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也说,他需要向我指出:如果我愿意把父母经济困难的情况上报,他们是符合公费医疗补助制度相关规定的。如此一来,把他们仍有经济价值的那些物品出售后,政府会出资为我母亲找一个疗养院,也能帮助我父亲重新回到疗养院。不过,他也说,他觉得我肯定不会接受这个建议。终于把父亲带回家后,还有什么念头能比再把他送回一个机构更令我不安的呢?而且,这一次,还得把我母亲也包括在内。
这些事情,我自然没有告诉母亲,但我知道,她一直对此心存怀疑。因为朱莉娅曾对我说过,她担心我要是一直从自己的积蓄中拿钱出来,如果我也像她和父亲一样长寿,之后或许就会陷入困境。那年10月,我的一本书眨眼间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时,朱莉娅曾把它拿给母亲看,以证明我并没有处于贫困的边缘。朱莉娅说,这虽然稍微缓解了母亲的担心,但也只是暂时的,“接着,她又会开始担心……她总会不断地向我提起这个问题”。
母亲曾对朱莉娅说,她在“二战”期间为某个军事分支机构做过“调查员”(但她从未说过调查的内容是什么)。她也说,她非常喜欢这份工作。
“她跟我说起这事时,我实在忍不住想笑,”朱莉娅说,“我告诉自己,‘你最好还是相信这事!我想,她一旦决定刨根究底地追踪某样东西,是任何人或任何事都无法阻止的。’”
最近,我问了朱莉娅一个问题。把父亲带回家前,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这么多年来,母亲已经习惯了护工们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照顾她一个人。父亲回家后,会让她产生一种有人在跟自己竞争的感觉吗?
“起初,她是有些想争上一争的感觉。”朱莉娅说,“晚上,如果我正在卧室跟她聊天,我或许会抬头看看表,告诉她我得送药给你父亲。这时候,她就会说,‘你非得现在去吗?’我说非得现在去,因为这对你父亲很重要后,她便说,‘那你赶紧!动作快点!然后立刻回来。’”
“但一段时间后,情况就变了。我们聊天时,那件事会突然成为重点。她会抬头看看表,对我说,‘朱莉娅,我想你应该去给哈里送药了。’”
“我会说,‘谢谢你的提醒。’等我回来后,她会想知道你父亲是否又睡着了,或者是否感觉舒服。”
正如我所说的,父亲刚回家那会儿,母亲就开始叫他“宝贝”。但他在家中待了几个月后,朱莉娅告诉我,母亲有时谈起他时,会更温柔地唤他“哈里”。
“两种称呼她都会换着用。偶尔,她还会在入睡前决定起身去瞧瞧他,看他那儿的情况是否有什么变化。她会说,‘朱莉娅,带我去瞧瞧哈里。’于是,我便帮她下床,搀着她去他的卧室,然后放下他床边的栏杆,让她吻吻他的额头。之后,她会站在那,盯着他看上好久……
“接着,仿佛突然触动了她脑中某个类似开关的东西一般,她会说,‘没错,他还是个孩子。’”
朱莉娅说,她非常确定,母亲并不认为随着一夜又一夜过去,他真的会有什么变化。
“我也说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总之,我们会走回她的卧室。她会说,‘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然后,一切就那么结束了。”
朱莉娅说,偶尔,认识我父亲多年的一些人会打电话来,问是否可以跟他通话,如果知道他生病了,他们还会询问他的近况。
“卓别林的一个女儿打过几次电话,”她说,“是维多利亚。她最后一次打来电话,就是两个星期前的事。
“她有事来波士顿,就想顺道看看你父亲。我告诉她或许不行时,她就说想见见你母亲,并问是否可以带她吃顿午饭。你母亲接过电话,跟她聊了会儿,还问起她的姐妹们。你母亲说自己没精力打扮,也没力气出门去餐馆,维多利亚问是否可以就过来看望一下。我很希望你母亲答应,她却说自己觉得不太舒服,不能见客。听得出来,维多利亚非常失望。不过,她还是跟我说她完全理解。”
有一次,母亲告诉朱莉娅,她和父亲曾受邀前往瑞士,参加卓别林一个女儿的婚礼。母亲把那场婚礼的细枝末节都描述得非常清楚。
“她说,婚礼是在家中,而非在饭店举行。”朱莉娅说。
那是母亲第一次见到卓别林的女儿们,但直到今天,她对她们的印象依然十分清晰。
“你母亲说,其中一个女儿(她男朋友是名演员)17岁就离家出走了。她告诉我。那个女儿闹出这事时,卓别林先生非常生气,因为她还那么年轻(尽管卓别林结婚时,他的妻子也很年轻)。你是知道你母亲这人的。‘他活该!’我想,那个女儿应该就是维多利亚……[9]
“总之,你母亲不让她到公寓来让我觉得非常遗憾。我觉得,这对她一定有好处。我知道那姑娘非常喜欢她。”
和我一样,朱莉娅也相信,这都是我母亲的虚荣心在作怪。她每次到疗养院看望父亲,都要让朱莉娅陪她去科普利广场的一家店做头发。有时,她也会去附近的一家商场替自己买一条漂亮的裙子,因为她要“出门了”。朱莉娅说母亲一直都很担心自己的样貌,因为她说过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魅力。
“你知道吗,朱莉娅,”母亲曾对她说,“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长大后觉得自己很丑的女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很久以前,她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可我表示反对时,她却说我的意见不算数。
“你是我儿子。所有孩子都觉得他们的妈妈很漂亮。”
对此,她非常固执。
母亲去世后,据朱莉娅描述,母亲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曾就宗教这个话题跟她展开过几次讨论。母亲问她关于信仰的问题,也会问她所去教堂的情况。朱莉娅跟我在她那个社区教书时遇到的很多母亲和祖母一样,是个虔诚的信徒;而我母亲的信仰则要显得犹疑和有限得多,她因此养成玩世不恭的性格,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发现,迄今为止,我几乎还没说过母亲对宗教的感觉或信念。至于我父亲,若直言不讳地说,他应该没有信念。对于传统宗教的种种教义,他向来反抗得十分激烈(回想一下,他哈佛的毕业论文题目正是《宗教与疯狂》)。
和母亲结婚(他们在新罕布什尔州一个小镇上举行了一场非宗教性的结婚典礼)后,两人虽然加入了犹太会堂,却只偶尔出席宗教仪式,有时是周五晚上,但大多还是在圣日。后来父亲告诉我,他之所以继续留在犹太会堂,主要还是出于社会原因——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屈从于礼貌”,不过,他应该也出于对他哥哥的尊重,因为他哥哥是该团体中的领军人物。
因此,各种混乱局面和明显矛盾当然是无法避免的。一连数年,父亲不仅每周都将我和姐姐送去教会学校一次,还在我举行受戒礼[10]前的一个夏天,雇人到家里教了我大约6周的希伯来语。但我依然觉得,这是社会压力迫使他做出的某种纠正性行为。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目的,但我觉得,宗教并非他这么做的动机。
我想,如果祖母的信仰没有以那种深植于心的方式传递给他,他对宗教的态度或许会大不相同。祖母在将自己的信仰传递给我的时候,至少是富于感情的;而据父亲描述,她传递给他的,却“是对其毫无意义的大量规则和可怕威胁”。进入大学后,他便彻底拒绝了母亲灌输的那套思想。然而,我读大学时,经常在祖母(我叫她“布比”)家消磨掉的那些晚上,祖母却是以一种少了训诫意味、多了几分个人感悟的方式向我传递她的宗教信仰。可以说,这跟她传递给父亲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我知道他很爱自己的母亲——在疗养院时,他说起祖母的样子,仿佛祖母依然在世一般——但他也很怕她。他叫她“总司令”,并说若是有犹太人违反她遵循的那些生活准则,她就会变成一个“无比可怕的人”。(父亲告诉我,有一天晚上,祖母走进一家中餐馆,发现跟她同一教会的某个人正在吃排骨、大虾和米饭,她立刻端起那人的盘子,把“所有食物都倒在了他身上”。)
岁月让祖母采用了一种与对待其同辈人或自己子女不同的方式,来更成熟而宽容地对待我这个不严守教规的孙子。对我来说,这真是一桩幸事。在她生命中的这个时刻,她对万事万物的态度都已温柔宽容了起来。
父亲对宗教的抗拒心理,从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缓和半分;而我母亲独立而尖锐的个性却让她对宗教有了独到的见解。她常常对我说,她信仰的上帝,并非某个让摩西站在山顶传下一套戒律、可以想象出的实体(她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而是一种超验之力,某种道德上的,或许十分模糊的抽象实体。她还说,她也相信人类的存在是有道德因素的。她钦佩所有相信这点,并用自己的生活证明该信念的人。
年近98岁的她开始不断地追问我在纽约的一个密友兼同事,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我那位朋友名叫玛莎·欧弗罗尔,是个圣公会牧师,服务于同样穷困的纽约布朗克斯区,我也跟该区的孩子们待过一段时间。后来,我在一本名为《天赐恩宠》(Amazing Grace)的书中,详细描述过玛莎·欧弗罗尔。朱莉娅曾给母亲读过这本书。玛莎对那里孩子的无私奉献让我母亲肃然起敬。她还问过我,有朝一日,是否能让她见见这位牧师。如今,玛莎已经来到马萨诸塞州。然后,在那次著名的“回归田园”运动中,她找机会来到公寓结识了我母亲。
就这样,两人见了面。玛莎是个特立独行,且有很多独立价值观的人,所以精力充沛、思想活跃的母亲对她很有吸引力。她说她很喜欢我母亲的幽默感。玛莎逐渐了解母亲期间,即便说起那些非常不成体统的事,母亲的顾忌也是越来越少。
玛莎虽然没有劝母亲改变宗教信仰(这么做有违她的性格),但她很快发现,尽管母亲依然对永生持怀疑态度(我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母亲是很想接受这种信仰的,即便不是以牧师坚信的那种方式接受,也会以某种她或许觉得合适的方式接受),却已经把她视为良师。但此事的重点在于:玛莎无懈可击的道德感已经彻底征服了我的母亲。结果,母亲终于问玛莎是否可以在她去世后为她主持葬礼。
玛莎似乎对母亲和其他人的脆弱充满了无限的同情;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她对母亲的处境充满同情。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她的到访为母亲带来了一种安宁感。不过,大多数时候,两人相处的时光都是十分愉快的。朱莉娅说,即便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母亲拒绝让维多利亚或其他老朋友登门拜访时,“她也总是问我,玛莎什么时候来看她”。
玛莎当然未曾领教过母亲的反复无常和颐指气使。她的那些小脾气,主要还是留给了我和照顾她的护工们。那些耐心的女士在照顾她的同时,也竭尽所能满足我父亲的需要,为他的余生带去些许欢愉。
[1] 联邦调查局试图破坏马丁·路德·金博士名誉的实例比比皆是,例如,可参见戴维·加罗于2002年7月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的《联邦调查局与马丁·路德·金》(The F.B.I. and Martin Luther King)和威廉·萨菲尔于1975年11月20日在《纽约时报》上发表的文章。
[2] 父亲把与特里夏·赫斯特面谈的对话都记录了下来。他在面谈中和面谈后都做了笔记。每次对话,都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手稿。后来,一份63页的打印文档将他的这些评论和想法都收录了进去。
[3] 父亲在帕特里夏·赫斯特一案中做出的警戒性声明内容如下:“未深入研究案件之前,我从不做出任何承诺。而我有可能提出的任何意见,也跟我的聘请方无关。在我看来,一个人发下说出真相,且只说真相的誓言时,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回溯性行为,并包括了对该事件的临床研究。”(摘自父亲1975年10月14日给联邦检察官詹姆斯·勃朗宁及其同事戴维·班克罗夫特的信。)
[4] 对帕特里夏声称从小受到虐待一事,我父亲称:“因为当时我并不在场,所以此刻无法说事实就是如此。那只是她自己对早年生活的印象……”随后,父亲又补充道:“她对童年的回忆是非常复杂的。她有宠物;从很多方面来说,她也备受宠爱,并享有充分的自由。”
[5] 我父亲的证词。美国联邦政府对帕特里夏·坎贝尔·赫斯特一案诉讼过程的官方记录被《帕特里夏·赫斯特案》(The Trial of Patricia Hearst)(旧金山:领英出版社,1976年)全文转载。
[6] 关于帕特里夏的画中没有壁橱这件事,被告方却只强调那几周她受到的伤害(帕特里夏称,她被绑匪关在那个小壁橱里的几周)。我父亲声明,她在画中指出了厨房、浴室、卧室和客厅的位置,她画了“两条线,两条对角线……表示那里有两扇前窗”。她说房间里有个大壁橱。打开壁橱的双开门,就可以拉出一张活动折叠床。“因此,她划出了那个存放折叠床的双开门壁橱。她告诉我,后来,绑匪大部分武器也存放在那里。”他说,她的画中没再出现其他更小的壁橱(可参见之前脚注提到的《帕特里夏·赫斯特案》,也可参见1976年3月16日的《旧金山纪事报》)。父亲与帕特里夏的五场面谈总共耗时约16个小时,在1976年1月22日的那次面谈记录中,我找到了一份帕特里夏所画房间平面图的复印件。那是幅非常简单的素描:她用大圆圈代表房间,用平行线代表窗户和那个存放武器的大壁橱。
[7] 帕特里夏在与阿尔文·莫斯科合著的《帕蒂·赫斯特:她自己的故事》(Patty Hearst: Her Own Story)(纽约:雅芳图书,1988年)一书中写道:“他从被告席上站起来,抓起一堆凌乱的笔记,我看见他的手在颤抖……并且满脸潮红。我想,他是不是在午饭时喝了酒……他的发言不到45分钟,但我惊恐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跟上他颠三倒四、支离破碎的发言时,那感觉真像过了一辈子似的。”也可参见1978年8月3日的《波士顿环球晚报》。
[8] 关于强调父亲在赫斯特一案中扮演角色的报道,从另一方面来说,《纽约时代杂志》(2008年12月28日刊)在对当年去世的24人做的年终总结中,简短却充满温情地描述了病人们给予父亲的信任,还提到了他与尤金·奥尼尔的亲密友情。
[9] 维多利亚·卓别林:她与之“私奔”(用我母亲的话来说),并最终嫁给他的那个男人就是让–巴蒂斯特·提瑞。两人组建了一个马戏团,起初取名为“幻想马戏团”,后更名为“隐形马戏团”。
[10] 13岁犹太男孩在完成犹太教的研读课程后所受的成人礼,通常于周六早上在犹太教堂内举行。
</p"></p"></p"></p"></p"></p"></p"></p"></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