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稍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就这样,我的生命分成了两段:一段是虚弱痛苦的;另一段是微小的,在夜的寂静中高声呐喊,要求返回广阔天空。在那座孤零零的房子里,那个负心汉抛下了我和我的婴儿,我们开始备受饥饿、寒冷和寂独的折磨。我们求助无人,只有哭泣落泪;我们欲诉无门,只有恐惧忧虑……
“那个负心汉的伙伴们得知我的处境艰难,晓得我一贫如洗,软弱可欺,于是一个接一个地来找我,都想用金钱买我的贞操,用面饼换我的肉体的尊严……天哪,我多少次都想抓住我的灵魂,将之献给永恒世界,很快我又放开了,因为它不仅仅属于我一个人,而是我与我的孩子共有的;苍天把他从天下赶到这个世界上来,就像使我远离美好生活,将我抛入了这无底深渊……现在,时辰已近,我的死神新郎别离之后已经到来,以便将我带到它那柔软舒适的床上!”
一阵深沉的、类似被散魂触摸的寂静过后,玛尔塔抬起被死神阴影遮住的眼睛,平静地说:
“看不见的公正啊,隐藏在这些可怕景象之后的公正啊,你呀,你听得见我这即将告别人间的灵魂的号丧,你也听得见我这颗被人轻视之心的呼声。我只有向你求助,我只能向你央告。我求你用你的左手接纳我的灵魂!”
她已精疲力竭,叹息声也已微弱。她痛苦、怜惜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缓缓地移开目光,用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音说:
“我们的在天之父……但期你的芳名永远神圣……但愿你的王权普及凡界……让你的意愿像在天上那样,在地上也化为现实,宽恕我们的罪过吧!”
她的话音终断了,只剩下嘴唇蠕动了片刻,随着全身活动的平息也停止下来。之后,她抽搐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眼色变白,灵魂离去。她的双眼仍然在凝视着不可见之物。
黎明时分,玛尔塔·芭妮娅的尸体被安放在一口木棺里,由两个穷人抬着,埋葬在远离贝鲁特城的一块荒地里。神父们拒绝为她的遗体祈祷,也不同意将她的遗骨安葬在十字架守护的墓地。到远离城市的土坑为她送葬的,只有她的儿子和另外一个青年,现实生活中的灾难已经使青年学会同情。
<h3>痴癫约翰</h3> <h4>一</h4>
夏日里,约翰每天都要下地,总是牵着牛,扛着犁杖。牵着牛,小牛犊紧紧跟着母牛。他边走边聆听着燕子670的鸣唱和树叶的沙沙响声。中午时分,他走到流淌在绿色草原低洼地上的一条小溪边,在那里吃干粮,而掉在青草上的面饼碎屑,则是留给鸟儿们啄食的。夜幕垂降,当夕阳从天空中收回自己的余晖时,他便返回坐落在黎巴嫩北部的能够俯视到乡村和农田的简陋茅屋。他静静地与年迈父母坐在一起,留心聆听父母那充满世代故事的谈话,他感到困意逼近,也觉得心旷神怡。
冬天,约翰总是靠近炉火取暖,边听着寒风怒吼和各种哀号的声音,边深思着四季如何更替,同时透过墙上的小孔眺望被白雪覆盖的山谷。他发现那光秃秃的树木就像一伙穷苦人,被赶到野外,在严寒与烈风之中瑟瑟战栗。
在漫长的黑夜里,约翰总是熬夜,直到父亲睡下之后,他才打开木柜子,取出《新约》671书,在微弱的灯光下,偷偷地读起来,间或不时地、小心翼翼地朝正在熟睡的父亲望上一眼。他父亲不许他读那部书,因为牧师们禁止普通人深入了解耶稣基督教诲的内涵,如果他们试图了解,他们将被剥夺享受“教堂恩赐”的权利。
就这样,约翰在充满美景与奇观的田野和在充满光明与圣灵的耶稣书中度过自己的青春。他常常默默沉思,留心听父亲谈论,从不回答一句话。他与朋友们见面,与他们面面相对而坐,一声不吭,望着远方与蓝天相会之处。他去教堂,每每垂头丧气而归。因为他从讲坛和祭坛那里听到的教诲,与他在《新约》书里读到的大不相同;信徒们与他们的教会头领过的生活,也不是拿撒勒人耶稣所谈到的美好生活。
春天来了,田野、草原上的冰雪消失了,高山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淌入山谷,形成溪流,然后汇成水量丰富的大河,哗哗啦啦的水流声述说着大自然的苏醒。杏树、苹果树开花了,杨柳树吐出了嫩芽,山坡上长出了青草,百花遍野开放。约翰厌恶了火炉旁的生活,知道牛也厌倦了栅栏的狭窄,向往着绿色的草地。因为草料库已空,大麦秆也已告罄,于是约翰走来,从牛栏上解开牛缰绳,牵着牛向原野走去,将《新约》书藏在斗篷下,免得被人看见。他来到山谷半坡上的一片草地,便把牛撒开,让它们自由吃草。那片草地就在一座修道院672的土地附近,那修道院坐落在一片高原中间,远看上去,就像一座巨大的城堡。约翰坐下,身靠着一块巨大岩石,时而观赏山谷里的美景,时而沉思经书上谈到的天国的字句。
那是斋月末的白天,好久不曾食肉的村上居民正急切等待着复活节673的到来。约翰像所有的穷苦耕夫一样,不分什么斋月不斋月,因为他们的一生都在封斋。他们所吃的不过是用额上汗水换来的面饼,用心血买来的果子,不食肉和美食那是自然而然的。不仅他的肉体内不存在美食欲望,就在情感中也不曾有过。因为他总是记着“人子耶稣”的悲剧及其大地上的生命的最后结局。
百鸟在约翰周围翻飞鸣唱,群鸽盘旋翱翔,花儿随微风摇曳,仿佛在欢快地沐浴阳光。约翰专心致志地读他随身带的那本书,然后抬起头来,眺望散落在山谷两侧乡村和城市中的座座教堂的圆屋顶,听着教堂的钟声。他渐而闭上双目,心灵越过世代留下的遗迹,漫游向了旧耶路撒冷,追寻着耶稣留在大街上的足迹,不时地向路人问起耶稣。有的人答道:“就在这里,他使盲人重见光明,使瘫痪者站立起来;在那里,人们用荆棘编了一个花环,戴在他的头上。”有的人说:“他曾站在这个柱廊下,向众人讲箴言、警句;在那座宫殿里,有人将他绑在柱子上,向他脸上啐唾沫,用鞭子抽打他。”还有人说:“在这条街上,他宽恕了一个娼妇的过失;在那个地上,他身背沉重十字架倒在了地上。”
时辰悄然逝去,约翰与人子耶稣在肉体上一起感受到痛苦,在精神上与之一道被称颂赞美。日挂中天,约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牛群不见了,于是开始四下寻找。一群牛在这平坦的草地上消失得踪影全无,约翰心中有道不明的惊奇感。来到田间那弯弯曲曲的掌纹似的路上,远远望见一个身穿黑衣服的人站在田园中,于是快步走去。走近那个人时,认出那是修道院里一位修道士,点头致意之后,问道:
“神父,您可看见一群牛打这田间走过吗?”
修道士竭力掩盖自己的怒气,恶意地回答道:
“看见啦,就在那里!你来看哪!”
约翰跟着修道士到修道院,忽见他的牛被拴在一个宽大的牲口圈里,一个修道士在那里看着,手握一根棒子,那牛怎样动,他就怎样打。约翰想把牛牵走,那个修道士抓住他的斗篷,回头望着修道院柱廊,高声喊道:
“这就是那个放牛的罪犯!我把他抓来了。”
神父、修道士从四面八方涌来,为首的是修道院院长。那院长与其众伙伴不同的是,他形体消瘦、面皮紧皱。他们把约翰团团包围起来,活像争抢猎物的大兵。约翰望着院长,平心静气地说:
“我干什么啦,竟成了罪犯?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院长那愤怒的脸上满现凶相,用近乎拉大锯的响声粗里粗气地回答道:
“你的牛吃了修道院的庄稼,啃了修道院的葡萄藤,所以我们抓了你。牲口闯下的祸,当然要由放牲口的人负责。”
约翰怜求地说:
“神父啊,那是牲口,没有头脑呀!我是个穷苦人,除了这有劲的手臂和这些牛,别的东西一无所有。您就高抬贵手,让我把牛牵走吧!我向您保证,以后再也不来这草地上放牛了。”
院长说:
“上帝把我们安置在这里,上帝所选择的先知——伟大的以赛亚674把保卫这片土地的大任托付给了我们;因此这块土地是神圣的,所以我们要日夜守护它;这块土地就像烈火,会烧死任何接近它的人。如果你拒绝向修道院作赔偿,你的牛吃下去的青草就会变成致命的毒药。不过,你是无法拒绝赔偿的,如果你少赔一分钱,我们就把你的牲口扣在我们的牲口圈里。”
院长说完想走,约翰拉住他,苦苦哀求道:
“大人,我以这神圣日子恳求您,求您放掉我,让我把牛牵走吧!这是耶稣受难、玛利亚痛苦的日子,求您不要这样狠心对待我。我是个可怜的穷苦人,而这修道院是富裕的。我求修道院宽恕我的过失,怜悯我的父母年迈。”
院长回头望着约翰,轻蔑地说:
“傻瓜呀,修道院是丝毫不能宽恕你的,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翁。你不要以这些神圣之物哀求我,因为关于那些秘密和内涵,我们懂的比你多得多。你若想把牛牵出牲口圈,就拿三枚金币来赎,以抵偿你的牛吞食的庄稼。”
约翰用哽咽的声音说:
“大人哪,我连一分钱也没有哇。同情同情我,可怜可怜我的贫穷吧!”
院长用手指拢了拢浓密的胡子之后,说道:
“你去把你的地卖掉一部分,换三枚金币来吧!你就是不带土地进天堂也总比触怒伟大的以赛亚,在他的祭坛前受谴责,来世下地狱遭烈火烧身要好!”
约翰沉默片刻,两眼闪出亮光,面容舒展开来,脸上的表情也由坚强意志取代了乞怜,继之用充满见识语调与青春活力融合在一起的声音说:
“那土地是穷人的面饼之源和生命之根,穷人怎可把卖地换来的钱送入充满金银的修道院粮库呢?穷人日渐穷困,可怜人饥饿而死,用来换取伟大以赛亚对饥饿牲口罪过的宽恕,这公正吗?”
院长点着头,盛气凌人地说:
“基督耶稣正是这样说的:‘富有者更富有,穷困者愈穷困’。”
约翰听到这话,心禁不住在胸中颤抖,身材也比以前长高了,仿佛脚下的地升高了。他就像战士抽出宝剑进行自卫一样,从口袋里取出《新约》,高声喊道:
“伪君子们,你们就这样嘲弄这部圣书中的教导!你们竟然利用生活中最神圣的东西散布生活的邪恶,‘人之子’再来之日,就是你们遭殃之时。他会捣毁你们的修道院,把它的基石抛入山谷之中;他会用火烧掉你们的祭坛、绘画和塑像!耶稣的鲜血和圣母玛利亚那纯洁的眼泪也会使你们倒霉,会变成滚滚洪流,将你们卷入深渊之底!你们这些一个个该死的伪君子啊,你们总是屈从于你们贪欲的偶像;用黑色的衣服,掩盖着你们的黑心肠;你们用祈祷活动你们的嘴唇,而你们的心像顽石一样僵硬;你们假装谦恭在神坛前顶礼膜拜,而你们的灵魂早已背叛了上帝。
“你们恶意地将我带到这个充满罪恶的地方。仅仅因为一点庄稼,你们就把我当作罪犯抓起来。要知道,太阳长出的庄稼属于我,也属于你们,当我奉耶稣大名求你们怜悯,以耶稣受苦遭难之日恳求你们宽恕时,你们却嘲弄起我来,仿佛我说的都是愚语傻话。你们拿着这本书,在书中好好找一找,让我看看耶稣什么时候不是宽容大度的吧!你们好好读一读这天上的悲剧,然后告诉我,耶稣在哪里说过不讲怜悯、不论慈悲的话语?他在山上的训诫词中说过吗?他在神庙中,在那些折磨那个娼妇的众人前说过,还是在髑髅地675,为了拥抱全人类而把双臂伸展在十字架之时说过?
“心肠残酷的人们哪,你们睁开眼睛,看着这些城市和贫困乡村吧!在那里的住宅中,多少病人挣扎在痛苦的病榻上!有多少不幸的人在那里的监牢里埋葬青春!多少乞讨人在门前乞求施舍,多少异乡人困卧路旁,坟地里多少寡妇孤儿在哭号!而你们在这里却尽享懒惰的舒适生活,品味着地里收来的果实和用葡萄酿成的美酒。你们不曾去看望一个病人,更没有去探望过一个囚犯!你们没有给一个饥饿者送过食物,也没有为任何一个异乡人提供住宿,更没有安慰过任何一个愁苦者。你们用尽阴谋诡计,掠夺了我们先辈的那么多财物,你们应该感到满足,理应就此罢手。可是,你们仍像毒蛇伸头那样伸出你们的手,还在竭尽全力抢夺寡妇双手的劳动所得以及农民为年迈之时积存的东西。”
说到这里,约翰喘了口气,然后豪迈地抬起头来,平静地说:
“你们人多势众,而我是单枪匹马。你们愿意怎样处置我就怎样处置吧!狼趁黑夜捕食绵羊,但绵羊的血迹会留在山谷里的碎石上,直到黎明降临,朝阳东升。”
约翰说话时,声音里有一种神圣力量,足以中止修道士们的活动,激起他们心中的怒气。他们就像狭窄笼中的饥饿乌鸦,气得周身颤抖、咬牙切齿,单等他们的院长发令,以便将这个放牧人撕个粉碎。约翰说完话,沉默下来,恰似暴风摧折枯木朽株之后的沉寂。
修道院院长大声呼唤修士们:
“把这个撒野的罪犯抓起来!夺掉他的书,把他拖到院里黑屋里去,谁亵渎上帝选定的人,今世和来世都不能得到宽恕。”
修道士们立即冲了上去,就像猛兽捕食猎物一样,将约翰捆了起来,随后带入一个狭窄的房间,继之一阵拳打脚踢,将他打得死去活来,然后将门锁上。
在那间黑暗的小屋里,约翰像胜利者一样挺立起来,仿佛敌人已向自己的俘虏屈服。他透过下临充满阳光山谷的小窗洞朝外瞭望,容光焕发,感到有一种精神上的快感正在拥抱他的心灵,情绪颇感镇定。狭窄的房间只能囚禁住他的肉体,而他的心神却随着微风自由地徜徉在丘山与草原之间。那些修士们的手只能伤痛他的肢体,根本触及不到他的情感,因为他的情感总是在拿撒勒人耶稣的身边;一个真正的人,任何迫害都无法折磨他;一个站在真理一边的人,任何不义都残害不了他。苏格拉底微笑着饮下毒酒,保罗遭石击刑仍然含笑。但是,那无形的良心,我们违背其意志,它会使我们感到痛苦;我们若背叛了它,它就将我们置于死地。
约翰的老爹老娘得知独生子出了事,母亲便拄着拐杖来到修道院。她扑倒在修道院院长的脚前,禁不住老泪纵横,连连亲吻院长的手,要求他宽恕他的儿子,原谅他的无知。
院长抬眼望着天空,仿佛不屑于看人间琐事。说道:
“我们可以原谅你儿子的鲁莽轻率,可以宽恕他的疯癫。但是,修道院有自己的神圣权利,那是非忠实履行不可的。我们可以谦让、宽恕人们的过失,但伟大的以赛亚不会宽恕、原谅那些破坏葡萄园和在他庄稼地放牧的人。”
老太太望着院长,眼泪淌在那因年迈而满布皱折的面颊上。她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银项圈,递到院长的手里,说:
“大人哪,我除了这银项圈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这是我出嫁时母亲给我的嫁妆,就请院长收下,为我的独生子赎罪吧!”
院长接过银项圈,放在自己的口袋里。约翰的母亲连忙亲吻他的手,表示感恩戴德不尽。院长说:
“这一代年轻人真是作孽,正应了经书上的那段话:儿女们吃酸葡萄,倒父母的牙。好老太太,你走吧!为你的痴癫儿子祈祷、求苍天治愈他的病,恢复他的理智吧!”
约翰离开囚禁他的黑屋,牵着牛,缓步走在母亲的身旁;母亲深深地弯着腰,拄着拐杖,仿佛背负着岁月的重载。回到茅舍,约翰把牛拴到牲口圈,自己静静地坐在窗子前,观望着渐渐消失的白日光芒。片刻后,他听父亲对母亲悄悄耳语道:
“萨莱呀,我对你说过,我们的孩子神志有些失常,你总是不相信我的话。现在你不会反对我的说法了吧!因为事实已证明了我的话。严肃的修道院院长对你说了我多年前说的那些话。”
约翰一直望着日落之处,但见那里集聚的云已被夕阳染上了各种色彩。
<h4>二</h4>
复活节到来了,戒斋被大吃大喝所替代。在贝什里城的民宅中间,已经建成了一座高大的新神庙,就像是挺立在牧民茅舍中间的雄伟王宫。人们正在等待着一位大主教的到来,以便为神庙举行宗教仪式,为祭坛奉献供品。人们预感到主教快要到来时,便排着队出去,站在道路两旁。时隔不久,在青年们的欢呼和牧师们的赞美声中,人们将主教迎进城中,只听钹镲齐鸣,钟声响亮,欢声震天。
大主教离鞍下马,但见马鞍上有金丝绣花笼头,马嚼子全用白银制成。教长和首领们上前迎接,话语亲切甜美,他们还高声朗诵充满赞词的诗歌对大主教表示热烈欢迎。此外,高昂的赞歌声此起彼伏,一直把大主教接到新的神庙。
大主教穿着绣着金边的黑色礼袍,戴起缀着珠宝的冠冕,手握饰有精美花纹和镶嵌着宝石的权杖,开始绕着神庙转圈,边转边和牧师们一起诵唱着祈祷词;神庙周围香烟升腾,无数支蜡烛闪着亮光。
就在这个时候,约翰和牧民及农民们站在高高的柱廊下,瞪着苦涩的双眼,正在观看这番景象,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叹息声。因为约翰看到:一边是锦衣绣花,金杯银盏,香烟缭绕,灯火辉煌,另一边站着的却是一群来自农村和田野的穷苦人,正在观看复活节的活动及教会的献祭仪式;一边是穿着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另一边却是穿着破衣烂衫的贫寒平民;这里是一群富人强者,用赞歌和祷词代表他们的宗教,那里是贫贱百姓,暗暗为耶稣起死回生而欣喜,悄声对着苍天祈祷,从碎的心灵深处发出火辣辣的叹息;这里是有权有势的头脑,他们过着类似松柏长青似的生活,那里是贫民和农夫,他们只有屈从于船上似的生活,死神是船长,巨浪已将船舵打坏,狂风撕破了船帆,只能在狂风与巨浪中上下颠簸;这里是残酷的专制,那里是盲目的驯从。试问:专制与驯从,究竟哪个为哪个而生呢?莫非专制是一株强大无比的树,只生长在低洼土地上?而驯从则是一片荒芜的土地,那里只能生长荆棘?
约翰一直沉浸在这种痛苦的深思之中。他双臂捂胸,仿佛喉咙狭窄得使他难以呼吸,恐怕自己的前胸被撕开数个出气用的洞和口子。献祭仪式结束,人们正要离去之时,约翰觉得天空中有一圣灵要他接受启示,公众中有一种力量在启动他的灵魂,要他站在天地面前吐露他意志中的最大秘密。于是,约翰走到柱廊一端,抬起眼,手指着天空,用足以唤人聆听、叫人静观的声音喊道:
“坐在高天光圈中心的拿撒勒人耶稣啊,请你看一看吧!请你从蓝色苍穹之外看一看这昔日身着圣灵之衣的大地吧!忠实的卫士啊,请你看一看!崎岖山路上的荆棘已扼住了你用额头汗水浇灌出来的鲜花的脖颈。善良的牧羊人啊,你看哪!野兽的利爪已经抓住你曾扛在肩上的弱小羔羊的肋骨。看哪,你的鲜血已经渗进了大地腹内,你的热泪已在人的心上干涸,你的热乎乎的气息已在沙漠风中消散,曾被你的双脚奉为神圣的田地已变成杀场,在那里,强者的铁蹄正在踏碎被抛弃者的肋骨,暴虐者的魔掌正在残害弱者的灵魂……从这黑暗世界的各个角落发出的不幸者的高声呐喊,以你的圣名坐在宝座上的大人们充耳不闻;在讲坛上侃侃而谈你的教诲的人们,他们的耳朵根本不去理会痛苦者的号丧泣声;你为传播生活福音而派遣到人间的羔羊,如今已经变成了凶猛野兽,正用犬齿撕裂你曾用双臂抱着的羔羊的五脏六腑。你从上帝心中取来的生命福音,已经被掩藏在书中,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喧嚣,令人们的心灵为之战战兢兢。
“耶稣啊,他们为了他们名字的荣光,建造了无数教堂和寺庙,并为之披锦挂绸、镶金嵌银;还是他们,将你贫苦信徒的躯体,赤裸裸地抛在冰冷的狭巷中。他们使整个天空充满香烟的烛光;还是他们,让信奉你的神性的穷苦人连面饼都吃不到,整日里腹中空空。他们能歌善诵,使赞歌与诵声响彻天际;还是他们,根本听不到众多孤儿寡母的呼唤与叹息声。
“复活的耶稣啊,再来一次吧!请你把出卖宗教者从你的神庙中驱赶出去!因为他们已把圣殿变成了他们的策划欺诈阴谋的毒蛇们寄居的洞穴。来吧!快来清算这些暴君吧!他们已从弱者那里亲手抢光了属于弱者和上帝的一切东西。来呀!看看你亲手栽下的葡萄树吧!葡萄藤已被虫子吃掉,过路人的脚已将葡萄串踩烂。来啊!请看一看你曾把和平赐予他们的那些人吧!如今,他们内部四分五裂,相互争斗厮杀,而他们的战争留下的断臂残肢,却是我们痛苦的心灵和我们衰竭的心……
“在他们的节日和庆祝活动中,他们大言不惭地抬高声说:‘光荣归于上苍的天主,降安宁于大地,赐百姓以快乐。’那些罪恶的嘴唇和撒谎成性的口舌提及天父的大名,你的天父会有光荣之感吗?不幸的人们在田间头顶烈日把全身力量耗尽,以便给强者的嘴送去食粮,填饱暴君的饥腹;在这种情况下,大地上能够有安宁吗?贫苦的人们用伤感的目光,像受压迫的人望着救星一样望着死神,这样的人们能有快乐吗?
“可爱的耶稣啊,何为和平呢?和平究竟在居于黑暗阴冷陋室的饥饿母亲怀里依偎着的婴儿眼中,还是在身卧石床的贫苦人肉体?须知那些贫苦人梦想得到修道院神父们投给他们圈养的肥猪的食物,却也是得不到的。
“俊秀的耶稣啊,何为快乐呢?难道王子用碎银子去换取男子的力量和女人的贞操能使人们感到快乐?莫非我们看到他们的勋章、宝石、锦衣闪着亮光,而我们却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当一辈子奴隶,会感到快乐?莫非当我们呐喊、控诉并责斥他们时,他们派出仆从,手持利剑,骑着高头大马向我们冲来,残杀我们的妇女和儿童,让大地醉饮我们的鲜血,那时我们才有快乐?……
“强大的耶稣啊,伸出你的手,救救我们吧!暴君们的手对我们实在太残酷了。或者派死神来把我们带到坟墓中去,让我们在你的十字架下得以安息,直到你再来之时。因为我们这里的生活已算不上什么生活,而是一片黑暗,魔影横行;这里是一条深谷,可怕的毒蛇四处蠕动。我们这里的日子已算不上什么日子,黑夜将利剑隐藏在我们的床褥里,清晨又将之抽出来,当求生的欲望将我们带往田间时,又把利剑悬在我们的头顶。
“耶稣啊,耶稣!可怜可怜在你复活之日以你的名字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吧!请你怜悯他们的屈辱与微弱。”
约翰对苍天表述胸臆时,站在他周围的人们表现不一:有的称赞、满意,有的鄙视、恼怒。
这个人高喊道:
“他讲的全是真理。他对着苍天说出了我们的痛苦处境,因为我们是受迫害的人。”
那个人说:
“他是个痴癫狂人,在借恶魂之舌胡言。”
又一个人说:
“我们从来没有从我们的父辈那里听到过这样的呓语,我们现在也不想听。”
还有一个人对旁边的一个人耳语道:
“我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内心里有一种神奇的震撼。他在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力量说话。”
另一个人回答道:
“是的!可是,头领们比我们更清楚地知道我们的需要,所以我们怀疑他是错误的。”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汇集在一起,声如狂涛怒吼,然后消失在空中。正当这时,一个神父走来,将约翰抓住,交给了警察。警察们将他带到法庭。当法官们审问他时,他一句话未答,因为他想起耶稣在压迫者面前沉默无语。他们将他带到黑暗牢中,他依着石墙安安稳稳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约翰的父亲来了,他在法官面前为独生子的疯癫症作证。他说:
“法官大人,我常听他独自发呓语,说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怪事。他熬过多少夜,对着寂静说一些含义不明的字眼儿,用令人恐惧的声音对着黑暗幻影叫喊,很像巫师神汉们念咒。法官大人,你可以问一问常跟他坐在一起的青年们,他们都知道他的头脑被带到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中去了。他们和他说话,他总是不回答;即使有时说上一句半句,也是与他们的谈话毫不沾边儿。
“法官大人,你若不信,还可以问问他的母亲,他母亲最知道自己的儿子神志不正常。她多次看到儿子用呆滞的目光望着天边,听见儿子发狂似地说着树木、河流、花草和星星什么的,就像小孩子那样,尽说些小事。你还可以问问修道院的修道士们,我这儿子昨天还在与他们争辩,十分蔑视他们出家修道、崇拜天主的行动,完全否认他们那种生活的神圣性。大人哪,他是个疯子呀!不过,他对我和他的母亲还是蛮孝敬的,用汗水换来我们生活所需要的东西,为我们养老尽心尽力。大人哪,求你可怜我们年老体弱,可怜可怜他吧!求你像父母怜悯儿子一样,宽恕他的疯癫症吧!”
约翰被释放了,他是疯子的说法也传开了。青年们提到他时,无不讥笑他的言谈话语;姑娘们则用惋惜的目光望着他说:
“苍天对人的安排如此离奇:给了小伙子这么俊秀的面容,偏偏让他神经错乱;给他的目光温文尔雅,却使他的心灵笼罩着病态的黑暗。”
在那遍生青草和香花的草原和丘山中,约翰坐在不解人间痛苦、迷恋肥美草原的群牛旁,用泪眼望着散布在山谷两侧的农村和园田,深深地叹息着,不住地重复着这样几句话:
“你们人多势众,我是单枪匹马。你们要说我什么,随你们的便吧!你们要怎样处置我,随你们的意愿吧!狼趁黑夜捕食绵羊,但绵羊的血迹会留在山谷里的碎石上,直到黎明降临,朝阳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