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三十七章 论父子相像(2 / 2)

蒙田随笔全集 蒙田 10160 字 2024-02-18

有多少次我们看到医生把病人治死后相互责怪!我想起几年以前,在我家邻近的城里有一种流行病,非常危险,可以置人于死地;这场风暴带走了数不清的人,事情过后当地最著名的医生之一发表了关于这场流行病的一部书,他要居民改变放血的习惯,认为这是流行病的罪魁祸首之一。此外,医书的作者们都申明,没有一种药不包含有害物质,如果治病的药也会损害我们,不问情由吞服的药更会引起什么后果呢?

我还认为,对于憎恨药味的人,在一个不适当的时刻违反心意去服药,即使不出其他事,也是一种危险有害的做法;我相信这是在病人需要休息的时候却去强烈冲击他的体质。除此以外,还考虑到疾病的起因一般是非常小和难以琢磨,我的论点是服药稍有差错会给我们造成很大伤害。

如果医生的失算是一种危险的失算,对我们说来是很糟糕的,因为他很容易一犯再犯;他必须掌握许多征象、情绪、环境因素才能对症下药;他必须了解病人的心态、脾气、性格、偏爱、行为、念头和想象,他必须考虑外界环境、水土、空气和时间条件、星辰位置和影响;他必须知道病的起因、征兆、发展和发作的日子;必须清楚药的分量、效用、产地、外观、年份、用途;他必须善于把这种种因素调节,以求得到完美的平衡。他若稍有闪失,对其中一条疏忽大意,就足以使我们受罪。上帝知道要认识这大部分事情有多么困难,因为你怎么能够认清这种病的典型症候,既然每种病都有数不清的症候?只说验尿分析,他们之间就有多少争论和疑问!我们看到他们对病的认识永无休止地争论,这又是从哪儿来的?我们又怎么能原谅他们常把貂说成狐狸的这种错误?每当我生上较为疑难的病,从没见过三位医生是意见一致的。

我更愿意举一些使我有所感触的例子。最近在巴黎,有一名贵族在医生诊断后开了刀,膀胱像掌心一样,哪儿有什么结石。

在那里有一位主教,是我的好朋友,他请医生治病,大多数医生都劝他开刀取出结石,我相信别人的话,也帮着劝他。他死后进行解剖,发现他只是腰子有病。结石可以用手摸到,这种病诊断错误尤其不可原谅。我觉得外科要可靠得多,因为他们做什么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医生没有观察头脑、肺和肝的窥镜,也就较少猜测和臆断。

医学的许诺也令人难以置信。医生经常需要同时紧急处理许多截然相反的病情,都有必然的相互关系,如肝是热的、胃是冷的;他们就来说服我们,他们的药方内,这个药是暖胃的,另一个药是凉肝的;一个药的效果直接进入肾脏,甚至到膀胱,输送过程中间不分散药力,沿途经过种种阻难依然保存药性,直至药到可以发挥内在威力的部位,另一个药是使脑子干燥的,还有一个药是使两肺润湿的。用这一大堆原料配制成混合饮料,希望饮料内的各种药性又会分头去完成自己的职责,这岂不是在做梦吗?我不胜担心的是这些药性会失效和混淆,跑错了地方,使全身不舒服。谁能想象在这种流动的混乱中,这些疗效不会相互败坏、抵消和损害?还有,这份药方还要由另一名药剂师来配制,这不是又一次要把我们的生命交给别人吗?

在衣著方面我们有专门的紧身衣裁缝和鞋匠,每个人各司其职,他的手艺更专,更省时,不像服装师什么都做,因而对我们的服务也更周到;讲究饮食的大户人家,都雇有特色技艺的厨师,如煮肉泥的煮肉泥,烤肉的烤肉,哪位大师傅样样都做,决不会有绝活;同样在医疗方面,埃及不承认什么都会治的医生,把治疗分成好几科,这是很有道理的;对每种病,对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有专门的医生,这样每个医生只治疗他专长的一科,治疗也更内行,也较少误诊。我们的医生没有想到,哪一位什么都会治,也就是什么都不会治,人体这个小世界却有大学问,不是他一人能够通览全貌的。一位朋友生了痢疾,医生要制止他的痢疾,却又害怕引起他发烧,结果这位朋友死在他们手里,这位朋友远远胜过他们全体,不论他们有多少人。他们把重点工作放在猜测病情的发展,而不顾眼前的病况;为了治好头脑而不要损坏胃,就乱开药方,用药不当,结果把胃也损坏了,脑病还更严重。

这门学科在理性上的表现极不稳定和软弱,比任何其他学科都要明显。可以这么说:患结石病人吃了润肠的食品很有益,它通过时扩大肠胃道,可以推动形成结石的稠粘物质,在肾脏中开始硬化和积淀的东西都可以带走。也可以那么说:患结石病人吃了润肠的食品很危险,它通过时扩大肠胃道,可以推动形成结石的稠粘物质,肾脏很会吸收这些物质,可以轻易地把大部分推动过来的稠粘物质留下;此外,遇上较粗的物体通不过肠胃道,就会被棑出,这个物体就会被稠粘物质带进狭窄的血管,把血管堵塞,必然引起一种非常痛苦的死亡。

他们劝告我们采用什么样的生活制度也表现出同样的坚定:“经常小便是有好处的,因为我们凭经验知道,让水留在腹内,就会放出排泄物,在肾脏内形成结石。不经常小便是有好处的,因为不用力,尿内沉浊的排泄物是不可能排出的,我们凭经验知道,急流把河道冲得干干净净,而缓流是做不到这点的。同样,多做房事是有好处的,因为这打开排泄器官,放走结石和尿沙;多做房事是不好的,因为这使肾脏发热,会使肾脏疲劳和衰弱。洗热水浴是有好处的,这使部分停留的尿沙和结石松动和软化;洗热水浴是不好的,这种外部加热的方法会使肾脏内滞留的物质硬化形成结石。洗温泉浴的人晚上吃得少有益于健康,这样他第二天早晨喝水,水在空的、没有多少东西的胃内可以更好发挥水的作用。中午吃得少更好,这样不会妨碍发挥水的作用,不在洗澡后突然增加胃的负担,让胃在夜里进行消化,白天身体和精神不停地活动,不及夜里有利于消化。”

从中可以看出他们怎样颠来倒去地说道理,叫我们上当;而且没有一条道理我不可以从中找出相反的道理。

大家也不必在他们身后指指点点,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听任感觉和性情把他们带到哪里就是哪里,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曾多次外出,走遍了基督教国家绝大多数的温泉站,近几年来也开始用温泉水沐浴。一般说来我认为淋浴有益于健康;从前差不多所有国家,至今也有不少国家的人天天洗澡,如今这个习惯已经消失,我相信这对我们的健康会带来不可忽视的后果。我没法不认为我们这样四肢污秽、蓬头垢面的实在有失身份。

至于矿泉水,首先要说的是我的天性并不厌恶矿泉水的味道;其次,矿泉水是自然的单纯的产物,若说无效至少也没有危险;那里聚集着形形色色来自各阶层的人,这点可以作为我的明证。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什么神奇的疗效,但是我也没见过谁喝了矿泉水后病情加重的。我对在温泉站沸沸扬扬的传说,曾经好奇地作过较为详细的调查,发现所有这些都是胡编和缺乏根据的,人本来就爱相信自己盼望实现的东西。但是也不能不怀好意地否认矿泉水可以增进食欲,帮助消化,振奋精神,除非人到那里时体力已经很弱,这种情况下我劝你不要这样做。矿泉水没法扶起一幢坍塌的大楼,但是可以支撑倾斜或者防止恶化。

温泉一般都在风景优美的地区,谁若身体衰弱得无法与那里疗养的人来往,参加散步和锻炼,那样他确实享受不到温泉治疗中最好最可靠的那一部分。由于这个原因,我到目前为止,都是选择风光宜人、房屋舒适、食物丰富、伴侣融洽的温泉站歇下来疗养,在法国有巴涅埃尔温泉,在德国和洛林交界处有勃隆皮埃尔温泉,在瑞士有巴登温泉,在托斯卡纳有卢卡温泉,主要是德拉维拉温泉,我在不同季节去过好几次。

每个国家对温泉地的习俗、温泉治疗的法律和做法各不相同,都有特殊的看法;根据我的经验,效果都是差不多的。在德国不喝矿泉水,一个人不论生何种病,都是从日出到日落像青蛙似的蹲在水里。在意大利,他们喝水九天,沐浴至少三十天,一般在矿泉水中还掺其他药物加强疗效。在法国,医生命令我们散步把矿泉水吸收进去;其他地方都在床上把水喝完然后再呆在床上,使胃和脚长久保持温暖。德国人与众不同,他们在浴池中还常常放血和拔火罐;意大利人也有他们的淋浴法,热水通过管道引到浴室,对着头部或胃部,或其他需要治疗的部位冲洗。疗程为一个月,每天早晨一小时,晚上一小时。在不同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治疗习惯;说得更明确一点,没有两个地方是相同的。

医学中只有这部分疗法我是接受的;虽然它最不做作,但是像医学中的其他疗法一样,也相当混乱和不肯定。

诗人说什么都说得夸张和动听,有这两首讽刺短诗为证:

昨天,阿尔贡碰过了乔维斯的神像,神像虽是大理石做的,还是感到了医生的威力!你看,虽然他是石头做的神,今天大家还是把他从老庙中抬了出来,埋进了土里[9]。

——奥索尼厄斯

第二首诗是:

昨天,安特拉哥拉斯跟我们一起高高兴兴洗澡,还高高兴兴吃饭;今天早晨,人家发现他已死了,福斯蒂纽斯,你要问他猝然死亡的原因吗?这是他梦见了赫莫克勒蒂兹大夫[10]。

——马尔希埃

说起这些我还有故事。

夏洛斯的德·科班纳男爵和我,对我们家乡山脚下的一大片封地都拥有权利,这块封地叫拉翁坦,面积很大。这地方的居民据说是从安格鲁涅山谷迁来的。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服装和习俗也与众不同,有独特的代代相传的族规和风情,他们毕恭毕敬恪守祖上遗训,决不愿服从其他约束。这个小地方民风古朴,生活幸福,附近的法官不用操心过问他们的事情,也没有一名律师有必要向他们提供意见;不需要请一名外地人来调解他们的纠纷,也没有一个居民行乞求施。他们为了不败坏乡风,避免跟外界联姻和贸易。直到村上有一个人——据他们说他们的父辈还记得这桩事——突然想到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要让他的一个儿子当什么法律人士,要他到邻近的城市注册入学,终于让他成了村上一名体面的公证人。这位先生变成重要人物以后,开始瞧不起家乡的旧习惯,在他们的头脑里灌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美。他的同乡最初丢失了一头羊,他就劝他找城市里的大法官来评理;他就是从这桩事说到那桩事,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为止。

继这桩败坏风俗的事之后,据他们说又有一桩事后果更为严重。有一名医生有意跟村上一名少女结婚,还在当地落户。他开始教他们发热、感冒、脓肿等病名,心、肝和肠的位置,这些都是离他们的认识很远的学问。他们从前只知道用大蒜,不管如何难闻难

咽,可以驱除百病,现在医生要他们用奇怪的复合药剂治疗咳嗽伤风,不但利用他们的健康,还利用他们的生死来大搞交易。

他们发誓说,只是从他来了以后,他们才觉得黄昏的湿气会使他们头重脚轻,喝酒过分会有害处,秋天的风比春天的风可怕;自从用上了药以后,他们觉得自己浑身生了奇奇怪怪的病,感到精力大不如从前,生命也缩短了一半。这是我的第一则故事。

另一则故事是在我患结石症以前,听说很多人非常重视山羊的血,把它看作是近几个世纪以来天赐的吗哪,保全了人类的生命;许多有识之士,谈起它仿佛是一种灵丹妙药,一种万无一失的手术;而我也想到自己免不了会遭到常人遭到的种种不测,在身强力壮的年代很乐意也有一张护身灵符,我下令在家里根据书上的方法养了一头羊。在盛夏季节把它隔离,只喂它增进食欲的青草和白葡萄酒。我恰在杀羊的那天回了家,有人来告诉我厨子发觉羊胃内有两三只大球,紧紧裹在食物内。我很诧异,叫人把羊的内脏带到我面前,当面剖开给我看。他取出三块大结石,轻若海绵,仿佛是空心的,表面又硬又粗,有好几种发暗的色彩;一块结石圆得像只滚球,还有两块不圆,好像还在长。我问那些经常给动物剖腹的人,知道这种事不常见。这些结石跟我们的结石很近似;若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必期望一个患结石症的人,喝了一头要死于结石症的动物的血会霍然而愈。要说到血不会受感染,不会影响原有的疗效,那还不如相信身体内各个器官的相互作用,总会生成一种新物质;人的身子是一个整体,虽然根据错综复杂的作用,某一个器官会比另一个器官功能更大。从中看来,很可能在这头羊的身上也有某种形成结石的因素。

我对这种实验感到兴趣,不是害怕未来,也不是为了自己。这是因为在我家以及许多家庭,女主人都储存了许多这一类的小药品济世救人,用同一张药方治疗五十来种病,她们自己从来不服,一旦有效就洋洋得意。

然而,我很尊敬医生,并不是像一句箴言[11]说的是有求于他(在这位哲人同一部书内还可读到一个相反的例子,责怪阿萨国王[12]死前不求助于神,而求助于医生),我是爱医生的为人,我见到许多正人君子令人尊敬。我不满意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工作;我并不指责他们利用我们的愚蠢而图利,因为大部分人无不如此。尚有许多职业比他们的职业更好或更差的,只是靠了群众的迷信才得以存在。我生了病,恰逢他们近在身边,我就叫他们过来陪伴我,我要求他们侍候我,然后,照付报酬。我要求他们把我全身包住发热。他们可以选择韭葱或莴苣煮成汤给我服,也可命令我喝白的或淡红的葡萄酒,或者其他所有不影响我的胃和习惯的东西。

我知道这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因为药物的固有特性还包含味道辛辣和怪异。斯巴达人生病,利库尔戈斯就要他们喝酒。这是为什么?因为斯巴达人保持身心健康,滴酒不沾,就像我的一位邻居贵族,他生来嫌恶酒味,若把酒作为药,治疗他的寒热发烧则非常有效。

我们看到他们中间多少人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他们自己不愿意用药物治疗病,过着一种自由自在,完全跟他们的劝告背道而驰的生活?这还不是说明他们完全公开地利用我们的单纯吗?因为他们的生命和健康并不比我们贱,如果他们不知道药物的疗效是假的,他们必然按照药理来服用的。

这是对死亡和痛苦的恐惧,对疾病的不耐烦,对康复的急切渴望,使我们如此盲目,这是纯粹的怯懦行为使我们的信仰那么软弱和容易摆布。

大多数人接受医学,但是并不相信医学。因为我听到他们像你们那样埋怨和议论;但是他们最后还是要说:“我不这样又怎么样呢?”仿佛急性要比耐性更有疗效。

那些默认这种可怜的束缚的人,不是同样在接受各种欺骗吗?谁只要信口开河答应病人痊愈,病人不是由着他主宰吗?

巴比伦人把病人抬到市场上;老百姓就是医生,每个行人出于人道和情谊询问他的病情,根据自己的经验给他提出医学上的意见。我们的做法相差不多。

对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我们没有不用咒语和护身符的;以我的性情来说,若要我接受的话,我更乐于接受这种药物胜过其他药物,至少不用害怕它会造成损害。

荷马和柏拉图说埃及人个个都是医生,其实每个民族都可以这样说;没有人不吹嘘自己有秘方,要在邻居的身上试验它的灵验。

那一天,我跟大家在一起,不知哪一位同病相怜者带来一件消息,说有一种药丸其中包含一百多种成分,可以产生意想不到的舒适和安慰,因为哪块岩石经得起这么多炮台的轰击?可是我听到服过的人说,连一块最小的结石也没有移动过半分。

在结束本文以前,我还要说上一件事,他们为了保证他们的药物的可靠性,给我提供他们做过的试验。大多数——我相信三分之二——药物的疗效在于草药的精华或内在质地;精华部分只有经过使用才能知道其作用;因为这样东西不是靠我们的理智能够找到其原因的。

医生说某些证明都来自魔鬼的灵感,这是我乐于接受的(因为我不愿跟奇迹沾边);同样,某些物品在日常使用中发现了新的用途:比如说我们做御寒衣料的羊毛,发现有干燥作用,可以治愈脚跟的皲裂。还有我们食用的辣根菜,具有开胃作用。盖仑说有一名麻风病人是喝酒治好的,因为那个酒桶里钻进了一条蝮蛇。我们从这个例中看出类似那种实验的做法,医生也说动物的做法使他们得到不少启发。

还有许多其他经验,他们说完全是受了机缘的引导,事出偶然,我觉得对进步的这种说法不可思议。我想象中人始终注视周围数不尽的植物、动物、金属。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他的实验。当驼鹿的角首次引起人的遐想,其信任程度必然是不稳定和不深刻的,他的第二步工作并不因此而好做。有那么多不同的病、不同的环境,要达到对自己的经验确信无疑以前,人的感觉已经没辙儿了;他在数不尽的事物中找出什么是鹿角,在数不尽的疾病中找出什么是癫痫;在那么多的心情中找出什么是忧郁;在那么多的季节中找出什么是冬天;在那么多的民族中找出什么是法兰西;在那么多的年纪中找出什么是老年;在那么多的天体运行中找出什么是金星和土星的会合;在那么多的身体部位找出什么是手指;这一切都不是受论证、猜测、举例、神的启示指引的,仅是受命运指引的,而且还是一种完全人为的、有条有理、由浅入深的命运。

当一个人痊愈时,又如何能够肯定是病到了期限,还是偶然机缘,还是他那天吃了、喝了或碰了什么,还是他的祖母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有这件证明是完美无缺时,它又能反复证明几次?使这些偶然性,这些机缘凑在一起,形成长龙,从中得出一条规律?

当规律得出后,谁来记录呢?在几百万人中只有三个负责记录他们的实验。命运会在适当的时刻遇到其中一个吗?如果另有一个人或者另有一百个人做了相反的实验,那又怎么样呢?如果我们知道了人的所有判断和推理,我们可能会看到一线光明。但是只让三个证人和三名医生来给整个人类制订规则,这没有道理:这就需要人性来选择他们,推举他们,正式宣布他们是我们的代表。

致德·杜拉夫人[13]

夫人,当您最近来看我时,我正写到这里。因为这部拙著总有一天会落到您的手中,我希望它能证明作者对您赐予他的恩惠感到非常荣幸。您在书中见到他时,依然保持当面谈话的姿势和神态。我可以装得跟平时不同,更为神气尊贵,但是我不这样做,因为我只愿您读了这些文章,想到的还是我的本色。夫人,您对我的才能和禀质过于看重和礼待,我希望它们(原原本本、不折不扣)重现在一个更坚实的载体上,在世上多停留几年或者儿天,当您一旦高兴重温旧事,您就可以在这些文章中找到,而不用苦苦回忆,那才不值得呢。我希望依然得到您的眷爱,今后与以往俱是如此。但是我不追求人们对我死后比对我生前更为热爱和尊敬。

泰比里厄斯的性情很古怪,可是也很普遍,他不在乎生前同时代人对他的看法,却很注意身后传播他的名声,得到人们的尊重和喜欢。

如果我属于那些得到世人颂扬的人,我希望他们在我生前颂扬,让我带着他们的颂扬离开这个世界。让我听到颂扬,集中而不必到处,丰满而不必持久;它们完全可以随着我的消失而消失,既然我的耳朵再也听不到这些温柔的声音了。

此刻,我正准备放弃与世来往,还要带着新的警世良言招摇过市,这不是一个愚蠢的想法么。我对自己生活中未能做到的好事决不编造。不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我也不愿意仅在我的笔下是这个样子的;我的学问和勤奋用以发挥我的所长;我学习是为了学习做人,不是学习写作。我一切努力都在于培养我的人生。以上是我的工作和我的成就。我干什么也比著书立说干得好。我只求勉勉强强地过好眼前的舒适生活,并不要为我的继承人留下富富裕裕的储藏。

谁是个有价值的人,让他表现在他的为人,他的日常言行,对待爱情或争吵,对待游戏,对待婚姻、饮食、谋事、持家方面。我看到有些人写的是好书,穿的是破鞋,如果他们肯听我一言,首先还是先把鞋子修好。若问一个斯巴达人,要问他更喜欢当一名杰出的演说家还是一名杰出的军人;而我还是要个好厨师来侍候我。

我的上帝!夫人,我讨厌做个笔头上的强者,而在其他方面是个废物和愚人。我宁愿是个愚者,也不愿误用我的资质。愚蠢的无知自然使我无缘得到新的荣誉;如果我不失去我获得的一点点东西,在我已是很大的收获了。这幅死气沉沉的画像不但剥夺了我的生动天性,也不符合我精神焕发时的状态,我已大大失去了当初的锐气,步入暮景和晚秋。我已沉入釜底,不久将散发臭气。

目前,夫人,如果我不是受到学者的鼓励,我决不敢斗胆去触动医学的神秘性,因为您和其他许多人对它非常尊重。学者中有两位是古代拉丁人:普林尼和塞尔修斯。如果您有朝一日读到他们的作品,您发现他们谈到医学比我还尖刻。我只是刺激它,他们要掐死它。普林尼嘲笑得尤其厉害:医生把病人折腾一番以后没有收到药石之功,他们在无计可施时就发明了这种巧妙的脱身之计,把有的人交给许愿和奇迹,把有的人送进温泉浴(夫人,请不要生气,他谈的不是山这边的温泉,那些都是受到您家的保护,属于格拉蒙家的)。

他们还有第三种摆脱我们的办法。他们给我们看病久治不愈,我们稍有微词,他们为了推卸责任,决不会再动脑筋讨我们的好,干脆把我们送到某个空气清新的地方。

夫人,我说得也够了,允许我回头再把我的话说下去,刚才我为了跟您闲聊而离了题。

这次好像是佩里克莱,当有人问他身体怎样时,他回答说:“您看这里就知道。”他指指挂在脖子上和手臂上的符咒。他的意思是说他病得很重,既然他已经到了迷信这些无聊事、身上戴了这些玩意儿的地步。

我不是说我不会有一天也受这种可笑的看法的冲击,把自己的生命和健康交给医生支配;我也会陷入这类的疯狂,我不能保证在未来坚定不移;那时若有人问我身体如何,我也会像佩里克莱那样说:“您看这里就知道。”伸出我的沾有十克鸦片膏的手,这是生大病的明证。我的判断力也会大打折扣;如果缺乏耐性和害怕在我身上占了上风,可以认为我的灵魂在发高烧。

我的祖先遗传给我对医学和药物的天生反感,我费心打这场我并不十分了解的官司,也只是对这种反感的支持和安慰,为了说明这不是一种愚蠢的倾向,其中还有一定的道理。同样,当人们看到我在病急中还是那么坚决抗拒人家的劝诱和威胁,不要认为这纯然是顽固不化,或者这个人就是讨厌,或者还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矫情呢。然而这不是一种正常的欲望,这种跟我的园丁和骡夫并无二致的行为,有什么可以引以为荣的呢。当然,健康是一种实在的、肉体的、甜蜜的欢乐,我也不会踌躇满志,把它去换取一种想象的、精神的和虚无缥缈的欢乐。荣誉,即使是埃蒙四杰[14]的那种荣誉,对我这样一个性格的人,就是只要肠绞痛发作三次可以换到,也是代价太昂贵了一点。

那些喜欢我们的医学的人,也可以有他们的有利的、有力的、有道理的看法。我不憎恶跟我的怪念头不同的怪念头,我看到我的判断与其他人有矛盾决不会不高兴,也决不会因意见相左而与大家格格不入。恰恰相反,大自然的最大原则是不同;外貌不同,精神更不同;因为精神的质地更柔软,更易于塑造;我们脾气性情相同,我们目的意图相同,这是很少见的。两个人的想法完全相同,就像两根毛、两颗种子完全相同,这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世界的普遍品质,就是万物皆有差异。

[1] 原文为拉丁语。

[2] 原文为拉丁语。

[3] 原文为拉丁语。西塞罗语。

[4] 原文为拉丁语。

[5] 原文为拉丁语。

[6] 原文为拉丁语。

[7] 原文为拉丁语。

[8] 原文为拉丁语。其实只是指蜗牛。

[9] 原文为拉丁语。

[10] 原文为拉丁语。

[11] 指《伪经》上的记载。

[12] 阿萨(公元前910—前870),犹太国王。

[13] 玛格丽特·多尔·德·格拉蒙,杜拉领主让·德·杜尔福的遗孀。她是著名玛戈皇后的宫廷夫人,参加她的深宫密谋。

[14] 法国民间故事叙说查理曼大帝时代埃蒙一家四个儿子的传奇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