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我说过两三次“豆豆饭也吃不下了”,妹妹却绝不这样说,而是说“饱得只能吃下豆豆饭啦”——这是她的吃撑宣言。
这种顽固和对豆豆饭的忠诚,常常让我为之动容。
<h3>准备</h3>
在觉得很幸福的时间里,有一种是准备外出的时间。
选衣服,穿戴,其间在脑子里挑选包和鞋,肆意想象当天的计划。想着要是坐电车、在咖啡店等人的话得带书去,得带个能装书的包。选香水喷上,化妆,同时浮想当天要见的人,想象当天要去的地方和场景,一边检查钱包里是否有钱,心中掠过日常杂事——对了,咖啡豆没有了,该上哪儿买。本来该买狗粮了,可拿着那种东西像个家庭妇女,算了,明天一大早去买吧……但我暂时要出门了,即使是因为工作,要是为私事外出就更好了。看着镜子里正在准备的自己,喜悦喷涌而出,当然其间要屡屡看时钟计算时间,最后戴上手表,确认一切就绪。
傍晚,为晚餐之约做准备的情况尤其幸福。饿着肚子准备着,想象要去的餐厅的模样、饭菜的盘子、餐桌对面的脸。有时我一边准备一边喝酒,基本上是奎宁水,这餐前酒更增加了幸福感。
有趣的是时间紧迫这一点。准备外出时,总是有点着急。一边左思右想,一边关窗,时刻在意别迟到。
不管准备有多开心,要是花几个小时的话就不愉快,也有点愚蠢。这时候,某种程度的慌忙是要诀。
<h3>干树叶、干花瓣</h3>
小时候,母亲教我学会了干树叶和干花瓣的做法。说是做法,也不过是打开厚度合适的书,摊开纸巾,把叶子和花(小心地展开花瓣)夹进去,与其说学会了制作方法,不如说母亲把习惯传给了我。
我和母亲都是做了就放任不管的类型。走在外面,看到美丽的叶子和花儿落下,总会捡回来夹进书本,然后忘在脑后。
把做好的干花贴在别的纸上,裱起来做装饰,查查是什么植物,什么时候在哪儿捡的,做一下笔记——这些都不做,光是夹在书里。
哪本书里都夹着干树叶干花瓣,难以翻动。因为厚度和重量刚刚好,以前在字典里也夹了很多。太麻烦了,最近不再往字典里夹。
我和母亲会以“做干花瓣”为由,借父亲的字典,他一脸古怪地默许了。大概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往那种地方夹花瓣。老实说,我也无法理解。
可是,还是夹在字典里。
从读着的书本里突然飘下来花儿和叶子,会比想象中更惊讶,让人吓一跳。
书超越时空,阅读的时候当然会身临其境。突然出现的花儿和叶子,成了异常奇妙的来自异界的东西。
它小小的,稍稍褪色,轮廓却因此而清晰。我会想起这是某天捡回来就忘了的花儿和叶子,但总是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想起来。
<h3>婚礼</h3>
碰到有人说,决定结婚了,我会很羡慕,虽然自己已经结婚了。
为什么呢?
也喜欢参加婚礼,会感觉幸福,觉得人生美好。
想想真是怪,上司呀恩师呀亲戚呀排成一列,听着千篇一律的训话和赞美的演讲,生硬地嚼着饭菜喝得大醉,这样的“婚礼”真叫人害臊,怎么想都害臊。
但是,还是喜欢被招待,会兴冲冲出门。
新郎新娘原来是在那样的家庭长大的呀,有那样的朋友呀,做那种工作呀,大概是被当宝贝养大的吧。不少客人是夫妇一同出席的,我不禁观察起那些夫妇。貌似呼噜山响的丈夫,貌似吓人的妻子,他们在一起多久了呢,究竟喜欢对方什么呢,那是他们的孩子吗……这样一遐想,他们便变得跟自己相关起来。友人唱的歌、亲戚哼的小曲,也毫无来由地觉得好了。
接过大得吓人的四四方方、一角插着小花束的纸袋回家时,脑袋会因为疲劳和幸福的余波而发呆。
新郎新娘大概累得够呛吧,明天开始旅行真辛苦,回来要习惯新生活更是辛苦,我不禁同情他们。和他们不同,我能回到普通的生活,想到这里便偷偷地安心。
尽管如此,对于他们刚启程的不寻常的幸福、因结婚而有所失的状态,我还是会自语:真好。
<h3>浅谈“けり [3] ”</h3>
我经常使用“けり ”这个词,这是受母亲的影响。“秋が来にけり ”(秋天来了)、“夏休みはおわりにけり ”(暑假结束了)、“そして、パパは去りにけり ”(于是,爸爸就离去了),这样的表达经常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管是现在还是从前,母亲都频繁使用着“けり ”。然而与母亲饱含感伤的语气相反,我怀着后悔的心情。
工作缠身却不务正业外出游玩回到家的时候,我发着牢骚“〆切が残りにけり ”(截稿日还等着我呢),不自觉地吃了很多点心,便感叹道“ああ、またしても食べにけり ”(啊啊,又吃了不少东西)。
“けり ”是表示过去时态的助动词,有感叹的意味,相当于现代日语中的“しまった ”,如此这般,上面两句就变成这样,“そして、〆切が残ってしまったことだなあ ”、“ああ、またしても食べてしまったことよ ”,但是变得冗长,想来一点也不实用。
我想到了在美国留学时发生的事。有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问我:“如果想在‘I ate cake’和‘I have eaten a cake’两句话中体现后悔和感叹的意思,该如何做呢?”我想,英语中应该也有表示感叹的词吧。这位中年白人老师接着补充:“如果加上‘正在减肥的时候’或者‘本来是留给朋友吃的’等说明,就能表达出后悔的心情了。”
“不是这样的。”我少见地用强硬的语气否定了老师的话,“重要的是不做任何说明,不是倾诉,而是感叹。”
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老师理解我的意思,最后他终于自信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明白了,表情和语气的抑扬顿挫才是关键。那就是说,要摇着脑袋,一边叹息,并带着悲伤的表情,强调a cake就可以了吧。”
而且,他惟妙惟肖地向我表演起来。我惊讶地看着他,只能感叹道:“这样的表达方式,我可学不来。”
<h3>盐</h3>
我喜欢盐,吃鱼吃肉几乎都要撒盐。喜欢叫“天日盐”的海盐,也喜欢叫“岩盐”的山盐。在进口法规没那么严的时候,每次出国都要买盐回来,尤其中意瑞士和奥地利的岩盐。
盐真是美好的物体。想到是天然的结晶,会觉得不可思议,看得入迷。首先看起来就美。天日盐口感柔和却咸味丰厚,岩盐的白里含着光。
把岩盐用粉碎机碾碎,撒在小块的牛排上。变成闪光粒子的盐在香喷喷的牛排上溶化,立刻失去颜色,那一瞬间让我看得发呆。
还有,煎多油脂的鱼时撒上足量的天日盐,盐、烤焦的鱼皮的香味、丰腴柔软甘甜的鱼肉,那是无与伦比的搭配。
手头有发黏的优质豆腐时,只加天日盐和芥末,吃起来凉凉的。
新出炉的炸里脊,盐也绝对是最佳搭配。还有嘴触到沾在酒杯上的盐那一瞬间的味觉,几乎同时滑入口中的酒让风味轻轻蔓延的刹那。
再写下去就对健康不利了。上面写的都是偶尔才吃的东西,真想奢侈地吃个够。
几年前,发现了一家不错的碳烤店,肉、鱼和蔬菜都很好吃。店里有三种烧烤酱(辣油、酱汁、番茄汁),尝尝那烧烤酱,简直是无上美味,尤其是凉爽的绿色辣油!
可是,看到眼前烤得火候正好的肉和鱼,我的手不自觉地选了盐,不自觉地。
只有在这家店里,我对自己嗜盐无可奈何。
<h3>粉红</h3>
要是有人问我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回答粉红。我的东西很少是粉红色的,衣服就不用说了,连口红也没有一支粉红的。去花店,不会买粉红的花,还是冷色的让人沉静。想要明亮颜色的时候,首选白或黄。
但是,就在最近,我有了个重大发现——看见粉红的东西,我会欣喜若狂。
收到礼物时,假如包装纸是漂亮的粉红色,会欢呼雀跃:“粉红!”
那是幸福的欢呼,虽然只是包装纸。
在化妆品店,店员推荐的化妆水是水晶般美丽的粉红色时,我的眼睛便无法从那瓶子移开,断然抛弃用了十五年的化妆水,改用那粉红的。
丈夫给了老不在家的我一个手机,看到是银色及粉红时,我大吃一惊:“粉红!”本想责怪他,声音听起来却十分开心。
看到盛开的樱花和牡丹,也不禁自语:“漂亮的粉红。”不是漂亮的樱花,也不是漂亮的牡丹,而是漂亮的粉红。
过去,花式蛋糕上会装饰浅粉色奶油做的玫瑰。比起巧克力做的树桩、蛋白酥皮做的小狗,我更想要一块有粉色玫瑰的蛋糕。
对于我来说,粉红总是突然袭击。在这个颜色面前,不知何故,我没有防备,无法抗拒。
<h3>月光小夜曲</h3>
深夜坐出租车回家时,收音机里传来月光小夜曲,会心生落寞。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为何,深夜出租车的收音机里经常流淌着这首曲子。男播音员从容不迫地说:下面,请收听某某乐团演奏的月光小夜曲。我心里“啊”一下:怎么又是……窗外漆黑一片,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后座,在黑夜里移动。
所谓月光小夜曲,原本是在公开场所,无须对音乐有所关注的情况下演奏的。那是在人群中,美酒、佳肴、无数香水遥相混合的气味中,欢声笑语和杯盏交错的声音中,工作伙伴或家人或恋人陪伴身旁的时候,不用侧耳倾听也能传入耳朵的美妙感伤的曲子。
它并不深奥,不如说是轻快的、在正确的场合听的让人愉快的音乐。但危险并不因此而减少。
我想,音乐真是野蛮,不小心听到,便意外地被触动。并不想确认的时候(或没必要确认的时候),它让你确认了孤独。
偏偏出租车又是个异类。那么狭窄的空间里,可以说有生活气息,也可以说没有。那只是游走在夜晚街道的车中的一辆。司机这个与我无关的人,过着与我毫不相干的人生;而我这个客人也带着与司机无关的感情,与他一起度过那一天。
月光小夜曲在深夜的出租车里,总是不搭调地流淌。这不搭调既滑稽又落寞。
<h3>惠灵顿靴</h3>
小时候,我讨厌穿长筒靴,因为觉得难走,还难看。妈妈经常训我:别光顾好不好看。
终于长成大人,再没有人要我穿长筒靴了。
八年前,因为电视节目的工作去了英国。工作内容是走访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的舞台霍沃思,讲述行走荒野的感受。那片土地比想象的还荒凉,冬天连日暴风雪。寒冷还能忍受,无法忍受的是湿透的皮靴里像湿布似的贴脚冻硬的袜子,还有里头僵冷肿胀得简直不像是自己的、疼得想哭的脚趾头。走路需要非常努力,此外想不了任何事情。得隔五分钟休息一下,让人帮忙揉揉脚趾,给周围的人添了麻烦。
翌日也是同样的天气,在同一个地方拍摄。但有一点不同,我买了当地人的生活必需品、他们昵称为“威利斯”的黄绿色橡胶长筒靴——惠灵顿靴,穿上了它。
难以置信的舒服。裹在厚袜子里的脚过了几个小时变得又干又暖和,光这一点就让我高兴得想跳舞,面对镜头时笑眯眯的。
脚干而暖和,这是幸福的第一条件。
不管多笨重,我还是像宝贝似的拎着这双长筒靴上飞机,提着回了家。
在东京基本用不着穿它,但只要鞋柜里摆着宽宽大大、铮铮亮、结实可爱的长筒靴,就觉得放心。
<h3>法式面包</h3>
意味着幸福的食物,有一样是法式面包。在牛奶和鸡蛋里浸过的面包,在化开了黄油的平底锅里煎成焦黄,一出锅就撒上砂糖吃。热乎松软,每一处都香喷喷的,从心底觉得甘甜。
饭店的法式面包撒的不是砂糖而是蜂蜜。砂糖和蜂蜜的都好吃。
吃法式面包会想起一段恋情。那时真是忘我,每天过得开开心心,尽兴尽情。
那时,我们早餐经常吃法式面包。这样吃已经很甘甜了,那个男人还把它切成小块,重新涂上一点黄油,蘸满蜂蜜,用叉子送到我面前。以幸福击倒你——我这么称呼他的举动。
吃到的第一次法式面包是父亲做的,在母亲感冒卧床的时候。父亲在法式面包上撒了大量砂糖,吃得嘴里嘴边都白花花、沙沙响。三四岁的我被那美味感动,加上看到父亲下厨这不同寻常的光景而兴奋,吃得干干净净。心情大好的父亲后来在星期天早晨做过好几次,每次做之前都要说:“特别款待哟。”
在美国乡间小镇做学生时,时常和好朋友在家庭餐厅吃早饭。那地方的法式面包会加上培根和香肠,当时我想:法式面包不需要这些东西。但是现在回想,那味道真是令人怀念。
法式面包的幸福,大概在于它是早餐的食物,只和亲近重要到共进早餐的人一起享用吧。
<h3>铅笔和自动铅笔</h3>
我用铅笔写原稿。
其实我用的是自动铅笔,被人问起,觉得“自动铅笔”这词儿不好,缩略成“自动铅”也同样感觉不好,听起来傻乎乎的。
于是便说成铅笔。好名字。光是写下“铅笔”二字,或是发声读出来,就会想起小学的时候,打开铅笔盒的瞬间飘出的气味——用着刚削好的铅笔,空气中飘着的气味。我特别喜欢木头和柔软的笔芯散发的安静沉着的气息。
但另一方面,对我来说,铅笔是与困惑相伴的工具。苦恼于什么时候削,笔尖圆秃的铅笔太邋遢,太尖又不好写,刚刚好的状态少之又少。讨厌写到一半的时候字的粗细有变,想用尖尖的笔尖,几乎写三行就按耐不住削铅笔的冲动,没完没了。
所以,第一次使用自动铅笔时赞叹不已,这是能一直保持一样粗细的笔芯。
那种安心非常要紧。
只要不把笔芯拉太长就不会折断,笔芯的浓淡也能自由选择,手握的部分也有粗有细,可以选择顺手的款式。这工具真棒。
我觉得,自动铅笔是唯一能真正使用自如,并合我心意的高科技产品(尽管如此,嘴上却说是铅笔,这心肠让我自己都生气)。
<h3>肥皂</h3>
把肥皂放进冷水或热水里,用两手裹住它,它就会哧溜哧溜地滑落。肥皂从手中滑落那一瞬间,甚至让人有种感官上的爱怜。它眨眼之间就起了泡泡,泡泡吸满空气,从手中溢出,散发着香气渐渐地破裂。一边破灭一边帮我们洗去污垢的肥皂真是太善良了。
肥皂的工作风格完美而利落。无论起多少泡沫,只要用水冲洗一下立刻不见踪影,但是洗之前和之后肌肤的感觉却千差万别。越是看不见,这种差异就越鲜明。
肥皂有无比简单却惹人怜爱的形状,都那么安静(我从没见过多舌的肥皂)。而且,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溶化变小。
在我眼中,雪的结晶体和盐与肥皂一样不可思议、一样美丽。
当然,也有人觉得肥皂是人工制品,不能与另外二者相提并论。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三者很相似。
还有的肥皂用着用着表面会干裂,裂缝会发黑。这真是奇怪。一旦变成这样,就无法恢复原样。从手中滑落时,会给人粗粝的感觉。
还有的肥皂不可使用。杂志社介绍过一种用薄薄的纸包起来藏在衣柜里散发香气的肥皂,但我觉得一点也不高雅。若不是添加了浓厚的香料,肥皂不会散发香气。肥皂的香味仅限于水和肌肤的融合,一旦沾染在布料上,就成了其他的东西。并且,用薄纸包起来或不包的肥皂一旦长时间放置不用,就会分泌油状物。我觉得这是肥皂之死。不能让肥皂一成不变地死去。
<h3>摇篮曲</h3>
儿时,父亲唱的摇篮曲是“快睡吧,快睡吧”,母亲唱的是“快快睡,好孩子”。父亲将歌词中的“小男孩儿”改成了“小女孩儿”。母亲也将低沉优美的部分(“银色的月光,透过窗子”)改唱为“孩子别哭了”的高音。
我和妹妹将这些摇篮曲记得滚瓜烂熟,玩布娃娃时经常唱起“快睡吧,快睡吧,睡吧”等歌谣。
摇篮曲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长大成人的我认为睡觉时唱歌会很吵,不合时宜,婴儿却觉得很舒服。或许婴儿是出于不懂语言,觉得既然特意为自己而唱,不听不好的天真心理。这是一种称得上天真无邪的美德。
最近总在思考这些事情,突然想听摇篮曲了。我拜托丈夫“唱唱歌吧”。丈夫躺在床上唱道“牛的孩子还是牛,住在牧场中”。这是我头一次听到的摇篮曲。听完后我向丈夫致谢,然后说:“但是‘牛的孩子还是牛’总觉得有些奇怪。”丈夫有点不高兴,坚持认为牛的孩子绝对是牛,没什么可奇怪的。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牛生的孩子还是牛。我反倒感觉更奇怪了,莫名其妙地对这歌词很在意,并模仿着唱了起来。
丈夫说我也应该唱些什么,我看了看天花板,唱起《像野兔一样》,是中岛美雪的歌,开头是:“好男人无论怎样都在我身边,永远在。”
我唱完后,丈夫嘟囔了一句:“睡不着了。”
<h3>煮熟的鸡蛋</h3>
我一直憧憬着成为这样的人:带着装有带壳煮鸡蛋的便当去户外,在清新的空气中剥去蛋壳大口大口地品尝。
我能想象那种非常好吃,又充满幸福的感觉,还有鸡蛋浓厚的味道。空气清新的户外,连盐的味道都恰到好处。滑溜溜的蛋白和饱满的蛋黄的组合,看着都让人觉着愉快,会油然生出一种不是用嘴巴和舌头,而是用全身在品味的健康感和满足感。将一整个鸡蛋吃进肚子里的感觉,让它成为很特别的食物。
我从未这样吃过,恐怕将来也不会,因为我不太喜欢煮熟的鸡蛋。特别是整个的鸡蛋,总给我一种焦躁不安、顶住胸口之感。即使吞下去了,也觉得胃要变重。体内的水分似乎要被熟鸡蛋吸走了。
而且,我非常害怕残留在鸡蛋上的壳的碎片,所以从很早开始就不吃别人剥的鸡蛋。自己小心翼翼地剥壳,剥完后再用自来水冲洗,然后才吃一点。
虽然我喜欢用鸡蛋做的菜,也不必勉强吃煮鸡蛋,但总觉得煮鸡蛋有其他鸡蛋类的菜没有的独特的美味。
尤其是在户外。大口大口地吃煮鸡蛋,喉咙也不会噎住,那种完全消化的感觉是多么舒畅啊。现剥鸡蛋这种轻率的行为也变得恰到好处。这是只有身心健全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带着装有煮鸡蛋的便当去户外,在清新的空气中剥去蛋壳大口大口地品尝。下辈子,我愿意成为这样的人。
<h3>葡萄干的味道</h3>
我喜欢葡萄干味儿的红酒。有近似苦味的甜味,不是纯正的红葡萄颜色,而是略微有些琥珀色,并有种牛奶糖味道的红酒。我对品牌并不太熟悉,但觉得阿玛洛尼、巴贝拉·阿尔巴牌子的红酒很好喝。
去年的叙利亚之旅让我明白了自己虽不是红酒迷,但似乎很喜欢喝红酒。叙利亚是阿拉伯国家,很多饭馆不提供酒。当地的人们喝芬达橙汁和七喜之类的甜味碳酸饮料来代替酒,坦白说,看着这些饮料就饱了。
若有适宜的红酒,饭都能吃得多一些。我觉得好喝的红酒不是进入了胃里,而是流进了整个身体,能切实地感受到它变成身体的一部分,皮肤和睫毛都在愉快地品尝着红酒。
几年前为了红酒的采访去过波尔多,探访了葡萄田、酿造所及贮藏室,并与形形色色的人交谈。品尝了很多家多年前的红酒,也了解了不少葡萄种类的知识。发现我不太喜欢波尔多红酒,无论哪种都没有牛奶糖的味道,而是乳酸饮料风味。
听了我的话,朋友向我推荐了勃艮第的红酒,我尝了一下,但是也不太喜欢。我抱怨说香味太浓厚了,反而喝不下去,朋友嘲笑我像劳动者。当然,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劳动。
而且,我好像也很喜欢“保存状态不好”的红酒。与精通红酒的人到意大利旅行时,我说好喝的红酒常被他说成“保存状态不好”。这可能跟我喜欢葡萄干味儿而不是葡萄味儿的红酒有关系。
<h3>大婶的围巾</h3>
有的大婶脖子上总是系着围巾,像木匠师傅的毛巾一样直接搭在脖子上,简单地系上。这种系法的围巾,估计打扮得漂漂亮亮外出时不会用到吧。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我从未见过穿着一本正经的外出服装的人系着这样的围巾。
也可能是薄围巾。穿运动衫的时候,也会把这种薄薄的小围巾皱巴巴地系在脖子上。因为皱巴巴的,难以判断是什么花式。也许是为了御寒,所以近乎怪癖地每日戴着它。
我曾经认为这丝毫没有美感,并有种邋遢的感觉。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大婶们系围巾的手法可要比杂志上介绍的系那种滑溜溜丝巾的手法熟练多了。对她们来说,这种轻薄的围巾已经成为生活中不可欠缺的一部分。一旦取下来,就会有寒冷、寂寞和缺些什么的感觉。
装饰品是为了自己而不是别人戴的,所以我理解了这薄围巾存在的合理性。头饰和戒指也是如此,但大部分日本人几乎从不摘下这些东西,睡觉时、洗澡时都习惯戴着,所以围巾与有这种习惯的国家的人不太相称。不熟练的话,就更谈不上优雅。
为了自己的幸福感始终戴着它,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那样,这真是件了不起的事。这样想来,总是系在脖子上的大婶的围巾,或许是这个国家的女性能体会到的唯一的装饰品。
多么美丽的围巾啊。
<h3>浴巾和浴袍</h3>
我有很多浴巾和浴袍。一天洗几次澡,其间电话响了,或有什么急事的时候会进进出出几次,浴巾和浴袍就成了必需品。虽然同样的东西有很多,总有点奢侈的感觉,但是我很爱惜物品,不会浪费。我深切地感受到毛绒料强悍的吸水性。与擦一次手就湿的手巾相比,它的吸水性真是令人叹服。
另外,浴巾和浴袍用烘干机烘干的话,会很快变得松软起来。“晾在户外,清风吹拂,太阳的味道”是一种很美好的概念,但如果把变旧的毛巾拿到户外晾的话,会变得很干硬。
不需要机器的物品很少。浴巾就不需要用熨斗,真是我的好伙伴。
洗澡对于我来说,即使短暂,也是从现实到异空间的一种转换,因此浴巾和浴袍是我重回现实世界后最初与身体接触的东西,换言之是我在现实世界的代表,所以希望它们松软、干燥而温暖。
有的温泉旅馆经常在浴巾上喷柔软剂,让我很失望。如此一来,浴巾表面的保护膜像是被撕掉一样,虽然布的伤痕可以掩盖,但是一点都不吸水。浴巾原本是很强健的物品,无需多余的步骤,直接洗洗就可以了。
我不知为什么总对这样的浴巾和浴袍有亲近感。
我讨厌湿漉漉耷拉着的毛巾,所以请立即清洗,不用费功夫,清洗和烘干都用机器就好了。旧了的话,也不要用什么药物。
这不是很清楚嘛。
<h3>汽艇比赛</h3>
这两年,我对汽艇比赛很痴迷。汽艇比赛很有意思。溅起的水花可真豪迈!大概我喜欢见到水。能看见什么地方有谁在做什么是很重要的。例如赛马的时候,十六匹马一齐跑,我看不到每一匹马(或每一个骑手)的策略和技术。即使下注的马跑赢了,除了“快”也什么都不了解。足球共有二十二个人踢,除了球和进球时热闹的场面,我看不到每个人是怎样发挥技术和计算的。
汽艇比赛能让人看到全部。有时虽然在六号位却要进入一号航道,或好不容易被排在一号位却要绕到六号航道。选手边用左手控制着什么,边用右手操纵舵轮回头看的警惕表情,每个人拐弯的角度,时而弯腰时而前倾的样子,刚刚相撞旋即又避开激战的选手赢得喝彩的情景,都历历在目。充满喜感的是,竟然还有所谓“天赐”的绝招。
汽艇比赛很像演歌。每个选手都有个性和卖点。有技术和长相皆佳的高龄选手,力气大的年轻选手,以及处于中间各种特点都具备的知名选手,还有各方面都差不多的中坚选手。汽艇比赛的新闻也很有趣,写师傅和亲属(也是选手)的专栏里,有人写着“佩罗,一人”,这种演歌般的有力表达让我由衷地佩服。“佩罗”好像是指螺旋桨。大家手持自己的螺旋桨在竞艇场驰骋。
不久前,有位输了比赛的大叔大声怒骂“这个混蛋”,这恰好与我当时的心情相符,我很清楚那种心情。从那以来,“这个混蛋”常常不经意间挂在嘴边,让我很头痛。
<h3>座右铭或喜欢的句子</h3>
在书上签名的时候,有人要求说“请写下您的座右铭”,也有人要求写“喜欢的句子”。这时候,我会很为难。如此一来,对方也觉得给我添了麻烦,面露难色,让我更加为难,因为我决不能让读者为难。然后我会慌张地答道:“有喜欢的句子,没问题,我写。”也只是这样说说而已,心里还是很苦恼。
例如,我想起自己喜欢的“心中怀有世界边际的人,一定要走到世界的边际”,但这是安部公房的话,我不能署自己的名字。“孤独总是新鲜的”是金子光晴的话,“等你长大了再跟你说”是特吕弗导演的电影中的台词。
但是,我焦灼地想,无论怎样都得写些什么,总之先写些作者不详(大概)而有名的句子吧,因为有名,谁也不会认为是我的原创。或者反其道而行,想一些不像“盗用”的句子,例如“顽皮小孩成大器”、“投其所好”等。边写边考虑,我真的喜欢这些句子吗?
还有些时候,我偏重于“喜欢”这一点,写上“睡觉”“游玩”“热巧克力”“男人干爽而温暖的手”等词句,但想想还是不能释然,因为这并不是在问自己喜欢的东西。
索性写上“感谢你买我的书”,但这也不是什么座右铭或喜欢的句子。
这种时候别人会怎么办呢?某位编辑听了我的牢骚,告诉我,山田咏美总是写《野狗黑吉》漫画上面的句子。我才恍然大悟。
<h3>书房的气味儿</h3>
父亲书房里的气味儿让我难以忘记。恐怕所有的书房都有它独特的气味,父亲书房里的气味也是独一无二的。书籍和烟草的味道已经融合为一体。旧沙发的皮革的气味儿,以及父亲自身——他的毛衣开衫和盖膝毯染上了浓厚的气味,冬天的话是煤气取暖炉的气味,夏天的话是冷气的气味。父亲每天晚上都会小酌一下,于是酒和下酒菜的气味儿晚上漂浮着,早上就会变得很浓郁。无论在哪个家里,父亲的书房都是离浴室最近的,父亲几乎每天都是晚饭前洗澡,因此他是家里面第一个制造出洗澡的气味儿来迎接夜晚降临的人。傍晚到晚上这段时间内,书房里也散发着那种暖暖的气味儿。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了。我记忆中,父亲书房里气味儿的重点大概在于精神的气息,或者是苦恼的气息。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打开门和窗子,这种气味也不会散去。那不是气体,而是一种类似软嘟嘟的琼脂的质感,停驻在那里。
我工作的房间与父亲的书房截然相反。从以前一起居住时开始,我的房间就有点类似儿童房,咖啡杯啦、明信片啦、彩笔啦、弹球啦、兔子贴画啦,乱七八糟地分布在各个角落,还有经常用的香水的气味。我从不在工作的房间里喝酒,因此没有酒味儿,反倒有种咖啡的味儿。
即使是这样,有一次我走进自己的书房,还是大吃一惊。那是父亲书房的气味儿,简直一模一样的气味。这一定是连续写了几天还是没有进展,因而无法外出的时候。
我环视四周,房间的布置虽与父亲的书房全然不同,但氛围是一样的。那一瞬间我呆然不动,然后微微笑了起来。
“我正在追赶你哦。”我想对父亲说。
<h3>扫帚和簸箕</h3>
一年前,我买了室内用的扫帚和簸箕。而在那之前,我打扫玄关只用竹扫帚,打扫室内用吸尘器,一直持续了很多年。
从我出生起,家里就有了吸尘器,所以扫帚和簸箕只在学校里用过。上学时我也不是那么热心打扫卫生,至今才领略到扫帚和簸箕是怎样神奇的工具。
仔细想想的话,我讨厌吸尘器。很笨重,而且噪音大,后面像喇叭一样的地方不断冒出带有尘土的气体,平时还占地方。所谓“便于转小弯的设计”也是有局限的,管子还是伸不进家具的缝隙里。电源线更是麻烦,一按键就能回收的电源线经常打疼我的手脚。吸尘器里面会堆积垃圾,也令人苦恼。总担心里面什么东西烂掉了,或是不小心吸进去的虫子在里面繁殖该怎么办,所以我经常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垃圾袋。这样做既繁琐又浪费,经常买垃圾袋也很麻烦。丈夫和爱犬都不喜欢吸尘器的声音,休息日打扫卫生常常惹他们烦,这都是令人头疼的问题。
我对电器产品原本就怀有一种模糊的恐惧和不信任,即使排除这个事实,吸尘器还是令我感到厌烦。
但扫帚和簸箕着实令我赞不绝口。安静地立在那里的扫帚和簸箕那么惹人怜爱,简朴却好用,细小的缝隙也能清扫。要是吸尘器,总感觉打扫整个房间才能清扫干净,而用扫帚只要简单快捷地将看得到的尘土、树叶(粘在狗身上带进房间的)打扫干净就好。最重要的是一切都能看得到,给人一种无忧无虑的快乐。
<h3>罩衣</h3>
罩衣这个词已很少听到了。我小时候,大家都叫羊毛或羊绒的长长的厚大衣是罩衣。大概是外罩大衣的略称,不管厚薄。要是外套的话,叫大衣是正确的,可罩衣这个词正在消失,总叫人落寞。
大衣这个词听起来轻松,让人联想到雨衣、防水大衣、风衣这些材质轻薄的东西。
罩衣则感觉完全不同,它又厚又重,还有点土气。当然,上等的罩衣光滑轻薄又暖和,但其优越性正是体现在是厚重衣服这个基础上的。
另外,罩衣容易沾染气味。从餐厅回来就有餐厅的气味,坐出租车就有出租车的气味,在外面走路就有外面冬天的气味,久久不散。
小时候讨厌这一点,罩衣有了气味就不舒服。出门时基本都会沾上母亲的香水味和出租车的味儿,如果再掺进淀粉之类的气味,确实不是什么好闻的味儿。
穿上厚罩衣,原本就鼓鼓囊囊的叫人好笑,胳膊也难以活动。要命的是“被保护的感觉”,罩衣让人有这种感觉。我讨厌穿罩衣,每次都被训斥,结果不得不穿。
冬天的愉悦之一是穿罩衣,被厚厚包裹的安心、尽量不穿得臃肿的乐趣、幸福的外出的余香——这些都是那时候根本不曾想象过的。
<h3>砂糖</h3>
虽然喝咖啡和红茶都不放糖,做菜也很少用,但我还是喜欢砂糖。喜欢砂糖的味道,而不是作为调料的砂糖。干爽晶莹的白色砂糖。
刨冰里,我最喜欢加了糖蜜汁的冰屑。拿便利店里买的来讲,就是“糖汁刨冰”“白雪”等。我也很喜欢棉花糖和金米糖,还有鸽子形状的印糕,以及叫“二人静”的红白相间的点心。
砂糖有种脆弱的味道。绵白糖、果糖、三温糖、粗砂糖及黑砂糖的味道是不同的。我希望它们各有特点,但这样会失去那种脆弱。
我觉得砂糖的本质就在于这种脆弱,所以最喜欢砂糖。
我知道很多厨房里都放有砂糖壶。现在也有人用这个吧,即使不用壶,也用塑料碗碟装着砂糖用来调味。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很了不起,给人一种认真生活的感觉。壶和碗碟是文明的象征。
我家的厨房里没有这样的东西,我讨厌容器里的东西洒漏出来,或是在里面受潮凝固。这当然是因为我并不是每天都收拾厨房。不认真整理器具的人不可能熟练地使用它们。不只是砂糖,盐和酱油也一样,我总是按照买回来的包装原样保存。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厨房里放着砂糖壶,我总会被自卑感折磨。
前些日子我在惠比寿散步,恰巧碰见节庆,沿着驹泽路边摆了很多货摊。我从未见过节庆,所以带着浓厚的兴趣逛了逛,发现了一种叫“薄荷吸糖”的东西,莫名其妙地在意起来。路过后还是很在意,于是回去买了一个托马斯小火车形状的吸糖。紧张地试着吸了一口,是砂糖的味道,凉凉的、脆弱的、轻微的味道。
<h3>电话</h3>
不知喜不喜欢的东西里,有一样是电话。我不会打长长的电话,连短电话都不擅长,说完事情就沉默。似乎因为这个,我给人粗鲁的印象,经常被问:“在睡觉?”或者“感冒啦?”不仅如此,还会被问:“生气啦?”“不高兴?”这么问的是关系亲近的人,不亲近的话,人家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说出口。大概。
在电话里对话很困难。就算是“最近怎么样”“忙吗”这种单纯的问题,也困惑于该从哪儿开始说。思考的时候沉默又来了,我十分为难,慌忙说“不怎么样”“不忙”,直截了当地给出一个语法正确的最简短的回答。
在电话里,我完全无法和人交谈,而且不知道怎么挂电话。“那么,再见了”说出口来不自然,“告辞了”对我来说不习惯。经常说“再给你打”,可那是打过来的电话,我也没有再打回去的先例。觉得“你再打哟”是正确的,可对方也许会想“你自己打过来呀”,心想那是自然,可是说不出来。
结果,常常沉默着等到对方挂电话。挂了之后,留下双方都困惑和不解的感觉。半截的,缺了什么的感觉。
因此,接电话听到对方声音的瞬间,假如是熟悉的人,我会异常高兴。偶尔整天没有电话,会觉得寂寞,一边自言自语“看看电话是不是坏了”,一边拿起听筒看看。
<h3>鳞鲀的皮</h3>
我有一张鳞鲀的皮。
是前一阵在常去的寿司店得到的。我很信任那家寿司店。用樱树叶子装饰的鲷鱼、微微烟熏的青花鱼、样子透明口味纤细的鳞鲀,真是绝品,非实质的语言完全不足以形容。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每次去那儿,虽然谁也没问我,我总是不禁这样宣称。
啪啦啪啦,见那儿的店主利索地用适当的力道把鳞鲀的皮完美地剥下来,就想要那张皮。刚剥下来的鱼皮像我爱用的蛇皮钱包。摸一摸,凉凉的湿湿的,像猫舌头一样粗糙。
店主说,干了可以做砂布,把鱼皮装进塑料袋让我带回家。
把鱼皮晾在整个屋子光照最好的卧室地板上,几天后就干巴巴的了。它呈尺寸稍小的菱形,顶端有裂纹,像是衣领,也像是吸血鬼张开斗篷的背影。颜色不是黑色,混杂着长了青苔的岩石般的浅绿、茶褐和黑色。背面很光滑,起初是牡蛎般有光泽的乳白色,干了之后颜色就消失了。它一点也不腥臭,有海草和新皮革制品的气味。
天然砂布。
我满足地端详着它。
只是平时我不用砂布,不知该怎么用。所以,鳞鲀皮就放在了抽屉里。为了不把它弄碎,小心地放在最上面一层,打开抽屉时总会吃惊,并且有一种偷偷养动物的感觉。
<h3>外国片剧场</h3>
小时候喜欢外国片剧场,那热烈的喜爱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奇妙。一到晚上九点,母亲和我、妹妹聚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父亲也从书房出来加入我们(视内容而定)。周日外国片剧场、周一新片专场、周三新片专场、周五外国片剧场分别还带有淀川长治、荻昌弘、水野晴郎、高岛忠夫的解说。当然还有三频道的名片剧场。
几乎每天晚上,我都看外国片剧场,热烈地目不转睛地看。梦露、赫本、格蕾丝·凯莉、碧姬·芭铎是我的偶像。不知为何,《望乡》《米摩沙公寓》《卡萨布兰卡》这些黑白电影比彩色的更鲜明,能让人记住一个个场面。希区柯克的电影每次都让我目瞪口呆。《怒海沉尸》《毕业生》是“新电影”。每部电影都配有珠联璧合的音乐。妓女大都迷人,帅男大多未婚。
还记得插播广告时急急去上厕所,一走到走廊,意识到是在熟悉的家里,一丝凉凉的异样感掠过心头。蹲在厕所里总是很激动。还未经历的“恋爱”、似乎相当重要的“友情”,还有“背叛”和“银行大盗”,总之全身都被魅惑。小小的脑袋无法接受的许许多多的惊奇人生,此刻都在眼前上演。
因为是日语配音,又有两小时的时间限制,影片有不少删减。现在看来,这一点让人甚为不满,但当时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我还是小学生,行动范围和人际关系都非常狭小,那就是整个世界——想到这单纯的事实,真真切切地令人感动。
<h3>白天变长</h3>
因白天变长而高兴,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呢?
我的生活很不规律,晚上工作白天睡懒觉,白天工作晚上玩乐。总之,一天就是二十四个小时,白天变长也好,变短也好,我觉得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对从事农业和渔业、需要在户外工作的人而言,应该另当别论。就算是在公司上班的人,到了下班时间天还是亮着,可能也会有些躁动不安吧。
但是,白天若是变长了,我还是会很高兴。究竟出于何种原因,我也莫名其妙。
无论晚上怎样疯狂地玩乐,也无法逃脱白天是活动的时间、晚上应该休息的意识,对于晚上的活动——工作也好、饮酒也好,大概会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一种内疚心理。
或者会产生一种单纯地畏惧黑暗、对光亮感到安心的动物本能。
那是对夏天将要到来这种季节的变化产生的喜悦吧。
事实上,我对夏天的傍晚有特殊的感觉。那是一种可以称得上怀念,或是散发着朦胧气息的感觉。
季节流转中的确有种沉寂的、绝对的安稳。无论人们每天碰到何种麻烦、何等奔走操劳,季节依旧不屑一顾地流转着。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如此。当你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时,也许会感到闲适和愉悦。
既然如此,白天变短不是也应该高兴吗?我们应该用心去感受秋天将至、冬天到来这种变化。
例如去超市购买晚饭的食材,走出超市的那一刻,如果外面天还亮着,我会松一口气。如果外面完全被夜幕覆盖,我会着急,有种将要被训斥的感觉。大约是心思太细腻了。
这实在令人费解。
<h3>丝带</h3>
丝带是我讨厌的东西。虽说是兴趣问题,但确实有难以忍受之处。印花的也好,嵌花的也罢,只要看到丝带类的东西,我便会臊得坐立不安。若是看到把这类东西装饰在身上的人,更会像看到不该看的部位似的坐立不安。
也许我太喜欢丝带了。早已经过了用丝带绑头发的年纪,却还保留着很多丝带。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子里,都没用过,长年累月地沉睡着,每一根都很新。合上盖子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自己偷笑的声音。
丝带好的地方在于它是一种直直的布。手指一滑便坠落,或是缠起来时留在手上的那种凉凉的感觉,以及打结时用力勒紧的声音,像是稍稍地凝住呼吸,让时间停滞。
一根丝带一种情愫。纤细的,粗条的,简约的,清透的。比起颜色和图案,布的质感、弹性及光泽更能决定这种情愫。礼物上绑着的丝带如此,连衣裙后面系成大蝴蝶结的丝带也是如此。
丝带一定要系得整齐,但也不能系得过紧,要有种自由却井然有序、愉快而沉静的感觉。
另外,丝带也有阴暗的一面。兜满空气时变得立体,一旦解开立马变成一块布,那一刹那的模样令人不安。
无法系住或解开的丝带是索然无味的,缺乏紧张感和气魄。
丝带和丝带的性格与少女和少女的风趣是迥然不同的。这其中有种不能称为性格的东西。说成性格有失谨慎。虽然下定义很难,我还是认为丝带就是这样的。
<h3>推理小说</h3>
我喜爱推理小说,若没有它的话,便会日夜煎熬。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十多年了。我爱读国外的推理小说。只要不出现什么幽灵、外星人之类的推理小说,我都读。
读推理小说时,我从不推理,只是从旁看着主人公推理和被推理的样子。
推理小说对我而言,与其说是读物,不如说是出游之地。且不管目的地是哪儿。古典场景也好,现代背景也罢;幽默风趣的也好,沉闷艰涩的也罢;警察也好,侦探也罢;普通人卷入事件的类型也好,法庭类型的也罢,我都欣然前往。在那里,我遇到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富翁还是穷人,都是极好的。
电车上、浴室里、牙医的候诊室里、咖啡厅里,总之,若是手中没有一本推理小说,我便会感到不自在。不知所往,或是缺乏安身之处。
不必指出来,我就知道这是一种逃避。
令人惊讶的是,虽说承认有这种习惯,但说起来,我的确除了投入地工作、吃饭、打扫卫生、会客等自己决定的事情,以及希望的事情以外,都是在读书,让心灵归于别处,而不是当下。
即使我身陷困境,只要手捧一本有趣的推理小说,在读完之前,大概是不会哭闹的,因为我的心灵早已不在当下了。
我不想待在不顺心的地方。
听到不顺心的消息,我会感到痛苦,就是这种胆小任性的性格,像缺乏好奇心的孩子一般。从这点来看,我开始喜欢推理小说的时期和无法忍受电视的时期是一致的,也不足为怪了。
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能每天健康愉快地生活。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h3>洗碗海绵</h3>
经常想,截止到死去的日子,除了日常的食粮(包括水果、书本、香烟)之外,买得最多的大概是洗碗海绵。这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每次去超市或杂货店,都想着:啊,对了,顺便买海绵。
判断什么时候换洗碗海绵是件困难的事。虽是消耗品,但它不会减少也不会丢失,还干净的时候就要换掉。而且我觉得好用的海绵——最基本的、不带尼龙厚布的、不是不用洗涤剂的弹力太大的那种、不是纤维素的、不带网格的、普通的能在手中任意弯曲的——会大量吸入油污,马上弄脏。清洗炒过肉末的平底锅、烤鱼后的铁网,用一次就得换掉。试过用尼龙刷来洗,但想要充足的泡泡,结果还是用海绵。
连常常在外吃饭、饭菜简易的我都要消费大量的海绵,其他家庭或者整个世界的海绵消费量大概超乎想象吧。
经常经常买海绵,每天每天用海绵,经常经常扔海绵。只要活着,就会继续下去。这样想着,吓了一跳。
深夜在厨房洗碗盘,脑子里浮现出《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许多洗碗海绵像纸牌部队似的排队前进的样子。这让我不安、恐惧,想停止想象,却总是静静地浮现出来。
<h3>大笑</h3>
人并不是想大笑就能大笑的。大笑常常一去不复返。关于大笑,我有深刻的体会。
让人扑哧笑出声来的事情和玩笑,过后回想还是能扑哧笑出声来,跟其他人解释一下的话,那个人也可能扑哧笑出声来。而大笑却不是这样。
我觉得大笑是种轻微的疯癫。
在一个人的内部,不知什么撞了什么一下。被撞的东西与这个人至今的人生连接起来,根深蒂固、混沌不清,于是大笑从体内不停地涌出来,越来越觉得可笑。
大笑有时候只发生在某个人身上,有时候会发生在在场所有人身上。当发生在所有人身上时,轻微的疯癫蔓延到每个角落。虽说大家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或契机笑了出来,但大笑依旧像疾病发作,带有个人的特点。
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会觉得吃饭掉筷子可笑,不正是因为他们处于容易暴露出不自觉的疯癫的年纪吗?
我回想起自己大笑的时刻,常常对为何那样疯狂地笑感到不解。最极端的是在大笑的正当中,我会对这样大笑感到莫名其妙,甚至说出自己的不解。在大笑的过程中,那种可笑的感觉与其他的感情联结在一起。与和别人一起大笑时的感想——开心、幸福,或者是奇妙、担心、自暴自弃……无论与什么样的感情联结起来,渐渐地便止住了大笑。
大笑并不是和关系亲密的人在一起才会有,和不太熟悉以及不太喜欢的人在一起也会有。但一起大笑是很特别的事情,一旦拥有这种共同的经历,就会成为伙伴,只有那么一次的伙伴。
<h3>免税店</h3>
喜欢到文化和风景迥异的国外,越迥异越觉得新鲜有趣,可是,回来到达大城市的机场,见到卫生间咖啡店一应俱全,会备觉安心。真想说一句,要是喜欢这种日常的安心,就别出去旅行了。因为大城市的机场而安心总是让我叹息。想去不熟悉的地方才出行,到了熟悉的地方却觉得安心,真是奇怪。
其中最奇怪的要算闻到免税店气味时的安心感了。
要说免税店的话,在哪里都卖同样的东西,十分无聊。经常挤满了人,觉得多少便宜一点,傻乎乎地买回并不需要的东西。想要的东西那儿却没有。即使有,在那种地方购买欲也会减弱。
对于购买土特产的人来说或许方便,但我没有这种必要,所以很少进免税店。
尽管如此,漫步在机场,免税店的气味——化妆品柜台的气味、新包装的气味飘过来,心底还是会有一丝兴奋。
摆满货架的香水瓶,五颜六色的巧克力盒子,大概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让人开心。一边走,一边深深吸着店里的气味,进一步确认。沙漠,森林,湖泊,尘土滚滚的道路,只有一家店铺的小岛,感觉身体远离了旅行地的风景。
无论是哪儿的机场,即使不是在日本,也让人有回归的感觉,觉得回到了熟悉的人头攒动、挣钱就花的地方。
<h3>无所谓的事情</h3>
我经常对拥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惊讶,例如我有了驾照,现在开车也不触犯法律,谁也不会责怪我。明明小时候连游乐园的卡丁车都不敢开,感觉那时候与现在的驾驶能力相差无几,但活了将近四十年,竟也取得了驾照。
再比如去面包店,脑海里便会浮现出柜台里的面包买多少都行的想法,这同样令我万分吃惊。这样一想,心里会非常高兴。
这绝不是钱的问题。买二十个蛋糕也不会有人责怪我,更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我也不用战战兢兢。周围的人大概暗自猜想,她家应该来了很多客人吧。
不用对陌生人战战兢兢,意味着内心是平静的。这也许是对自由的一种定义。
开不开车、买几个面包都是随心所欲的事情,我依旧常常对此感到惊讶。大概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些事。
恬不知耻地说出这件事,当然感到丢脸。但是,我是真的还没有习惯。例如乘坐拥挤的电车时,我总会想,大家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行为举止都像大人一样,但每个人毫无例外地都曾是小孩子,都曾撒谎、耍泼、爱哭、讨厌洗澡、尿床、磨牙。这样一想,便觉得可笑有趣。虽说一脸懂事的大人般的表情,但大家都是从不懂事的孩子长大而来的,难以让人产生信任。
对小孩子而言,世上净是不合理的事。那时的记忆让我刻骨铭心。
<hr/>
[1] 即Tokoro George,本名芳贺隆之,日本喜剧演员、主持人。——译注
[2] 原文为“なまちち ”,拆开来看,“なま ”就是“生”,“ちち ”就是“父”。——译注
[3] 日本古语中的助动词,表示完结、终结、结束等状态。——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