈你穿我的了!”

他将他的短裤递给了她。

她瞧瞧地上,他昨夜洗身时穿的短裤,也浸在水中。也湿漉漉的,像一团脏抹布。

“那你……”

“我是男的。再说我穿的是长裤。你像我这样怎么行?走在街上,一阵风吹起裙子呢?何况这裙子也太透哇……”

她忍俊不禁,咯咯笑了。

他也笑了。

她说:“我穿过男人的。他穿错了,走了。我只好穿他的。”一边说,一边背过身穿。

待她穿好,他打量着她,说:“婉儿,你真是可爱极了!这是我给曾是我妻子的那个女人买的。那一天我兴冲冲地带着它回家。那一天是她生日。结果一到家,家里像被搜查过一样,翻得乱七八糟。桌上一页纸写着留言——“我们的玩笑可能开得大了点儿,不过生活本身就是一场玩笑,希望你别对此太认真……”

她立刻捂住他的嘴:“记住,再也不要提过去的事!再也不要想。你不是说我可爱极了么?……”

他点了点头。

“我和她所不同的就是,就是……你说还是什么?”

“气质。”

“亲爱的,相信我。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气质也会有的。你认为对于女人是美好的,我都要具有!你相信我么?”

“相信。我还以为给你穿她的裙子,还有这双鞋,这双袜子,你会不高兴呢!”

“难道你没看出我是多么高兴么?”

“看出了。”

“其实我不是那种矫情的女孩儿吧?”

“对。你不是。”

“你还看出了什么?”

“我还看出你脸红了。因为害羞脸红了。”

“一个女孩儿知道害羞了,肯定能变成一个好女孩儿的,嗯?”

“嗯。”

“这样也不行!”

“这样就行了!我不认为好女孩都非圣洁得像天使一样。”

“我是说,我没乳罩可戴呀!裙子胸这儿还是镂花儿的,不行,不行!”

“别急。让我来动动脑筋!”

他像聪明的一休那样,闭上眼睛,用一根手指在头顶画圈儿……

“有办法了!”

于是他脱去衣衫,接着脱下刚着身的干净的背心,将两只短袖扯掉。

“穿上吧!”

他帮她褪下裙身。帮她穿上了经过改造的男式背心。

她有些过意不去地说:“我像一个女强盗掠夺你是不是?”

他满意地笑着说:“不对。你是我掠夺来的!在大劫难中,我向海鸥掠夺来的。我‘包装’你是出于人自私的本性,对自己的珠宝,谁不提防那些心怀不良的目光呢?”

她又羞红了脸,庄重地说:“要是以前,我才不在乎呢!我还穿着睡衣逛过商场哪!现在我要对许多都开始在乎了。因为现在有了你爱我,把我当成一个好女孩来爱……你明白我的心么?”

“明白。”

“你都不需要考验我了?”

“别尽说些孩子话了!”他轻轻刮了她的鼻子一下,“不过,婉儿……”他表情变得多少有些严肃起来,沉吟着,欲言又止。

“你说嘛!”

她也轻轻刮了他的鼻子一下。

“我说了,你可别太往心里去。但你也不能完全当成耳旁风,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

婉儿收敛了戏谑之态,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了。

“我听着呢。”

她那模样,像个刚上学的小女孩,在喜爱自己的老师面前,单独聆听教诲。

“以后注意,不要再讲那些事了!”

“哪些事呀?”

她困惑地瞪大着眼睛。

“就是你刚才讲过的……什么穿着睡衣逛商场啦,什么穿过男人的裤衩啦,总之是你从前的某些事。既不要再对我讲,更不要再对别人讲。那都不是你的所作所为。那都是和另一个婉儿有关的事。而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虽然你和她都叫婉儿。你是一个漂亮的,可爱的,温柔的,活泼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语,都证明你是很有教养的婉儿……你懂我的意思了么?……”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悄语道:“我懂了,哥……”

“哥?……”他诧异了,随即笑了。她看得出来,他十分乐于接受这一种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叫法。

“好吧,以后你就这么叫我吧!从来也没人叫过我‘哥’,如果没有你跌入到我的生活里,大概今后也不会有人叫我‘哥’。我们俩之间,对我,这是最好的叫法了!提醒我,永远当你是一个小妹妹,永远疼爱你,永远不欺负你!以后也不要再叫我别的了,啊?”

“嗯。”

他比她高许多。在他跟前,相比之下她的确宛如一个小女孩儿。他抚了她的头一下。如同某些大小伙子,抚那些亲昵于自己的小毛孩儿们的头一样。

“哥……”

“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心里想叫……”

她嫣然地微笑着。笑得不无羞态。荡漾在内心的情愫,使她此刻的整个灵魂,仿佛一朵美丽的鲜花怒放着。觉得流动于自己周身的血液,仿佛也是芳香的了。并且将这一种想象出来的奇异的芳香,一阵阵浸润到自己脸上。如果能,她简直会扒开自己的胸膛,捧出那一朵灵魂嬗变成的花朵,供他观赏。也自己观赏。她的脸儿因此也红得如一朵桃花,娇靓有加。一对儿眸子闪耀着天真烂漫的光彩。

“心里想叫,这会儿也别再叫了!再叫,惹得我不放你离开,误了你的事,可怪不得我哟!……”

他又轻轻刮了她的鼻子一下。

“哥,那我去了……”

“去吧!我不能陪你去。我也有些重要的事该做了……”

“我知道。”

“市内肯定还很乱。一时找不到他们也别急。明天我和你一块儿找,啊?”

“嗯。”

“别一个念头找到天黑。中午以前一定回来一次,要不我会担心的,啊?”

“嗯。”

他替她推开了门。

室内的灯光泻向门外,消失在黑暗潮湿而又阴气森森的地下室过道里。

他们彼此望着。

她从他的眼睛深处,似乎洞察着了一种祈祷——婉儿,婉儿我信你!你可千万别一去不返你可千万别骗我你可一定一定要回来呀!……

他从她的眼睛深处,也洞察着了同样依依恋恋的内容——哥,哥,我信你!你可千万在这儿等着我你可千万别骗我,你可千万千万别抛弃我让我再也寻找不到你呀!那样婉儿会将一切男人都看成坏东西并且永远永远报复他们!我婉儿可是怎么想便怎么做的!……

“婉儿……”

“哥……”

“去吧!”

“嗯!”

婉儿捂上了眼睛。片刻之后才习惯于外面强烈的阳光。天穹在海的上空比在陆地的上空要广阔得多。辉煌的炎日几乎垂直照射着这座浮城,如同照射着一艘巨舰的甲板。“甲板”上一切物体的影子,比陆地上的物体移动得快多了。浮城一刻也没有停止自转。人竟是那么善于习惯环境适应环境变化的东西!婉儿已不像昨天那么不辨东西南北觉得晕头晕脑的了。东西南北在这座浮城中仍是从前的东西南北。人们仍以从前的标志来判断方向。没有谁对此认真到用指南针的程度。何况现在想要找到指南针也不是那么容易。也许人们在城中对方向的判断完全混乱,但是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任何人去到打算去到的地方。只要这个地方是在这一座海上浮城之中。但是城市所有走着的人全都像酒醉七分的样子一个个趑趑趄趄摇摇晃晃的。有人走一段路靠墙站一会儿,有人则仿佛初学步的小孩儿似的,看准一个目标,扑奔过去,搂住树干或电线杆子什么的,定定心,稳稳神儿,再扑奔向另一个看准的目标。行路变得近乎游戏,这反而使所有的人都觉得怪好玩儿的。反正这几天一切单位都不会有人划考勤表。尽管许多有先见之明的人许多踌躇满志的家庭都加紧做出或已经做出了种种重大决策,但实际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家庭都并没有什么非要急切落实的事情。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家庭,和这座海上浮城一样,不到日本怎样想怎么决策全是白想白决策。行走之人,男男女女看似都有方向都有目标。实际全无方向全无目标。盲目地行走着而已。有的是因为在家里待不住。有的是因为家毁了。还有的是来自外省外市的出差人员,探亲访友者,远程贩运的“倒爷”。劫难已经过去。日本就在前面!前途是美好的!每个人的幸运之感都是大大的!某些本市人,希望获得最新最令人欢欣鼓舞的信息。某些外省市男人,其实是在以色情的目光满城市搜寻猎物,幻想在经历了一场大劫难的刺激之后,犒以艳遇,穿插一段罗曼蒂克。他们在向某些有姿色的女人搭搭讪讪套近乎之际,一个个馋涎欲滴,恨不能马上心有灵犀一点通,接着赶快找个地方巫山云雨成其好事。不,不,岂止是某些外省市男人,全体的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此一念头或曰潜意识,怂恿着他们激励着他们,使他们的目光如同筛子,放眼一扫,城中似乎光剩下了女人。仿佛女儿国一般。远处的望身段,近处的瞧容貌。相中了一个,便趔趔趄趄摇摇晃晃疾趋过去。其中那些一向被认为或自认为是好丈夫的男人,那些被认为或自认为一向是非常规矩的正人君子的男人,甚至被认为或自认为一辈子都必将是规规矩矩的正人君子的男人,此时半点儿也不觉得他们心中或潜意识中所动之念非分之想对不起他们的老婆。他们切盼艳遇的焦躁和搜寻猎色的目光,比那些一向不规矩的一向不是正人君子的甚至一辈子也根本不考虑要做正人君子的男人们,更其目咄咄如盗,心祟祟似贼。他们视这座本国浮城为外国温柔之乡售色之市,视他们眼界内的每一个女人是孤独鸳鸯求偶鹌鹑,认为他们自己好比“外国”观光客流浪崽儿。他们反思从前做规规矩矩的男人做正人君子做好丈夫于男人的人生真是吃亏不老少。而且呢,一旦被迫回到本省回到本市回到社会规定于他们的职位家庭固定于他们的角色原先的生活坐标上,还得接着做规规矩矩的男人正人君子式的男人,多么的沮丧多么的索然多么的倒霉多么的绝望啊!在目前的规定情景之中,不为自己创造条件,寻找机会主动捕捉机会,又是多么的迂腐透顶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哇!……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此村,再无此店,趁着这座城市仿佛自由世界,不博爱一下,不是对得起对不起他们的老婆的问题,是太对不起人生辜负大好机遇的问题!此时不为,更待何时?己所不欲,复怨何人?……

然而那些女人,被一切外省市男人,规矩的或不规矩的,是正人君子的或非正人君子的男人之目光网罗在他们视野以内的女人,当然差不多尽是些身段好,容貌秀,姿色上乘起码中上乘的女人——是妻子的或不是妻子的,结过婚的或没结过婚的,有过性经历的或没有性经历的,贞洁的或视贞洁如粪土的,并没有几个肯理睬他们的。更没有甘愿咬饵上钩的。

来的什么劲儿呀!套的什么“瓷”呀!找骂怎么着呀?她们在内心里蔑视地对他们说——中国人,一边儿“稍息”去吧!若从前,瞧你人模儿人样儿的,这么讨好取悦的,照顾你点儿小情绪,兴许一高兴赏你个甜蜜的笑脸儿。现在你不觉得晚了些么?马上就到日本了,谁还让你“吃豆腐”啊!

哪儿有公共厕所?你一个男人问我一个女人哪儿有公共厕所?自己没长眼睛呀?是文盲吧?不是存心挑逗是干什么?若问我哪有饭店我也许还告诉你,却问我哪有公共厕所!街口就有,不告诉你!……

处长?处长你不也是中国人么?

导演?哪个电视台的导演?什么市?还没听说过中国有这么个市?多少人口?四十来万?四十来万人口一个市的电视台导演也算导演呀?你是张艺谋不是?不是吧?你是陈凯歌不是?不是吧?不是你跟我这儿显摆你那张破名片干什么?白耽误你自己的工夫!中国导演本姑娘就知道两个人的鼎鼎大名——张艺谋和陈凯歌。你若是他们中一个,我跟着你跟定了!像你这号儿导演,到了日本能给拍电影的打打杂儿就不错了!还不快滚,我要开骂了啊!……

她们都觉得她们身价百倍起来。

在她们的想象之中,许许多多的白马王子,或中年的老年的白马王子爸们,正日夜兼程从日本各地,开着各种各样的小汽车,前后无尽头,争先恐后赶往九州岛,当本市与九州岛接壤之刻,会一拥而上拖拖拽拽扯扯将她们邀上小汽车,然后么,然后还用说么?当日本白马王子们的新娘或他们的后娘呗!

改革,改革,开放,开放,全是“假大空”,出个国比登天还难!这一回看什么还能阻挡我冲出国门?看什么还能限制我嫁给一个不是中国人的男人!“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幸我花容未衰,芳心不老,“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她们踯躅于长街,招摇过市,如同在船舱里憋闷得慌,到甲板上散散步,沐沐海风,吸吸新鲜空气。人儿虽未东渡扶桑,心儿早已抵达九州岛抵达东京,身儿早已是日本籍人或大日本男人的女人了似的……

海不如昨日那么平静,却也并未掀起狂涛巨浪。然而浮城还是晃动不已。那些女人们在它晃动中的步态,尤其显得婀娜翩然,倩影招摇,引得些男人们望着心猿意马,方寸大乱。

婉儿有事,走得急行得快。她沿着路边前往,以每一根电线杆子之间的距离为一程而过一程便揽着电线杆子定一定神儿。一小个男人早就打上了她的主意,也像她那样迎面而来。终于两人同时揽住了一根电线杆子。

“小姐,您往哪里去哟?”

三十多岁的男人,广东腔调。

婉儿回答:“随便走走。”

“我也随便走走。咱俩一块儿走走好不好哇?”

婉儿着色道:“不好。”

“有什么不好呢?”

“不好就是不好。”

“别这样嘛!我日本有亲人啦!我叔叔是开饭馆的啦,开好几个饭馆啦。我舅舅是丰田汽车公司的副总裁哇!全世界哪一个国家都进口丰田车呀。我好比蛟龙困在沙滩上,心里寂寞得很哪。你要是答应这几天陪我玩玩,到了日本,工作包在我身上,让你当位公关小姐满意不满意哇?再让我舅舅送给你一辆丰田小汽车……”

那小个子男人的目光很厉害。他看出婉儿绝非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而已。看出了她文化程度不高。但却犯了个错误,以为她是那种涉世未深,很容易上当受骗的脸儿漂亮头脑简单的姑娘。

他的那一套拈花惹草的常规经验,早已过时。

物价上涨,外国人以一双尼龙丝袜子为代价玩一宿中国女孩儿的短暂“初期阶段”已不复还,靠一张名片一番谎话的低俗骗术达到目的之事,即使在小说和戏剧中也成为不真实的情节了。何况婉儿乃江湖女郎,今天才决心“金盆洗手”永不再“下海”罢了。

婉儿睥睨着他,嘲弄地说:“大哥,时代在前进,您落伍了!”

“落伍?我没落伍。我很现代。我绝对是赶新潮的人!跟人玩几天,比跟人交往几年更能了解人嘛。你陪我玩几天就了解我这个人啦!我带了不少钱哪!……”

一个卖雪糕的老太太,推着冰冻车沿街而来。一边推行一边叫卖。城市漂浮着也毕竟是城市。夏季在海上也仍然是夏季。冷饮厂连夜抢修完毕一条流水线。汽水儿、雪糕、冰淇淋都贵了些。人们似乎不但容忍而且充分理解,在非常的日子里嘛!

老太太拖腔很长的叫卖声,招惹得男男女女从四面八方向她聚拢。虽然贵了些,但比日本还是便宜啊!一百多日元才等于一元人民币——相差这么大兑换值,使头脑迟钝之人,一时绕不过弯来。想不明白究竟日元属于“硬通币”还是人民币更“硬通”。但是趁着便宜将钱变物,是人们普遍的消费心理。又据说以一根雪糕来衡量,日本价起码比中国价贵上十几倍!所以人们恨不得在这几天内吃伤了才好!似乎一辈子也不打算再吃一根日本造的雪糕了。

卖雪糕的老太太因推着她那小车,好比一岁的孩子扶着学步车,行走得蹒蹒跚跚。看来她还没有做出什么重大的决策。否则这么大岁数了,今天还挣这份儿并不好挣的钱么?小车几次倾斜过度,险些连车带人横倒路旁。

婉儿对那老太太顿生怜悯。她触景生情。思想起了妈。爸死了以后,妈便是靠卖冰棍将她养育大的。那年月雪糕不叫雪糕。北方叫冰棍儿南方叫冰棒儿。也可以说就是甜冰。而那一种甜是糖精的甜。一入口是甜丝丝的。细咂巴有种特殊的苦味儿。反复舔铜也会产生同样的味觉。白的三分一根。带色儿的五分一根。“鸡蛋牛奶大冰棍”一毛一根。大约每一百根有二斤牛奶和十个鸡蛋的成分。卖一根三分的冰棍挣三厘。卖一根五分的冰棍挣五厘。卖一根“鸡蛋牛奶大冰棍”挣一分。妈那时很少上“鸡蛋牛奶大冰棍”。买的人少,大抵是谈情说爱的小伙子请姑娘吃这种最高级的冰棍。小孩子们宁肯花九分钱吃三根不带色儿的冰棍……

婉儿担心那老太太连车带人横倒路旁再也起不来。也替她担心那些男女趁乱白吃她的冰棍而不付钱,使她分文不挣甚至亏本儿。时代不同了,一支雪糕九毛呢!老太太被白吃五根六根的今天就亏定了……

那男人见她望着卖雪糕的老太太,殷勤地问:“小姐,想吃雪糕?要不要我去哇?”

婉儿经问,觉口干舌燥。从昨天到现在,只是洗身时喝了口自来水。她不由舔了嘴唇。舌尖儿干的,并没能将嘴唇润湿。

她担心的事儿果然正发生着。老太太被包围,分明地已招架不住,不知收了谁的钱。不知雪糕该递给谁。而无数只手,趁火打劫地,伸入到雪糕箱里……

婉儿趔趔趄趄摇摇晃晃地奔跑过去,突破人墙,钻挤到了老太太跟前。

“大娘,别慌。您收钱,我替您递雪糕!排个队,排个队!有点儿秩序行不行?卖雪糕都这么疯抢,到了日本还这样的话,不给中国人丢脸了?”

老太太见她一副诚心诚意,话一出口又有几分正气,信赖于她,感激地说:“姑娘,你可千万替大娘护着这箱雪糕哇!从昨天夜里大娘就在冷饮厂门外……”

“手都给我缩回去!要不我用箱盖儿卡你们手了!”

婉儿做出欲狠狠将箱盖儿压下去的样子。

十几只手赶紧缩出。

那外地的小个子男人也跟了过来。

婉儿命令他:“你帮着维持秩序!等我和我大娘卖完了这箱雪糕,咱俩的事儿好商量。”

他听了她的话,暗自认为值得尽义务。既然她“大娘”是卖雪糕的,那么她妈她爸也肯定不会太有地位。他的经验告诉他,对于这一档次的姑娘,还是值得用些心思进一步勾引的。何况她说“咱俩的事儿好商量”。

于是他认真负责地维持起秩序来。

老太太幸亏有婉儿帮着卖,有那男人维持秩序,不多时,满满一箱雪糕便所剩无几。

老太太很高兴。婉儿也很高兴。那男人更高兴。因婉儿高兴而高兴。他认为婉儿的高兴之中,有他的“贡献”在内。

他说:“小姐,咱们该走了吧?”

婉儿说:“你还没请我吃雪糕哪!”

老太太忙说:“姑娘,你们吃,吃,大娘正不知怎么感谢你们呢!”

那人便从箱内拿出两支雪糕,递给婉儿一支后,吃了起来。

婉儿说:“你不付钱,算你请我呀?不纯粹借花献佛么?”

那人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箱盖儿上,点数够买两支雪糕的,放入钱箱。其余的,一搂手儿,放进了兜里。

婉儿乜斜着他,俏笑地伸出两根手指。

“吃两支?”

他已取出一支递给婉儿。又掏出些毛票儿和钢镚儿,认认真真点数。

婉儿说:“你大方些,掏一张整票儿行不行?”

那人说:“整票太大,就怕找不开呀!”

婉儿说:“我能吃二三十根儿呢!”

那人不禁一愣,瞧着婉儿目瞪口呆。老太太说:“姑娘,你尽管吃。剩下这些大娘一根也不卖了,先尽你够儿吃!”

那人终于明白,老太太和她并无什么特殊的关系。所谓“我大娘”不过是对任何老太太的叫法。他不知婉儿是在考验他出手大方不大方呢,还是存心耍弄他。

婉儿又说:“你瞧着我干什么呀?先付定金吧!”

那人又一搂手儿将零钱收起,从西服内兜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大黑皮夹子。

婉儿已将一支雪糕吃完,一把夺了过去。

“你!……”

那人神经为之紧张,两眼都瞪大了。

婉儿打开他那皮夹子瞧,钱还真不少。全是五十元或百元大票。将皮夹子塞得满满的。

婉儿抽出数张一百元的,往冰棍箱内一丢,将皮夹子还给那人,挽着他的胳膊就走。

“你,你给了她多少钱?……”

那人欲点夹子里的钱,清楚自己的损失。

婉儿说:“才给了五六张呀,你亲眼看见的!我陪你玩儿,你对我大娘表示点儿孝敬,还不应该的吗?”

“姑娘,姑娘,姑娘你等等!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你把大娘弄糊涂了!……”

老太太在他们身后直喊。

婉儿回头说:“大娘,别喊了。我心里明白就成!”

她挽着那外省的小个子男人,边走边吮雪糕。城市仍在晃动,而且幅度越来越大了。两人一会儿被晃到马路这边儿,一会儿被晃到马路那边儿,像一对儿雌雄醉鬼。那外省的小个子男人,胳膊不但紧夹着婉儿的胳膊,而且牢牢抓住她的一只手腕,分明是怕她跑了。

“姑娘哎你可别把我当成二百五!”他说,“你把我钱给你大娘了,那也算你收了。收了我的钱,现在起,你就得听我的!如若不然可有你好瞧的!……”

婉儿说:“我听你的,不就是玩儿吗?我这人顶爱玩儿啦!你想上哪儿玩,我陪你上哪儿玩。你想怎么玩儿,我陪你怎么玩儿。咱俩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玩的吗?是吧?”嘴上说着,心中暗暗思忖着摆脱的方式。

两人那可真叫是名副其实的“逛马路”。至路口,见不远处有一治安警察,骑在摩托上,以目光巡逻。因路忽倾忽斜,他不敢启动油门,也只有骑在摩托上待那儿不动。

婉儿有主意了。说:“快放开我,那是我哥,叫我哥看见咱俩这样,他准揍你!”

“谁是你哥?在哪儿?”

他并没立刻放开她。

“就是那位治安警察呀!哥!哥!……”她叫起来。

治安警察闻声向他们望着。

他迅速之极地放开了她的手,从她的胳膊弯里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走!”婉儿叮咛地说,“我得去告诉我哥一下……”

“告诉他知道什么?”

“告诉他,你这个外省男人请我吃了两支雪糕,条件是我从现在起就得听你的,陪你玩几天。要不,几天不回家,我妈不得急死呀?……”

说罢,转身朝治安警察急匆匆而去。

那治安警察,一直望着她走到他跟前,困惑不解。

婉儿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认错人了!从那边看,你简直和我哥太像了!”

对方想离开那地方,又不愿在城市的晃动之中推着摩托。不离开,已经待闷了。正愁再这样待下去,自己会闷傻了。忽然婉儿这么个秀灵灵俏婷婷笑盈盈的姑娘不期而至,还错将他认做了哥,哪肯轻易放过她呢?上下打量婉儿,见她穿那件连衣裙,蝉翼儿似的薄透,隐隐影罩着窈窕身形,觉着自己也一阵沁心的凉快。

他精神为之顿爽。问:“你哥也是干我们这行的?”

婉儿回答:“是呀?”

“几处的?”

“这我可不清楚了!听他说过,好像是二处的。”

“二处的,那跟我不是一个处。什么名字?”

“李兆明……”

婉儿顺口胡编了个名字。

“二处有位李科长,不过我跟他不熟,大概是你哥吧?”

“我哪儿知道呢,但我哥是科长。”

“那准是了!有什么话儿需要我捎给他么?这几天我们哪一个处的人都消停不了。他当科长,估计得夜夜值班,别指望他能回家住啦!”

婉儿一笑:“他已经有他的家了。用不着我当妹妹的牵挂他了。你见了他,只告诉他,我和我妈一切都好,他甭惦念。”

“没问题,保证捎到话儿。”

“那就拜托您啦!”

“这么客气干吗!等着你的男人,是你什么人呀?男朋友吧?”

隔两根电线杆子远,他看不清那小个子外省男人的相貌,流露着酸溜溜的妒意。他倒也不太想掩饰这一点。

“他呀?”

婉儿转身指向那小个子外省男人:“他是我表叔。几天前从外地来我家串门儿的。这不赶上了,一时回不去了嘛!”

那小个子外省男人,惴惴地,不知婉儿究竟对她当治安警察的“哥”怎么讲,见婉儿指他,“做贼心虚”,有些发毛。想拔腿便走,又有些撇舍不下婉儿。更遗憾他那几张百元大钞的付出。

婉儿又指着他说:“他胆儿可小啦!不信你叫他过来,他准转身就跑。”

年轻的治安警察也向那小个子外省男人一指:“喂!你过来!过来过来!……”

那小个子外省男人心想过去了准没好结果,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真的转身便跑。

婉儿高喊:“你往哪儿跑!站住!叫你过来就过来……”

他跑得更仓皇了。撞在一棵树上,接着被晃到马路另一侧,又撞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

年轻的治安警察说:“你表叔胆儿太小了,知道会把他吓成这样,我不叫他了……”

婉儿说:“不瞒您,他进过‘局子’,有过‘前科’,因为在公共汽车上调戏妇女。打那时候起,一见穿警服的就害怕。我让您叫他,也是锻炼锻炼他的意思。能改过自新,从头儿做人,就好嘛!是吧?”望着逃之夭夭的小个子外省男人,暗自开心。

年轻的治安警察说:“那是那是。以后,你应该常带他到公安局,找我玩玩。和穿警服的人在一起混熟了,就不会觉得我们多么可怕了。我们也是人嘛。也有七情六欲嘛!……”说时,以七情六欲都特别旺盛的目光,瞧定婉儿的脸,“我姓张。弓长张。你一打听一处的小张,公安局人人知道!”

“那我一定常带他去找你玩儿!”

婉儿给了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从容地离开了他。走几步,觉得似乎不足以抵偿他对她的“帮助”,又转身向他挥挥手,补发给他一声甜蜜的“拜拜”。

他一直目送她去远。心里美滋滋的,像上级平白补发给他一个月工资……

听人们讲,外地的也罢,本市的也罢,凡那些无家可归的,皆分为三六九等,安排在指定地点临时歇息。局级干部在一幢宾馆里。那儿专为他们设立“服务站”。处级干部在一个招待所里。处以下干部和一般党政新闻文化科研单位的人,在几家小旅馆里。本市的“三八旅馆”,腾空了,专收容妇幼病残。其余的人们,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无亲无友的,差不多全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机场的候机室。带小孩儿的妇女,亦受到相应的照顾,在几座公园的帐篷里。

火车站广场前一排旗杆上,四角伸平固定着十几米长的巨幅白布,允许栖身于那儿的人留名。但不许留言,怕人们当信纸用,不够长。当前途是光明的而不是黑暗的,充满了希望而非预示着绝望,人们恢复秩序的本能和维护安定的热忱,同人们在感到末日来临之际的破坏能量摧毁性冲动是一样高涨的。

幸亏这座浮城将要靠拢的是日本。婉儿心中暗想,若是古巴,若是罗马尼亚,若是波兰,若是越南……不知此刻人们会在干些什么,眼前会出现些什么场面,自己的个人命运又将会怎样……

日本,日本,日本两个字,似乎使男女同胞都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似的!好像中国倒像外国。好像落叶归根,游子年老,集体从外国回祖国似的那么种情愫那么种心劲儿……

她先在十几米长的巨幅白布上寻找名字。没发现孟大爷女儿女婿的名字,便立即到机场去了。那里同样十几米长的巨幅白布。从上面也没发现她要寻找的名字。猛地她想到,他们大概是不必留名的。孟大爷死后,除了她婉儿,还有谁关心他们的下落呢?于是她干脆在候机大厅内寻找。居然被她寻找到了。不过只寻找到了小红的丈夫。当他从地上捡起一截烟头时,她一眼发现了他。

“广志哥!……”

她喜不自胜。

“婉儿!……”

他出乎意料地瞪着她。

“你可让我找得好苦!”

“你找我干什么?”

他与身旁一个神情麻木的吸烟人对了火,蹲下去,猛吸起来。

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以各种各样的目光望着他们。那些人如同底舱船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身下是发给他们的席子。这里男人多,女人少。几堆男人在打扑克赌钱。为数不多的女人的目光,都有种希望在这儿捡到什么的贪婪。她们东瞧瞧,西望望,黄鼬似的在男人们之间穿行过来穿行过去。分明是要引起男人们的注意。撞在他们身上,也不道歉,只对他们笑。然而男人们对她们都不感兴趣。当她们对他们笑时,他们毫不掩饰他们的反感。有的立刻将头扭向别处。有的还低声用不堪入耳的脏话骂她们。她们挨了骂,仿佛很开心,更加笑得吃吃咯咯的。这儿的男人们,就婉儿看来,绝非全那么正经。怪只怪那些女人们自己,她们自以为新潮的发型,自以为时髦的裙衫,和她们的身材容貌很不协调。她们是些早已不再属于农村,可是也完全没有可能被城市接纳的女人。以前,她们就是在火车站过夜的常客。偶尔对她们发生一时之兴趣的,按惯例,大抵是四处打散工的粗俗流浪汉子……

婉儿的出现,使男人们的目光几乎全都胶着在她身上了。空气因他们的聚息而污浊。呛人的烟味儿混杂着脚臭。她觉得连他们的目光也是熏染人的,肮脏的。而小红丈夫的冷漠的回答,令她十分生气。她隐忍着,笑问:“我小红姐呢?”

“我怎么知道!”

他已经将那截烟头嘬尽了,还继续嘬着除了变魔术的任谁也嘬不出烟来的过滤烟根儿。像没喝饱奶的婴儿,继续嘬空奶瓶的奶嘴儿一样,嘬得咂咂有声。

“她是你老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我就应该知道?”

他恶声恶气地反问,仿佛她问的是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人。

婉儿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憎。实在地说,婉儿认为他才跟自己毫不相干。她与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分。只因他是怀孕的小红的丈夫,而小红是孟大爷的女儿,而找到他们是孟大爷死前对她的嘱托,没想到他如此这般对待她!

她一转身便走。走出候机大厅,步子不由得放慢,终于站往,觉得这么一走了之,其实等于并未将孟大爷死前对她的嘱托当成一件重要的事。太对不起孟大爷。也太对不起小红。小红不唯是孟大爷的女儿,还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啊!也是读中学时和她关系相处得最好的中学同学啊!虽然后来她们几乎断了交往,但偶一见着,小红对她仍是很亲的。不管亲得真亲得假,毕竟从未流露过丝毫对她的歧视。也从未背后非议过她一句。甚至,连某些人对她的半神秘不神秘的生活那种时常引起她强烈反感的兴趣,似乎都从未产生过。而这一点,婉儿一向觉得,便是小红比别人对她的格外的善待。

于是她回到候机大厅。像在关着许多同类动物的笼子里寻找到某一只似的,将整个候机大厅扫视了几遍才又发现他。而他却仍在低头寻找。寻找烟头儿。

“广志哥……”

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使他有几分尴尬,同时有几分困惑不解。

“婉儿,”他哭丧着脸说,“我帮不了你什么!我确实帮不了你什么!尽管冲着小红,我多少应该负起点儿关照你的义务,可我现在一无所有哇!……”

婉儿说:“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我只求你跟我离开这儿,跟我一块儿找到小红!既然你明白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就该好好儿接受别人的帮助。接受别人的关照!”

“别人?谁?我不是谁的仇人。可我也不是谁的恩人。这种时候谁关照谁啊!……”

他冷笑起来。

“我。”

“你?……”

他望着她,依然冷笑,摇头。那意思是——婉儿,你休跟我耍什么花枪!大概你打算怎么利用我一下吧?不熟悉你的人琢磨不透你,我还琢磨不透你?我才不被你利用哪!我才不受你的骗上你的当哪……

婉儿又说:“广志哥,我是诚心诚意的!”

“诚心诚意的?你这种……你还有诚心诚意的时候?”他说,“那好,我倒要考验考验你的诚心诚意,你先替我讨两支烟……”

“我有!”

“俺也有!”

“大妹子,哥这儿是‘骆驼’牌的……”

“洋烟太冲,还是讨我的‘云烟’吧!‘红塔山’!‘云烟’名牌儿!……”

他们周围的男人中,霎时间高举起七八只手。

婉儿拿眼将他们一扫,便看出来,他们肯定都是得要她付出某种代价的。否则,门儿也没有。

他也是看出了这一点的。能“将”她一“军”,他似乎挺有些得意。

婉儿被激怒了。被他。也被那些心怀不良的男人。然而她不动声色。

她问他:“你说,你要什么烟?”

“冲的!‘骆驼’!十支!……”

他心中暗想,婉儿,对不起啦。还是我先利用你一次吧。这个感到自己一无所有了的男人,觉得这个世界唯独对他自己最不公道。便觉得人人都是可恨的。他终于抓住一个人来释放他内心那种变态的邪恶了。这个人就是婉儿。他认为她是自讨的。活该。同时可以得到十支烟!他望着婉儿幸灾乐祸,体验着某种和当众强奸她差不了多少的快感……

一个人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之下还能置别人于窘地,没有别的什么事比这种事更值得一做了!他内心的快感简直没法儿形容。

“我也有‘骆驼’!……”

又一个男人从几个躺在地上看热闹的人身上跳跃过来,冲到婉儿跟前,手拿着一盒没开封的“骆驼”。

婉儿默默打量着两个有“骆驼”的男人,思忖片刻,将“招标”的机会给予了后来者。

“就要你的了!”

她朝他伸出了手。

“你以为我白向你献殷勤呀?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啊!”他环视着周围的男人,问他们,“是不是?”

“没那么便宜的事!”

“你小子若白给了她,我们揍你!”

周围的男人乱嚷嚷。

“妈的,眼看能咬上一口的鲜桃儿,让这小子夺去了,扫兴!……”

另一个有“骆驼”的大块儿头男人,嘟哝着归到自己的地方,躺下了。

婉儿妩媚一笑,说:“你把烟给我,跟我走,有你的好处就是了!嗯?……”

对方犹豫一阵,将烟给了婉儿,说:“跟你走就跟你走!”

婉儿接烟在手,朝广志晃了晃:“整整一盒。要,你也得跟我走。”

广志不禁瞧瞧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不禁瞧瞧他。在几秒钟的对视间,两个男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

婉儿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广志终于也说:“跟你走就跟你走!”

婉儿转身便走。她觉得这里是个可怕之地。尽管眼前并未发生谈得上可怕的事情,但她那种特殊的、细致的、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这里的确随时可能变成可怕之地。这里的男人们都不对劲儿。包括广志。某种极其狰狞的东西,已经附在他们身上,并且钻入了他们灵魂了。也许他们自己全都不能意识到这一点。但那种极其狰狞的东西的确是存在的。随时可能在他们灵魂里集体作祟作怪,将他们变成疯子或野兽。中国人,尤其中国的男人们,大概是世界上最经不起什么劫难的男人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这么想,对他们又是轻蔑又是怜悯。附在他们身上钻入他们灵魂的,该不会是那些遭到歼灭厄运的海鸥的禽鬼吧?为什么他们的眼里,全都有着那么一种又苟且又跋扈,企图献媚于人又企图践踏人的眼神儿呢?……

离开机场,婉儿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两个男人紧跟在她身后。

首先耐不住性子的却是广志,他自言自语:“还走,要走到哪儿去呀?”

那个男人笑,说:“急什么,反正烟已经属于你的了!”言外之意仿佛是——她这个人可得归我!我用烟换的。你别打算和我争!

又走了一会儿,三人走到了一座小石桥上。桥下缓缓流着从四面八方汇于一壕的城市污水。水面浮着一层类似油脂的肮脏的东西,被阳光照耀得闪烁着黑紫色的光彩,如同谁往河面喷了一层黑紫色的亮漆。

婉儿站住,向两个男人转过身。

“你如果要烟,就揍他。揍得他表示不再跟着我们为止。”她对广志说,同时将胳膊探出了桥栏,“我认为你揍服他不费什么劲儿,你不揍他,我就把烟扔了!”

“别!婉儿你别!……”

广志两眼死瞪着她手里的烟,好比饿极了的狗死瞪着主人手里的一块肉。

“那你快开始呀!”

广志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一心巴望着拥芳抱艳的男人。对方则胆怯地一步步后退。现在他似乎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抬举”他了——因为与最终想占有一盒“骆驼”烟的广志相比,他等于是“秀才遇见了兵”。他看得出来,被指使揍他的男人,分明是个惯于争凶斗狠的好汉。

广志一步步向他逼近。

“嘿嘿,哥们儿,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俩何必呢?有话好说嘛!烟归你。归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解馋第一口,小弟也谦让着你,还不行么?……”

按婉儿的本意,广志一吓唬他,他跑了,也就算了。岂料他到此时,仍不弃邪念,而且当着她的面进行“策反”!使她觉得这个男人,真真是坏透了!她倒偏要看他挨顿狠揍了!

她撕开烟盒,抽出一支,抛向桥下。接着弹出第二支……

“你别糟蹋烟!”

广志怒吼起来,向对方扑了过去。他曾向他们,一群鸭子一样被圈在机场候机室的男人们,包括眼前这个男人,可怜兮兮地乞讨过烟。然而他们谁都没给过他一支。他们仅仅因为他们自己还有烟可吸,就认为是高出他一等的人似的。正是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提出用两支烟换他脚上穿的崭新“耐克”鞋!而鞋已经成为他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笔资产了!靠两支烟就想把他盘剥得一钱不值啊!为了占婉儿这个根本不知羞耻二字的女人的便宜,又出手多大方啊!整整一盒“骆驼”!

他一举就将对方打倒了。男人对男人的报复,一旦开始实践,体现于他这类男人,方式总是以轰轰烈烈为最好,最痛快。细分析之,他对婉儿的心态,其实正是被压抑的男人对男人的报复的嬗变。除此之外,毫无别的什么缘由。现在似乎连他自己也明白了这一点。一旦明白了,他那种通过力气的宣泄,形同摧枯拉朽一般。不容对方招架,像在杂技场上表演“摔跤”节目,他摆布对方那股狠劲儿好比一只野性大发的狸猫进攻一只绒布做的老鼠。

“大妹子,大姐!大姑……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对方双手护头,被揍得不知该叫婉儿什么好。

她心软了,制止道:“行了,让他去吧!”

广志却更加狂暴。对方不向他求饶,而向婉儿求饶,使他觉着,对方视他为她的一个家丁似的。并感到仍在受到巨大的侮辱。

“呸!你妈的!兜里还有烟没有了?”

他将对方上身按在桥栏上,朝对方那张文质彬彬的脸啐了一口。他一向挺尊重知识分子,但是讨厌文质彬彬的男人的脸。因为他自己黑壮粗野。

“有,有……”

对方惶恐极了,赶紧又从兜里掏出大半盒“骆驼”。

“塞我兜里!”

对方赶紧将烟塞入他兜里。

“有火柴没有?”

“没有……”

“胡说!吸烟的,会没有火柴?”

“真的没有火柴!真的没有!只有打火机……”

“跟老子逗闷儿啊?!”

他腾出只手,扇了对方个大嘴巴子:“打火机也塞我兜里!”

对方乖乖将打火机也塞入他兜里。名牌打火机。

“手表!戴我腕子上!……”

于是他腕上有了一只看样子挺高级的手表。

“笔!……”

于是他上衣兜有了一支一次性的流水笔。一次性的他也要。感到自己一无所有的他,不仅体验到了报复的快感,而且体验到了掠夺的兴奋。似乎觉得,这世界,又变得公道了些。

“行了,让他去吧!”

婉儿又予以制止。

“不行!”他说,喝问,“老实交代,你干什么的?”

“我,我是制片……”

“噢,药厂的!”

“不是药厂,不是制片儿的。我是电影制片厂的制片,来物色演员的……”

“那么,你看老子能演电影么?”

“能!您能,您能……”

“能演什么?”

“这……您当然能演大主角,一号英雄人物……”

“去你妈的!”

对方又挨了个大嘴巴子。

“说!能演你爸!”

“我说我说……能演你爸……”

“放屁!我,能演,你的,爸!快说!”

“能演我爸!我明白了——您能演我爸!……”

“你是知识分子么?”

“不是……我哪儿算得上……”

“不是知识分子你长这么一张脸!”

“我的错儿,我的错儿,我以后保证去整容……”

“把鞋脱下来!”

“您正牢牢抵住我,我没法儿脱……”

对方快哭了。

“呸!”

他又往对方脸上啐了一口,笑了。

“没法儿脱也得脱,用脚脱!”

“好,好……”

对方用双脚互相蹬掉了皮鞋。

“老子饶你……去吧!”

他一搁腿将对方掀下了桥。

婉儿未料他会这么做,吃一惊,急俯身看——幸亏桥不算高,水不算深,那人在空中折了个跟头,落水时正好腿朝下。婉儿见他扑腾到岸边一爬上岸,撒丫子跑得飞快,暗暗舒了口气。

“烟!我的烟!……”

广志理直气壮地伸手向婉儿要烟。

她将烟抛在他脚边。她突然觉得他极端可憎而且可恶,甚至比被他掀下桥的男人更加可憎可恶。而且,使她感到危险。这真奇怪,她望着他,一时想不明白,愣在那里——他比别人富有之时,他完全是另一种人,喜欢帮助人,喜欢以某种慷慨博得乐善好施的名声。喜欢凭行为和他自己的想象,把自己塑造成“及时雨”宋江之类人物,怎么他一旦感到自己一无所有了,既可以捡烟头又变得这样穷凶极恶呢?她联想到了铁子被押上囚车时那种目光和大喊大叫的那些话。他的目光,和铁子的目光包含着相同的内容!她不禁觉得身上一阵发寒。

他蹲下,捡起那盒烟,迫不及待地叼上一支,凶猛地吸。

婉儿犹豫了,不知还该不该将他带往那个地下室,带到她的“哥”面前。她甚至想赶快离开他了。

忽然他抬头问她:“我们老掌柜的呢?”——他一向对别人不称他的岳父为岳父,而称“我们老掌柜的”。

“死了。”

“铺子呢?”

“那条街都没了。”

“这么说车也没了,钱也没了。街角儿那储蓄所还在吧?”

他的目光和语调中都流露着大的侥幸。

“我不是告诉你,那条街都没了么!”

“活该!活该!真是活该哇!……”他的拳头擂着水泥桥面,几下便将拳擂得血淋淋的,“我早就对老家伙说过,那么多钱,不能全都存在一个小小的储蓄所里!就是不听我的,以为我操的是份儿没用的心!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啊!真的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了呀!……”

他蹲不住了,一屁股坐下,双手挠进头发里,号啕大哭。连那半截烟也被搓进了头发里,使他的头发冒起青烟来。

婉儿闻到了一股头发被烧的焦臭味儿。“一无所有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到了日本还不是得重打锣鼓另开张么?到了日本还不是得当日本的穷人么?挣下二十多万一份家业我活得多累呀我!我再也累不起了呀我呀!刷盘子能刷出一份家业来么?不刷盘子在日本我又能干点儿什么我?……”

他的喊叫,在婉儿听来,与铁子的喊叫相比,另是一种惊心动魄。铁子的喊叫属于彻底的疯狂一类。加在一起是“我要杀人”的意思。铁子的喊叫令人毛骨悚然,自己心里却并不害怕什么。一个人活到了要杀人,而且只要杀人的地步,当然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他的喊叫却丝毫也没有要杀人的意思在内。加在一起仿佛是“谁干脆把我杀了吧”的意思。他的喊叫倒不令别人害怕什么,似乎害怕的只不过是他自己。那岂止是害怕是绝望而已,简直是对继续活下去的恐惧。简直是对继续活下去的毛骨悚然。所以在婉儿听来,他的喊叫凄怆无比。这一种凄怆大天白日源于一个男人的喊叫声中,使婉儿更加感到男人可能原本就是比女人脆弱的东西。原本就是在绝望时恐惧时需要女人安慰需要女人予以精神支撑的东西。他是婉儿所碰到的第一个不但恐惧于自己的一无所有,而且恐惧“日本”两个字的男人。这又使婉儿觉得,与那些盲目乐观盲目亢奋盲目自信的男人相比,他的绝望他的恐惧他的毛骨悚然,倒似乎证明着他的格外清醒。对清醒的绝望者是应该相与搀携的。她想。她内心里,一种女人的慈悲,被他的喊叫震动了。并且被迷乱了。

他站了起来,两眼瞪着桥中间的一根护栏柱子。婉儿一眼便看出了他想要干什么。也倏忽间似乎理解了,他刚才对另一个男人的穷凶极恶,也许是他抵抗自己内心绝望内心恐惧的一种方式吧?既然没谁会杀了他,他也只有自己弄死自己了。她替他“讨”来的烟和他自己夺来的烟,对于他来说,省着吸大概也只够吸一天半的。吸完了他不还是会产生自己弄死自己的念头么?一个男人到了眼中只有烟的时候,其实也就是到了随时随地会弄死自己的地步。再说还有小红一方情面。还有孟大爷死前的嘱托,如果她找到了他又弃之而去,过后怎么解释也对不起孟大爷。哪一天见到了小红,她又该说些什么呢?……

她一步跨过去,挡在他和那根柱子之间。

“你别挡我,”他说,情绪平静了许多,话也开始说得镇定,“其实我倒不是太怕死。我怕的是,死了,在人们眼里也还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怕别人指着我的尸体说——看,这小子是个穷光蛋!现在我不怕这个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耐克’,三百八十多元。脚上是没问题了,抬得起来一个男人的体面。”又看看腕上的表,“像是镀金的。表也是好表,”双手插入兜里,一手掏出打火机,一手掏出“骆驼”,同时在两手掂了掂,“吸进口烟的男人,不能用简便打火机。它,和它,很般配。你躲开,你躲开!我喜欢这个死法!头破血流的,横躺在桥正中间,打远处看不见,谁走到跟前,吓他妈的谁个魂飞魄散!……”

一抹挺歹毒的冷笑又浮现在他嘴角。似乎,一想到死了还能“吓他妈的谁个魂飞魄散”,他一解心头之恨。他究竟恨什么呢?

婉儿又困惑了。

然而她犹豫一下,竟躲开了。

“我得再吸支烟……”

他又将一支烟叼在嘴上。仿佛可以再吸一支烟,却没有再吸一支烟,便一头撞死了,是吃大亏的事。

但他持打火机的手分明在抖,叼在嘴上的烟,向火苗凑几次才凑准。

“听着,”婉儿以最后谈判的口吻说,“要么,你跟我走。并且和我找小红。要么,咱俩就此拜拜。你死你的,我走我的。我这个人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别人做喜欢做的事儿的时候,我从来不愿扫别人的兴。”

他盯着那根柱子,猛吸烟。好像不是在吸烟,好像是在吸世界,吸这世界上应该属于他的最后的一点儿什么东西。吸个一干二净。全部吸入自己肺里。然后再死,也觉死得其所似的。他那样子,使她感到,唯恐有什么没从这世界上吸去,让仍活着的人分占了他的便宜。

“天灾人祸谁也预想不到。一无所有了的不止你一个!你恨得咬牙切齿顶什么用?一无所有了的人若都像你这样,我看这座城市就该变成疯人院了!再说你究竟恨谁呢?……”

“……”

“你跟我走,和我找到小红,对你们两口子有利。我一心报答孟大爷,才这么费尽了口舌劝你!”

“……”

“十多万美金,在日本也算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一时找不到活儿干的话,省着用,够我们四个人支撑一阵子。”

“美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许过会儿,那个男人会带了一帮子人来,跟你和我算账。被扔进这臭河沟里的,就是你和我了!我也没闲工夫等你慢慢考虑,我走了!”

婉儿说罢,拔腿便走。

“哎!你……你等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