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生活的残疾</h3>
儿子很少跟人说话,但总是把嘴巴张着,像是在喘气。他的脸像某种惊恐的情绪从那里流逝之后,而留下来的模型。做父亲的已经离婚了。老婆红杏出墙,跟了有钱的男人,被他知道后,便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争吵和打骂。但他是个穷鬼,所以在她面前永远处于下风。他是个懦弱而阴沉的男人,作为一种心理补偿,他的阴暗的巴掌便经常在儿子小小的身体上炸响,老婆像狗牙一样尖锐的指尖也经常会划破儿子的皮肤。因为这些,儿子的上学也变得七长八短的,没过多久就草草收兵。他们离婚那天,看上去,儿子竟然有些高兴。老婆嫌儿子累赘,当然不会要他。她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鸟,一离了婚,便轻盈地飞了起来,在他们的视线里越飞越高,渐渐地,完全不见了。
当父亲意识到儿子已经是他唯一的财产的时候,对他反而爱惜了。他打来一桶水,给儿子洗了一个热水澡。他不相信他儿子是那么邋遢猥琐的。果然,儿子在沐浴后,无比地鲜亮纯洁起来,令他眼前一亮。但他无法洗去儿子的胆怯,眼神的躲闪,沉默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他会忽然从这一句话跳到另一句话去,不管这句话像钢管一样伸在那里还没有说完,或者,他本来坐在那里好好的,但忽然惊慌不安起来,马上夺门而去,好像被谁追赶似的朝着什么地方奔跑起来。有一次,他甚至在奔跑中把衣服脱掉了。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好像一根极其便宜的笛子在风中呜呜地吹响,发出的声音并不好听。
于是,做父亲的感到了久违的疼痛。这疼痛的感觉像烧红的铁丝插在他心里,让他既温暖又感到辛酸。他暗暗打定主意,他不再找女人了,就这样和儿子过下去,尽自己最大力量让儿子哪怕多一点点幸福。他早出晚归,加班加点。他的背弓着。他的额上有了波浪般的抬头纹。他的手经常裂着口子,生活的酸气和咸气从那里渗进去。虽然还是那么吃力,对付生活,就好像拿一尺布去做三尺长的衣服,但总的来说,比以前踏实和安宁多了。他希望儿子经常露出睡在泥土里的红薯那样健康的笑容。
当儿子跟他差不多一样高的时候,儿子主动要求到街边的理发店当了学徒。做父亲的感觉手里的一根线动了动,被拉紧了,但他也明白,那根线迟早是要放的,所以他就试着放了一点点。儿子干得很卖力。做学徒是很辛苦的,但可以学到手艺啊,所以他狠下心来让儿子继续做学徒。儿子比以前变得开朗了一些。有时候,他回来会高兴地说,他今天学到了什么,或,师傅让他握了剪。儿子的眼睛里是惊喜和还有些胆怯的得意。儿子的表情使他心疼不已,现在他明白了,童年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来说是多么重要啊,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没有感觉到幸福,那么他一辈子都不能真正地幸福。童年是人的一只脚,如果它经常受伤害,那么就会让人得小儿麻痹症,好像永远短了一条腿。
果不其然,没多久,儿子在给一位顾客洗头时,不慎把洗发水滴到了那个人的身上。大概那是一件十分考究的衣服,那个人十分愤怒,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其他人纷纷向顾客道歉,那位顾客并不领情,要儿子赔他的衣服。现在是顾客是上帝的时代,没有人敢得罪顾客。师傅气极了,也只好给儿子来了一巴掌。儿子眼里全是泪水。可他到哪里去拿那么多钱呢,听说那件衣服要几千块钱。回来,儿子又不敢跟他讲。那个顾客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儿子要钱。那件衣服他是真的不要了,脱下来扔在那里。所以儿子看到有人进门就忍不住一阵哆嗦。他就更经常地不慎把洗发水弄到客人身上去。也就更多地挨了打骂。终于有一天他把洗发水放在那里,什么人也不顾径自向外面走去,师傅在背后叫他他好像没听到。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大街上脱了衣服奔跑。他赶上儿子把衣服披在儿子身上,可儿子已经认不出他来了,只是在不停地自言自语:我没钱赔他们,你看,我已经把衣服脱了,我什么也没有了。于是他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理发店是不会负责的。他们说,你儿子还损害了我们的声誉呢,不信你看,现在生意比以前差多了,以前我们多跑火。他毕竟是个懦弱的人,这时候他的懦弱尤其明显。这样说来,倒是他拖累了人家,他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儿子时好时歹,他想这不是个办法。有人说这是病。既然是病,那就要治。为此他借了很多钱,把儿子送到了郊区的精神病院。说实话,刚把儿子带回家的时候,他还有些一筹莫展,仿佛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和目标,但现在,他又有了,那就是借钱给儿子治病和还债。因此他的已经有些衰老的体内又灌满了劲。以前他不知道有精神病院这么一个单位。精神病是不是神经病?说出去挺丢人的,但现在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带儿子去的时候,在那里看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人,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倒立,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唱歌,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哭泣。但那里有医生和护士给他们打针,让他们按时吃药,想到这里,他又宽下心来。
所以当几个月后精神病院通知他去接人时,他高兴地到街边的小酒馆里要了二两囟猪舌头,喝了二两烧酒。其间他去探望过儿子几次,真的,儿子正在慢慢好转。他叫他爸爸的时候竟然会露出有些难为情的神情。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做了很多好梦,以致第二天早晨还醒迟了些。他搭了一段路的车,下车后,他几乎是跑着向医院奔去。但快到门口时,他听到了他熟悉而恐怖的尖叫。他跌跌撞撞赶到那里,看到自己的儿子又脱光了衣服在院子里奔跑,不同的是,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下身。
原来,儿子昨晚上卫生间时,忽然被一个埋伏在那里的老头抱住,咬断了生殖器。
这一下,儿子真的要做一辈子残疾人了,他痛苦地想道,但他马上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身手敏捷,从铁门上翻了进去,和儿子一起奔跑。
<h3>落 土</h3>
行知梦见爹对他说,他不想待在书架上。
算起来,爹已经在书架上待了差不多十年。
他把爹放在书架上,爹应该是满意的。爹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只喜欢读书。爹总是跟他说,书是好东西,一读书,人就神清气爽。爹说这话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暗暗发笑,所以他听了这话就好像吃了一包老鼠药,走在日光下老担心药性发作。
爹在书架上慢慢移动着,先是在一眼可以望见的地方,后来就躲到一排书的后面去。有一次,一个同事来借书,抽出一本巴尔扎克的《幻灭》,看到了后面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问,这是什么?
他说,是家父的骨灰。
《幻灭》便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行知把书柜抹得很干净。他的工作用书从来不上书架。他把书插回原处。其实他讨厌别人来借书。书在别人那里,大概就像妻子被人掳去任人凌辱,回来时总是衣衫不整。
行知年轻时有一个宏大的理想,那就是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他经常像拉斯蒂涅那样在心里朝着什么地方喊道:“现在咱们俩来拼一拼吧!”
那时他已经是县中学的教师了。爹娘还在乡下。娘死了,他把爹接到中学来一起住。娘死的时候,他简直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人都是要死的,这没什么好悲伤的。爹说,你都三十多了,还没找媳妇,我跟着你,你就更找不着媳妇了。他说,反正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加起来还是两个人。
爹就流眼泪。
爹自从有了轻度中风的迹象后,动不动就流眼泪。
县中学分给他的房子只是一个套间,爹住后面,他住前面。爹还像在乡下一样,不愿出门,除了睡觉,就是坐在那里看书。行知把家里的老书都带来了。大部分已经被毁掉了,留下来的,其实也就是那么几本。残缺不全的子曰诗云,诸子百家。所以行知有理由怀疑爹读书已经是徒具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了。爹需要活在那个形式里,不然他活不下去。房间里没有卫生间,公共厕场在操场对面,他给爹在房里放了一只塑料桶当便盆,用完就盖上。即使这样,房间里也弥漫着一股很浓的氨气。
他知道,村里人至今都在嘲笑他,奚落他。那年春节,他在大门两边写下一副对联: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娘死的时候,村里人居然不肯出力。人死了,都是村里人帮忙抬上山。谁有那么大力气一个人背得动棺材?可村里人不肯抬他娘上山。他气得浑身发冷。后来还是爹说了话。爹站在塘边,对老天呼号:村里人要是不抬死人上山,他就把尸体停在门口,让它发臭,反正村子里还没死完。
他不得不考虑,以后爹死了怎么办?再以后,他自己死了又怎么办?
爹的死来得悄无声息,跟他预想中的情景相去甚远。他猜想,像爹这样一个一辈子壮志未酬的人,死的时候一定是很痛苦的,要么垂死挣扎,要么死不瞑目。那天他下了课回到房里,做了些杂事,见爹还在那里看书,便叫了他一声。爹没答应。爹反正经常这样。又过了一会儿,他过去拍了拍爹的肩膀,想把书从爹手里抽出来,结果抽不出。他想爹哪里来的力气把书抓得这么紧呢。他把爹的身子摇了摇,才发现爹已经死了。
村里人早就在等着刁难他,看他的笑话。他把爹火化了。他对爹说,你是村子里第一个真正升上了天堂的人。
爹死后不久,他的个人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是校长牵的线。对方是一个银行职员,叫张彩霞,外地人,年龄不小。但好像家里有那么一点门路。
他和张彩霞第一次见面就上了床。他闭上眼睛,不看她。他也始终没问过她为什么不是处女。都到了这个年龄,还问这个问题,真是可笑。
他只向张彩霞提了一个要求:让他爹待在书架上。
张彩霞的身子迅速冷却下来。不过她还是答应了。
和张彩霞结婚半年后,她的门路开始发挥作用。她调回了原籍,一个正在发展中的工业城市。不久他也如愿以偿,调入一所大企业的子弟学校。
走之前,张彩霞问他是否把爹安葬了,他说爹不想回村子里。张彩霞说,那么,我们在县城公墓里为爹找一个地方吧?他还是没有答应。
爹就跟着他离开了县城,离开了故乡。他想,这是否算得上背井离乡?或许,对于他来说,爹就是故乡的一种象征吧,可爹,对此肯定是不答应的,爹一辈子都后悔没逃出去,难道到头来,反而要他作为故乡的象征?这决不应该。但是,爹又必须担任这个角色,这是没办法的。书架上的爹,仿佛成了一只蝉蜕,既有形又无形,既实在又空洞,既透明又虚无缥缈。深夜,他总是听到蝉在鸣叫。
张彩霞说,你怎么老是耳鸣,是不是去看看医生?
他说,神经衰弱就像一张网,一直牢牢罩着他,他头痛,耳鸣,失眠,便秘,什么药都不管用。
张彩霞大概为找到了他这么一个成熟、稳健的丈夫而暗暗得意吧,可他要让她知道,她上当了,她捡到的是一个破烂货。这样,他们就扯平了。
在新单位,他们有了一套还不错的房子。凭他的经验和智商,处理各种人际关系如鱼得水,只是张彩霞的肚子一直没鼓起来。她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说,我哪知道。她说,反正我是没问题的。
他听了,冷笑一声。
到了晚上,他又看到爹了。他拧亮台灯,移开书,把爹抱出来,像是那时候抱爹到阳台上晒太阳。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皙,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光辉。神态还是那么冷漠和高傲。其实他很喜欢爹这种既冷漠又高傲的样子。爹完全配得上这两个词。
可是这次,爹冷不丁地跟他说,他要回到土里去。
他说,难道你把这么多书都读完了?
爹说,读完了。
他说,要不,我再去买点。的确,他已经很久没买书了。
爹忽然厌倦地挥了挥手,说,他已经不愿读书了,他要入土为安。
他说,你确定?
爹说,确定。
他说,回哪里?回乡下吗?故乡?
爹说,去他妈的故乡。
一向斯文的爹忽然骂了一句粗话。他记得爹还有一次说粗话,是在一次游斗中。爹发现胸前的牌子上写错了一个字,便向人索要笔墨,想改过来。那人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摆臭架子显示你的臭优越感啊!爹忽然火了,把牌子取下来重重一摔,吼道:你居然要在我胸前挂个错别字,休想!
回来时,爹的鼻血涂了一身一脸。
他说,既然这样,那好,明天我就去给你找墓地。
爹终于抱着他喜欢的紫檀木还有几本老书,在他和张彩霞的注视下渐渐沉入地下。红土很快遮住了爹的脸。随着这一切的进行,行知觉得自己的鞋底和地面的联系紧密了起来。他不禁握了握张彩霞的手。
他懂爹的意思。爹是要他把他乡当故乡。爹永远不愿做他的故乡。
张彩霞终于解怀了。他这样一想,猛然意识到“解怀”这个词正是村里人对女人生孩子的说法。没想到,虽然他离故乡这么远,可那些词汇还是不时地蹦出来。故乡的概念分解成词语的形式仍然盘踞在他脑海。它们还要占领他多久呢?大概连爹也没意识到,离开故乡这么多年,他和爹说的一直是方言。外人进入不了的方言。
张彩霞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儿子见风就长。有一天,他打量着儿子,忽然吃了一惊:他觉得总有个人站在儿子身后或藏在儿子体内,那个人,就是他爹。
只是,他不会跟他说方言了。
<h3>培养大师</h3>
这是我儿子,您瞧,他多可爱,这是他六个月时的照片。我后悔,没在更早一些的时候给他拍照。现在,很多名人的画册都是从襁褓之中开始的。您瞧他的头多大!他的额角多么宽敞!他的耳朵多长,耳垂多厚实!他的小嘴多么方正!他几乎不像是我和他爸生的。每隔一个月,我都要带孩子去一次照相馆。有一次,他不肯一个人照,硬要拉我进去,喏,就是这张。我激动了。他这么小,就知道爱妈妈,将来出了国,一定会更加热爱祖国的。
别看我生活在平常之中,但我并不想做一个平常的人。读书时,我迷上了书法。我经常梦见我写的字,像王羲之的“鹅”字那样,冲天飞去了。但是,很多因素决定我不能成为一个卓越的书法家。有一段时间,我几乎忘记理想了。得感谢我的儿子。是他,重新唤起了我对书法的热爱。有一种力量,鼓励我把自己没能实现的理想,嫁接到儿子的身上。
我曾长久地望着摇篮中熟睡的儿子。别人的孩子,都不如我的孩子好。有人说,每个母亲在抱着自己孩子的时候,都仿佛抱着未来的国家总理,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当时很流行胎教。想孩子成为音乐家的,天天听贝多芬或柴可夫斯基;想孩子成为文学家的,天天听唐诗宋词。但就是找不到书法方面的胎教教材,为此我自己动开了脑筋。我每天坚持练两个小时的毛笔字。我一边写,一边对孩子说:横要这样写,藏锋,运笔,再顿笔,笔锋提起,记住了吗?来,我们再来一遍,让妈妈握着你的手。我就仿佛握着他的小手在用力。我还自编了一套书法胎教教材。都说怀孕期的女人最聪明,就是睡着了,我也用墨汁在半圆形的肚皮上写上大字,让孩子闻到墨香。孩子伸出手,在我的肚皮上摸来摸去。他在临摹那字呢。
日后,等我的孩子成名了,我就会把我编的书法胎教教材公开出版,让更多的母亲和孩子受益。但现在肯定不行。我怎么能傻拉巴叽地培养自己儿子的竞争对手呢?我这不是害他么?要知道,大师的名额是有限的,请原谅一个母亲的自私吧。
儿子和书法的神秘联系从他六个月的时候就开始了。那一天,他大哭不止,我想了很多办法他还在哭,后来我急中生智,抓起写字台上的毛笔往他手里一塞,你说怪不怪,他立时就不哭了,还把笔举起来,眼睛骨碌碌地转,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看来,我的胎教已经开花结果了啊。孩子在两岁的时候,果然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书法天赋。他忽然说,我要写字!我给他磨墨。他拿起笔来,大大方方地写了一个字:两点加一提,再是两横,一竖,又是一横。他姓汪,你看,这不是个“汪”字吗!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能把那个“汪”字保留下来。那可是我儿子的处女作啊!一个才两岁的孩子、一个神童、一个未来的书法大师的处女作!它是无价之宝,可是我,竟然一时糊涂,把它给丢弃了!我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女人啊!
对儿子每一幅习作的珍惜,成了我以后生活的主要内容。除了习字,我还带他去走访名师和名山大川,让他吸取名人和山川之真气。我儿子的字还真的得到了许多当代书法家的赞赏。他们都是书法家协会的会员。他们说我儿子前途不可限量。有一位老先生想收我儿子为徒,但我考虑到他名气不是很大,便婉言谢绝了,我把儿子的每一幅习作都小心地晾干,抚平,再精心地收起。再过若干年,它们都将是国家一级保护文物。你想想,现在就是王羲之洗笔的水池,其价值也相当于一个小地方全年的财政收入了。保护文物就要从它还不是文物时做起,所以我也是在为国家做贡献。我还花高价请一位篆刻家为我儿子刻了一方图章,盖在每一幅习作上。因为我听说,一幅字画没有图章是算不了数的,就像一个人出国没有护照一样。到目前为止,儿子的习作装满了三口大箱子,我正准备腾出一间房来,专门放儿子的作品。每天夜晚,我都看见儿子的习作在闪闪发光。不,那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精神文明。我还保存了他的课本和作业本。有一次,他的一个作业本被老师弄丢了。但我怀疑是老师故意把它藏起来了,她知道我儿子将来是大有出息的。现在,有的老师师德不行。我到学校去,好言相劝,请她把我儿子的作业本还给我。她不给。她的身子紧紧护住抽屉。我说你打开抽屉让我看看。她脸红脖子粗了。我坚持着,不肯让步。她叫来了保安人员。趁我和保安人员理论时,她迅速把我儿子的作业本转移了。末了我和她大吵了一架,让她自私和贪婪的嘴脸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无遗。
每月为儿子照一次相的习惯,几年来一直保持着。我在每一张照片的背后写上时间地点和当时情景。现在已有的那些名人或伟人的画册、传记总有着这样或那样的遗憾。我儿子的画册和传记,将是世界上第一本资料最详尽、内容最丰富的画册和传记。
还有一件极重要的工作是,我必须教会儿子熟练地签名。我督促儿子反复地磨炼他的名字。毛笔、钢笔、圆珠笔,硬笔、软笔都要适应。作为一个书法大师,他的签名应该漂亮非凡,无与伦比。
<h3>丈夫和儿子是小偷</h3>
她对自己说,你这一辈子,一点人样子都没有。你没有白吃,没有白喝,不偷,不抢,但你,还是一点做人的样子也没有。你不是你。你是一个贼的婆娘和另一个贼的娘。你安分守己,战战兢兢,但那些鸟粪一样的白色斑点总是落在你身上,开始你还想洗,但后来你根本洗不了。它们被太阳晒干,发出了难闻的气味。它们顽固地把你包裹住,你摆脱不了。它们像胶一样,像窒息一样。有一段时间,你想结束这种生活。你偷偷跟踪丈夫和儿子,再把他们偷来的东西偷偷送回去。或者,把丈夫和儿子的行径四处告诉人。但人们依然没有谅解你。他们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还用得着你说?你这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么?他们不信任你。他们怎么会信任你呢?为了前一件事,你要遭到丈夫和儿子的踢打。丈夫用荆条把你的衣服抽破,把你的老皮抽破。它们像一层油垢似的痂在你身上。你丈夫把你的皮肉撕开,露出里面乌不溜秋的骨头。
奇怪,你一点也不觉得痛。你的筋都麻木了。你身上的血液像冬天的河水一样,又冷又浅。它们不肯流动。不肯把痛传递到你的感觉里来。它们是紫色的,死了。荆条一下下抽向你的时候,你居然不知道躲避。
是的,你本来是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的。那些年,一个外乡的货郎经常来村子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冲着你来的。他在那边兄弟众多,还没有娶亲。他知道了你后,顿生了同情和席卷之心。他接近了你。他不嫌你老(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也不嫌你丑(你有什么好看的呢)。他抓住了你的手,说这么好的手你用得不是地方,这么好的手你把它浪费了。他要你跟他走。他说如果你舍不得儿子,他愿意把你的儿子放在货郎担里挑着。他说他的货郎担一头重一头轻,正要个平衡。他说他是骆驼变的,担子越重他挑得越有劲。他说他又得媳妇又得儿子,双喜临门。
但是,你还是没有走。不是舍不得这个家。也不是舍不得这个丈夫。你就是有点笨。连娘家的人都说你笨。
你还记得,当你第一次发现儿子偷了你瓦罐里的钱,村里的孩子告诉你儿子偷了他的铅笔的时候,你有如五雷轰顶手脚冰凉的情形。从那时起,你就隐约看到了你的命。你用瘦竹棍狠狠地抽着儿子。你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咆哮着,想把你的命唬住,好让它调转方向。血道道在儿子小小的身体上应声而起,像一条条血蚕在扭曲翻滚,有的还滚到了地上。真可谓痛在儿的身戕在娘的心。竹棍抽断了,你抱住被骇吓得哭不出声来的儿子放声大哭。你拿拳头打自己的头。你狠狠地咬自己。你的脸上都是泪痕和灰,你几乎是跪在地上哀求儿子,求他不要做贼,不要学他爹。你说儿子不管要什么,你哪怕是卖血,也要给他买来。但儿子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你再拿细竹棍抽他,他从你手下一滑,跑出了老远。儿子虎头虎脑,跑起来像一阵风。你赶不上他。你只有等到晚上,他睡着了,才拿细竹棍抽他。你抽得他嗷嗷直叫,像一头挨宰的畜生。要真是畜生就好了。要真是畜生你就可以把他宰了。在密集的抽打里,他抱头答应了你的所有哀求。你照例有一个睡不着的夜晚。照例要把自己折磨得和儿子一样痛。儿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厌憎地看了你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又惶恐又胆怯。再后来,你惊讶地发现儿子的眉目间也有了他爹的那种又无赖又狡猾的神情。你打他,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你打,等你打够了,他就把鞭子横夺过去,折断,扬长而去。于是你只有气得嗦嗦发抖的份。再后来,他长得比你还高,你的鞭子根本抽不上去。你得站在凳子上抽。你的手刚一扬,又彻底地垂下来了。
你对儿子失望了。对自己也失望了。
你讨厌儿子。也讨厌自己。
你讨厌活着。
但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