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2 / 2)

光与静默 卡里·纪伯伦 9445 字 2024-02-18

我不属于我和宇宙万物,

让他们深陷灾难与贫穷。

我厌恶了他们的谩骂与问候,

我的心厌恶了他们的爱与憎。

我的口舌恐惧我的口舌,

我的心向我揭示了灾情。

我铺着荆棘,睡觉时全身瑟瑟发抖,

我的相信是怀疑,诚恳则罪恶沉重。

我因干热为解闷而饮水,

我因精神饥饿进食方生。

我身穿的是思想灰烬,

播撒它的是愿望之风。

我面临的是激烈的战争,

欲取胜非灵魂被俘牺牲。

<h3>心神呀</h3>

心神啊,

请不要厌恶那真假糊涂人。

只管满怀希望走下去,

只有希望才能使目标接近。

心神啊,

你使我远离了生活的乐津。

我喜欢你的面容,

我决不放弃这种中意的诚真。

心神啊,

假若距离会改变爱心,

那么,安排星辰的宇宙规律,

就要失去安定与平稳。

<h3>我们沉默,我们说话</h3>

我们沉默,

人们说沉默里有缺点;

我们说话,

人们说说话中存缺陷。

我们沉默,

人们说沉默里囿阴险;

我们说话,

人们猜想我们在搞欺骗。

<h3>往昔</h3>

我往昔拥有的那颗心已死去,

曾为人们带来欢快,自己得休息。

我生命中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

那时充满青春活力、诉苦和哭泣。

爱情就像天空中的繁星,

它的光芒必定被晨光掩熄。

爱情的欢乐是留存不久的幻觉,

爱情的美是不会长在的影子。

爱情的山盟海誓是美丽的梦,

健全头脑醒来之时随即消逝。

思念陪伴我熬过多少夜啊,

我望着它以免进入梦境。

钟情的幻影守护着我的床榻,

不住地说:“不要靠近!睡觉犯禁!”

病魔在我耳边低声细语道:

“欲交欢者,便不会抱怨疾病。”

那些日子已经成为过去,我的眼哪,

高兴吧,你终于可以迎接睡眠幻影。

心灵啊,你千万可要小心呀,

切莫提及那个时代及其中事情。

当微微晨风吹起的时候,

我欣兴不已情不自禁舞蹈翩跹。

当天上的云朵将雨洒向人间时,

我把雨水当成美酒忙将杯子斟满。

当圆圆的月亮升起在天际之时,

她在我身边,我便喊:“圆月不觉羞惭?”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

昨天的一切都像雾霭一样消散。

司遗忘之神抹消了我的过去,

一口气松开了友爱的情结谊缘。

同胞们,如果苏阿黛姑娘来了,

向青年们打听一位悲伤的钟情汉;

请告诉她,彼此相互疏远的日子,

已经熄灭了我心中的那种火焰。

红红的炭火已经被灰烬遮盖,

淡忘之神已将泪痕擦得净干。

她若发怒,你们千万不要生气;

她若哭泣,你们尽管好言相劝。

她若笑了,你们不要觉得奇怪,

因为这在所有恋人中常见不鲜。

但期我能知:过去的能否回来?

已经离去的情人、好友能否复返?

我的灵魂能否睡后醒来?

九月能否领悟春季的歌声,

秋叶的飒飒声能否传到它的耳边?

不!我的心是不会复活的,

不!娇枝儿也不会冷绿颜。

花儿被镰刀刃削过之后,

收割人的手不会再使其复原。

我的肉体里的灵魂已经衰老,

除了岁月的幻影什么也看不见。

如今只有依靠耐力的手杖,

我心中的里程才能得到伸延。

雄心壮志已使我腰疼背弯,

而我自己尚未到不惑之年。

那是我的情况。拉结637说:

“他怎么啦?”告诉她:“情疯。”

她如果问:“他的病能否痊愈?”

你们就说:“只有死神能祛除他的病。”

<h3>小溪这样说</h3>

我缓步行走在山谷之中,

晨曦宣告永恒存在秘密。

忽见小溪在干河床上流淌,

只听它边呼边说边唱:

生活并非舒适欢娱,

生活是理想与向往。

死亡并非悲歌哀乐,

死亡是疾病与绝望。

智者并非在于言语,

秘密在言辞下隐藏。

伟人并非在于地位,

无视权势方享荣光。

高贵者不在于祖宗,

贤多命丧先人手掌。

戴镣铐者并不卑贱,

镣铐比项链更辉煌。

幸福并不在蜂蜜里,

天堂只在健全心上。

折磨并不在地狱中,

心空虚与地狱等量。

房地产并不是金山,

多少富豪沦落流浪。

贫穷者不是低贱人,

世财无非面饼衣裳。

俊俏决不在于容貌,

高雅乃心灵的闪光。

完美不属于纯洁者,

也许功在罪中寓藏。

那条小溪说出这些话,

好让左右石头聆听细想。

也许小溪说出这些话,

恰道出了大海秘密的一桩。

<h3>心灵啊</h3>

心灵哪,

假若我无欲追求永恒,

便不去领悟世代唱出的曲子,

而会强行结果我的现在,

让我表征化作坟墓掩藏之秘。

心灵哪,

假若我未用眼泪浴身,

或没用疾病魔影点眼,

我便会盲目地生活,

映入眼帘的都是胜利,

而看到的只有黑暗容面。

心灵哪,

生活只是如时而降的长夜,

每每以持久的黎明告终。

在我心中的干渴里,

醴泉638存在确有实证,

死神水罐亦有慈主善公。

心灵哪,

如果愚昧无知者说:

“灵魂似肉体,一去不复归。”

请你对他讲:

“百花均凋谢,种子将留存。

此乃永恒之地。”

<h3>被遮掩的国度</h3>

看哪,东方已经透出黎明,

起来吧,让我们离开家园,

因为这里没有我们的亲朋。

花儿既不同于玫瑰,

又不同于秋牡丹、白头翁,

哪里还能期盼成长、繁荣?

满包新事的心哪,

怎可与一怀陈迹之心共溶?

听啊,晨光在高声呼唤,

让我们赶快跟迹追踪。

我们受够了黑夜的折磨,

它还竟以曙光先兆自命!

我们长久居住在底谷里,

两侧弥漫着愁苦的阴影。

只见绝望魔怪成群盘飞,

遮着谷腰就像鹫隼、猫头鹰。

我们喝着致病的溪水,

吃着含毒的葡萄又酸又生。

我们以忍耐当衣,衣却起火,

我们只得以灰烬遮身护胸。

我们以忍耐当作为枕头,

刚刚躺下,枕却化为荆棘。

自古被遮挡的国度啊,

我们怎样寻你,沿哪条路前行?

难道有荒原、高山阻隔,

谁又能够作向导引路登程?

你是人们心中不可实现的愿望,

还是人们眼前的海市蜃景?

莫非你是蹒跚在人们心灵的梦,

醒来之时梦境便消逝一空?

难道你是漂浮在夕阳下的彩霞,

旋即沉没在黑暗海洋之中?

思想的国度呀,

崇拜真理和纯美的摇篮,

无论驾车乘船,还是骑马坐驼,

我们都无法寻到你的身影。

你不在天南,不在地北,

你不在西,也不在东;

你不在天上,不在海里,

你不在平原,也不在崎岖山径。

你是人们灵魂里的光与火,

你是我的心脏,跳动在我胸中。

<h3>老年人的烦恼</h3>

爱情的时代啊,青春已逝,

华年就像淡影悄然消失。

过去酷似字迹被从书中抹掉,

而那字迹由幻想写在湿旧羊皮纸。

我们的岁月变成了折磨人的绳索,

纵有欢乐也少得可怜至极。

我们衷心热恋的已绝望离开,

我们梦寐以求的已遭厌弃。

我们昨天痛惜的已成过去,

仿佛夜里的梦晨至即止。

爱情的时代啊,希望心灵永恒,

难道无须记住履行誓言?

君可见小憩抹去唇上的吻痕,

而玫瑰色面颊对唇早已厌烦?

君可见厌恶之情正接近我们,

使我们忘记交欢醉意与推却思恋?

耳朵本能领悟黑暗呻吟与静寂歌唱,

莫非死神能使之失去灵验?

眼睛本能看到坟墓中隐藏的秘密,

难道坟墓能够盖上二目的眼帘?

掌酒人手中的杯盏像火炬一样闪光,

我们何止喝过万盏千杯!

歌唱者的唇间集聚了温柔的歌,

我们曾经从中领略过多少意味!

我们曾经欣咏过多少诗篇,

就连天上繁星也听到了心灵声微。

那过去的日子就像繁花,

随着雪片从冬翁之胸纷纷落坠。

世代之手精心玉成的一切,

旋即被蛮横之掌偷偷劫毁。

假若我们早已觉醒,

绝不会让一夜在困倦与睡眠间空过;

假若我们早已觉醒,

绝不会让一时在空虚和失眠间徘徊;

假若我们早已觉醒,

绝不会让一刻爱情时光白白走失。

我们现在已经明白,

可惜怒神已喊“起来,快走!”

我们已经听见并且记得,

坟墓在高声呼唤:“来呀,请进!”

<h3>我的心呐,凭主起誓</h3>

凭主起誓,我的心呐,

掩藏住你的所爱;

对以为你有图谋之人,

你千万不要诉说什么!

泄密之人,如同傻瓜。

沉默保密,尤适爱者。

凭主起誓,我的心呐,

如若有人向你探问:

“何事使你感到烦恼?”

你千万不要回答什么!

若有人说:“所爱何在?”

“新恋非我!”佯装快活。

凭主起誓,我的心呐,

掩盖住你的悲伤;

须知令你疲惫不堪的,

正好能使你恢复健康。

爱在灵魂,如酒在杯;

看去似水,内藏灵犀。

凭主起誓,我的心哪,

掩饰住你的苦辛。

即使海啸天塌,

你仍会安然无恙。

<h3>夜之歌</h3>

夜深沉,多么寂静,

夜下藏着几多梦。

圆月行,睁大眼睛,

着意探寻白日芳踪。

农家姑娘跟我来,

同访情人葡萄园。

葡萄汁多么新鲜,

借之浇灭思恋火焰。

田野里侧耳聆听,

夜鹰歌儿唱不停。

丘山冈垂起惠风,

轻飏直上飞入天空。

你别怕,我的姑娘,

繁星善封锁消息。

葡萄园里夜雾浓,

严严实实遮掩秘密。

姑娘啊,切莫害怕,

妖魔新娘居山洞;

躺卧中昏醉不醒,

几乎瞒过仙女眼睛。

妖魔王若经这里,

恋情依依不肯离;

他像我也是恋人,

怎肯吐露憔悴谜底!

<h3>大海</h3>

寂静夜里,

当人的苏醒蜷曲在幕帘后时,

森林喊道:

“我是力量,太阳使我从地心生出。”

然而大海默不作声,

暗自心想:“力量属于我。”

岩石说道:

“时代把我建成通往清算日的路标。”

然而大海一声不吭,

暗自心想:“路标属于我。”

风神说道:

“我多神奇,能将云与天分离开来。”

然而大海一声不响,

暗自心想:“风神属于我。”

大河说道:

“我多甘甜,能使干渴土地饱饮。”

然而大海沉静无声,

暗自心想:“大河属于我。”

大山说道:

“我挺立着,似星斗直立苍穹中。”

然而大海依旧平静,

暗自心想:“大山属于我。”

思想说道:

“我是国王,世上除我再无君主。”

然而大海沉睡不动,

梦中说道:“一切属于我。”

<h3>燕子</h3>

燕子啊,尽情歌唱吧!

歌声本是存在的秘密。

但愿我像你一样自由,

脱离樊笼无拘无束。

但愿我像你一样精神抖擞,

在山谷上空翻飞翱翔;

借浩瀚苍穹作杯盏,

痛饮光明酿成的琼浆。

但愿我像你一样圣洁,

像你那样心满意足喜气洋洋;

从容以待即将到来的一切,

对已经过去的不思不想。

但愿我像你一样美丽高雅,

像你一样容光焕发。

愿微风舒展我的上翅,

以便用露珠为之润色添华。

但愿我像你一样神思豪放,

自由遨游在高原之上。

让我放声纵情欢歌,

令歌声森林与云之间飞扬。

燕子啊,尽情歌唱吧!

替我驱除心底的惆怅。

你的歌声中别有余音,

音音声声均入我的耳房。

<h3>雄狮般巨人</h3>

黑夜里雄狮般巨人步履缓慢,

就像黑夜那样吓人惊魂。

他孤独无双地走啊走的,

仿佛大地只造就了他这位主君。

他踏起地上的尘土飞扬,

就像云端擦着废墟掠过。

仿佛他那巨大躯体,

用光、云和雾制成的衣裳裹着。

我问:“阻碍黑夜行进的幻影,

你究竟是人,还是妖精?”

他怒而答道:“我是天命的影子!”

声调里带着几分蔑视与嘲讽。

我说:“幻影啊,天命已经死去,

早在产婆伸臂抱起我那一刹那。”

他惶惶然道:“我就是爱情;

想得到生活须先得到它。”

我说:“不是的,而爱情是鲜花;

春花凋零之后,它再无希望活着。”

他大怒道:“我是恐怖死神!”

语气里饱含大海的喧嚣。

我说:“不!死神乃是黎明,

来时将睡梦中的人唤醒。”

他傲然说道:“我就是光荣;

谁得不到我会死在病中。”

我说:“不!死神乃是阴影,

在坟墓与殓衣之间蜷曲消散。”

他疑惑地说:“我就是秘密,

蹒跚在灵魂与肉体之间。”

我说:不!秘密被觉醒思想泄露,

它就像梦境一样去而无返。”

他不耐烦了:“问问我是谁足够了!”

我说:“难道多问也要受到责怨?”

他掩饰地说:“我就是你;

我的事,你既不要问天也不用问地!

你如果真想了解我,

一早一晚照照镜子足以。”

说罢他就像烟雾被风吹散,

顿时消失在我的眼前,

留给我道不尽的遐思,

从深夜一直想到晨光灿烂。

<h3>啊,我的心639</h3>

凭主起誓,我的心哪,

你要伴陪着你的爱情,

还要好好隐藏住,

比对造物主的抱怨音声。

保守秘密,

本是情人们的保证;

秘密一旦泄露,

想念之情也便告终。

<h3>我是独醒人640</h3>

当我礼拜祈祷的时候,

我的口里就有比祷词更美之快乐。

假若我要净化自己的心灵,

我血里的祭品便是至甜天课。

没有灵犀的人,

只能在我的话里见到愚昧和幻魔;

他就像沉睡山谷里的梦,

只有我是群山中的独醒者。

<h3>致与我为敌者641</h3>

与我们为敌的人哪,

我们的罪过只不过是夜梦。

这是烈酒,无杯可盛,

怎可让责怨者饮用?

那是大海,涨潮使我们默不作声,

落潮应留在我们的笔墨之中。

你们总是恋恋不舍昔日,

我们向往晨光未显的来时。

你们沉醉在回忆及其幻象里,

我们追求希望的蜃景海市。

你们步履不离大地处处,

我们遨游天宇伴月移星弛。

听凭你们责怨、谩骂、诅咒、讥讽,

听凭你们向我们的岁月诉讼猛攻,

任你们施暴、倾轧、石击、十字架上钉,

我们的精神有不可欺辱的本能。

我们是从不倒转的星斗,

不论在光明里还是黑暗中。

若把我们看作天宇的缺口,

我们无法用话语弥封。

<h3>他们是我的民众642</h3>

西方之女啊,

他们是我的民众;

你不会不晓得,

我是一位高贵百姓。

假若你已看到,

他们脸上蒙着悲苦面罩,

你应知道,

灵魂能够遮盖着微笑。

他们是我的民众,

跟随你走遍南北东西。

生者属于隐蔽的思想,

死者因为受了你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