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2 冬天(2 / 2)

那确实是我们要找的。当我们到达的时候,马已经套上了车,盖瑞的邻居,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在马车上拿着缰绳,就像船首的斜桅一样。这是一个非常贫瘠的山坡农场,几头牛在一段高强度钢丝后面舔食着储藏的饲料。盖瑞在综合谷仓里照顾一头小牛,小牛患上了肺炎,骨瘦如柴,呼吸困难。他遗憾地说,他待会儿不得不把小牛带到谷仓后面,开枪结束他的生命。我们上了马车,他吆喝着马,然后马迈着从容的步伐向前行进。沿着冻冰的土路往前走了半英里,盖瑞说:“你们要买这两匹马,不妨试着驱赶他们。”我第一次把缰绳握在手里,就像握着什么活物,比如一对驯养的蛇。骑马的时候,你的全身——脚跟、双腿、臀部、重量和双手——都与马保持交流。另外,你是在马的上面,这个位置象征着力量。而你在驱赶马的时候,所有的交流——也就是与马的所有对话——只是通过你手掌上的几寸皮带,这是你与马嘴的联系。两匹马只看着前方的路,对其他的一切视而不见。每一匹马有一吨重,你从后面跟他们绑在一起,你们的命运因此紧密相连。我曾经觉得役马跟我喜欢骑的马——火热、充满野性、颠簸着你的脚跟、短程赛车手一般的马儿一样,但是那天我明白了,我错得多么离谱。

山姆和希尔弗两个星期以后来到了农场。整个星期我和马克都忙着在西边谷仓为他们敲打出一间窄马厩,锤子每挥动一下,刺骨的寒冷就一次一次冲击着我们的手肘。我们在马厩中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新马槽里装满干草,我们就准备就绪了。他们走下拖车,就像国王一样。这种生物的存在让我非常感动。他们为我们劳动,心甘情愿,全心全意,这是一件相当奇妙的事情。

他们是比利时阉马,栗色皮毛,有着亚麻色的鬃毛和尾巴。他们的过去已经模糊不清,但是应该是十四岁,曾经被用于干农活儿、游行和拖曳东西,是在拍卖会上先后买下的,吉姆·库珀把他们配成一组。希尔弗是两匹马中的帅哥。绝大部分的公马都会在年幼的时候去势,避免计划之外的繁殖,也能够让公马更容易驾驭。盖瑞告诉我们,希尔弗在十岁之前一直是一匹种马,现在仍然保留着典型的种马脖颈的特征,厚实,呈拱形,肌肉结实。他看起来是为拖曳重物定制的,拥有宽阔的胸膛,耸立的肋骨,还有短短的脊背。他的表情,如果算不上是聪明伶俐,也总是强大而自信的。而山姆恰恰相反,瘦小而聪明。他的动作都是非常敏锐的,就像一位应征入伍的士兵一样,一身正气,但有些紧张。在你跟山姆说话的时候,他的耳朵会向后伸。他身上有一种竭尽全力照料你的感觉,就算你做了蠢事也没关系,有些马就是这样的。他们都有六七英尺高,我只得站在一只桶上给他们刷背。

第二天早晨,我挤完奶之后,把希尔弗从马厩中牵出来,给他戴上笼头。我站在一捆干草上,一跃骑到了他光裸的背上,这感觉就像骑在一个温暖的沙发上。当他开始移动的时候,我感觉就像在波浪上翻滚一样。他似乎对背上这个奇怪的、小小的重量感到困惑,那种有腿缠绕在身上的陌生的感觉,我突然想到他可能从未被人骑过。我把他牵回马厩,然后给山姆戴上笼头,他背上瘦削的骨头不像希尔弗宽阔的脊背那样舒服。但是山姆急切地要往外走。我们骑过雪堆,来到农场东边的一个大的斜坡上。从斜坡上眺望,美丽的湖景一览无余,风吹走了结冰的地面上的积雪。我轻轻踢了山姆一下,他开始慢跑,舒展着他的长腿,迈开大步踏在地面上。我感到一种熟悉的喜悦油然而生,这是从孩提时代起马带给我的感觉。山姆看起来很想跑上几英里,但是我有些担心,以他的速度,我可能会在他光裸的背上坐不稳摔下来。我拉了他的缰绳,让他慢慢行走。我想,他也许只是一匹犁马,但是有着赛马的灵魂。不禁莞尔。

在一个冰冷的周日,马克回到家里,拿着一袋银色的小鱼。这是香鱼,当地人叫它冰鱼。他是在南面那个小镇的一个商店里买的,就在对面,一个小村子在湖的冰面上拔地而起,搭起一堆简陋的小木屋,周围钻了很多孔。我曾经见过有人骑着雪上摩托,从湖岸驶向小屋,后面捆着六包啤酒,就好像半打迷你乘客一样。“坐下来休息一下,”马克说,“我来煮饭。”他用我们自制的黄油炒切成块的洋葱,加上少量磨碎的干鼠尾草,洋葱变得透明的时候,他撒进面粉勾芡,用啤酒调稀一些,以这种方式向那些渔民致敬。他加进一些胡萝卜块、芹菜根、马铃薯和高汤,然后加入切成片的鱼。这些东西都煮好的时候,他把鲜黄色的奶油倒了进去,这是用迪莉娅早晨产出的牛奶做出来的。冰鱼杂烩浓郁而温暖,我坐在马克的腿上享用美食,脚正靠近壁炉,蒸汽从我潮湿的袜子上缕缕升起。

我们刮着碗底时,马克拿出一张纸,上面好像写满了象形文字,有字,有箭头,还有神秘的符号。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他对于农场的最新计划,之后我看到了熟悉的名字。这是一份宾客名单,为我们的婚礼准备的。“哦。”我边说着,边从他的腿上滑下来。“我们已经订婚了,你知道的。”他说着,眼睛没怎么看着我。“没错,”我说,“我知道。”我那时候开始努力干活儿,每天都更加努力,但是我内心中紧张不安的小动物上蹿下跳,寻找着出口。我的承诺越深切,那只小动物就越绝望。在爱情这件事上,在我生活的大多数领域中,我的模式一直像一个游客,而不是一个稳定的居民。我会深潜进水池,然后很快就出来了。我并不是不认真,也不是个怀疑论者,只是在我的性格测试中,我的分数在寻找新奇的行为方面出奇地高。“永远”这个词令我恐惧。农场深深地吸引着我,我也深情地爱着马克。但是,凭我对自己的了解,我真的不知道这两份爱情是否能够持久。

我们暂时达成一致,婚礼在秋天举行,在收获之后,地点就在农场。在十月上旬,食物已经非常丰盛,但天气仍然很好。这个时间曾经看起来很遥远,但距今已不到一年了,几乎触手可及。“喂,也许我们应该等到下一个秋天,”我说道,尽量听起来轻松随意,就好像这是刚刚才想起来的主意一样,“我们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我们已经订婚一年了,他想马上结婚。他站起来,手里拿着碗,向水槽走去。“我不会再等一年,”他从厨房里说,“如果你不想在这个秋天结婚,我就根本不想结了。”

在承诺方面,没有比奶牛更好的教程了。她的乳房拒绝一切例外或借口。你必须给她挤奶,否则她会经受乳胀的痛苦,之后会生病或者乳汁枯竭。无论是早晨还是晚上,无论是平时还是节假日,无论天气好坏,自从她分娩那一刻起,一直到十个月后停奶,你的生活必须适应奶牛的节奏,在十二个小时的期限之内,你不能远行。而对于你的承诺,她给予的回报也是感人的。她是农场的顶梁柱,是伟大的转换者。母牛吃草——这是无处不在的陆地生物——然后利用四个部分的反刍开启纤维素,释放能量。她的胃享有一种礼拜式的名字——重瓣胃、皱胃、蜂巢胃,在这些部分的古语中,你可以听到一种敬畏:“国王的风帽”,是第二个胃;“圣诗集”,是第三个胃。“奶油”这个词与“圣油仪式”相关,意思是“施以涂油礼”。这样高贵而神圣的名字被用来描述平实的过程,但当你想到农场的丰盛皆是来源于奶牛时,你就会觉得这种用法非常合理。牛奶、芝士、黄油、酸奶、奶油,还有副产品——脱脂乳、酪乳、乳清,你用这些东西催肥你的猪,喂养你的家禽。而她每年都会给予你一头小牛,你可以饲养它(又是用青草),为你的家庭提供一年的牛肉。所有这些都是母牛的赐予。

我越来越擅长挤奶,动作更快,而且牛奶不再顺着我的手腕滴下来,或者一股股地向着谷仓的墙喷射。我学会了把我的指甲剪短磨平,轻柔并彻底地挤压每一个奶头。我的手臂每个星期都在变粗。

牛奶对我来说是一个尚未涉足的领域。除了加进咖啡的牛奶和乳脂的混合物,我已经很多年没喝过牛奶了。我有轻微的乳糖不耐症,将牛奶当作饮料的想法让我感到恶心。但是一头泽西奶牛分泌的鲜奶跟我想象中的牛奶完全不是一种物质。如果你没有奶牛,或者不认识养奶牛的人,我劝你不要直接从泽西奶牛的奶头上喝鲜奶,因为如果你只能尝一次而以后再也喝不到的话,这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在美国,只有一小部分人记得这种牛奶,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在奶牛的陪伴下长大。他们有时候会到农场来,寻找孩提时代的那种熟悉的味道。

你一旦习惯了农场牛奶,市面上的牛奶便暴露出很多缺点。例如,那些牛奶有股厚纸板的味道,而且有时候隐约能够尝出冲洗奶牛的乳房和挤奶器的化学品的味道。这就是均质作用过程,这种过程的普遍存在让我感到困惑。你怎么能不要牛奶上面漂浮的奶油?这可以搅拌在你早晨的咖啡中,然后留下去除油脂的牛奶供你饮用。除此之外,还有巴氏高温消毒法,这改变了牛奶的味道和性质,就好像热量会把任何食物由生变熟一样。新鲜的牛奶十分美妙,但是随着时间的变化,会发生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奶牛分泌的乳汁是一种温热、香甜、蛋白质丰富的物质,为细菌的滋生提供了良好的载体。细菌繁殖之后,会让牛奶变酸,最后使牛奶变得黏稠。如果你在旧的烹调书上看到“酸牛奶”这种东西,那么指的就是这个了。如果你把健康的奶牛生产的优质、干净的鲜牛奶放在一个温暖的地方,里面“野生”的细菌就会让牛奶固化,成为有意思的东西,并且一般来说都是可以食用的。人们长久以来一直在利用牛奶的这种性质,培育出细菌的特殊品种,以获得合意的、可预期的品质。我们就是这样将牛奶转变为优酪乳、发酵乳和不同种类的芝士的。巴氏高温消毒法杀死了牛奶中几乎各种类型的细菌,有益的和致病的细菌都是同样的下场。失去了“有益的”细菌,经高温消毒的牛奶在各种腐败细菌面前不堪一击,牛奶会腐坏而不是变酸。

另外一个差别来自奶牛的品种。你在商店里买到的牛奶几乎一定是产于荷兰乳牛。这是大型奶牛,商业化的奶牛场饲养这种奶牛是为了达到产量最大化。但有一个普遍的规律,牛奶的量越多,其中脂肪和乳固体的含量就越少。这里流传着一个老农夫的笑话,是说养泽西奶牛的农夫也养了一头荷兰奶牛,万一有一天井水枯竭,就可以有东西来清洗餐具了。泽西牛奶远比荷兰牛奶更加醇厚,脂肪含量和乳固体的比例都要高得多。另外,由于泽西奶牛不能完全代谢青草中的β-胡萝卜素,奶油呈现出漂亮温暖的淡黄色。当你用这样的奶油做黄油的时候,尤其是在春季,颜色会变得非常鲜亮。

除了品种以外,还有如何喂养的问题。牛奶的味道直接受到食物的影响。如果事情出了差错,母牛吃的东西污染了牛奶,这种影响尤其明显。牧场中的野生大蒜会让你的牛奶有一种鳌虾的味道。而樟脑草、白藜草和秋麒麟草会把龙虾的风味带到牛奶中。这本身并不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但这种牛奶并不是你想要的味道。如果你想把多余的卷心菜喂给奶牛,就必须选在挤牛奶前几个小时,否则你的牛奶尝起来会像臭鼬的味道一样。牛奶中脂肪的质地会根据奶牛进食的不同而有所变化。春季奶牛的食物是繁茂多汁的青草,由这样的牛奶做出的黄油质地柔软而易延展。冬季里奶牛吃的是干草,黄油质地坚硬易碎,即便是在室温下,也很难在面包上涂抹,必须压碎才行。另外,食物还有一些微妙的影响。同一头奶牛,在长满苜蓿的牧场上与长满野茅的牧场上放牧,挤出的牛奶是不一样的。即使是在同一片牧场上,牛奶的味道也会因季节和天气的变化而有所不同。牛奶就像葡萄酒一样,有一种“地方风味”,其性质特征与所在的环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大多数市面上的牛奶,都产自授乳时从未踏足牧场的奶牛。它们吃的并不是青草,而是一种叫作TMR的东西,也就是完全混合饲料。这种标准化的饲料经过精心调配,以达到产量最大化、成本最小化的目的,里面可能含有窖藏半干草饲料或者青贮饲料,加上大豆这类的蛋白质辅助物或者酿酒剩下的麦芽研磨而成。如果你把牛奶视为一种商品,每一种都差不多,那么TMR是一种完全合理的存在。但是,如果你把牛奶视为食物,有着季节和地域性特征,那么TMR看起来就像用水栽葡萄酿酒一样荒唐。

我们遇见的第一场暴风雪于一个周五来临了。气象台做出了很严重的预报,但是早晨的天气还不错,天气寒冷,微弱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小雪从天空中降落。我们一早晨都待在农场,未雨绸缪,严阵以待。我们把鸡关在笼子里,开动拖拉机,拖着鸡笼缓缓地沿着车道,拉到西边谷仓附近的一个遮蔽处。我们把迪莉娅锁在了畜栏里,关上了谷仓所有的门,回到镇上的房子,等待暴风雪过去。

我们这一天都是在一阵阵的愉悦与激动中度过的。我们把明年的工作计划标记在日历上,这本日历是邮寄过来的,装饰得很精美。有意思的是,上面画着一件殖民地时期风格的农舍,有一个红色谷仓,还有三只雪白的毛茸茸的绵羊,上面写着“我的祖国,我的家,自由快乐的土地”。日历上的每一天、每一星期都填满了我们的雄心壮志,即使是在那时我们也知道,这些计划如此庞大,是难以在一年的期限内完成的。二月的第一个星期要预留下来建造暖房,第二个星期,我们想要建分布区,还要砍柴,劈好供下一年使用。十月份我们计划结婚的那一天,马克在上面写上了“婚礼”,在这个词的下面,就在同一天的方格里,还写着“五十只小鸡运达”。两行字同样大小,第一行有别于第二行之处,就在于还有一对连在一起的心形图案。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写上了“蜜月”,另外还工整地写着“从蜂房提取蜂蜜”。

我们沉浸于计划之中,竟然没有注意到,雪开始越下越大。我们抬头看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该给迪莉娅挤奶了。马克正在进行芝士制作试验,等待着凝乳变得坚固,所以我主动请缨,替他去农场给迪莉娅挤奶。我琢磨着,只是一英里而已,能有多糟糕呢?

我以步行的速度开车,趴在方向盘上,竭尽全力向窗外看,希望看到路上的黄线,而路上只有我驾驶的这唯一一辆车。刚走过一半的时候,前面的路就暗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得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在路边,把前灯上厚厚的雪擦掉。我到达了谷仓,当我把雨刷关掉的时候,挡风玻璃马上就变得模糊了。

迪莉娅在畜栏里已经很舒适了,倾听着风在谷仓的墙角盘旋。我把她带到柱子旁边,开始给她挤奶。我深深地感激她的奶头传递给我的温暖,把她牵回畜栏的时候我又给她加了一捆稻草。我给她喝了些水,打开一捆干草供她食用,然后出去牵马,他们正在树林间躲避风雪,雪已经在他们的背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们回到马厩的时候,我的车已经被雪埋起来了,埋得如此之深,就算我愚蠢到去尝试发动,也不可能开得了。我在暴风雪中蹒跚而行,感觉自己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迎着风雪,穿过飒飒作响的铁杉林,几乎看不见路。一辆卡车经过,徐徐行进,卡车的声音被地上的雪吞没,空气中的雪片如此密集,前灯基本成了摆设,只有小小的锥形光线。卡车经过之后路就在眼前消失了,我只得努力寻找上空高压线的身影,这样不至于迷路。我回到家中,大汗淋漓,精神振奋,感谢农场和它的命令迫使我走进了暴风雪。我想象着当我垂垂老矣,沉浸在回忆中,我会重温那个夜晚,并把那晚的故事讲给身边的人听。

暴风雪夜间仍然在持续,但早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开始刮风。我们穿着雪鞋在挤奶时间走回农场,路上一辆车也没有,透过云层可以看到正在落下的月亮。铁杉的树枝被雪压得几乎弯到了地上,有些地方的雪堆有十英尺厚。我的车已经不能称之为车了,只是一个白色的小山丘而已。

既然我们有了马,就需要有装备让他们来拖曳。我们利用那些下雪天,列出了一个春季会需要的工具列表。首先是犁,我们计划用来种植蔬菜的所有土地都被厚厚的草覆盖着,我们需要一个犁来翻土。接下来需要更多的工具,马克说有圆盘耙,还需要一个弹齿耙,把翻过的地耙平整,能够在上面撒种子。一旦庄稼长起来了,我们就需要清除杂草,需要用到的工具就是双马拉中耕机。如果我们需要用马来收割干草,就需要用马拉式的刈草机。山姆和希尔弗是戴着挽具和颈圈来的,所以我们需要平衡器这种东西,将马的拖曳绳索与机器的衔铁连在一起,还有颈轭,可以让衔铁保持离地的状态。要是有一个坚固的平底橇就好了,可以在地面上滑行,将犁拖到田地上。要是有一辆前轮车就更好了,这是一种简单的双轮车,后面有个钩子,可以拖曳工具或者马车。我们还会用到一台播种机来播种谷物,还需要一台马铃薯挖掘机。心愿单上还有其他的东西,但这是最低限度了。我们的预算相当有限。

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区,拖拉机很晚才引进,很多邻居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仍然在农场上使用役马。他们以前的装备有的已经废弃了,有的卖给了古董交易商,或者生着锈放在院子里当作装饰,夏天被凤仙花环绕,秋天被菊花和南瓜包围。但是很多这样的旧设备仍然放在家里,储藏在谷仓的后面,我们于是搜寻着这些落满灰尘的角落。有时候我们可以找到马拉机器,衔铁已经断掉了,这是农民将旧工具接到新拖拉机上的过渡期的证据。我们还找到了保存完好的其他工具,所有活动的部位都涂上了油,六十年来从未动过。我们买了一些,还有一些是别人送给我们的。谢恩·夏普借给我们一个圆盘耙,他买来以后从来没用过。一位老妇新近失去了老伴,她把丈夫的老谷物播种机送给了我们,还有一个手摇式的块根打磨机,让我们能够用剩余的甜菜和胡萝卜喂食迪莉娅。然后托马斯·拉方丹路过,给我们带来一个拍卖会宣传单。他并没有直接说,但是从一长串要拍卖的马拉工具和农场的位置来看,我们就明白这是个阿米什农场在进行拍卖。这可是个淘宝的好机会。

农场在西南方向,有三小时车程。我们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然而这个地方被另外一场冬雪覆盖,已经有一个星期之久了。农场位于一个多风的高原上,那是真正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铲雪车还有更要紧的路去铲,这最后五英里积着厚厚的雪,几乎无法通过。我们一路上都在转圈打滑,车的牵引力都比不上前面拉雪橇的男人,他正赶着两匹稳健的比利时母马。雪橇上有一箱褐色鸡和斑点鸭,马胸前和颈侧长长的鬃毛,已经随着它们的呼吸而结上了白色的霜。我们把车滑到了充当停车场的地方,这时驾车的男人吆喝马停下来,问是否需要载我们一程前往谷仓的院子,他的宾夕法尼亚荷兰口音就像这片风呼啸而过的景观一样平直。

我们之前以为天气这么糟糕,来的人会少,而且也更容易讲价,但是阿米什人真是风雨无阻。两个家庭在拍卖,想要搬去俄亥俄州,而这是一件大事。因为阿米什人不开车,我以为这个拍卖仅限于当地范围。但是教堂并没规定不能搭车,所以他们搭乘出租车或者小型巴士,从纽约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各个角落拥来。一群群的成年人来买东西,还有很多十几岁的男孩,我估计是来参加社交活动的。来自当地社区的十几个少女,穿着干净的黑色裙子,戴着黑色围巾,头发从中间分开,正在售卖咖啡、三明治和自制甜点,就在谷仓里,以塑料板隔开,用很大的木质炉取暖。这些女孩由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监督,还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戴着黑色无边帽,表情严肃。一个大约八岁的小女孩看起来是指定保姆,摇着膝盖上一个裹得严实的婴儿,同时看着一群蹒跚学步的孩子,不让他们摔在地上或者接近炉灶,炉中一个个甜甜圈在热猪油里咝咝作响。

马用装备在外面的一块地上成排摆放着,马克和我在这些东西中间走着。马克告诉我如何在鱼龙混杂中进行挑选:粗糙的焊接处暴露出断裂和修复的历史,破旧的接缝有时潜藏在明亮的新漆外表下。风卷起雪在我们身边盘旋,温度低于冰点。我头一天晚上听了天气预报,于是想方设法来保暖:两条裤子,两件蓝色鹅绒大衣,一件套在另一件的外面。手套还不足以御寒,外面又套上了一双厚厚的羊毛袜,头上戴着一顶俄罗斯军用皮帽,上面带有毛茸茸的耳罩。拍卖会至少要一个小时以后才开始,我跳来跳去,试图恢复因寒冷而麻痹的知觉。阿米什人也出来看这些机械,但他们只是穿着黑色的羊毛外套,他们的平檐草帽根本就盖不上耳朵,但是看起来很暖和。我试着靠近一点打量他们的帽子,有些上面绕着黑色缎带做成的带子,另外一些只是用电用胶带缠在帽冠上。这时马克告诉我,那群十几岁的男孩正在上下打量我,发出咯咯的笑声。他们显然是在看我的装束,我承认我看起来就像一个硕大的蓝莓飞行员。“我觉得他们是想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马克说。穿成这样,阿米什人会认为你非常滑稽。

我从马克身边离开,回到了谷仓中的取暖处,一群人正在排队买甜甜圈。阿米什人称非阿米什人为英国人,于是一群英国人开始到来,都是附近的农夫,他们脸部皲裂,表情冷淡,帽子戴得很靠后。他们的穿着跟阿米什人差不多,只是他们穿的不是黑色,而是彩格呢或者迷彩服。我注意到老年人中有一些异常之处,在他们生活的时间或地方,人们一定认为出生缺陷和非致命伤害是不需要治疗的:鼻子长满了瘤,就像花椰菜一般;光秃的头皮上有一个手掌大的疤;脖子上长着一颗很大的痣,上面长着毛发,经受风吹雨打,周围长满肌肉,就像雷尼(Reni)的画作《大堤》(<i>Ripa Grande</i>)中的奴隶一样。除去这些异常之处,这些老年人看起来比发胖的年轻人还要健康。

拍卖人来了,大家都拥向谷仓的另一端,那里家庭用品和小一些的农场用具在地板上堆成一排,或者堆在拉干草的马车上面。拍卖人用手示意了一下要拍卖的第一件东西,这是一套平淡无奇的餐椅,人群靠拢上来,想要仔细看一眼其真容。这些家庭用品跟你在任何农村庭院旧货出售中的东西很像,都是便宜的东西,颜色很奇怪。而拍卖会的气氛更像一个集会,一个欢乐的社交商业场面。难怪托马斯·拉方丹会驱车一百五十英里去参加一个拍卖会,即使他什么也不想买。“你买什么了?”回到家后,他的儿子问道。“一个汉堡。”他说。

拍卖人开始推销这套餐椅,描述得相当亲切,就好像它是从他母亲的餐桌下取出来的。购物是一个简单的交易——我想要这个价格的这件东西吗?但是拍卖是相对的:我比旁边的这个人更想要这件东西吗?有多想呢?这是一个派对、一个赌场、一个马戏团,或是一场音乐会,拍卖人就是主持人、表演指导、乐队指挥。拍卖开始了,他的口中快速滚动着一串串数字,省略了音节,夹在毫无意义的音节和老掉牙的笑话之间,几乎难以听明白。如果拍卖的进程缓慢,他的表情就会严肃起来,责备大家忽略了某样东西的价值。他有三个助手,都是大腹便便的彪形大汉,手里拿着棍子,用男低音大声喊着“嘿!”来加强拍卖者的音效,如果发现有人出价,就会用棍子重击一下。监察人是一个必要的角色,因为拍卖实质上就是微妙的竞争,随着抬起眉毛、微微颔首或者至多脸部抽动而发生。监察人看到这些细微的举动,就像捕鸟犬看到翅膀的鼓动一样敏感。我们的朋友欧文斯一家是拍卖会的常客,他们告诫我们要小心不择手段的监察人,朝着空气喊“嘿!”来抬高价格,或者拍卖人雇来的托儿,隐藏在人群中,在比较有价值的东西可能卖价过低时,站出来保证底价。

家庭用品已经拍卖完毕,这时已经是午饭时间,家畜的拍卖开始了。有些人走开了,到火炉那里去喝热汤,人群松缓了一些。那一笼鸡每只五美元,鸭子每只二点五美元。我们之前看到的拉雪橇的两匹母马也在出售,她们敦实健康,受过良好训练。拍卖人说年纪较轻的那匹马是由一匹著名的比利时种马的儿子所生,今年六月就要产崽。实际上,这相当于一匹马的价格可以买到两匹马。传统的选马哲学会告诉你,永远不应该在拍卖会上买马。不过出价的人不多,而诱惑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以抵挡了。我的手向上举了几次,但是马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告诉我,在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用武力把我的手强压下来。

拍卖人准备好拍卖机械的时候,离开的人群又回来了。他开始就一个马拉前轮车进行拍卖,上面安装着一个小小的引擎,可以发动任何以拖拉机为基础的工具的旋转轴,比如干草压捆机、旋转摊草机。价格就像振奋的鸟儿一样一飞冲天,冲到了五千美元。谁能知道这些普通人的钱包怎么这么鼓?那天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优惠,每样东西都保存得很好,阿米什人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都是带着很多现金过来的。我们努力争取,得到了双马拉中耕机,但是马克渴望已久的步犁和谷粒磨碎机,价格却突飞猛涨,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算。我们安慰自己,那些人的钱都是役马耕田赚来的,如果他们认为一个工具值不少钱,那它肯定能带来很大的利润。后来,一个男人注意到我们竞价了,向我们推荐一台他修理过的谷物割捆机。我们成交了,约定让他送货,我们买的中耕机也一起送过来,因为我们的车里放不下了。

在机械售罄之前,虽然我穿着厚重的外套,但还是被冻僵了。我在谷仓火炉旁的一条长凳上坐下,女孩们的咖啡生意非常火爆。我在那里尽情享受了一个小时的时光,与一群驼背老人谈论役马。之后拍卖会结束了,阿米什人如潮水般涌入。他们都戴着同样风格的眼镜——尺寸稍大的素色金属框架,孩子们在中学汽修课上佩戴的那种。他们在户外的阳光下都会戴墨色镜片,所以当他们全面拥向取暖区的时候,就像是向ZZ托普(ZZ Top)乐队致敬的乐队大会一样,清一色的长胡子、深色套装和墨镜。之后拍卖人也进来了,没有带话筒,也没有带监察人,走向堆着甜甜圈的桌子。他拿起一袋甜甜圈,高举过头顶。“我们这儿有一袋香甜的自制甜甜圈,”他说,“你们出多少?是不是有人喊五美元?五美元一次?”他又开始了熟悉的腔调。女孩们卖掉了所有的烘焙食品,而一群阿米什的少年摄取了太多的糖分,搭车回到宾夕法尼亚的家。

迪莉娅在竭尽全力地恢复健康。她耳朵的残余部分已经结出了厚厚的痂,脖子上也有一长串严重的脓疮。迪莉娅受伤以后,我们为她注射了抗生素。罗伊看了看这些脓疮,告诉我们不要着急,他自己的母牛身上也有过这些东西,有时候达两英尺长。迪莉娅默默承受着,就好像她默默承受着到这里来之后发生的一切,耐心而平静。但是她的乳房恢复得很棒,开始疯狂地产奶,每天能有满满三加仑。

两个人,一头牛,这是个不平衡的公式。我们的冰箱装满了各种类型的乳制品,已经没有地方放别的东西了。有一天早晨,我打开冰箱找奶油,一夸脱罐装牛奶掉下来,落在了我的脚上。“我们得想想办法了。”我说。马克刚刚吃完早饭,正在浏览每周公告,寻找有用的工具。“北面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有一群小猪崽正在出售,”他说,“他们可以喝些牛奶。”我拿过电话开始拨号,挂断电话之前我已经确定了要买四只,第五只是赠送的,因为女主人说他有点不太稳定,而且脖子有点毛病。

那天早晨,马克忙于解决西边谷仓的电板问题,所以我独自开车接猪崽回来。我到达的时候,透过马厩向内窥视,小猪崽正睡成一团,然后我把目光收了回来。在我的想象中,小猪崽和吉娃娃一般大,没想到竟是吉娃娃的两倍。我带来装他们回家的箱子太小了,我们没有卡车,而女主人也没有时间运送他们。没办法,我耸了耸肩,把一个旧床单铺在了我的本田汽车的后门里,把尖叫的小猪推进去,然后用撬棍把一块垫板支在了后座上。小猪干脆利落地摆脱了床单,床单很快就变得皱皱巴巴,缩在角落,失去用处,但是垫板一直撑到我把车开进农场的车道,这时他们全部爬到了后座上,就像侵略者爬过了城墙。后座坐垫上留下的臭味,一开始并不明显,天气变暖之后就愈加浓烈,经久不散。我们把小猪一只一只地捞出来,把他们带到了迪莉娅的畜栏中,马克已经用废弃木材隔开了一个空间。我们把有毛病的那头猪称为“项圈”。

小猪由我来照料。我和马克为了每一个小小的决定展开权力争斗,每个人都不想失去控制权。为了缓解冲突,我们把农场一分为二,每个人都是半个农场的首领。作为农场管理策略,这种办法很别扭,但在那时,这是维持我们感情的必要手段。然后我们分了家畜,马克管理我们只有一头母牛的奶牛场,而我非常幸运,分到的是五只小猪。

小猪到达农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卷着尾巴娇憨羞怯的年龄,进入了贪婪凶恶的阶段。猪确实天生极度贪食,他们无法控制自己。我们已经把他们喂养成专业食客了,厚厚的肉在四条短粗的腿上迅速堆积。他们每天的体重可以增长一磅多。这种快速增长是由惊人的食欲造就的。在喂食的时间里,他们竞争非常激烈,用结实的身体去阻挡,用尖利的牙齿去撕咬,用低沉的哼叫去恐吓。我一天中最糟糕的时刻到来了,我爬过他们的畜栏,手里拿着装满酸牛奶混合玉米片的桶,在猪群中间费力行进,他们故意想要将我撞倒。我不止一次被撞倒在地,身上沾满了酸奶和猪粪,被五只狂躁的野兽推挤撕咬。

一对一的时候,他们没那么凶恶了,但是麻烦一点也没少。其中一头猪找到了一种方法,能够扭动着通过将猪栏和牛栏隔开的墙,于是我早晨到达农场的时候,发现她跟迪莉娅在一起。我没有办法把她赶回去,只能抓住她,举起来,把她扔过齐胸高的栅栏。这就像是抓住一只油乎乎的大西瓜,极端肥硕,极端任性,还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

在十二月最黑暗的那个星期中的一天,我遇到了跟猪有关的最糟糕的问题。那时温度暂时达到了冰点之上,雪的势力萎缩为寒冷而光滑的雪堆。我独自一人在农场里,马克到纽约州的特洛伊(Troy)参加农夫市场,去做交流了。

除了杂事和挤奶,我那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将小猪移出西边仓库的畜栏,这里已经装不下他们了。我打算把他们放到三十英尺以外的东边仓库,那里有开阔的开放式畜栏,我已经在那里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干草做铺盖。我以为我能够迅速完成,然后回家,生起火,享受安静空旷的房子,洗一个热水澡,读上一本书,这是几乎难以想象的奢侈。问题是,我意识到我不知道怎么移动这些猪。他们已经太重,无法抱起来。根据经验我知道他们不能成群,如果我试图推动他们,他们只会拱回去。我怀疑如果他们到了外面就会跑掉,很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好吧,我想,我是个聪明人,我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把五头猪移动三十英尺。我决定建造一个滑道来搞定这件事。

我在一个手推车上装满了在机械车间找到的可能有用的东西:一个锤子,一把锯,还有……太棒了!还有几片金属的屋顶材料,三英尺宽、十五英尺长。我回到谷仓,仔细端详,看看怎么能解决这个问题。猪栏有一个门,可以直接通向东边仓库和西边仓库之间的通道,但是通往开放式畜栏的门却在东边仓库的南侧。我认为我可以用屋顶材料为小猪做一个巷道,但是要一路通往东边仓库的门,我没有足够的材料。恰好在这个时候,就像约好了一样,潮湿的雨夹雪开始下起来。我整个星期都心驰神往的热水澡和读书成为泡影。我断定我是想得太多了,任何方法都能解决这个问题,而我是在想一个最为体面的方法。我提醒着自己,我们又不是在建泰姬陵,只是要将五只小猪移动三十英尺而已。于是我从手推车上取下了那把锯,开始在通往东边仓库开放式畜栏的门上锯一个洞,直接通向猪栏。

我拼命地锯,但是没什么进展。雨夹雪从谷仓的边缘吹进来,钻进了我的衣领,这时候我听见车道上有车停下来的声音。我抬起头来,看到谢普·希尔兹蹒跚着向我走来,他是山那边的邻居,已经是我家的常客了。他经常从他的谷仓带来一些他认为我们用得上的东西,或者有时送给我们他在商店买的一盒蛋糕。我生日那天,他给我带来一个盆栽。

他在冰雨中眯着眼看着我。我想我现在得是什么模样,湿漉漉的,手冻得通红,要把一个很好的谷仓锯出一个洞,并且还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理由。“我不想告诉你应该怎么做。”谢普说。我发现这在北郡是一句常用语。如果你不回电话,或者工作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或者没按约定的时间出现,这都不算无礼,但告诉别人如何做某事是非常不礼貌的,事先需要进行免责声明。我打起精神。“我不想告诉你应该怎么做,”谢普说,“但你用的这把锯不太合适吧?这是一把钢锯。你需要的是一把木锯。”之后他蹒跚着回到车上离开了。

我正面对着一个冷酷而确凿的事实——我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读过很多书,游览过很多地方,在世界上的大多数角落,我都能在鸡尾酒会上谈笑自若,但是遇到体力劳动,我简直就是个弱智。

把钢锯换成木锯之后,我在谷仓的墙上开了一个跟猪体形一般大小的洞。我把生锈的屋顶材料做成一个滑道,用麻绳绑好,然后打开了猪栏的门。我做好了五头猪蜂拥而至的准备,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在滑道和开放式畜栏那里放上了浸在酸奶中的面包,但是这次这群该死的猪反倒不饿了。他们根本不想离开温暖干燥舒适的猪栏。无论是推挤、叫喊、乞求还是咒骂,都无法让他们转变心意。我身上湿漉漉的,又冷又累,太阳又要下山了,又该给迪莉娅挤奶了。我要是想把门关上,就得拆掉整个滑道,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愿意这么做。我做完杂务就离开了,希望这几头猪在黑暗中能够更大胆一些、更饥饿一些,能够自己穿过滑道,进入开放式畜栏。

我脱掉衣服以后马上就睡着了,整个晚上都在做跟猪有关的噩梦。马克直到午夜才从特洛伊回来,所以我第二天独自起床去农场挤奶。

我将车停在农场时,天仍然是黑的,但是车的头灯扫过巷道的时候,我看出我的滑道完蛋了。那几头猪已经把它完全踏平了,我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们小小的尖尖的脚印踩得院子里到处都是。我仔细倾听,没有他们的声音。我查看了猪栏和开放式畜栏,全都是空荡荡的。我逐渐明白情况有多糟糕。他们现在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在树林里,可能在拱邻居半冻结的草坪,或者在路上游荡,还可能会引起严重的事故。

我跳上车,开回家,心情非常沉重。马克还在被子下蜷缩着熟睡。我把整件事情告诉了他,当然是被我精心编辑过的版本。他下床穿上衣服,不太高兴,但至少在行动着。我们开车驶向农场,一路上充满暴躁的沉寂。

那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我们可以在融化的积雪中更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脚印。我在想,魔鬼的脚也应该是分趾的,和猪的蹄子一样。马克来回转圈,想要辨别出他们是朝哪个方向走了,但是这些脚印看起来并没通向任何地方。我动身去谷仓,拿着一桶谷物,如果我们找到了他们,可以作为诱饵。这时我从开放式畜栏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喷鼻声,我透过门,看到一头猪从干草下面冒出来,其他四个小猪形状的草堆也开始移动,干草从他们的背上掉落下来。他们都在家,他们都很安全,正好在我希望他们搬去的地方。马克在一旁站着看,摇了摇头。我对他报以胜利的微笑,告诉他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他可以回家继续睡觉了。我要在他注意到谷仓里的洞之前让他离开,而且我需要想出来怎么修补这个洞。

我用废弃木材修补了谷仓,虽然猪已经跑不掉了,但是谷仓看起来很丑陋。这时我不得不直面我自己的偏见。我来到农场的时候,有一种没说出口的信念:具体的事情要由愚蠢的人来做,抽象的事要由聪明的人来做。我认为在世界上,如果你不够聪明或没有抱负,不能做好白领工作,那么只有手工业才是你可以落脚的地方。我过去真的认为一个有天赋修理引擎、建造房屋、饲养母牛的人,不如写作广告文案或者进行司法解释的人聪明吗?显然,我过去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现在这种想法让我感到吃惊。我从图书馆预定了关于建筑、水管和电力的书,发现阅读这些书就像学一门外语。学习最简单的东西,比如未知的工具或者硬件的名称、结构部件的名字,都会遇到死胡同,需要更多的探究才能找到答案。要治疗自命不凡的人,没有什么办法比狠狠地踢他屁股一脚更管用的了。

圣诞节前夕我的朋友妮娜从加利福尼亚过来探望我,近距离观察一下即将与我结婚的这个男人。妮娜和我是大一时的室友,我们是随机分配到一起的,但是从此密不可分。她和马克在实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活泼、聪明、健谈、充满能量、卓有成效的人,而且不畏辩论,一般都肯定自己是对的。我感觉他们即将产生摩擦,两个人都很爱我,但是不知道如何能够喜欢对方。

我跟马克商量,离开农场一天去陪伴妮娜。我们乘轮渡来到了伯灵顿(Burlington)。走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人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他们的靴子上没沾着粪便,这让我感到茫然,就好像在丛林中艰苦跋涉,却突然被扔回文明世界中一样。我们走进商店,我随意拨动着衣服,很难想象它们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处。我们看了婚纱,但是它们太白了,我不想摸,我确定我手上有泥土。我们在咖啡厅里坐下,点了咖啡。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说明她要跟我谈话了,不是关于我跟马克的关系,而是关于婚礼。

我和妮娜有很多共同点,但有些地方我们背道而驰。我到加利福尼亚探望她的时候,她计划了一个星期的激动人心的活动——泡温泉、野营、品尝美食、去书店、去酒庄——她早早地做了预定,把地图和行程表打印出来,都塞在她汽车前座的一个文件夹里,这是我在她开车去机场接我的时候看到的。我叫的车在马路边等待的时候,我临时收拾好行李,提着一个防水帆布行李袋出现了,穿着平底人字拖,因为我找不到另外一双鞋了。两年前,她和她的丈夫大卫举办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婚礼,既高雅又有趣。这看起来毫不费力,就像一场美妙的派对一样,但实际上他们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进行筹划。我们的婚期已经确定,还剩九个月了,我丝毫没有开展必要的前期筹备工作。从妮娜的眼光来看,我无可挽回地落后了。她是一个最为忠诚的朋友,她认为该到她介入的紧急关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地询问:“你雇酒保了吗?喜帖呢?现在真应该开始了。人们需要提前计划时间。备办宴席的人找好了没?比较好的都是提前一年就订出去了。”她从钱包里抽出一支笔,开始列清单。我喝着咖啡,觉得血压都上升了。“还有简易厕所。”她写下来,在下面画线。她停下来,用笔敲打着桌子。“椅子你打算怎么办?”她问,“你需要租椅子。”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椅子的问题。我们回到家,妮娜上床睡觉之后,我声音中带着焦急,告诉马克我们需要租椅子。迄今为止,关于婚礼的对话都模糊而简短,发生在给迪莉娅挤奶的间隙,或者我们在马厩干完活儿弄得一身脏的时候。我们没有时间坐下来计划。我们都说想要一个简单的婚礼,在农场上举办,时间是十月上旬。我们都想避免婚礼似乎可能会造成的疯狂与紧张,我们都想提供自己种植的优质食物。从这儿开始,我们就出现了分歧。我想要一个小型的婚礼,最多五十人,而他的想法是大概三百人(在宾客名单的初稿中,他把中学艺术教师、在印度一起生活的一家人,还有他的儿科医生都包含了进来)。我想要乡村时尚风,农场简约风,仍然高端洋气,也许带着一点讽刺意味,暗示我的城市背景;而马克想要的是真正的农场风格——他想给我们的客人展示农场,也展示动物粪便——他也希望越便宜越好,但这不是因为他吝啬,而是因为他讨厌浪费。而且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开始了新的事业,银行存款数字急转直下。

“稻草包有什么问题吗?”马克说,“为什么人们不能坐在稻草包上?”我想象着我的妈妈和她的朋友们穿着高档的礼服,坐在稻草包上,稻草扎着她们的屁股。我母亲仍然没有从我突然离开城市和我们的快速订婚中缓过劲儿来,她还曾经看到过我们在农场的生活,对此她很是担忧。她对婚礼的唯一要求,就是干净一些,端正一些,尽可能地正常,有一个大的吧台。坚决不要什么稻草包。

之后的争吵持续了很长时间,两个人声音都很大,最终打成平手。最后我们达成一致,我们没有时间进行这样的争吵,将来如果一个人提起了容易引起争执、容易让我们浪费时间的事情,另外一个人应该喊“椅子”,然后这场争论就应该暂停,推迟到上床睡觉的时间,这时候反正我们都累得吵不动了。结果就是我们压根儿不讨论婚礼的问题,直到婚期临近,触手可及。

只要我假装自己是某种交换生,最终注定会回到我的故乡,我就会过得很好,非常非常好。我觉得对于农场的感情,就像当初见面时我对马克的感觉一样,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着迷、沉醉、恼怒、热爱。但是,干活儿实在过于艰苦,环境实在过于陌生,我只能活在当下。如果我提前想一天的事,就会让我感到胆战心惊。到外面世界的一次旅行,就会让我惊惶不安、茫然失措。在圣诞节期间,马克留在农场上给迪莉娅挤奶,我去跟我的父母待上几天,计划平安夜返回,这样马克就不会独自过节了。我的父母在佛罗里达租了一个房子,我的哥哥、嫂子和姐姐会在那里会合。佛罗里达阳光灿烂,干净整洁,温暖舒适,这里还有一个游泳池,我们都很晚才睡,用超市里买来的东西简单地做一顿饭。我们没有家务,没有责任,晚上的时候我们喝着鸡尾酒,把东西放在烤架上烤,玩着游戏,聊着天。这几天过后,我觉得我简直换了一个人,农场和农场的艰难抛诸脑后。从机场上我冒着雪开车回家,允许自己对未来有一些想象。与马克在一起,在农场上,一切都步入正轨后,我不必这么疯狂这么艰难地干活儿了。我看到了老式的、温暖的、令人心痛的理想中的家。我听着车上广播中的圣诞颂歌,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我到家的时候,鼓舞自己进入一种周期性怀旧的热情之中。我决定全心全意地投入,无论周围有什么材料,我都要利用起来,与马克一起创造理想中的家园。我们会有自己的节日传统,不不不,这种传统应该就从今晚开始。我可以看到我们一起做出非凡的平安夜大餐,这会成为每对夫妻的平安夜大餐的模板。我推开门,准备开始创造节日传统,却发现房子里一片漆黑,壁炉里没有生火,没有人在家。牛奶桶还在水槽里,走廊上有脏靴子,还带有粪便的味道,餐桌上还放着牛缰绳。在这一瞬间,我选择的这个地方,还有我选择的这种生活,看上去是那么渺小、肮脏、悲惨,我一点儿也不想待在这里。我打开了作为礼物送给马克的威士忌,给自己灌了一口烈酒,穿着大衣,吃着残羹冷炙,心情十分抑郁,根本不想生火。

我打算上床睡觉的时候,马克回家了。他披着一条毯子,腰上扎着腰带,拿着脏兮兮的虫蛀的小羊皮,还有一个牧羊人的手杖。他临时被叫去圣公会,在耶稣诞生戏中饰演约瑟。站在聚光灯下的他光彩照人,就好像我在纽约看到的剧终后的任何演员一样。他说,那个角色并没有台词,但他尽量演好,而且他认为自己的胡须和未加修饰的头发增添了他和角色之间的相似度。他玩得很愉快,交了新朋友,而且不敢相信因为他没留下字条,我就会如此伤心。我们在床上喝了杯酒,教堂的钟在十二点敲响,我在他的胸前哭泣,带着一种我难以名状、他难以理解的情绪,但是他很愉快地抱住了我。

新的一年到来了,迪莉娅的耳朵开始发臭了。在她的一个小瘤底部,有一个大的裂口,里面都是脓水。我凑近些想要仔细查看的时候,伤口的臭味让我退避三舍。每天早晨我到达农场时,都会带着一瓶温水和一些碘酒,用缰绳把她拴在柱子上,然后擦拭发臭的伤口,尽量让伤口的呼吸保持通畅。她看见我走近的时候,会摇头表示抗议。她的伤口已经长满了粒状的组织,这长出来的丑陋的新肉就是痊愈的第一步。

迪莉娅以前的农场打电话来,说他们有另外一头母牛可以卖给我们,价格很便宜。因为她被视作女儿的宠物,不想让她被屠宰,变成出售的牛肉,但是又不能继续养她,因为她的乳头太过下垂,而它们的通道很脏,她来挤奶的时候,发现奶头上乱糟糟地沾着脏东西。她有一半泽西奶牛、一半荷兰奶牛的血统,产奶量很高。她的名字叫作瑞伊。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在墨西哥待过一年。我到那儿的时候几乎不会说西班牙语,而我在努力学习这门语言的时候,经常发现自己跟某个人聊天时,完全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只是抓住他们嘴里说出的几个熟悉的词,想要拼凑成能够理解的话。当他们停止说话,看着我,期望从我这里得到回应的时候,我的回答一成不变:“Si.”(2)这种策略让我遇见了一些有意思的情形,但是确实有助于事情的进展。我们买下了瑞伊,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我们已经有太多牛奶了,而且时间极其有限,本来不应该买,但是我们有些迷茫,而且非常容易激动。有人问我们问题的时候,我们的默认回答就是“Si”。

如果迪莉娅要迎接一个新室友,就需要一个更大的房间。西边仓库的西侧有一个很大的棚屋,带有一个滑门。它的框架和里面的墙都是完好的,但是里面搭起的廉价的合成纤维板已经翘起,并且就快碎裂了。我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把它拆下来,把碎片装进垃圾桶,又用了一天时间把钉子从现在已经空了的板墙筋上拔出来。我们还从电灯插座上拔出一只烧焦了的蝙蝠,它当时一定是想在这里搭个窝,那时候插座里还是有电的。

瑞伊到达了农场。她跟迪莉娅正好相反,骨架大,黑色皮毛,比较任性。她吼叫的声音就像一个低音大喇叭。在挤奶的时候,我抓住她的颈圈时她冲出了牛栏,就像跳蚤一样灵活。我为她清洗乳房时,她向我挥动蹄子,一个星期里她踢倒了我放在她身下的每一个桶。后来我终于学聪明了,让桶离地,夹在我的两腿之间。我想,如果迪莉娅被袭击那天有瑞伊在场,那些狗就没有机会了。她指挥着迪莉娅从棚屋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但是迪莉娅非常高兴有这个同类在身边。当天晚上我离开谷仓时,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迪莉娅在羞涩地舔舐着瑞伊,她粗糙的舌头把瑞伊冬季的厚毛舔成一绺一绺的。

一月的时候,我们从一个正在清售的农夫那里买到了一群肉牛。这些都是苏格兰高地牛,看起来像野生的,宽宽的角,厚厚的波浪式的毛,有红色的,有黑色的,有银色的,长长的刘海垂在眼睛上。不止一个人驻足,问我们是不是在养牦牛。我们购买山地牛,是因为他们的价格非常优惠,而且这样的品种有一定的优势,非常符合我们的情况。这是有史以来最古老的品种,他们的基因是在严酷的环境下形成的。他们知名的地方在于,能够耐受边际牧场,易于生产,善于抚育后代,吃草而不是吃谷物。他们极厚的皮毛在寒冬也是非常有利的。在寒冷的春雨中,他们的皮毛就像绵羊的一样防水。而他们的劣势在于长得非常慢,要两年或两年以上才能长到能够屠宰的重量。另外,这群牛野性十足。我们把他们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一头小公牛从拖车和篱笆之间一个非常小的空隙中溜走了,十分不可思议。他在农场里到处跑,他的母亲喷着鼻息,试图把门撞倒。他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就像一只大个儿的绵羊。我们给他取名叫作威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