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文学家薛瑄在川陕线的起始站锦江(官)驿,吃到驿吏送的鲜美的樱桃后,赞叹之情溢于言表:“时果已知西蜀美,古诗谁见少陵豪”(《锦江驿官送樱桃》)。鲜美的时果与杜甫豪迈沉郁的诗是他看好的双璧,“时果”樱桃自然成了他窥看西蜀物产丰饶的一个例证。前蜀王王衍时常与二徐妃,即他的母亲与姨妈四处出游宴饮,公元925年9月,王衍带其母与姨妈前往设醮祈福,10月便带一万多人前往去“幸秦州”,路过天回驿时,其母徐太妃写道:“翠驿红亭近玉京,梦魂犹是在青城。比来出看江山景,却被江山看出行。”(《题天回驿》)“却被江山看出行”一句,一方面暗示了出行之盛大豪华,奢靡无度,以至于“江山”也没有见过此等铺张豪奢的“出行”;另一方面它却不幸成了谶语,因为王衍正是因为此次巡行最终被后唐打败而亡国。可见“幸成都”的唐玄宗路过的地方“天回”,实在不可能给前蜀王朝带来好运。
新都驿南可接锦官驿,亦能接天回驿,北可至汉州驿(广汉)。诗人陆游可能多次路过新都驿,因而有《暑行憩新都驿》和《早发新都驿》之类的诗篇,后一诗中有“爱凉趣上马,未晓阅两堠”,为了赶路,必须天未亮即上马,躲过暑天太阳的暴晒。而他路过新都弥牟镇驿时,在清雅幽静之中便生出了一点欢喜之心,“自许白云终醉死”(《弥牟镇驿舍小酌》)一句,很得长途跋涉时暂歇小酌之乐趣。到了罗江(德阳东北罗江镇)驿后,执掌过成都权柄的宋祁的形容是“山从剑北呈天险,树遍巴西送客愁”(《题罗江翠望亭兼简西游君子》),心情不好。张问陶到金山驿(德阳金山镇)时抒发的是一点淡淡的怀古情绪,“箫管遗音悲帝子,青山何处越王楼”(《金山驿》)。而身陷苦境的杜甫到了巴西(四川绵阳东)驿,心情更是加倍的难过,因为彼时他正在四川四处逃难,希求一些当官的旧雨新知帮助,愤懑之情溢于言表,“霄汉愁高鸟,泥沙困老龙”(《巴西驿亭观江涨呈窦使君》),不知出路何在。而当杜甫在奉济驿(绵阳市)送别对他关心甚多的严武时,不胜依依惜别之情,“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而严武一去,杜甫便感到无人可依靠,于是“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奉济驿重送严公》)。沉香驿则又勾起了诗人张问陶的感慨——他写的有关邮亭驿站的诗非常多,仅比陆游的少,表明其出游甚多——“熟路年年到眼前,栈云知结几生缘”(《沉香驿》),而魏城(绵阳市魏城镇)驿好像引起了过客们的豪性游情,数度路过魏城的清人胡薇元写道,“重来燕子新巢觅,也共春光到益州”(《魏城驿》),显然他是由北而南向着成都行进的,或许成都正是其新的施展抱负之地,或者是会聚朋友之所;而陆游则是“老夫乘兴忽西游,远跨秦吴万里秋”(《绵州魏城县驿有罗江东诗云“芳草有情皆碍马,好云无处不遮楼”,戏用其韵》),或许这是陆游不能抗金后无奈的旷达。
公元756年,唐玄宗急急从剑门关奔来,经武连驿,直抵梓潼县东北的上亭驿,相传他“至此闻铃声。左右云,似言三郎琅当,又名琅当驿”,因此宋人黄钧曾感叹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悲剧,“水远山遥疑剑断,风愁雨恨只知铃”(《句》),唐代诗人罗隐就更是由此想到自己悲惨的命运,“贵为天子犹魂断,穷著荷衣好涕零”(《上亭驿》),两相对照,作者对自我的悲叹更见深沉。遂宁诗人张问安到了剑阁地界的武连驿,禁不住思念起自己也时常奔波在外的弟弟张问陶来:“人间何限销魂地,触拨离愁此独难。谁到亭驿寻旧约,上山风色太高寒。”(《秋日宿武连驿怀船山》)至于柳池驿则被宋人石介用行踪与驿程并写、主观与客观交织的写法,进行全盘的抒写:“二十二余程鸟道,一千一百里江声。江声听尽行未尽,西去出山犹七程。”(《柳池驿中作》)去年重阳节奔走在外的宇文虚中,今年的重阳节又在梁山铺(亦即凉山铺,剑阁县界)度过,这等时节最易生起“独插茱萸少一人”的缺憾,因而“两年重九皆羁旅,万水千山厌远游”(《己丑重阳在剑门梁山铺》)。而且更为不幸的是,宇文虚中像这样羁旅之愁的“享受”都不会有了,因为在此之后,他因使金请归还徽钦二帝,滞留金国,寻机密谋劫返二帝归宋,不成而死。还是那位在锦官驿受到驿卒樱桃款待的薛瑄,从褒斜南路入川后,到了水陆两用的朝天驿(广元东北朝天镇)便依嘉陵江乘舟南下,“征骖行尽褒南路,又上朝天驿畔舟”(《朝天驿》),他可能是由此舟抵阆中,而经盐亭、三台、中江而后德阳而至成都,看前而推后,这种可能性最大。当然也不排除他由阆中继续乘舟抵重庆的可能。
如果继续北上,下面便到了水陆双栖之神宣驿(亦名筹笔驿,广元市东北),这一带山势越来越险峻。清代有位名陈作珍的人,“昔年入蜀时,我曾此间行。始知履险者,不如旁观清”,因为他这次是“买舟神宣驿,直趋利州城。翘首一瞻望,众峰相送迎。去天不盈咫,虎豹踞狰狞。……人马旋磨蚁,十幅屏幛横。……野航小于叶,常恐叵石倾。每见颠危处,目骇神为惊。”(《自神宣驿泛舟至广元县》)此处险要明代著名地理学家王士性《入蜀彷》里亦有记载,但他还是从陆路到广元后,才乘船到阆中的。
筹笔驿或许由于地处川陕交通要冲——从汉中到成都至此分两路,一路南经阆中、三台、中江,德阳抵成都,一路要往剑阁、绵阳、德阳以达成都——引得众多文人墨客吟咏它,如李商隐、陆游、薛逢、薛能、罗隐等,而诗人杜牧至此则发出“邮亭寄人世,人世寄邮亭”的哲理性慨叹。虽然汉阴驿并不在汉中到成都的驿道上,但唐代的窦巩相遇宇文十时所写的诗,却表达了一种普遍的情怀:“吴蜀何年别,相逢汉水头。望乡心共醉,握手泪先流。……离情方浩荡,莫说去刀州。”(《汉阴驿与宇文十相遇》)以当时交通之不发达,相见一次不易,以至于“握手泪先流”,绝不是什么夸大之辞。而他们谈着谈着,终有一别,本来就还沉浸在离别的痛苦之中,宇文十自己又要到成都去(刀州为益州之别称)了,惹得窦巩更加伤情。
这样的感情像元稹与白居易这样的知交就更是如此,他们每到一些重要的、朋友也有可能看到的驿站,便题壁邮亭之上,使得对方知晓自己的情况,以作交流之用,这是典型的在驿道上“相逢”。有一次在川陕线的终点汉川驿,元稹做梦梦见了白居易等人同游曲江,兼入慈恩寺诸院,一会儿便梦醒,此时邮吏已经在给大家报告说:天亮了,这就是“亭吏呼人排马去,忽惊身在古梁州”(《梁州梦》)。
假如我们是古人,而且如今正在艰难的蜀道上行走着,突然在一个邮亭驿站看到自己的朋友题写的想念自己的诗句,胸中涌动的怀念与感动之情,实在是难以言宣。所以,我们也不必为古人在艰难的蜀道行走而担忧,他们朋友之间出乎意外地在某个邮亭驿站“相遇”这等美事,于我们来说,是永远无法体会的,成了难以追怀的绝响。就这种“相逢”的经验的独特性来说,即那种农业社会中浓郁的情感,田园风光之怡然陶人,是完全可以“自傲”于我们这些现代人的。
<h2>生活要我们跑多快</h2>
古时的中国社会自不必说,是农业社会,生活节奏缓慢,使得常人对交通的需求程度远不如现在这样紧迫。因为在现代社会,时间的长短成为解决一项事情中不可缺少的变量,因为我们本身就生活在一个急剧变化的社会,以至于很快就能生出些今是昨非之感。只要随便观察各种古典典籍,我们便不难发现,在邮亭、驿站那样的地方,古人们诗兴大发,离愁别绪甚浓,因此邮亭诗成了中国古代诗歌写作题材中不可忽视的一个部分。但他们之所以诗兴大发,主要是交通的不发达、行路难所带来的辛苦,以及时间上的平缓,使得他们对生活之苦辛有更多闲暇的时间去体会去咀嚼,从而将其发而为诗。
我们只要想一想,倘若从川陕道的陕西起点汉中出发到成都,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那么在路上行走的一个月,行人除了喝酒吃饭休息外,他还做些什么呢?哪怕有可心的旅伴,也不可能天天谈心无间,因此,写诗作文成了消遣光阴、打发寂寞的一种普遍做法。以至于像陆游这位高产诗人,由于频繁往还各地,加以诗情勃郁,在九千三百多首诗中,直接写邮驿的诗有近七十篇之多,成为运用邮驿写诗的高手。
由于古代山川横阻,交通不便,作为四川包括成都这种四塞之区,要与外界(此处多指跨省交往)交通联系,其所费的时间、人力、物力,其交通的总成本之昂贵,在今天的人看来,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宋代沿嘉陵江水道从广元经长江水道到达湖北宜昌,需要二十八天左右,其中广元到阆中三至四天,阆中到南充需三至四天,南充到合川三至四天,合川到重庆需一至两天,重庆到宜昌大约需十六天。诗人范成大做官离开成都时,从成都出发到乐山换大船,再沿江而下,到涪陵共花了十二天时间,从涪陵到忠县为一至两天,忠县到万县为一至两天,万县至奉节为一至两天,加上奉节到宜昌需六天,总共从成都出川需要二十三天左右。倘使逆水而上入蜀,从万县到成都,行水路而需要一百天;但从万县弃船登岸,就陆路,则只需要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见范成大《吴船录》)。这条“黄金水道”之繁忙是自不必说的,平日过往的多商旅船只,以及政府不急之物,比如常规的物资转输亦即漕运。而那些急需的物资则是通过陆道,间或东道达荆楚,再抵京师,但过迂回,故而最高当局急需的物资多是从川陕道陆运到京师的。这表明了峡路与川陕道在某种意义上的分工。“贡输商旅之往来蜀者,陆辇秦凤,水道岷江,不绝于万里之外……凡蜀之可以充内府出京师而移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余不急之物,乃下于江”(《峡州至喜亭记》,转引自《四川古代交通路线史》)。
这里蕴藏着一个简单的道理。因为从商人的角度看,如果不是做的时令性生意,对货物的时间性(如保鲜或者应时上市等)不要那么强,那么通过峡路而至外地做生意,其成本相对陆路则要低廉一些,而时间在其整个经营成本所占比例又小,选择峡路是理所当然的。但最高当局尤其是内府所急需的物资则不同,因为这些物资不以赢利为目的,因而不计成本不管代价,取悦内府,供其淫乐享受便成了物资运输的终极目的,因此哪怕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也是在所不惜的。
比如川陕东线的荔枝道,就是典型的供内府需要的东西,说准确点,就是因为唐朝的杨贵妃喜欢吃荔枝,唐玄宗为讨得她的欢心,专门修的一条运输荔枝的贡道。这条道是从涪陵荔枝驿北上至罗温县地,沿龙溪河谷至梁山驿(梁平县)、高都驿,经通州(达县)循下蒲江翻大巴山,再取洋水至西乡县,经子午道至长安。这条线是涪陵至长安最短的路线,大抵有两千里,一般史书载荔枝三天即可运到,一方面这符合荔枝保鲜要求,另一方面也与唐朝急递日行五百里的速度相去未远。这样快速的运输,就是典型的不计成本、不顾民情、不顾马匹及人员之死活的,正所谓“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同时也就反过来证明,倘若这种运输荔枝的方法,成了商人们普遍的运输方式,就表明有一个强大购买和消费荔枝的市场存在,人们普遍的购买力是强劲的。
利益促使商人不顾这种高投入,因为这种高投入会有高的利润,但是这里面也有很高的风险。商人之间为抢夺市场而进行的争斗自不必说加大了风险的强度,但同时也使市场可以免于垄断而使购买者获得更多的实际利益。但在古代社会,这种“高消费”——我们假设从市场的角度看,有足够的维持这种杨贵妃式的荔枝高消费的市场——可能会受到想独享骄奢淫逸之类的高消费的统治阶层的制约,而这种制约既来自政制群体对有钱群体的排斥,也来自虚伪的道德对统治者的帮助。而这种风险使得商人们不可能放开手脚去运输“杨贵妃们”喜欢的荔枝,这也是古代商品经济不发达,即人们对利益的本能获得不能通过正常的渠道来实现,从而导致市场萎缩的一个内在原因。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冰释一个长久盘踞于心的疑问:为什么峡路成为商业运输及官方常规运输的繁忙通道,而往陕西的北路通道——北路通道运输成本过于昂贵,使得彼时的铁币自身的运输成本过昂,从而降低了做远程生意的动力,相同甚至高于当地品质的货物仍然缺乏竞争力,因而人们思谋着“发明”纸币交子——多半成了官方救急以及运输那些不计成本的货物的通道。从而也就变相表明,人们对时间的所谓珍惜与否,并不是亘古不变的,因为时间在古代商品经济(其产品只有自己消耗,要外运成本就会甚昂,没有竞争力,扩大再生产的规模愿望无法得到刺激和实现)不够发达的地区,反而成了人们常见的可供浪费的资源,这也就是容易吃饱的成都人——成都在唐宋时期相对于其他地区较为发达,也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而已——比较容易享受悠闲时光的物质基础及传统习惯。
换言之,与其说是生活要我们跑多快,在时间上紧迫起来的问题,不如说是人的欲望得不到有效的刺激和保证,导致消费的萎缩。再加上交通的不发达,在小范围内的资源相对过剩,无法大规模地运输至外地,扩大消费层面,形成资源和市场的重新有效配置。以至有的地区过剩的物品,在其他地区则是难得一见的紧俏物品,但运输成本的昂贵又阻止了人们购买能力的提高,就使得物品相对过剩的地区如成都,其民众只能过着放佚贪玩的生活。古代社会的生活似乎不需要人们像今天这样跑得风快,交通的不便反过来也加深了人们对时间物理化精确化的漠视,从而使人们对缓慢的生活节奏安之若素。
由于川陕道不仅是军事、政府下达公文及商业的要道,因此过往客商、文人、官僚等非常之多。一般说来,四川咨陕西公文多由剑阁道而至陕西,而且1775年,云南到陕西的公文也改由此道抵陕西。因此清代取此道及附线东川道入蜀的人就有王士禛、方象英、陶澍、高延第、张邦伸、吴焘等,他们分别著有《蜀道驿程记》《使蜀日记》《蜀日记》《北游纪程》《云栈纪程》等书。这说明川陕道中取剑阁道或东川道入蜀所费时间、行踪情况,已引起了清朝官宦人员的较为普遍的注意。其实此前也有不少人注意及此,大地理学家王士性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
请允许我节外生枝,谈一点在众多的入蜀路程及沿途景象之记载中,我选择地理学家王士性的原因。首先王士性入蜀前遍览有关蜀中典籍,自然也包括左思的《蜀都赋》、范成大的《吴船录》、陆游的《入蜀记》。复次,王士性是比徐霞客早几十年降生的著名的人文地理学家,其成就不在徐霞客之下,而且其思想直接影响大学者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日知录》等,开启整个有清一代地理学中重实证、重思想的路子。他认为自然环境对人的行为有决定性的影响,并且他认为经济重心不仅从北方转移到了南方,而且还将有继续转到岭南和西南的可能,这是相当高明的见解,前者已被证实,后者也会在不远的将来得到证实。而且诚如杨体元所说,王士性所到之处“志险易要害、漕河海运、天官地理、五方风俗、九徼情形,以及草木鸟兽、药饵方物、饮食制度、早晚燥湿、高卑远近,各因时地异宜,悉如指掌”(《刻广志绎序》)。这样的思想就是放在今日来看,也是经得起的检验的见解和体察山川风物的方式。
现在我们来与王士性一起经历古川陕道的行程。对古川陕道陕西一路的起点,王士性认为应该从宝鸡开始,因为宝鸡系古陈仓县。七月四日出陈仓县南门,午饭稽留铺,十里登山而至大散关,晚宿冻河,“虎豺昼夜伏道傍”,说明在川陕道上并不只是明末清初那段战乱阻隔商道,而致偶有路过遭虎豹噬吃,在明朝嘉靖、万历年间已然出现此等情况,这也可反映出明末商业萎缩之一斑。七月五日,饭东新店,进入真栈道,宿草凉驿。七月六日过百岁村,至凤县。七月七日,上凤岭,晚宿三坌。所谓三坌,是指一路去凤县,一路通褒道,一路去郿道,孔明出斜谷处在此。七月八日,从三坌出发,午抵陈仓口,路险仅容一人通过。七月九日,行十里上柴关,至紫柏署。七月十日,发留坝,饭武关,随黑龙江南行,至七盘之鸡头关,宿褒城。七月十一日,饭黄沙,溯汉水而行,将至沔。七月十二日,发沔,饭沮水,宿青阳,从沔到青阳,缘江乱石无路。七月十三日受大雨之阻,再宿于青阳。七月十四日,抵金牛。七月十五日,至五丁峡,此传说中石牛粪金处,过柏林驿,抵宁羌州,宿宁羌。七月十六日,至黄坝而止。七月十七日,走十余里过一溪水,此溪水在其南北分立二棹楔,是陕西、四川的分界处。是日宿神宣。七月十八日,见嘉陵江,见峭壁为明月峡,其上则为朝天岭,宿沙河。七月十九日,从千佛崖下到广元,自此由嘉陵江乘舟而行。七月十九日,泊昭化。七月二十日,舣虎跳。七月二十一日,倚棹苍溪。七月二十二日才到了保宁。七月二十三日,从保宁出发,不断在大山中行走,直至汉州。值得注意的是,从保宁到汉州全是石块铺就的大道。这一晚,宿柳边。七月二十四日,宿盐亭。七月二十五日,宿潼川。七月二十六日,宿建宁。七月二十七日,宿古店。从保宁而来,吃饭、睡觉、马匹的供给全是出自军队。七月二十八日至八月二日(共五日),下古店,过新都、牟弥镇,抵成都驷马桥。
王士性川陕古道行程,共费时二十九天,去掉一天受阻于雨,实算为二十八天。可能七月二十八日至八月二日这五天,从古店过后开始的行程,王士性与其同伴刘元承,边走边看风景,多费了时日。倘使这段行程大约三天可到的话,那么实际所费时间就应为二十六日。在这实用的二十九天之中,川陕道陕西段虽然所占的里数可能只有川陕道长度的三分之一,但所占的时间却多达十四天,是所用总时间长度的一半,可见川陕线的行程难度多在陕西(当然王士性未经剑阁道)。而川陕线四川段,由于王士性采取了迂回到阆中(保宁),然后经盐亭、三台(潼川)等地,再到成都的路线,虽然比走剑阁道要平坦一些,但所费时间可能比走剑阁道要稍多一些。王士性无急务在身,没有采取抄虽是近道但却是险道的走法,大抵是为了行程的舒缓,有利于身心健康,保持一个在相对长的行程中,不致中途生病。
马可·波罗也曾写道:“向西骑行山中,经二十日程,抵一平原,地属一州,名成都府。”因为不能确定马可·波罗从什么地方抵成都费了二十日程,据有人考证,每程应为四十至五十公里,那么就是近一千公里。另一种译法将马可·波罗的二十日程,翻译为“走过二十个驿站路程”(陈开俊等译,福建科技版),而每个驿站的路程又并不均等,那么是否是一千公里就还有疑问。但可大致推断的是,马可·波罗从秦岭一带过来,与王士性所花费的时间相去不远,可能王士性的起程比马氏要远一些。但不管是马可·波罗还是王士性,所费时日都不少。王士性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从宝鸡抵达成都,这在我们现代人看来,简直不可想象,但对古人来说,这已经算顺利抵达,没有意外,应该庆贺了。
王士性在川陕线所走的这一个月,现代的人可以用来简单地周游世界各国而有余,单从此点来看,古人的生活质量确实不能与现代人相比,因为他们如果要到各地去直接交流——经商、旅游、做官等等——在路上所耗费的时日非常多,这一点在新修公路以前,不管相去多远,所费时日相差不大,除非像给杨贵妃送荔枝那样的“急制速度”。同时我们也就理解二百多年后,俞平伯的父亲俞陛云,在清末科举尚未废除以前,从北京到四川监考,在川陕段所费时间几乎与王士性差不多的原因(见其所著《蜀诗记》)。
生活要我们跑多快,对成都人来说,历来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