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大人~男友的房间~(2 / 2)

我所说的像个男子汉,是说得像一个男人。所以这并不是赞美之词,只不过是单纯地说,既然身为男人,却不像一个男人,未免令人为难。

所以,如果是个男人,就不该在酒吧里撇下女人一走了之。我对这种做法真是讨厌到了极点,觉得就像遭到了抛弃一般,不如说就是遭到了抛弃。说良心话,这不该是男友的所作所为。

有一位年轻的(话虽如此,也有三十来岁)友人,便是绝不做这种事的男人。

若要问他是何许人也,首先,外表清秀,戴着一副清秀的眼镜,衣着整洁,经常把衬衣的袖子卷起三分,裸露在外的手腕非常漂亮。他酷爱读书,阅读倾向和我不同,因此与他交谈常有新发现,十分有趣。比如一个叫石井真治的人写的书,我便是从他那儿得知的。

他词汇丰富,但是不爱说话。讲述一件事情时,由于太真诚,几乎是真刀真枪地搜肠刮肚,从不惋惜为寻词觅句耗费能量。他的意识完全集中在正确地表述想说的话上。该如何说呢,就像专心致志发表论文的科学家。

他从来不曾把我撇在酒吧里不管。当然不是因为我特殊,就算是其他女人,我想他也绝不会撇下她们离去。

他既没有出租车乘车券,在金钱方面看似也不富裕,然而他绝不会说出“末班车……”之类的话。

可是,他一定会这么说。急忙地,有点困惑,但莫名地坚定,以惯常的语气解释说:

“江国啊,不对的,这是个误会。我呀,只是不知道而已。不知道如何是好。我觉得不能破坏当时的氛围。而适当的时机究竟又该是什么样子呢?思前想后之际,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什么男子汉之类,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我所说的男子汉气概,也就是男人气度,其实就是那个样子。

“不过,可是,我呀,该怎么说呢,那个,比方说吧,比如江国你的饮料快喝完了,‘要加点么?’我不是要这么问你吗?于是你回答‘要一样的’。这么一来,我就会觉得,啊啊还打算继续喝嘛。我只是这么想而已,没有主见罢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想说。

“不对吧。你想,把你扔在这种地方自己先回去了,万一后来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很麻烦?我左思右想,还是不行。仅此而已。”

是犹豫不决,是顾忌不前,总之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不可妄为。我想,这些都属于“像个男子汉”。若是女人这么做,那便是“女人味十足”。然而,最近这两者都在逐渐丧失,亦即是人性的崩溃。

即便这样,恐怕他仍然会对“像个男子汉”这句话面露难色。他表示为难的方式非常明显,很可能一面说着“我讨厌这话”,一面还浑身一颤,然后改口说“是不喜欢”,说不定再加上一句“我也搞不清楚”。我觉得,这单纯是因为这个词的意义被人们误解了。

“像个男子汉”和“男人气十足”是泾渭分明的。像个男子汉是件极其普通的事情,不值得盛赞;而男人气十足,主观来看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我禁不住要极口夸赞。

不过为了避免误会,先把话说明白,我并不喜欢男人气十足的男人,恐怕是喜欢所有男人身上的男人气。而事有凑巧,这位男友偏偏还是一位极具男人气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男人和女人。我觉得,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应当像一个人,在这个基础上,我会爱上男人的男人气。

其实,他和我并不是很亲密,相识才不过几年,也不经常见面。但是,也许是在人际关系上的真诚态度相互影响,我觉得和他似乎相处得很好。此话听来可能有点怪——见见面,吃吃饭,喝喝酒,其间都可以非常亲近。

平时没有想和他见面的愿望,我想他也是如此。有事,或是有共同的朋友,我们方才见面。然而一见面,不知为何便感觉是非常亲密的好朋友。

每一次、每一处都一心一意,我想这也许是我和他的共同之处。不妨说是不长于泛泛之论,所以才常常犹豫、顾忌、思索。

我明白了!我想象的“像个男子汉”或“女人味十足”,就是意味着不长于泛泛而论,宛如孑然一身生活在森林里的野生动物,每每得自己动脑思考。

就是如此。我想。

<h3>刹那</h3>

《鹅妈妈》中有一首这样的歌。

男孩儿是什么做成的?男孩儿是什么做成的?青蛙,蜗牛小狗狗的尾巴就是这样做成了哟女孩儿是什么做成的?女孩儿是什么做成的?砂糖,香料一切美丽的东西就是这样做成了哟

男人和女人是大不相同的。除了生物学上的不同之外,各自还走过了不同的历史进程,所以大不相同也是理所当然。我觉得,维持“男友”与“女友”的关系,就能无比幸福地(宛如蜜汁般甜美)尽情享受这不同。

若是父母与子女、夫妇、恋人、兄妹和姐弟之间,“不同”便会屡屡成为导致争吵的火种。可能是这样。

比如说,假定有一位男子,声称杂乱无章的房间能使人心平气静,那么妻子必定怒气冲天吧,但女友就不会动怒。再假定一位男子里朝外地扯下袜子来随手一扔,第二天又套上同一双袜子的话,母亲总要唠叨几句吧,而女友则毫不在意。又假定一位男子,外出就餐总是吃拉面,恋人可能会双眉紧锁满脸不快,但女性朋友毫不在意。

比如说,假定有一位女子化妆得用去一个小时,丈夫必定会焦躁不安吧,但男友则毫不在意。再假定有一位女子,由于过分赶时髦,打扮得奇形怪状的,父亲总要教训几句吧,但男友一言不发。再假定有一位女子爱哭鼻子,恋人肯定会不堪其烦,但在男性朋友的眼里,这也是个性的一面。

我觉得这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与其说是原谅缺点原谅懒惰,毋宁是不以为意,就是这样一种关系。缺点也罢懒惰也罢,本来就是一种个性,只要没有切身的害处,甚至还是一种魅力。

七年前和丈夫结婚时,发现了许多事情,若是朋友的话可以毫不在意,如今却无法袖手旁观,有种悲哀塞满了心头。

而这一点,男友却正好符合我的期待!

我对于他们,其实什么都毫不在意。无论目睹了怎样的一面(或者听到了什么话),我只是暗道一声:哦。哦,有趣。哦,有个性。哦,与众不同嘛。大多数情况下会因此越发喜欢他们。不妨说,这是一种任何负面都可能转化为正面的关系。

朋友中有一位富有魅力的男子。他典型地体现了世间公认多出现于男性身上的缺点——单身生活却不做家务、总吃便利店里卖的便当、住在不太整洁的房间里、每晚饮酒过量搞坏了身体、懒得出门。外加沉默寡言,不擅表达,即便有了恋人(似乎)也无法很好地表达自己的心情。他不仅集这些于一身,还挺着胸膛理直气壮:这有什么不好!

我当然会说,没什么不好。这未必就是谎言。当我们觉得某人真是无可救药,不管此人是男是女,便已然陷入了某种深深迷恋的状态。

真是无可救药啊。

每次看到他,我便这么想。若是母亲或者妹妹的话,肯定会忧心忡忡吧。若是妻子或者恋人的话,肯定会怒不可遏吧。

但是,我在深夜的酒吧里(和他见面总是在酒吧里),只不过说上一句,真是不可救药啊,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喝酒而已。

当然我也会发挥一下朋友的功能,说些诸如穿着再清洁一点的话会讨女孩子喜欢,胆子还不够大,人不好好吃饭就会显得阴暗之类的话。然而我的话里,不知不觉渗入了认为这其实都是魅力所在的心情。

在恋爱问题上,我认为“男友”和“女友”是极端没有朋友价值的。这种情况下若是充分体现朋友价值的话,会变得无聊透顶。

话说回来,这位朋友是个酒豪,然而虽说是海量,却时常声称什么“明天要起早”“昨天喝多了”,想要回家。

这样一来,我便觉得被人抛弃,忍不住口吐粗言,像“胆小鬼”“一点都没见长进嘛”。于是,立场马上发生了逆转。

真是不可救药啊。

他苦笑着说道,然后又陪了我一会儿。大概是因为他既非父亲也非恋人,才能得到他的原谅吧。

就这样,我得到过一些人的原谅。我不知道这是幸福还是不幸,只是感觉心情愉快。

煞有介事地给人忠告、煞有介事地为人着想——并非仅仅这样才算友谊。不负责任,有时甚至是恶意与中伤,也能筑造出可贵的栖身之地。

倘若不得不与各种各样的人、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以各种各样的形式邂逅并生活下去,那么我希望那是淡泊的(但必须是认真的),是转瞬即逝的。

就个人而言,我的愿望毋宁与之相反,而且更强烈。如果仅仅在某一个人面前,自己能无所顾忌地展示自我的话,那该有多美好呀。就是这么个愿望。一个不会转瞬即逝的愿望。一个不会随时随处板着面孔的愿望。

自然,我不得不承认,就是因为总唠叨这些话,才被男友称为“无可救药”。

<h3>时间流逝</h3>

他原本是父亲的朋友,长期居住在纽约。十四年前我去美国留学时,父亲横竖放心不下,于是把我介绍给了他。我记得好像是在银座或者六本木的料亭,三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我这个女儿稀里糊涂的,没啥出息。请你一定多加关照。”

父亲说罢低头行礼。我诚惶诚恐地端坐在一旁,心里思忖着:这简直像嫁女儿嘛。

而那天,身为主角的他却对着父亲不停地夸赞,昨天因为工作邂逅的女作词家是何等妩媚、何等出色。我坐在父亲身边,感觉他好像根本没把这个即将留学的小姑娘放在眼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位女作词家正是他喜欢的类型。优美、活泼、娇弱。正中下怀。

他喜欢什么类型无关紧要,总而言之,我就这样认识了他。

抵达肯尼迪机场时,他已赶来接我了,开了一辆非常漂亮的大大的深绿色车子,座位也是深绿色的皮革,从立体音响中流淌出莫扎特。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略感寒意的傍晚。

他的车中飘着蜡笔的气味,与蜡的气味相近。我喜欢这种气味,深深地将它吸入体内。

一年的留学期间,我坐过好几次他的车。每一次不是去优雅的餐厅共进午餐,便是请我吃价格昂贵的日本料理。在他而言,不过是对朋友托付的女儿尽义务而已,但对我来说却是略为特殊的约会,因为他是位非常出色的男子。

要说如何出色,那便是从容,一直都保持着愉悦的心情。

对于贫寒的留学生来说,那无疑是一次次既安心又奢侈的约会。而且从他那里,我学到了很多知识。

像朴素而滑稽、字典里却找不到的英语。各种习惯和宗教生活的细节。当下街头正在流行的东西。有趣的展览会。草间弥生。错过这一次就不会再有的编排得十分别致的音乐会。关于美国的老年人。关于作为安度晚年之地的亚利桑那。

他说着优美的日语,但我总觉得那是英语式的日语。他的说话方式富于逻辑性,多用肯定。话语间总是伴随着幽默。我喜欢他用的词儿。

只有一次,他对我说起了自己。他的家人,关于女性,关于日本的感悟。我们坐在他的车里,又是一个阴云密布、略感寒意的日子。我觉得自己理解他所说的话,完全理解他的一字一句。他便是以那样的方式对我说话的。不过当时我想,若是这个“稀里糊涂、没啥出息的小姑娘”声称什么完全理解,那他一定会大感意外。因而我没说出口来。我理解,却只是沉默地倾听着,在弥漫着蜡笔气味的车子里。

对他而言,我是朋友的女儿,然而他从没把我当孩子对待,用主语明确、类似英语的日语,直率地和我交谈。

之后,我在纽约也结识了朋友,不用再给他添麻烦了。即便这样,有时还会打电话约他见面。不管是在一年的留学结束之后、漫无目的地待在纽约时,还是在回国后不时去纽约游玩时。

他现在依然住在纽约,从以前工作的公司辞职,自己开了一家公司,似乎没有回国的意思,和包括一只美丽的猫咪在内的家人生活在一起。

他偶尔因为工作回国,只要一和我联系,我便会抛下一切赶去赴约。他和在纽约时没有丝毫变化,西装革履,悠闲地跷起二郎腿,微笑着坐在那里。一看到他,我便把这里是东京、自己已经不再是二十来岁的女孩、已经工作、有了收入等所有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再次变回那个只喝可乐、只吃主厨沙拉、跟不上英语授课进度而脸色苍白、连自己都不知道将来该如何生存、衣着寒酸的女孩。

当然,此时我已不再衣着寒酸,在东京每天吃着美味的东西。有工作,有朋友,甚至还有了由丈夫和狗组成的新家庭。没有他的建议也照样去看展览、听音乐会,生活得非常快乐。然而,我却重新变了回去。

虽然没有明确的界线,但我觉得,曾几何时我似乎得到认可,成了他的朋友。

我不是朋友的女儿,而是他的朋友。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所以,每次去纽约,我都腆着脸皮去拜访他;当时的男朋友不敢介绍给父亲,却可以介绍给他。

时间的流逝虽然残酷,但偶尔也成就了美好的事情。在友情方面更是如此。

最近一次和他见面是在东京,是在他不知第几本书出版的庆祝晚会上(书名是《为了健康死也无悔!》)。他交游极广,晚会上来了许多各界的名流。

手持一小束鲜花掺杂在人群里跑到他面前时,他像往常一样,并且像对待其他女性一样,在我的脸颊上做了个亲吻的姿态,算是打了招呼。

在我还是他朋友的女儿时,这是绝不可能的行礼方式。

<h3>奇幻世界</h3>

曾经是热恋的对象,而分道扬镳后一次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其他人现在也依然保持着偶尔见上一面的关系。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热恋之后各奔东西,从此再不相见,于是那个人便永远像年轻时那样、像深爱着自己时那样,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我觉得这样似乎更美好。

但总而言之,现实并不会如此称心如意。

也许应当怪恋爱次数少的缘故,可即便这样,也经历了几次恋爱。我爱过的男人中,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余的都成了我的男友。

当然,在令人满意的人际关系中,友情是永远包含在内的,无论是同性也罢异性也罢,上级和部下也好,母亲和女儿也好,兄弟之间、夫妇之间,还有恋人之间也好。

正因为这样,我不愿意把这些人称为朋友。说什么“朋友般的恋人”,“和妈妈关系很好,妈妈就像最好的朋友”的大有人在,而我非常讨厌这样的说法。既然这么说,比如书,比如小布熊娃娃,再比如毯子,比如墙上的招贴画,称之为“朋友”似乎也未尝不可。但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状态也是存在的。对我来说,“朋友般的某某”便是这样。

因此在我看来,虽不愿把恋人称为男友,但上一个恋人就是男友。对本质(至少是部分本质)你知我知,相互有所了解,这种关系相当耐人寻味。

在这样的男友中,便有他在内。

和他现在大约一年只见一次面。说句不怕误解的话,我依然深深地爱着他,比以前爱得更深。我觉得恋爱情感早已荡然无存,而爱却在稳步加深。

他是个潇洒多情的男人,年龄比我要大出两轮,始终单身未婚。话虽这么说,但他基本是和女人生活在一起,是个徒有虚名的单身汉。

他一旦与某位女子坠入爱河,便对她赞赏有加,得意非凡地向我介绍,至今为止已经向我介绍了三位女子。

这第三位即现在的恋人,和我关系挺好。她喜欢弹钢琴,我家里有钢琴——不过是一架便宜的电子钢琴,她便经常来弹。据说他家的公寓是严禁弹奏乐器的。搬家不就行了嘛。

总之基于这种原因,她常来我家,而且是骑着摩托车。

她比我大两岁,是个心地善良、胆大有气魄的女人。我们之间除了他并没有别的共同话题,因此总是边谈论他,边吃黄油吐司、水果,或者她带来的奶油泡芙。

就在前一阵子,他(好像)又有了新的艳遇。她打来电话告诉我事情的前因后果,而此时,他和她之间已经谈妥——他与那位外遇对象彻底一刀两断,问题圆满解决。所以,她打电话来并不是需要商量什么,仅仅是想倾诉一番。

之后又过了几天,我和他久别重逢。他苦笑着告诉我,那天女朋友给我打电话时,其实他就在旁边。

理所当然地(我以为是这样),我提不出任何建设性的建议。诸如什么移情别恋也该适可而止啦,可别让她太伤心啦,这种话我既不喜欢说,也没资格说。我想她也知道这一点。我是他的女友,不是恋人,始终(哪怕他干了坏事)是他的同伙。

这天,我和他是在一个商谈工作的场合见面的,工作结束后一起喝了一个小时的茶。他对她(即同居的她)发现他另有恋情之后的态度大加赞赏,说她“所向披靡”。那时,我由衷地认为,他有一位像她那样气度恢宏的恋人真是太好了。

曾经相恋的男女要成为男友或者女友,恐怕有两个必要条件,一是彼此没有丝毫的依恋,另一个是双方都很幸福。幸福是一个含义模糊的词,不过我说的是生活安定,仅此而已。有工作有家庭有朋友有恋人,总而言之,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那样的话,久别后重逢时,彼此便可以成为虚拟的存在,虽然有点玩世不恭,但现实的羁绊却不至于袭扰对方。

在我憧憬的女性中,有一个叫库伊拉。就是迪士尼动画片《一〇一只斑点狗》中出现的那个手夹烟管的银发坏女人。我和曾经的恋人、现在的男友见面时,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库伊拉似的,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这是一件心情舒畅的事,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

我恐怕是爱好奇幻世界的。这种情感形态与现实主义者的性情也许格格不入。

然而我想,女人对于男人而言、男人对于女人而言,原本就是奇幻世界里的存在。

无论何时、无论何人,总会在生活中遇到许多的坎坷。偶尔逃避到奇幻世界中去神游一番,有何不好?

<h3>朋友的小店</h3>

这家小店在距我家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一个只设有吧台的小酒吧,由三十四岁的老板和狗在经营。狗是柴犬,聪明可爱,用沐浴露洗得干干净净,但常在吧台上走来走去,是一家讨厌狗的人无法入内的小酒吧。

昏暗的吧台内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唱片,似乎以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音乐为主。唱片中若有顾客点的音乐,便会拿来播放。顾客们边喝酒边欣赏音乐。

我想写写店老板的事情。关于他的个人信息,我一无所知,但他却对我的个人情况略有所知,因为我经常将他卷入我个人的狂风暴雨之中。比如烂醉如泥时让他送我回家(因此他目睹过我的私生活空间),和丈夫吵架后夺门而出,和小狗一起在他那里待了一夜(小酒吧营业至凌晨四点,而那天我一直待到早晨七点丈夫离家上班。他把牛奶浇在燕麦片上,给我和小狗吃)。

我大多独自一人去那里,偶尔也和妹妹一起去(因此他和我妹妹也成了朋友)。在开这家小店之前,他在别的店里干活,我常去那家店,和当时喜欢的男人一起(因此,他见过我曾经喜欢的男人)。

就这样,尽管我对他所知甚少,却让他知道了我的这些那些。这相当不利。

如何不利呢?说来就是被他当作小孩子对待。好了,可以睡觉啦。要不打电话让你妹妹来接你?等等。

姑且说明一句,虽然我曾经在那里醉得不省人事,但是蠢话连篇、胡搅蛮缠、乱讲心里话、类似人生咨询之类的事都不曾有过,一次也没有。我极其讨厌这些,而且我和他没怎么交谈过。

上星期难得说了一次话。因为听到了愧不敢当、然而毕竟让我内心喜悦的话,便想写在这里。

“请不要加水。”

在点第三杯金汤力时,我和往常一样说道。

“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你操心过分啦。”

他从来都满脸不耐烦似的说“知道知道”,这次居然没说“知道知道”,而是说了这样一通话。

“我是商人呀,没问题的。”

顺便提一下,他出生于大阪,父亲好像也经营酒吧。

恐怕有必要说明一下,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店,店家和客人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的话,都令人不舒服。所以六年前,当我偶然走进那家酒吧又遇到他、并屡屡光顾时,我便告诫自己:不能太亲密。像从前的小说还是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中年常客在去惯了的店里,得到老板娘又像妻子又像母亲的百般照看——睡着时替他在肩上盖一块毛毯,瞧他喝得差不多时便将鸡尾酒调得淡一些。我不知道这样的场面在生活中发生的比例究竟如何,但对这种中年男客和老板娘之间的关系厌恶之极。

所以当我醉得不省人事被送回家时,当然会感到极度惶恐,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便再去那家小酒吧。为表示歉意,还寄去了罐装汤料。当然不是说送了礼就万事大吉,问题在于彼此间并不是密切交往的关系。

所以上星期,当我说:“请不要加水。”而他回答:“我是商人呀,没问题的。”我便赶紧道歉,因为听声音,他好像有点生气。

道歉之后,我又战战兢兢地说道:

“这不,上次不是还劳您送我回家吗?我在担心,要是老板您以为我擅自把您当作朋友的话,可能有点不妥。”

他听罢却说:“可我觉得就像是朋友啊。”接着又说道:“不过,我是不会给你稀释酒的,也不会给你加一盘炖什么菜。”

“炖菜?”

我都已经忘记了。很久以前,我对他谈起过非常厌恶那种连续剧式的老板娘与中年男客的关系,曾经说“菜单里分明没有,却要送上一盘炖什么什么的”。

我笑了,因为这家小酒吧只有酒和爆米花,根本不可能上什么炖菜。

“我那时不是跟你说了嘛,送你回家是送朋友,而不是送什么常客。”

我惶恐不安:“是说过的。”(在他面前,我只用敬语说话,极其自然地便会如此,因为我们关系并不亲密。)

同时,我深深地感到,并不是因为亲密就能做朋友。即便一起游玩过、一起聊过天,也未必能成为朋友。

确实,这也是一种朋友。

我这样思忖着,变得愉快起来。

这也许就是值得信赖,就是相信可以信赖此人的人格。他烫着蓬松凌乱的怪异卷发,甚至显得比柴犬更为脏乱,体格健壮,但他经营的这家小酒吧,对我来说就是朋友经营的小酒吧。

<h3>重逢</h3>

有时,会有那么一瞬间,愿意相信上帝是存在的。比如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意想不到的时候、与意想不到的人偶然相遇的那一瞬间。

用“灿烂辉煌”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全身心沉浸在奢华的喜悦之中。

当我在东京的书店里,和高中时代的同学时隔二十多年突然相遇时,虽然和她本来并不亲密,却兴奋异常。这样说有点奇妙,本以为再也不会重逢,或者说以为对方早已谢世——我的心情便与之相近。

她带着三个孩子。

“是你生的?”

在我的记忆中,她还是高中生,所以十分震惊地问她。她兴奋地用几乎吸引整个书店注意的声音答道:“是啊,是我生的。”

说罢,我们站着聊了两三分钟,便分手了。分手后,我在那里愣了好长时间。

在大阪的书店里,还偶然遇上了在美国的大学里认识的日本男生。虽然时隔十三年,但他几乎没有变化,立即认出了他。尽管认出了他,却由于太一模一样了,骤然之间反而难以置信。

他比我年轻几岁,但应该也过了而立之年。T恤衫配牛仔裤、旅游鞋,外加一个大背囊,看上去像是在美国的长途火车候车室中随处可见的年轻人。如果手里拿着时刻表和三明治,那就更完美无缺了。时间仿佛哗啦啦地作响一般,回到了过去。

“怎么啦?你怎么会在这儿?住在大阪?还是这里是费城?”

我一口气问道。他安详地微笑着,随后说:“你变了嘛。”

“那是自然喽,已经不再是二十三了。”

我答道。他点头称是,说:“不过我没变,是吧?”

口气并不是扬扬得意,反倒像有点过意不去。

“长不大。”

我不知如何是好,很是困惑,没有吱声。当然也可以说:我也没怎么长大哟。本来就是事实,我还希望说完后开怀一笑,加上一句:还是跟当时一模一样哟。

然而又觉得一旦说出口,似乎有谎言的感觉,于是困惑不已,没有作声。

“有时间喝杯茶吗?”

我问道,他点点头。我们走进了地下街的咖啡屋。

那天很热。我点了一份冰镇白玉赤豆汤。他笑了,说道:

“喜欢甜食这一点没有变嘛。在‘友善者’靠窗的座位上,常看到你一个人吃着难以想象的超大冰激凌。”

然后,我们坐在那里慢慢地聊起各位朋友的情况。他说读过好几本我写的书。我道了谢,却还是觉得困惑。

回忆起了一件事情。

好几年前,第一次看到小林纪晴的《亚洲人·日本人》。作者来到亚洲各国,为遇到的年轻日本人拍照并进行采访,整理成文,出了这本书。随便翻阅了一下,我便产生了强烈的“怀念之情”。

看到照片上的这些男孩女孩,我满心认为:“我肯定认识!”大家好像也都是这样。

我们充满怀念地聊起了共同的朋友。房间里总是放着大瓶三得利红牌威士忌、穿着木屐走来走去的阿敦,决心要当政治家(已经如愿以偿)的雅人,美丽奢华而又大胆、奔驰车里散发着毒药香水味、对朋友体贴入微的千辛,我一直误以为上身穿着紧身胸衣的肌肉发达的阿诚。

“真想大家结伴,一起再去趟美国啊。”他说。

“去吧,去吧。一定会非常开心。”

我响应道。但是,我觉得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我们都变成老头老太之前——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每年从他们寄来的印有照片的贺年卡中可以得知,谁的家庭又新添了成员、谁的职位又有所提升了。我们大家都身处不同的地方。

“只有拼命向前哪。”吃完了冰镇白玉赤豆汤,我说道。

“你好勇敢啊。”他说。

这时,我觉得他有点狡猾,便说道:

“你耍滑头。”

尽管如此,我还是带着几乎堪称“灿烂”的喜悦,望着眼前这位毫无变化、依然难以倚靠却为人和善、一定比我“成长”了许多的男友。

重逢真美好。朋友当然不是以量取胜,但朋友众多,人生会更快乐。

纵然不会再度重逢,但是他们肯定会在各自的人生中施展身手,能够这么想,便是对我最好的支持。

上帝还是存在的啊。

在盛夏的大阪地下街和他分手后,我边独自走着,边这么想。

<h3>饰有小石头的耳环</h3>

我基本上不善于和孩子交往,所以当有孩子的朋友说要带孩子来玩时,我便会紧张得哆嗦,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问到什么样的人是理想的男性或者理想的女性,有人回答说是“喜欢孩子的人”,我也无法理解。这是个谜。

总而言之,我尽可能地不接近孩子。

然而,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要分类的话,应该算是个孩子,却极为睿智,是我的朋友。碰巧他是我的女友所生,因此对我来说,他也是朋友的孩子。但这不是事情的本质。

在我的眼里,他是个非常成熟的人,总是在充分了解周围的情况之后,再深思熟虑地付诸行动,说起话来远比那些比比皆是的大人诙谐风趣,而且还非常温和。

事实上,每次相遇,他都令我刮目相看。

在他情有独钟的“地铁博物馆”里,他完美地陪伴着我的朋友(他的母亲)和我,给我们讲解有关地铁的丰富知识。当时他还只是个幼儿园的学童,竟吐出了极有男女平等色彩的台词:“还能走得动么?”“行李我来拿吧。”

第一次来我家玩的时候,他逐一巡视每一个房间:“这榻榻米大概多少多少叠吧。”不仅猜测得准确无误,甚至还说什么“郁金香和窗帘的颜色很般配,好可爱”,“虽然有点凌乱,不过感觉很好”,煞费苦心地夸赞,连旁观者看了都心痛。“这架钢琴我可以弹吗?”他彬彬有礼地问。“请。”我答道。他便不看谱子,弹了一支很短的曲子(当然是替我们着想),然后仅用十秒钟便发现了连我这个主人都一无所知的自动演奏功能,使在场的每一位(他的母亲除外)大人目瞪口呆。

他对机械很在行。女友丝毫不以为奇地说。不愧是母亲。

还有过这样的事情。在咖啡店里,我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抽烟,他突然说:“吐烟时用不着每次都头朝上。”语气非常老成。他的父母都不抽烟,不过他大概原谅了我这个坏习惯。我好像无意识地“每次都头朝上”将烟吐出去。倘若他说“在孩子面前请不要抽烟”,我大概会好强地微微一笑,答道:真是多管闲事。他的宽宏让我惶恐。

他管我叫“小香织”。这个称呼里没有丝毫的撒娇和阿谀,我每每深受感动。因为我觉得,小孩子在用“小什么什么”称呼大人时,大体都含有这种成分。然而,他口中说出的称呼却回响着彻底的公平与对等。

我当然死也不会说,不过,万一我对他说“我们是朋友吧”,他肯定会面露诧异的神情,认真地对我说:“不对哟。”这一点恰恰是我认定他是男友的理由,亦即拒绝分类。各自维持自己的主观。永远是一对一。

然而,当朋友生女孩的时候,我总是想:你要做个好女人,做个好女人将来去伤男人们的心。而当朋友生男孩的时候,我便想:你要做个好男人,做个好男人将来别让女人伤心。这差异究竟源自何处呢?

好女人让男人伤心,好男人却不让女人伤心,我的心里似乎有这种“情结”。是女人擅自为了好男人伤心,而不是男人使她们流泪。

看见小孩子,我便会想,尽管如此之小,就已经有了男女之别,这个世界可真奇妙。

对于我来说,男友好比是蔬菜浓汤,并不像咖啡、香烟、巧克力那般紧贴身旁(那是恋人或丈夫)。但反过来,又不妨说比他们更特殊,是奢侈、温暖而幸福的,对躯体和心灵都极其适宜。我喜欢玉米浓汤,也喜欢土豆浓汤,还喜欢韭葱浓汤和芦笋浓汤。

说说这个二年级小学生的浓汤吧。去年生日时,我收到了他和他母亲的礼物,是一对饰有小块深蓝色石头的耳环。据说这是他挑选的。他母亲喜欢更可爱的颜色,可他说“还是别那么可爱为好”,出言阻止。我不得不大为吃惊。比起从十三岁结识以来相交二十多年的母亲,说不定是刚出生没多久的他,对我的外表和服饰观察得更细致。

他的评论本来是这样的:“送给戴着墨镜、啪嗒啪嗒吐着烟圈的小香织,还是这个更合适。”是吗是吗,原来我是这种形象。我颇有些不情愿承认。

几乎没有男性给我挑选过首饰。几乎这个词有点含糊,坦率地说只有两次。第二次便是去年的生日。

戴上这对饰有小块深蓝石头的耳环时,不知何故,我感到非常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