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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微经典:窒息 陈然 11668 字 2024-02-19

<h3>传 奇</h3>

铸剑人久久地盯着炉火。他的瘦而白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作为一个铸剑人,怎么会有这么瘦而白皙的胸脯呢?这是一个秘密。其实,那些已经公之于众的秘密,并不是真正的秘密。真正的秘密是不会有公之于众的那一天的。

铸剑人稍稍抬起他的眼睛。它们明亮得近乎失明。作为一个铸剑人,他深知一把剑日后所要担当的使命。每一把剑,命中注定都是要嗜血的。是血,使得剑体雄浑粗壮,光芒不断。现在,铸剑人提前听到了那些呐喊和呻吟。听到了江城五月落梅花,寒光一出江山冷。红梅与白梅争奇斗艳,向来是名利场上的灿烂景象。铸剑人忍不住长啸起来。他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不能亲自参与厮杀。铸剑人的剑从来都不是给自己使用的,这使得他在多年的铸剑生涯中凝聚了太多的向往和痛苦。他的剑越铸越好,然而它们也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在时间深处。这时,一个阴谋狞笑着爬上他的嘴角。

铸剑人感到他一生中的重要时刻已经来临。他闭紧双目。一道白光从炉中升起,穿过了铸剑人的心脏,迅疾地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实际情况是,剑的灵魂飞了出去,而它的身体还留在这个茅草搭成的小屋内。许多年后,一个少年在没有任何预知的情况下发现了它。它插在地上,发出了黝亮的光芒,比动物的毛皮还光滑。少年把剑抽了出来。这时,有一粒灰尘掉在剑刃上,少年听到了一粒尘埃被一分为二的巨大声响。少年拿着剑刚走出门外,那茅屋立时就倒下了。

没有一丝烟尘,也没有半点声音。

这件事,少年没告诉任何人。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剑。他惊讶地发现,不是他在指挥剑,而是剑在指挥他。往往是,他的心思还没到,剑锋却早已指向了那里。十八岁那年,少年觉得有必要去外面走走。临行的前夜,他听到那把剑发出了类似于骏马的欢腾。

少年这一走就是十多年。回来的时候,脸已经藏到了深深的胡子里,袖子一抖,就会有风沙洒落下来。他闭门不出。只在夜深时,才有人看到那高宅深门里闪出一道白光,并经常听到跳墙和打斗的声音。当然那声音是非常诡秘的,和其他人的生活毫无关系。金属的撞击和溅射的火星散落在黑暗的夜空。长啸、狂歌还有负伤而逃的恨恨声常常让村里人从睡梦中惊起。有几次,村里人早起,还在墙头发现了迤逦的血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子里忽然又平静下来了。金属的尖叫声没有了,恨恨声没有了,舞动的白光也没有了。

又过去了很多年,村子里又出了练武的少年。少年到外面去闯荡了一番,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高宅深门里的那个人,是当代最有名的剑客,据说他手中那柄宝剑,状似钝铁,像在昏睡,然而关键时刻猛一睁眼,所经处,人影倒下,不见血迹。仿佛它是一条蚂蟥,见血迹便尽数噬去。据说,那人的剑法出神入化,玄妙无比,已经打败了天下所有成名的剑客,现在,只有打败了他的人,才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客。为此,许多人来找他比剑,逼他出招。后来他突然失踪,据说到什么地方隐居去了。从此,天下所有想成名的剑客,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找到他和他比剑,谁夺到了那把宝剑,他就是天下第一剑客。

故事开始了。

<h3>巨 鲸</h3>

自从被医生宣布为心脏病以来,葛三秋先生的创作速度明显放慢了。

他是个作家。还在很早的时候,他就经常被文学作品里主人公的悲惨命运感动得泪水涟涟。他是个敏感的人。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后来也成了作家。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情不自禁地写下第一篇作品时那种既满足又惆怅的心情。后来他甚至把这当作他衡定一篇作品写得好不好的标准,也就是说,只有给他带来了上面说的那种情绪的作品,他才有把握肯定那可能是一篇较好的作品。在他的创作日臻成熟的时候,他常常一边写作一边流泪甚至号啕大哭。一篇作品,连作者自己都不能感动,还怎么指望它去感动别人呢?前些年,有人提倡零度写作,强调作家的客观和冷静,可零度也是温度,不等于没有温度,它不过是作者故意把自己的感情深藏起来,取得一种欲抑先扬、欲擒故纵的艺术效果。就像一件铁器,看起来是冷冰冰的,其实却是经过了淬火一样。没经过淬火的铁器不是铁器,不过是一堆散乱的铁原子铁元素。有时候,葛三秋在他的作品里也是不动声色的,而他的泪水,却止不住成片地掉在眼镜镜片上。一篇作品的艺术魅力的大小,总是和它的感人程度成正比的。

可是现在,医生却对他说:你的心脏已经很脆弱了,不能承受任何哪怕是稍微强烈一点的振动,也就是说,你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然,很可能引发心肌梗塞。可他是一个作家,并且是一个优秀的、为心灵写作的作家。他天天与心灵和情感打交道,怎么能做到不激动呢?那不等于限制了他写作的权力?而不写作,他不就是行尸走肉么?

不行,他一定要想办法。他要安慰他的心脏,做他的心脏的思想工作。他们应该彼此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他说,喂,伙计,怎么回事呢?你才为我工作了多少年啊,就想打退堂鼓了?你看看托尔斯泰的心脏,为他工作了那么多年,还一点问题也没有嘛,据说托翁死的时候,它还没有一点点衰老的迹象。一个作家,没有心脏还叫什么作家?那不就跟唱流行歌曲的差不多?与其这样,我还不如死掉的好,要知道,我一死,你也活不成了!心脏说,难道我就不想好好为你工作么?每次你激动或痛苦得流泪的时候,我不否认,即使当时我紧紧地收缩着身子,可过后,那种欣喜和愉悦也是无以言表的,我敢肯定,这世界上的其他许多心脏没有我如此幸运,能体验到这一点。但你的经历太多了,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叫我不受到一点点损害是不可能的,而且心脏的损害不比其他,是时间可以治愈平复的,它像一道伤疤永远刻在那里。后来你也没注意保养,你不但没像许多人那样回避它,掩盖它,反而继续不断地刺激它,致使伤口越来越大,终于到了现在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怪谁呢?你难道没想到,我一停止跳动,哪怕再优秀的作家,也只能和这个世界拜拜?他说,你能不能想点办法?心脏说,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有听医生的,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而葛三秋,一向是不把医生的话当话的。比如他爱喝酒,有一次他牙痛得厉害,医生叮嘱他不要喝酒,他不听,还是喝酒,反而把牙痛治好了。还有一次,他咳嗽,吃了许多药也不见效,他一气之下,猛灌了一斤白酒,结果就不咳嗽了。医生就好像一种强权,总是在想办法让你听他的,把你纳入他的控制系统,而不让你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考虑怎么培养你的抵抗力。医生的药方只有一种,而每个人的身体状况是千差万别的。

也许,只有让他的心脏更加激烈地跳动,才会让它得到康复,就像对于某种痛苦,只有把它细致而深刻地描绘出来才能得到解脱和完全超越它一样。于是在短期的犹豫和创作缓慢之后,他又重新投入了工作。他更加大胆、无所顾忌了。如果他不能全心创作,那他不等于是废物一个么,那么他现在完全可以看作是向死而生废物利用,都是赚来的。这可是一笔本小利大的好买卖啊。不是有很多人忌妒他的激情和才华么,那好,让他们继续忌妒吧!不是有很多人忌讳他么,那好,让他们继续忌讳吧!他就是要让他的心脏成为悬挂在天地间的大钟,他不但不会把心跳掩盖起来,反而要让它的搏动传达至许多人的耳鼓。胸闷和心绞痛成了那只心脏的呼和吸,它们藏在他的心脏里一紧一缩,仿佛假如没有它们,他的心脏反而会停止跳动一样。每当这时,他就赶紧含上一粒药片。当嘴边的皱纹由僵硬变得柔软,他微笑起来。他想,不就是如此么,也没什么可怕的嘛,他完全可以对付得了它。他对心脏说,我说老兄啊,你失算了。心脏咚咚撞了几下他的胸膛,说,那就看谁笑到最后吧。他说,你别威胁我,有一个作家说过,人可以战死但不能被打败。的确,如今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与鲸鱼在海上周旋的老人,他也在与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周旋。这种处境甚至比老人与海的关系更加危险。因为他要战胜的是自己体内的鲸鱼。

是啊,心脏就是他体内的鲸鱼,他已经感到越来越难控制它了。他坐在鲸鱼的背上,而他又不会游泳,只能完全任由鲸鱼载着他沉浮。他有时被高高抛起,有时又被带入水底狠狠呛了几口水。药物对它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作用。或者说,已经不是他给它喂药,而是它经常从水里昂起头,朝天空喷着油井似的气体,把他手里的药片抢夺了过去,成把成把地往下吞。大概它觉得这种药片很好吃,有一股凉丝丝的味儿。它终于对它们产生了依赖。这时他已写到一部作品的关键处,正在他努力抑制自己的情感写下去的时候,鲸鱼又开始了激烈地反叛。他一时找不到药,或者说,他手头的那点药根本不够用,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和那条可恶的鲸鱼同归于尽。

<h3>入侵者</h3>

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忽然闯进一伙人来。

男主人很惊讶,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门是上了锁的。不但上了锁,他还打了保险。最近这段时间,治安不太好,不是有人假扮抄水表的进门抢劫,就是有人装作推销员行骗。听说他们有一种特殊的药粉,只要朝你一吹,你就晕晕乎乎的,任其摆布了。更别说路上飞车抢包,地道口棍击后脑。

那伙人中的一个扬了扬下巴,一家人都吓得不敢动:男女主人,男主人的父亲,女主人的母亲,上幼儿园的孩子。一开始孩子仿佛还因为家里忽然出现了这么多陌生人而高兴,但她马上感觉到气氛不对。她看到爸爸愣在那里,妈妈嘴巴张着。爷爷想去扯爸爸的衣角但又犹豫了。他才从乡下来住了两个月,整天畏首畏尾的,生怕做错了事。外婆起先肯定以为这些人是爷爷带来的,或至少跟爷爷有什么关系,所以她斜着眼睛不满地掠了爷爷一眼。自从爷爷来了之后,外婆总像是吃了很大的亏。因为外婆和爷爷的关系疙疙瘩瘩,爸爸和妈妈有时候也会互相不理。现在,四个大人都不说话,倒显出了少有的统一。

真是难得的安静。孩子居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男主人有些奇怪,没注意到孩子什么时候睡着了。看看沙发上的那只书包,至少有五斤重。还是读幼儿园呢。以后读小学,岂不要有十斤了?但他的目光很快又转移过来。他还在想那个问题: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接着他又想,他的妻子、丈母娘和自己的父亲又是怎么进来的呢?他一时有些茫然了。他想,他本来是一个人,可现在,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好像人生来就是要被无意义地消耗掉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要遭到侵占的,比如,课本凭什么随便进入孩子的大脑?各种莫名其妙的规则凭什么堂而皇之地进入人们的生活?难道它们都是孩子和大人欢迎的么?他的目光看来是在那几个入侵者的身上,其实是涣散的。他经常有这样的感觉,眼睛明明在盯着什么,心思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那几个人两手抄在口袋里,仍然离桌子不远不近地站着,有一个家伙的嘴里还嚼着泡泡糖。那人先拔掉了电话线,接着把男女主人包里的手机翻了出来,卸掉屁股壳上的电池扔进了垃圾篓。女主人尖叫起来。那人在客厅里瞄了一遍,很快发现了鞋柜上的钥匙。他让它们在他手心旋转了一下,然后呼啸一声飞出了窗外。女主人又尖叫了一声。

男主人对着那扇厚厚的防盗门自嘲起来。当初安装它的时候,他强调要牢固、隔音,他们每次下班回家,都要从里面打上保险,没想到现在它不为自己保险,而为强盗们保险。他们家在五楼,窗子和阳台上也装了密密的防盗网。它们越牢固对自己反而越没有好处。这不是防盗而是防“逃”啊。

他的目光逐个扫过家人的脸,父亲,丈母娘,妻子。他想,这些人说不定是父亲放在衣服口袋里带过来的。父亲的口袋里总有几粒秕谷、菜种或石子。这几个强盗肯定是变成秕谷什么的藏在父亲口袋里让他带进来的。现在时机成熟他们就跳出来了。父亲不就是要种个菜嘛,那好,让他在阳台、客厅、厨房和卧室里都种上好了。别看父亲可怜兮兮的,其实他内心里固执得很。他永远相信自己是唯一的赢家。他一来就和丈母娘互相看不惯。刚开始他和妻子还有个好心而又好笑的念头,那就是,如果父亲和丈母娘相处久了产生了感情,小夫妻俩还可以把他们撮合到一块儿。岳丈一辈子病歪歪的,五十还不到就死掉了,丈母娘也不见得尝到了什么生活的乐趣。而父亲身强体壮,能在晚年找个城里老伴,也算是开了洋荤。妻子暧昧地笑了起来,说,那我母女俩的便宜岂不都让你们父子占去了。这个秘密的计划,使夫妻俩的关系得到了短暂的改善。谁知道两个老家伙到了一块儿,竟像土鸡和火鸡,彼此毫不沾边。

有一次,他和妻子在床上调情并弄出了一些响声,后来他急急从卧室奔向卫生间,刚拉开门,他几乎和丈母娘撞了个满怀,后者正站在门口。从此他在和妻子做爱的时候,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的屁股。结果是他压在妻子身上脑子里却是丈母娘。

更多的时候,是妻子和丈母娘团结在一起。这样,女儿就成了重要的争取对象。他们都在想方设法讨得已经上了幼儿园的女儿的欢心,不幸的是,在这方面,他远远不是她们的对手。他唯一的指望是,女儿有那种所谓的恋父情结。但很不幸,他发现女儿不但没有恋父情结,甚至在她们的教唆下,开始用怀疑而惊惧的眼睛打量他了。他担心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她们从这个家里排挤出去。所以母亲的去世并未给他带来太多的悲痛,他反而看到了增加援兵的希望。他把父亲和丈母娘像一公一母两只鸡一样关在一起,希望父亲能像公鸡那样爬上母鸡的背。

这时,孩子还在睡觉。几个强盗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破坏的声音尖锐地在空中飞腾。原来玻璃也有哭声。他很想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钱在什么地方,存折在什么地方,密码是多少。就像有一次,在夜晚的街角,他忽然被一把尖刀抵住,他毫不犹豫地把钱包掏了出来,看也不看,只是说,把证件还给我。这种镇静,不像是别人抢了他的钱,倒像是他抢了别人的。他幸灾乐祸地想,让强盗把家里翻个底朝天也不是坏事啊,若没有强盗,他还想这样做呢。

强盗们嘴里发出怪叫。他们把盘子里的菜汁当作墨汁涂在两个老家伙的脸上。在菜汁的作用下,两个老家伙的身份开始模糊,渐渐很难看出什么区别了。他们又把盘子扣在两个老家伙的头上并不许它们掉下来。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他们说。老家伙乖乖就范,甚至还同病相怜。说不定此役过后,他们就要相爱起来。女主人自从刚才发出两声尖叫后,就一直抱着肩膀在不停地发着抖。现在强盗们围着她,脸上浮现出捉摸不定的笑容。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的两个便一左一右架起她,把她拖到卧室里去了。卧室的门被关上了,客厅里什么也听不到。不一会儿,那两个人一边叼着烟卷,一边系着裤带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另外两个人又进去了。

男主人不由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想,等会儿女主人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她大概不会出来了吧,从此甚至不再走出家门,看人肯定也是躲躲闪闪的。出乎他意料的是,女主人很快就走出了卧室。她容光焕发。

接下来,强盗把男主人的父亲和丈母娘也关进了卧室。在把他们推进卧室之前,强盗们给两个老家伙灌了些酒,把他们的衣服也脱掉了。父亲哭了起来。他的手在口袋里一掏一掏的,仿佛那里有什么魔法,能降住强盗似的。丈母娘则在反抗的罅隙里,开始打量父亲乡下人的身体。说实话,父亲的身体还是很棒的,男主人为父亲的身体而骄傲。卧室里传来了激烈的扭打的声音。不过这一切,很快也平息下去了。大概过不了多久,两个老家伙也会红着脸从卧室里跑出来。

……强盗们的消失和进来一样莫名其妙。忽然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男主人抬起头,强盗们就忽然不见了,不知他们是从窗子里跳了出去,还是隐身到墙壁里去了。男主人揉了揉眼睛,有一粒眼屎沾到了手上。近来他眼睛里常有眼屎。他听了听,还真有人在敲门。他站了起来。饭菜已经弄好了,孩子趴在桌上睡觉,妻子在邻居家打牌,丈母娘到小区里串门还没有回来。不久前,他的母亲死了,他要把父亲接到城里来。说好了,妹妹今天会送父亲过来的。车晚点了。他想,现在是父亲和妹妹敲门还是丈母娘从外面回来了呢?

<h3>血 晕</h3>

他知道,作为一个男人,这是一个要紧的缺点。它如同一个人长大了还尿床或年龄很小便能勃起一样,是不好见人的。只不过,它隐藏得更深一些,像一条鱼凝滞在水底,以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没有人说得清楚他为什么对色彩(主要是红色)那么敏感或那么排斥。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他的母亲。那是冬天,母亲刚给他喂了奶,让他在怀中睡着了,再把他轻轻放到摇篮里去。这时,母亲还是幸福的母亲。她的胸脯微微发胀,脸上的红晕跟小鸟似的。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藏了很久的口红。母亲羡慕电影里的坏女人。现在,母亲的这个见不得人的想法终于在镜子面前露出了头。她欺负他是一个才几个月的孩子,因而放心大胆地展示她的痴心妄想。所以当他在摇篮里醒来大声啼哭的时候(许多年以后,母亲对此记忆犹新,仍指责他哭声惊人),母亲惊慌不迭地把他抱起,还没有完全从想象的角色中脱身出来。但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停止啼哭,反而更加惊恐地大哭起来。

母亲手忙脚乱,用尽了一切办法,仍不能使他的哭声有丝毫的减弱。后来,母亲终于从他的眼神里受到了启发,赶紧把口红擦干净。奇迹发生了,他的哭声戛然而止。母亲简直不敢相信,她忐忑不安地又去搽了一次口红。他的哭声再次响起。

母亲有些发呆。她知道一个人害怕红色意味着什么。它将让他在生活中无处藏身。在不远的将来,她和丈夫的脸上经常会被涂满各种油彩,像劣等动物似的被拉到各处展览。孩子每天都会受到不小的惊吓。唯一的好处是,她轻松地给他断了奶。她在两只乳房上涂了些红墨水,他立刻止住了饥饿的啼哭。

日新月异,或蹉跎岁月。他也只能变得越来越敏感。以至它成了他的粮食,不然,他便活不下去。他对它由害怕变成了依赖。

难怪母亲说,敏感是他的宿命。

嘲笑和捉弄一直没有停止,即使他已长大成人。大家不相信还有见血就晕的人,这太可笑了,他们说,他如何跟一个女人度过她的初夜?除非……他们暧昧地笑了起来。试想,一个男人,哪天不同血打交道呢?又怎么能不同血打交道呢?比如要宰杀那些买来的用作食用的动物,要喝酒斗殴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荣誉和尊严而战。有时候,城外不远处的那片荒地上还会执行枪决。他们会欣赏到子弹如何让人体一阵痉挛,然后扑通倒下,在血液中慢慢融化。此外,还有电视和印刷品上的画面和图片。斗殴,杀人,交通事故,乃至战争,爆炸,恐怖袭击。他们对此津津乐道。他们说,你真的从不看那些新闻、电影和画片吗?有时候,他们会跟他玩一些恶作剧。如果他晕倒了,他们就大声尖叫,忙成一团,当然是一边忙一边笑着。他们觉得他就像一个孩子那样可爱。他们喜欢在孩子面前,显示他们的成熟和优越感。

有一次,他病了,需要从静脉注射。当护士把针头从他的手臂静脉推进去时,他再次晕倒了。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女人的怀里。护士没有惊叫,也没有嘲笑他,一副学识渊博的样子,有如他的母亲。她用她的学识和柔情包容了他。他竟然觉得正在源源不断滴进他体内的液体让他感到凉爽和轻松。他羞赧地朝她笑了笑。她也朝他笑,示意他别乱动,一直把那瓶生理盐水挂完为止。他问,我还要来吗?她说,要连续注射三天呢。他步履轻快地跟她告别。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又晕倒了两次。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怕,仿佛晕倒不过是他的一次深呼吸,对生命是有好处的。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不禁惊喜万分。后来,他们慢慢地说着话。他跟她谈他的童年,他的皮肤下面那些蹦跳不已的蚂蟥。她也谈了她的童年。她说,跟他相比,她的童年就平淡无奇了。他说,我情愿要你那平淡无奇的童年。这时她的手就游进他的手心。她怕自己不小心伤害了他。她说,你是多么的难得啊,我们一直生活在坚硬和麻木之中,可你仍像一个婴儿般透明,含羞草一样敏感。

他们密切地交往起来。和她在一起时,他很自在。就像鸟在空气里。他愿飞就飞。她总是那么抬起眼,笑眯眯地望着他。后来她也飞了。原来她也有一对小翅膀,毛茸茸的,藏在那里。开始,她飞得不是那么利索,需要他帮她。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从来没将这对翅膀示人。但她很快就飞得很好了。他们把翅膀放平,让身体在空气中滑翔。如果把空气拍打成波浪形,他们就可以向更高的地方飞去。他们暂时地离开了地面,离开了医院,离开了那间他把自己囚禁起来的屋子。她跟他说,她不喜欢医院,不喜欢那里的气味,不喜欢那里的医生,不喜欢那里的院长和主任。她说,有一次,院长叫保卫科的人趁夜把一个会引起麻烦的病人从医院里扔了出去。第二天,有人在另一个地方发现了他的尸体,经鉴定,他是从医院里逃跑自杀的。就是那些病人,也令人难以忍受。他们频繁地出入其中,认为有医院就可以放心地活下去。他们把医院当成了赎罪和卸掉某种责任及包袱的场所,从外面进来时,他们还愁容满面,而当他们出去时,又谈笑风生对人生指挥若定了……他和她坐在那里,对身后的现实发出了无所顾忌的嘲笑。生活是一只庞然大物,但现在他们一点也不畏惧。

一天,他兴冲冲地去找她。除了艺术,只有爱情是永远欢迎敏感的。这是他们共同拥有的宝藏。但在往日他看到她的地方,没有她的踪影。他坐在那儿等,等了一整天也没看到她回来。第二天他又去。她还不在。他向人打听,可他们说,他们这里根本没这个人。他想这些人真会开玩笑。他找到她的知道他俩在恋爱的一个同事,回答竟然是一样的。他几乎要疯了。他说,怎么可能呢?几天前你还看到我们手拉着手出去。她的那个同事说,对不起,我也从来没看见过你!他说,你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对方断然说,我不知道。他又到别的地方去打听。他每天都去,一天去好多次。他甚至去找了院长。院长说,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人事部查查。人事科科长以无比的热情打开了档案室的大门,说,你自己找吧。自然,他不可能找到有关她的任何纸片。

她失踪了。

一个人的历史被抹去竟是这样容易和莫名其妙。

为了怀念他的这次唯一的恋爱,他试着用针管扎自己的静脉,就像她曾经做的那样。他把针头深深地扎进去,然后松开手,血液立刻流进针管。在眩晕中,他仿佛重新看到了她天使般的微笑。每当他想和她见面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做。在那里,他们可以自由来往。那是他们的一条秘密通道。

事情就是这样,一个怕看到出血的人,他最终会在血液中找到宁静。正如一个人,因为老担心自己杀人,结果杀人如麻。他用刀在对方的身上乱砍一气。他杀死的是他的恐惧。不同的是,有的人把刀指向了别人,有的人把刀指向了自己。

他想起了第一次用菜刀划开自己手指头时的情景。菜刀的重量让他很不顺手。就像一个拗口的句子。实际上,那是一次毫无自杀意识的自杀。也就是说,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死亡的存在,他的自杀和死亡无关。他不过是在做一次实验。他想,一切都是因血液而起,如果把体内的血液像池子里贮存的水那样放出去,那他就获得解放了,不再受血液的控制和操纵了。于是他开始寻找它的闸门。虽然身体上到处都是可能打开的缺口,可事实证明,他并没有找到最关键的。他曾问过母亲,它在哪里?

现在,他当然是早已知道了。他不断地向它靠近。在靠近它的过程中,他感到了无比的骄傲,因为他并没有变得麻木。他可以跟母亲,还有那个他每天从秘密通道去和她会面的女人说,他们的宝藏越来越大了。在一次又一次冷静地思考之后,他把门关好,拿出早已备好的刀片,在手腕上轻轻一划。

他看到血液像千军万马,缓缓冲出了闸门。

<h3>读者来电</h3>

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人说我在某篇小说里丑化了他的形象,我写的就是他。他要到法院起诉我。

我问他是谁,他说他是××。

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我在某次会议上见过一次,他给过我一张名片。我也给了他一张名片。

他说,他仔细研究了我的小说,气愤地发现我影射了他。

我说,何以见得?

他说,他发现我极其阴险地把小说中一位主人公的姓和名的第一个字母,安排成他的姓和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在字母表中的下一个。

他的表述比较费劲,但我还是听懂了,即,如果他的姓和名字各音节的第一个字母是A和M,那么我小说中的那个倒霉蛋(现在看来,倒霉的很有可能是我)则是B和N。

我说,这是巧合。我想,这样的读者真古怪,大概是在拿显微镜读小说。而且还是有折射功能的显微镜。如果没有这种显微镜,大可以开发研制。

他冷笑一声,说,巧合?太巧了就不是巧合吧?那就是蓄意了,是你所谓的“精巧”构思了。

我笑了,说,我干吗要攻击你?我跟你无冤无仇的。

他说,我怎么知道啊,说不定上次开会时我得罪了你,你就怀恨在心了。

我说,除了交换名片,我们总共说了不到三句话。仔细想来,其实就是两句,第一句是你好,第二句是再见。你干脆点,我写了你什么?

他说,比如和学生谈恋爱的那个情节。

我说,老师和学生谈恋爱的事情,生活中有的是。

他说,问题是,那个细节,只有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跟你的学生谈恋爱我不管,我小说里这句话,也是根据当时的情境想象出来的。

他说,问题是,你歪曲了我的本意。

我说,我们能不能先划个界限,不要把我笔下的人物和你混为一谈。

他激动地说,对他来说,没办法不“混为一谈”!太明显了!谁都一眼能看出来!你的小说发表后,我的很多同事都看到了。他们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我说,他们怎么知道是你?

他说,你看你,还在装糊涂,你不是都写了吗?我老婆发现了我和女学生的关系,找领导反映情况,到系里跟我吵,都弄得我没脸见人了。你这人,写都写了,干吗不承认呢?还有抄袭,你也不该写。其实我也知道,抄袭是不对的,谁不知道呢?可谁都在抄,你又怎么样?为什么你偏偏就把我给写了呢?

我说,既然教授们抄袭是那么普遍,你怎么认为我写的是你呢?

他笑了笑,说,我虽然不会写小说,但也知道,小说的情节可以虚构,但细节是不能虚构的,好像有人这么说过,对吧?

我说,你还挺懂啊。

他说,幸亏我懂,不然被人刺了一刀我还不知道是痛是痒呢。

我说,我哪里把你弄痛了?又哪里把你弄痒了?

他说,我真搞不清楚,你怎么对我的秘密知道得那么多。我都怀疑你在我家里安装了摄像头。说实话,看完你的小说我差点报警了。我仔细检查沙发、茶几和书房角落,看是否找得到监视器之类的东西,问老婆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来过家里。我那篇论文,除了你,没有谁能看出来是抄的。我采用了一些非常技术的、隐秘的手段,而你在小说里把它们全写出来了。我敢肯定,有不少人,尤其是大学教授或学生读了你的小说之后,马上会如法炮制。你说你多么恶劣!难怪上面要规定,文学作品不能把犯罪的过程和细节描述得那么详细。我就是把这个理由端上去,法院也会判你有罪。

我觉得这个人实在无聊,居然还冠冕堂皇起来。我也不客气了,说,难道你想在法庭上说,你搞了女学生,剽窃了别人的书稿,而且还理直气壮?你要打官司,我奉陪。

他说,别以为你写的是小说,法院就不会受理。现在,小说侵权的官司可多了,这说明法律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你这篇小说,不仅仅损害了我一个人,而且损害了广大教授们的形象。

我说,可笑。

他说,一点也不可笑。你忘了,以前有个女作家,写一个人变成了牛,结果被判了刑?你说,一个人,再怎么坏,也不能变成牛,对吧?你们作家,脑子都比较乱,还有一个人,把人变成了甲虫,居然成了大师!就说那个把人变成了牛的女作家吧,虽然她没写真实的姓名和地点,可她还是输了官司。她坐了牢。对方很快把她告倒了,因为事实明摆在那里,他没有变成牛。而且他还证明,他根本没干过小说里写的那些坏事。当时出现了很有意思的场景,女作家找了许多老百姓证明对方怎么怎么坏,原告则到乡政府打了个人格证明,证明他政治觉悟高,是先进个人、新长征突击手,到了法庭上,双方都出示证据,法庭似乎难作决定,但原告律师一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他说,到底是村民的话有说服力,还是乡政府的公章有说服力?

我说,我知道那件事。但我觉得,那个女作家落入了某种圈套。其实她根本没必要去证明什么事情的真假,因为她写的是小说。

他说,你很天真啊。跟你说,在法律上,并没有“小说”这个概念,只有“文字作品”。

我说,毕竟,法制建设也在进步嘛。

他说,要进步也是向我这边进步,而不是向你那边。如果我跟你打官司,我们学校,还有相关的教育部门都会给我开证明。我每年都被评为全校乃至全市先进教师,就是国家级的奖项我也拿过好几次。我的照片常年挂在学校的光荣榜上。

我说,难道你忘了,你跟那个村干部不同,他想证明他不坏,而你恰恰相反。如果你真的起诉了我,你希望他们给你出具什么样的证明呢?证明你搞了人家女学生并剽窃了别人的书稿么?

他说,对,就是这样,我跟女学生谈恋爱,是我的隐私,也是我的自由,我和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没权力干涉,我抄袭一下别人的书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谁都在这么做,又有什么错?难道你不懂得罪不责众吗?

我说,那你给我准备了一个什么罪名呢?

他说,你这是跟大多数人过不去!你孤芳自赏,自以为了不起,你具有典型的反社会人格特征。像你这样的人,迟早会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被抓起来。

他又说,你们作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剽窃的是论文,你们却剽窃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