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能带我回家吗?”(1 / 2)

到2000年4月为止,父亲已经在疗养院度过了3年10个月。尽管可以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独自走上一小段路程,西尔维娅、亚历杭德罗和其他照顾他的人还是知道,久坐对他并不好。大多数没有私人看护的病人,都会面临这种糟糕的情况。现在,他睡得比以前多,早晨往往都是在卧室里度过的;但下午和晚上,他经常待在客厅,天气好时,就待在外面的阳台上。

阳台有圈齐腰高的木栅栏,把桌椅板凳都围了起来。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一片斜斜的草坪。棕色的小兔子在草坪上蹦来跳去,欢快地吃着青草。因为有栅栏,所以我可以把“小淘气”放开,任它在阳台上自由漫步,在访客、疗养院员工或病人中任意穿梭。不过,对它来说,兔子显然是个不小的诱惑。要是有人偶尔忘了闩上阳台门,它就会用鼻子将其顶开,撒开蹄冲过草坪,徒劳却欢快地追逐那些小东西。

对此,我并不担心。因为下方小路上的车并不多,而等它发现兔子们轻而易举就能超越自己时,也会很快灰心丧气。但父亲若是发现它从我们身边溜走,四下打量一番后,看见它在草地上奔跑或猛嗅山底的那些小花儿时,就会变得不安起来。

有一次,我们都坐在阳台上,“小淘气”突然从父亲身边跑开,张腿趴到栅栏上,将鼻子伸过上方横栏,盯着下面的一只兔子,哀哀地叫唤着,这让父亲越来越不安。最后,我只得起身将它带了回来。

我对父亲说:“你刚才看起来很担心。”

“这个嘛,”他边说边伸手去摸它的头,“他不想让它受到任何伤害……”

那年晚些时候,“小淘气”的鼻子上方开始出现小肿块。于是,父亲对它的喜爱便让我面临了一个难题。起初,那个肿块并未引起我的警觉。它的兽医认为,那可能是过敏引起的炎症,不久之后便会自行消退。但当肿块并未消退,反而越长越大、越变越硬时,我又把它带回兽医那里。这次的诊断显示,它患上了鼻腔癌。

现在,肿块已经非常明显。疗养院有些工作人员很喜欢它,经常蹲下来(一些病人也会如此)摸它,跟它一起玩。此时,他们纷纷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后来,“小淘气”接受了一次探查性手术,并因此剃掉了一小块毛发,露出红通通的皮肤和一条缝针后几乎长至眼睛的伤疤。可父亲像往常一样捧起它的头仔细打量,却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病灶所处的位置不宜进行手术。为了赶在日益增大的肿瘤压迫其视神经、破坏保护脑腔的骨骼组织之前,“小淘气”开始了一段时间的化疗,以减缓肿瘤的生长速度。医生说它并不痛苦。但鼻子表面开始发炎后,它总是用爪子去挠,经常把受伤部位挠出血来。医生说它或许还能活8个月,也可能12个月,或者稍微再长一些。

一天,患处又发炎了。它抬起一只爪子正想去挠那已经红肿不堪的地方时,父亲飞快地握住那只爪子,让它没法再继续抬高,给那块皮肤造成更多的伤害。他虽然没问我出了什么事,却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它,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关怀神色。

我决定,是时候告诉他这个坏消息了。我相信,他一定会活得比它长。“小淘气”给他带来了太多欢乐。它每次蹦蹦跳跳地飞奔到他脚边,他几乎都能立刻认出它来。如果这一切突然从他生命中消失,他一定会因为失去这个朋友而备感失望。我不想让他失望。

但我选择现在告诉他,还有一个理由:我想让他尽可能长久且彻底地了解我。我知道,如果只让他看到我表面的生活,报喜不报忧,那不仅无法实现上述目标,还会让他远离对我来说重要的一切。我没有结婚,仍然一个人生活,“小淘气”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唯一伴侣。我想给父亲一个了解我的机会。无论这种了解到头来多么模糊和残缺,他或许都能不时察觉到我眼中难以掩饰的忧伤。

把肿瘤的事告诉他之后,不管他听懂了多少,我和露辛达都觉得:如今,他再次温柔地碰触“小淘气”那块皮肤和那条缝合线时,态度似乎都有些不同了。即便那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明白它正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他也肯定在表达某种严肃的情绪。我想,他一定知道“小淘气”——这只两年前他口中“在练习成为天使”的狗狗——如今正生活在它额头下的一片阴影中。我知道,那条缝合线让他十分担忧。

冬末的一天晚上,我正准备离开,父亲突然问了我一句他之前从未问过我的话:“能带我一起走吗?”

偶尔,他会毫无征兆地恢复了用第一人称谈论自己的能力。我避免了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糊地说道:“爸爸,那要开很久的车,都这么晚了……”总之,就是那一类的话。无法给他更真诚的回应,让我觉得非常苦恼。

不久后,这样的场景就变得越来越常见。尽管我知道他不记得我住在哪儿,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公寓,但他每次见到我起身穿外套准备离开时,上述情景都会重演。

“我们该离开了吗?”他问。

有时,他也会问:“我们现在要回家了吗?”

当我说出我要回家,却努力寻找最温和的方式让他明白,我无法带他一起走时,他眼中不是掠过一丝阴霾,就是顺从而哀伤地盯着我看。他的眼睛会一直追随着我,看着我出门,看着我从他坐着的窗边走过。

客厅中央的一张红枫木桌上摆了一台电视机。有一次,一个病人打开了电视。当一个镜头准确无误地扫过麻省总医院正面时,父亲完全被吸引住了。那是他实习过的医院,也是他上了年纪后带着年轻医生们巡视病房的医院。他一下子哭了起来。

“努力战斗!”他对我说。

我对他说:“爸爸,你给了我很多力量,我将继续我的事业。”

“只要我还活着!”说着,他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我的胳膊。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看他似乎已昏昏欲睡之时,我掏出怀表看时间。显然,父亲并没有我以为的那般困。他注意到那块表,把它从我手中拿了过去,颇有兴趣地端详起来。祖父曾给过他一块非常漂亮的金怀表。我上大学时,他将它转赠给了我。如今,那块金表一直安全地躺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

现在这款不过是块镀金的便宜货。他打开表盖,盯着表盘上兀自转圈的秒针。

“你现在住哪儿?”他问。

“还是老地方,”我答道,“就在纽伯里波特附近。”

“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现在不行。”我说。

“为什么现在不行?”

我尝试着给他一个比以往更坦白的答案。

“爸爸,”我说,“我住在一幢孤零零的房子里,对你没什么好处。而且,我经常不在家,那里没有人可以照顾你。”

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块怀表,没有继续逼我带他回家。不过,我知道我并未安抚住他想跟我走的渴望。从现在开始,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减轻他那份渴望。

仅仅几天之后,看见我走进房间,他立刻笑容灿烂地抬头看着我说:“我是哈里。”

我答道:“我是乔纳森。”

“我知道你是谁。”

他死死盯着我,接着吐出4个词:“妈妈、爸爸、兄弟、妹妹……”(这里我得解释一下:除了一个他住进疗养院前便去世的哥哥之外,父亲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妹妹49岁时死于白血病,他弟弟前一年也去世了。不过,我决定不告诉他这个消息。)

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说出这几个词,但它们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我想,他是否觉得:只要在那一刻说出这些基本事实,他就可以完全肯定,自己或许可以将它们好好地保存在记忆里。

心血来潮之下,我用意第绪语对他念出了祖母的名字:“利百加。”

他用英文回了我一句:“丽贝卡。”

另一天晚上,为了让他想起数年前的一些美好回忆,我提到了一家位于北意大利科莫湖一带的大酒店。那家酒店他光顾过很多次。他立刻做出了回应,用的却是意大利语——“Lago di Como”(科莫湖)。接着,他还逐一拼出了那三个词,并又念了一遍。

有时,他也会把自己说的其他词拼出来。一般来说,都是非常短的词。这让我想起小学课堂进行的“拼字小蜜蜂”比赛:一个孩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先复述老师念出的一个词,再把它拼出来,接着再念一遍,重新坐下。有没有可能,父亲已经回到他和玩伴丹尼·苏利万在南波士顿上一年级的那个阶段呢?我知道,他在小学过得很快乐。不过,很久以前他告诉过我,三年级时,他跟丹尼·苏利万曾试图烧掉教学楼。

“我们在前门放了一把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们很生某个老师的气吧。”

那把火并没有对教学楼造成什么伤害,但祖母听说这事后,不仅狠狠地揍了他一顿,还说如果不端正自己的行为,他“长大后就是个不良少年”(他说,当时南波士顿有很多“不良少年”)。这个故事他跟我讲过好几遍。除了挨打,他似乎很享受那段记忆。

不过,悲伤的时刻仍在继续。有一次,当我告诉父亲因为必须去加利福尼亚和纽约,所以得离开两周时,他问我:“能带我一起去吗?”

“爸爸,这恐怕很难。”我答道。

“为什么?”他说,“你就不能试试吗?”

“得坐飞机。”我解释道,“不可能带上你的。”

“就不能试试吗?”

“不行,爸爸,我不能这么做。”

虽然如此直接的拒绝很不容易,但他已经把我逼到这份上,我决定,自己不应该再用模棱两可的答案敷衍他。正如“小淘气”那次令我进退两难的情况一样,这一次,我不想对父亲撒谎。

他在这件事上的坚持尽管让我很为难,但无疑也是一种提醒,表明他曾努力抗拒消极被动地任人摆布,或可悲地遵循别人的决定。要知道,待在疗养院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往往都有种被统一支配和囚禁的感觉。看起来,他的确非常笃定地要想办法逃离这座机构。为此,他还想出了各种奇思妙计。

比如,有一天晚上,沙发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突然倾身凑过来,跟我说了一个可行性极大的方案。

“只要需要,我就能出去。”——他冲通往阳台的那扇门点了点头——“我说,‘我儿子马上就要来接我了。’”接着,他便忙活起来,一副无人敢干涉的模样。根据我的理解,他之所以会想出这个点子,多半是认为我就在附近,很快便能将他带上车。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亚历杭德罗。他对父亲的计划露出了赞赏的微笑。当我说父亲那稍纵即逝的战略思维至少让我吃了一惊时,亚历杭德罗说,数月前,他就已经决定——尽管处于那种情况(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一种按教科书上的推测和预期,应正式“划分”到能力受限状态下的情况),所以无论父亲说了什么,他都不再吃惊。亚历杭德罗说,不管父亲对自主还抱有什么样的渴望,但面对疗养院员工制造的麻烦(在我们看来,无论那些麻烦有多么令人沮丧),他都完全拒绝被压制。不管怎么说,这种反应都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是一种值得牢牢抓住、能证明其生命力顽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