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能带我回家吗?”(2 / 2)

偶尔,父亲的那种不安会突然爆发,以几乎算得上针锋相对的言语表现出来。

“你能现在就带我走吗?”5月的一天晚上,我们都待在阳台上时,他这样问道。

“现在不行。”我说。

“可以!就现在!”

他双颊通红,紧紧地攥紧拳头,以一种命令的神色瞪着我。他是父亲,我是儿子。这一次,他不是在请求我做什么,而是在向我下达命令。尽管这种情况让我很痛苦,但我还是很喜欢他表现出的这份魄力。

我们待在室内的那些晚上,我通常都会拉过一张椅子,正对沙发上的父亲而坐。但有时候,他会明白地表示想让我挨着他坐。

“哈里在这边。”有一次,我坐在椅子上时,他这么对我说道。等我起身挨着他坐到沙发上后,他拉起我的手腕,举到面前,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谁在举着你的手?”他问。

“是你啊,爸爸。”

“没有别人了?”

“没有别人了,只有你。”

他点点头,接着抬起左臂,揽着我的肩膀,把我拉近了些,仿佛想让自己相信,他在保护我一般。

“很久以前,他给你寄过一封信。”他说。

事实上,他最后一次写东西给我,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也算不上一封信,不过是露辛达过去经常发给我的那种注释条而已。接着,他又说起“我要去纽约”的事。他会想起这件事,多半是因为我上次出行时,曾告诉过他自己很快会去趟纽约。

不过,他没问是否可以跟我一起去。

“真想跟你一起去,”他说,“但我知道,我不能去。”

片刻后,仿佛是为了解释他为何现在接受了事实,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在另一边……”

“小淘气”趴在房间另一头的一张咖啡桌和沙发下,爪子搁在地毯上,正冲某样让它兴奋不已的东西直哼哼。等到玩厌了,它便站起来,抖一抖身子。每次被某样东西耗光耐性后,它都会这么抖一抖身子,然后一路小跑,回到父亲身边坐好。

这一次,他没扔曲奇给它,而是捧着它的头,揉揉它的耳朵,轻轻碰触它鼻子上方那片肿胀的区域。

“我们都变了这么多……”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说“小淘气”。说这话时,他并没看着它,反而看着我。

“还剩多少?”他问。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似乎也并不需要回答。我又待了一会儿,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经常照顾他那位护工不在。一个护士走进来,抱起沙发上的他,穿过门厅,将他放到了床上。我把“小淘气”带到外面,由着它在草地上撒欢。它找到一处感兴趣的地方,又像往常一样趴了下来。接着,它抬起鼻子,一副好似在研究星星的模样。

2001年8月,父亲95岁。母亲说想给他庆祝生日,我让西尔维娅把她接到疗养院。因为那天早些时候我得待在马萨诸塞州西部,所以打算届时自己从反方向直接过去。

她们到得比我早。西尔维娅对我说,她们刚进屋时,父亲似乎有些迷惑,显得疏离又淡漠。但母亲坐到他身边,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摩挲他的脸颊,接着又把手放到他膝盖上时,他转向她,低喃着她的名字:“露丝,亲爱的……露丝,亲爱的。”然后,他抬起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吻她的手指。

露辛达、亚历杭德罗及其妻子,还有其他两位照顾父亲的人也在房间里。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位曾经陪伴我父母,并帮助父亲整理他写作资料的助教也来了。还有一些不请自来的人,他们是父亲记忆恶化前的朋友,我并不认识他们。我没邀请他们,也永远不会想到要去邀请他们。而且,我认为要是只跟母亲、露辛达和其他熟识的人度过这一晚,父亲应该会更放松,脑子也能更清醒一些。

情况真是变得十分特殊。尽管他们或许曾跟父亲十分亲密,我却并不认识他们。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被怠慢了,但我的确认为他们的出现是一种侵犯。

结果,那并非一个令人愉快的夜晚。他们虽围坐在父亲身边,言谈间却好似他并不存在,或听不到他们彼此之间的交谈。有一刻,一位坐在沙发右侧的女士突然提高声音,冲房间对面的我说:“乔纳森,真到了那一刻,我们都是可以信赖的。你父亲能陪你那么久,真是很幸运。失去他你肯定会很难过。葬礼后……”

她的这些话让我浑身一哆嗦。她坐的位置离父亲只有几英尺。那一刻之前,父亲一直盯着自己的膝盖,似乎压根儿没注意众人的谈话;然而,那些话一出口,他突然抬头问了句:“有人在说葬礼?”问这话时,他没有冲着那位女士,而是冲着房间里的所有人。

听到他这么说,那位女士似乎非常吃惊,仿佛直到此刻,她才首次意识到她谈论的是个坐在自己面前的大活人。但那时,伤害已经造成。我站起身,走到沙发前,抚上父亲的肩膀,等他转过身后,我看着他的眼睛说:“爸爸,人们总会说些他们自己都不理解的蠢话。”之后不久,那些人便都离开了。而他们的离开,似乎压根儿没有引起父亲的关注。

母亲和其他几个人又待了一会儿,分别之际,母亲吻了吻父亲的额头,喃喃地念了声:“哈里,亲爱的……”开车送她回城里时,我无法确定,她是否因为有人提到葬礼而不安。那女人的声音那么大,我非常肯定,母亲一定听见了那些话。

后来,露辛达告诉我,让父亲不安的不仅仅是那些话,还有那些客人“直言不讳”的说话方式。要知道,他们在那儿时,父亲几乎也一直在那儿。这点我也注意到了。他们说话的模样,好似父亲已经退化成一块沉默的石头,既没有感情,也无法感知周遭的一切。

露辛达还说,他们偶尔也会用某种十分做作的腔调直接跟父亲说话,仿佛正在进行某种虚假的对话一般。很多人都会用这种方式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交谈。越过他们,而非直接对他们说话的情况也十分常见。少数医生也曾无视坐在我们面前、一脸困惑的父亲,直接对我说起他的精神状况,并使用诸如“感情缺失”“对刺激做出反应的能力下降”等描述。

“事实上,”有一次,露辛达对我说,“我更喜欢真实地对待一切。我不喜欢跟病人胡说八道,就像我不会对疗养院之外的人胡说八道一样。我尽可能多地跟你父亲谈话,但采用的交谈方式,跟与你、我的孩子和朋友们交谈时并无两样。我觉得,我要是强迫自己保持沉默,从不向他吐露内心真实的想法,那就是在侮辱他的尊严。更何况那么做也是十分无趣的。你父亲认识那么多有趣的人,而让他这样的人感到无趣,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和西尔维娅与亚历杭德罗一样,她也拒绝用疗养院常见的安慰之语(跟比自己年长的病人交谈时,很多人都会采用这种说法方式),或那些念经似的可怕腔调,让父亲的意识更加迟钝,或低估他可能具备的反应能力。

和父亲相谈甚欢时,露辛达尤其擅长激发我所说的那种纯粹的快乐。如此一来,她不仅让父亲有幸一窥真实的世界,还能驱走在阴暗氛围和认知惰性下,很多公共机构都会产生的那种似在半睡半醒间的沉郁感。她喜欢在他眼中看到生命的火花,看到诙谐之光和喜悦之色。所以,这也是听到有人当着他的面谈论葬礼时,她会如此生气的原因。

如之前的数年一样,这一年(2001年),父亲只要提到童年中的某些事,哪怕只稍微提及,我也会尽力观察或提出一个问题,希望能借此激发出更多他对那段往事的记忆。

我确信,尽管父亲已经忘记很多旧事,对于还记得的部分,肯定也只能用最有限的言语形式将其表述出来,但他的大脑活动依然存在。我想,我可以将这种大脑活动称为“日常生活之下的生命活动”。父亲丧失这部分语言功能,进入一种类似“迷梦”般的状态[1]后,我曾就此询问过他的一位医生。医生认为,虽然按其本性,那些记忆、情绪和弥散的念头都毫无定性地自由浮动,但它们都潜藏“突变性质”[2],在某些时候,可能被外界刺激,或大脑某部分神经元自发的电活动刺激激活。

当时,我对此一无所知。但旁人一再劝告我说:父亲突然提起某位家庭成员时,只要我提出正确的问题,或说出某个能激发他联想的单词或短语,都有可能在他那个迷雾般无规律的记忆王国中,唤起一段不连贯的记忆或某些记忆片段。

比如,父亲提到他的父母、妹妹和兄弟,并说出祖母的名字“丽贝卡”后不久,我便有计划地向他提起祖父。因为自从搬入疗养院后,他并没怎么提起过自己的父亲。正如我前面所提到的那样,父亲称祖父为“爸爸”。于是,我一提到有关“爸爸”的某事,他立刻笑容灿烂,毫无迟疑地答道:“他曾教过我如何缝纫……”

对于其他人,至少对于其他不熟悉父亲的人来说,这个答案或许显得相当令人费解,但我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1993年或1994年,是他依然跟祖母生活在一起的时间。一天晚上,我曾问过他祖父早年在美国的生活情况。虽然如今的他偶尔需要母亲的帮助,才能还原当时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但那一夜,他对此给出了十分详尽的答案。当时,我还拿出了一叠纸。因为要跟上他的语速并不容易,所以他发现我有未写完的句子时,还会停下来复述一遍。

他详细地解释说,尽管祖父抵达波士顿的时间比祖母早两年,却没能以一个裁缝的身份建立起经济独立的“根据地”,反而被迫进了一家缝纫厂,当起“熨烫”计件工,干些协助其他裁缝的活儿。直到祖母到来,开始强势插手此事,并运用她绝佳的金融天赋,才帮助祖父开了自己的裁缝店。

“他坐在桌旁,用一台别人送他的脚踏缝纫机工作。那是一台辛格牌缝纫机。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他曾花时间教我如何使用它。”

那时候,祖母开了间小店,卖牛奶和其他杂货。父亲说,又过了几年后,“他们攒够钱,爸爸就把裁缝店变成了一家服装店”。那时,父亲已经十二三岁了。他记得,放学后,他得去服装店帮忙,以便让祖父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段时间通常是下午4点至5点。祖父会趁此机会,回家早早地吃完晚餐,然后回到店里一直工作到晚上9点。父亲说,有时,祖母周末也会叫他到店里帮忙。

他说,祖母从不会叫他哥哥到店里帮忙,因为她觉得哥哥是家里的“学者”,所以不用承担会分散其学业的任何家务。我曾问过父亲,祖母这种似乎更偏爱他哥哥的做法,是否会引起他的怨恨。

“你知道妈妈那个人,”他回答道,语气中并无怨恨,反而显得不以为然,“家里没人敢跟她争辩什么。”

此外,他说:“我喜欢服装店,喜欢看那些劳动人民进来买冬天工作所需的厚重长靴、长裤和毛衣……”而且,像复活节等假期前的周末一样,“附近的女人们都会涌进店里,寻找漂亮的裙子和袜子,以及在南波士顿任何庆典中尤其不可或缺的各色装饰帽”。

一个周六,店里来了两位“衣着暴露”的“迷人女士”。他忘了祖父是否有试衣间,但那两位女士似乎并不介意在陌生人面前试穿裙子或内衣。

“爸爸替她们试衣时,我就躲在一排女装后盯着她们看,因为在那之前,我还从未见过女人暴露的乳房。”他说,对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来说,那一幕真是“太具启示性”,用“这份报酬”来弥补周六还要到店里帮忙的损失已是绰绰有余。

此刻,坐在疗养院里,我禁不住稍微提了一下祖父的服装店,看看是否还能唤起他更多的回忆。但说完如何学习缝纫后,父亲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已经快到睡觉时间,他有些困了。无论他还在酝酿什么,它们都是些飘荡在迷梦状态、我无从知晓的“日常生活之下的生命活动”了。

[1] 向我解释这种现象的那位医生在提到激活记忆(或“一小段记忆片段”)时,也用到了“自发放电电路”这个术语。关于“凸显记忆”更详细的解释,请参见本书第十二章所引的丹尼尔·沙克特相关注释。

[2] 向我解释这种现象的那位医生在提到激活记忆(或“一小段记忆片段”)时,也用到了“自发放电电路”这个术语。关于“凸显记忆”更详细的解释,请参见本书第十二章所引的丹尼尔·沙克特相关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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