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候起,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越来越多地陷入一种越来越柔顺、通常昏昏欲睡的状态,看上去就像个困惑的小男孩;而我母亲则变得思想越来越丰满和复杂。
每天晚上,朱莉娅陪母亲的时间常常要多过西尔维娅。通常,朱莉娅一大早就会来到公寓,然后几乎一整天都在照顾我父亲。直到父亲6点上床,母亲才有机会让她喜爱的朱莉娅陪自己说说话。她与朱莉娅共处了这么长时间,我想,一些关于她如何对待朱莉娅的话,如今也该毫无避讳地说出来了。
从朱莉娅答应做我母亲的护工时起,我脑中就一直都有个问题。我母亲会如何对待她呢?在我成长的20世纪40年代,富人区的白人女性大多还是将有色人种妇女视为仆人。通常来说,我大多数朋友的家里都有个替他们打扫屋子、照料孩子的“有色女仆”或“有色丫头”。而且,无论她们多么亲密(我那些朋友的妈妈们似乎总在不停地说她们有多爱家里的女仆,以及多么感谢她们),她们之间的关系显然都是不平等的。
我母亲与朱莉娅之间的关系也是不平等的。母亲一直是家里的老板,朱莉娅只是个受雇前来照看她的人而已。但经过这些年,母亲的态度和想法还是发生了一些改变。例如,我发现,她会慈祥地关爱我在教书期间带去看望她的那些孩子们。民权时代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我的父母,我在波士顿直接参与种族对抗的行为,也赢得了母亲的强力支持。当然,父亲也及时表达了支持之意。
不过,朱莉娅并非在我过去教的那些小孩中。对于处在我母亲这个种族和阶级的女人来说,对孩子投入感情当然会容易一些。因此,我对朱莉娅说,无论是遇到母亲习惯性的偏执,还是那些我童年起便存在的种族暗示,她都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我。
“别担心,”朱莉娅对我说,“我受得了。我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如果真感觉到什么,我一定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我并不想让她有种被迫“接受”的感觉。因此,朱莉娅跟我说起母亲最后几年,她们之间的深情厚谊,以及母亲在朱莉娅特别需要关爱时给予她的安慰和支持,我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相对她那个年龄的人来说,你母亲有种十分罕见的能力。发现我正经历痛苦时,她都会先抛开自己的事。我丈夫去世时,她特别努力地安慰我,就‘为爱付出的代价’这个话题(这是她反复提及的观点之一)跟我谈了好几个小时。只要需要,我就可以在她面前哭,她则会说,‘把椅子拉过来,坐到我身边。’我要是一直哭个不停,她还会把我搂进怀里。在精神上,她依然那么强大。只要跟她说话,我就会感觉更坚强……
“她要是偶尔伤害了我的感情,也会立刻意识到。她会说,‘对不起,朱莉娅。’我要是去了客厅,她还会叫我,‘朱莉娅,你能回卧室来吗?我需要向你道歉。’”
在这些年里,朱莉娅的一个孙子因心理疾病而突然自杀,或许这是最让她伤心的事。她一直未能从中恢复过来。她说,每次需要释放情绪和心中的那种内疚感时,我母亲就会讲起她认识的某些人,那些人也有挚爱之人选择了自杀。而且,他们也会责备自己没能阻止悲剧发生。
“我无法形容这对我的帮助有多大,”朱莉娅说,“当然,我知道他病了。陷入抑郁后,他就离开了大学。他没法再继续学业,只能退学。我让他回家跟我一起住。
“之后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有所好转。他服了药,看起来也稳定多了。出于某种我也无法理解的原因,他突然决定停药。停药后不久,他就自杀了。尽管根本不知道原因,我还是相当自责。把这件事告诉你母亲后,她虽然无法让我不再痛苦,却帮助我放下了已成执念的内疚感。
“‘朱莉娅,’她说,‘我很理解抑郁。所以,我不能让你认为这是你的错误或责任。’对此,她的态度非常坚定……”
我母亲去世前两年,朱莉娅的母亲就去世了。对她来说,那又是一次痛苦的经历。母亲又一次把自己的事放到一边。
“她向我伸出双手,让我坐得近一些。‘朱莉娅,’她说,‘我知道你很孤独,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非常想念母亲。但我一直在这,随时都能听你诉说。现在,就把我当成你的母亲吧,我会帮你渡过这次难关的。’”
听到朱莉娅提起这些往事,我心里充满了感激。我想,毫不夸张地说,她或许是迄今为止,我母亲最亲密的朋友,也肯定是她最信任的闺蜜。她们之间的忠诚感坚不可摧。
朱莉娅的母亲去世时,我母亲已经100岁了。那年和第二年年初,母亲还是会每天下床到客厅用午餐,有时候也会去那喝茶。通常,她会在餐桌上吃晚饭,然后去我父亲的卧室(有时,她也会隔天晚上去一次),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最后俯身给他一个吻。跟西尔维娅和朱莉娅交谈时,她大多数时候头脑都很清醒。我要是在她脾气暴躁时来访,她就会像往常一样,有些专横而独断地待我。
有一天晚上,她研究了半天我的细条纹衬衫和深蓝色领带后,伸手摸摸布料,说:“我喜欢这件衬衫……希望你再买几件类似的回来。”
另一天晚上,她问我:“你剪头发了吗?”但是,我正在赶截稿日期,直到来见她的头一天,才把已经一个多月没理过的头发剪了。
“别再把头发留得太长,”她对我说,“你留短发看起来更年轻,就保持这个发型吧!”
朱莉娅当时也跟我们在一起,她忍不住笑着说:“考泽尔太太,你真是一直都在给我惊喜呀!”后来,朱莉娅在客厅里说,“你母亲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要是穿了新衣服,她不仅会对此表达喜爱之情,甚至还会问我在哪儿买的,或者花了多少钱!”
那一年,在我的催促下,母亲跟我长谈了很多次,生动而细致地讲述了她的童年、大学时代和与父亲几十年间那些欧洲之旅中的所见所闻。她告诉我,他们刚刚开始横渡大西洋的旅程时,根本没有飞机坐,只能把两人的衣服都打包放进轮船衣箱(这种箱子像衣柜般,装有一格格的抽屉),乘老式汽船出行。她的一个壁橱里至今仍放着一个那样的箱子,上面的标签还有他们所乘船只的名字。
随后的几年中,航空旅行渐渐变成前往欧洲的常规出行方式后,他们还是更愿意选择当时最著名的那几艘客轮出行:“自由”号、“法兰西岛”号、“玛丽王后”号,或一艘名叫“米开朗基罗”号的漂亮意大利客轮。母亲告诉我,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父亲的医生职业让他们负担得起比过去更昂贵优雅的酒店后,他们也住过罗马的西班牙阶梯酒店、哈斯勒酒店或巴黎的雅典娜广场酒店。
一天晚上,她跟我讲起一个梦。梦中,她坐在雅典娜广场酒店门厅的一张桌子前。
“那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正在等你父亲。”
她在梦中不停地考虑各种问题,比如他们应该选哪个房间入住,她把自己的护照放哪儿了,以及父亲被什么事耽搁了。她说,她坐在门厅,整整等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父亲到了,她终于可以起身前往他们的房间。父亲已经为晚餐换上“一身正装”,母亲说,“他还请我帮他调整领带。”接着,两人便下了楼。酒店外,一名法国医生及其妻子正在“一辆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小车”里等着他们。
“那个梦简直太真实了!”她说。在梦中,她还对自己说,“这个梦我以前应该做过……”她问我是否也有相同的经历。
“有过好多次!”我对她说,“我知道自己在做梦,却忍不住老是想‘这地方我以前肯定来过’。”
“对,正是如此!”她说。那个梦中唯一让她不安的部分,就是在门厅等待父亲的那段奇怪经历。
另一个晚上,她跟我说起在多切斯特区的成长经历。那里虽然基本上是个犹太人社区,却离一个住着很多爱尔兰富人的区域很近。
“肯尼迪总统的母亲罗丝·菲茨杰拉德就住在离我们社区仅一英里远的阿什蒙特山。冬天,她会带着她的父亲坐在一辆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里从我们面前经过……
“我刚出生那会儿,家里用的还是煤气灯,我们那条街上装的也是煤气灯。晚上,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会带着一根长竿,把街上的灯一一点亮。”
她说,她还记得装上电灯那会儿,自己有多么激动。
母亲的父亲是名牙医,在她出生那会儿非常忙。从俄国来到美国仅仅两年后,他就于1898年进入了塔夫茨大学。母亲大约从10岁开始便在周六跟着他到学校,帮他打扫办公室。他要是周六也有约诊,她就站在牙科治疗椅旁,替他递需要的工具。
“我们乘电车出行。他的办公室在特里蒙特街,离著名的约旦马什百货商店不远。”
那家商店现在已经关门了,当时却是该城市中心商业区一个多世纪以来人们最熟悉的一处地标。
我的外祖父享年92岁,干牙医一直干到80多岁。据我所知,外祖父是个一腔热忱的社会主义者,但他从没跟我提过他的政治信仰。他喜欢聊他看过的书——大多是英美19世纪的小说。他的书房里有一套皮面的查尔斯·狄更斯小说。我十一二岁时,在他的介绍下,阅读了《皮克威克外传》《雾都孤儿》《大卫·科波菲尔》《艰难时世》和《远大前程》。他允许我把书带回家,利用夏天的夜晚阅读,后来还把整套书都送给了我。
我的外祖母是个十分美丽的女人。她在布达佩斯长大,深受19世纪末奥地利和匈牙利的音乐传统熏陶。我记得五六岁时,曾听过奶奶(我叫她“奶奶”)在客厅用钢琴弹奏愉悦的华尔兹和轻快的歌剧舞曲。就是她,决定让我母亲学习小提琴。后来,母亲逐渐爱上了小提琴,还为上大学后放弃学琴的事遗憾不已。
不过,母亲早年浸淫音乐,尤其是室内音乐的经历,为她的婚后生活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记得我刚上小学那会儿,家里有台“维克楚拉”留声机,母亲会用这台留声机播放她小时候的音乐。她最爱的一首曲子是罗伯特·舒曼的44号作品——一首浪漫的钢琴五重奏。有时,我跟她坐在厨房时,她便会从头哼起那首曲子。
从拉丁学校毕业后,母亲前往惠顿市,进了一所小型女子学院。那所学院离南波士顿大约一小时车程。她在惠顿市读大一那年,她的父母从多切斯特区搬到时尚郊区布鲁克莱恩。两年后,她弟弟进入哈佛大学。故事就这样发生了。她弟弟不仅跟我父亲成了同班同学,还非常适时地请我父亲到布鲁克莱恩的家中吃了顿周日晚餐。于是,我的父亲就这样邂逅了我的母亲。
两人在父亲就读法学院期间结了婚。起初,他们并没有公开婚讯,因为外祖母瞧不起父亲的家庭。用她上流社会的视角来看,父亲家不仅比他们家穷困得多,也“粗鄙没教养”得多。因此,这也成了外祖母反对他们结婚的唯一原因。
有一次,父亲告诉我,祖母对这桩婚姻也有所保留。“她担心,我选择如此穷困的时候结婚是否能养活自己。但我告诉她木已成舟,我们已经在新罕布什尔州结了婚。”为了安抚祖母的情绪,大家同意在拉比家中再举行一次仪式时,“她便接受了这一切……”
为了让父亲实现与欧金·布洛伊勒的会面[1],最后,他们的蜜月旅行去了瑞士。那时候,豪华酒店完全在他们的预算之外。
“我们住最便宜的旅馆,花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母亲说,“但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我真为你父亲骄傲!而且,他又是那般英俊!”
她告诉我,在日内瓦,他们会沿着湖边散步很久。
“过去,他经常戴一顶你在老电影中会看见的那种帽子。遇到陌生人从旁经过,他还会掀掀帽檐,向他们致意。”
他们抵达布洛伊勒医生在苏黎世的博格黑兹比疗养院后,“医生把我们带到他家(他家在城外一个美丽的小镇上),坚持留我们跟他及其家人共进晚餐”。
母亲说,因为布洛伊勒医生对父亲的慷慨亲切,比起原计划,他们在苏黎世多待了几天。
“检查病人时,他邀请你父亲跟其他医生一起参与讨论。”
有一次,父亲的心思全放到了那些医学观察上,“布洛伊勒医生就带我到处游玩苏黎世各个社区”。
她说,长日将尽时,“他把我带进一家冰激凌店,给我买了个巧克力冰激凌。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却还是对我那么好!手帕掉到地上,我都还没来得及去捡,他就已经俯身拾起它,递向我手边了”。
得知他们正在度蜜月,布洛伊勒医生还建议了几处他认为瑞士值得一去之地。
“我们去了因特拉肯,乘坐那些小船横渡湖面,还坐了一辆直接开上山的小火车。我们在洛桑待了几天,然后前往巴黎,见到了皮埃尔·雅内!你能想象,这一切让我多么兴奋吗?!”
不过,据我所知,他们的婚姻并非一直这般悠闲安然。或者,换一种说法,尽管成长过程中,我也像很多孩子一样很想相信自己父母的婚姻是完美的,可事实却并非如此。母亲如此怀旧地谈起在瑞士的那几周生活,但仅仅几个月后,她就用一个从未与人分享过的秘密让我大吃一惊。她说,婚后她曾两次爱上别的男人,第一次是在她30出头、两人结婚仅8年之时,第二次是她40多岁时。
第一个男人名叫贝内迪克特·阿尔珀,是父亲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本[2]是个迷人又帅气的男人,不仅潇洒浪漫,殷实的家境也让他拥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母亲说,那是辆敞篷车。他开始追求她后,有时会把车让给父亲开。父亲在波士顿精神病医院当住院医生期间,每次一离家就长达6周。于是,母亲就在那段倍感孤寂的日子里与本越走越近。
她坦言,因为知道父亲被共事的“一群漂亮护士”(这是母亲的原话)吸引,所以对她来说,这一切更难接受。母亲怀疑,父亲不仅仅只跟她们调调情而已;后来,母亲也获悉,事实的确不只是调情。
虽然她想让我明白,她和本从未发展到肉体关系,但她留给我的印象却是:即便真发展到那步也没关系。她说,她觉得本估计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吸引力有多大。
第二次,她确确实实地“背叛”(这是母亲自己的用词)了父亲,事态比之前严重得多。
“我出轨了。”
说这句话时,她非但没有一点后悔之意,声音中反而有种吐露隐秘的兴奋感。她没有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却特意强调说:尽管有这段风流史和父亲给她带来的苦痛(父亲的风流情事比她频繁得多),她依然一直深爱着父亲,并为他的职业感到无比骄傲。总而言之,她很高兴自己嫁给了他。
这让我忍不住问她,面对自己的背叛,是否会感到内疚?
“一点儿也不!”她说,“他也出轨了,所以我才如法炮制。”
接着,她又习惯性地突然结束了这个话题:“去另一个房间,看看宝贝怎么样了……”
母亲这种直言不讳和尖酸刻薄让我大吃一惊,但那并不是最后一次。12月初的一个晚上,朱莉娅不在,我和西尔维娅坐在母亲床边聊天。母亲看样子又在出神,似乎正在享受她越来越喜欢的某种幻境或白日梦。西尔维娅善于交际,好奇心又强,我的私生活和工作她都知道得不少,而且,她还总是有兴趣再了解一些。
她说,从我的那些书可以看出,我访问各个学校、与孩子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你曾向往过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