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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和儿子在商量怎么去偷人家的猪。这是他们刚刚冒出的一个新奇而大胆的想法。他们说,我们去偷一只猪卖吧。他们还从未偷过这么大的活物,不免感到兴奋。偷鸡摸狗的事他们已经嫌不过瘾。村子里的鸡和狗,见了他们都慌忙地逃开。他们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味,鸡和狗都害怕。半夜里,他们潜进人家的猪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哄得人家的猪不作声。他们一前一后地赶着猪,像散步一样,把它卖给了屠户王老五。

他们卖了猪,分了钱就去赌博。还是巴交、掂毛、七瓜、二绿那么几个人。起初,丈夫和儿子打合子,也曾赢过几回。但他们很快就被拆开了,规定他们父子俩不能同时上场。他们嘿嘿笑着,也只好接受。没有了帮衬,他们很快又输了。这一天,他们输干了口袋,肚子瘪瘪地垂头丧气地回家。

她像一只破布袋似的在门边喘气。她的心,又开始绞痛了。心一痛,她就要像条狗那样张开嘴巴喘气。她面前摆了一把剪子,一只钉锤,一把割鞋底的条刀。她用灰冷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它们。或者,把它们的位置换来换去。她有些蔑视那只钉锤。因为它过于轻小,像小孩子的玩具。她吃力地,把剪子和条刀磨了又磨。磨得在暗处也能看到。她还记得看刀口的锋利,只要拿头发丝在上面一吹就行。但她现在没有拔和吹的力气了。还不到五十岁,但已经比七十岁的人还老了。以前,她用剪子铰鞋样,用条刀割布片衲的鞋底,用钉锤把楦头打进鞋里去。她剪的鞋样线条流畅,她衲的鞋底宽厚结实,她楦好的布鞋肥瘦合脚。

丈夫踢了踢破布袋,说,今天真倒霉,卖了一头猪,连口肉汤都没喝上。

儿子也踢了踢破布袋,说,还不是怪你,叫你别贪大牌你偏要贪。

丈夫说,你放屁,倒教训起老子来了。

儿子说,老子就比我大了?

啪。做老子的一掌甩在儿子脸上。儿子摸着火辣辣的脸,很快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他就要以牙还牙。但做老子的早有准备,头一偏,儿子的掌扑了空。做老子的得意起来。但没想到,儿子用另一只手给他来了一掌。儿子的两手几乎是完美的合作,像拍打苍蝇一样。做老子的很恼火被儿子当成了苍蝇。两个人便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

每逢这时,门口的破布袋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它在拳脚交加的光影里手足无措,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别打,别打。或者:打吧,打吧。但是谁也没听到,它就更紧地缩成一团。

以往都是以老子最终狠狠教训了儿子结束。做老子的骂个不休,做儿子的擦着流血的嘴角,夹着尾巴到一边去舔伤口。当然还不忘把门角落里的破布袋再踢上一脚。她是做老子的人的婆娘,他当然要拿她出气。但现在儿子在擦着嘴角的瞬间,忽然瞥见了破布袋脚前的钉锤、剪子和条刀。做儿子的忽然变得聪明和有勇气起来。他操起条刀,一下子插进了他老子的后背。

他怕刀没穿透,还进一步地推了刀把。

破布袋复杂的眼球下,虱子一样渐渐爬上了最后的泪水。仿佛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丈夫死了。儿子被抓进了班房,再也出不来了。她想了很久,再也想不出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没有人来探望。终于有一天,她死了。

在此之前,她洗了一个澡。她很久没洗澡了。她笨手笨脚地洗着,直到在麻木的身子上擦出了痛。擦出了红晕。真不敢相信,它那么平坦,瘦弱,而且,还那么洁白。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在洗到紧绷在胸前的两只紫黑色乳头时,她满怀羞耻感地、哧哧地笑了……

<h3>虫 牙</h3>

妻子说苏桥该去看医生。

她说,你的腮帮子都肿两天了,吃多了SMZ对身体也不好,容易在肾里形成结石,再说你那是虫牙,吃药治标不治本,多早就劝你找个医生把它拔了,你一直不听。

苏桥摇了摇头说不急,等等再说。

妻子是小学老师,喜欢看些家庭保健之类的书籍,平时苏桥和女儿有个头疼脑热的,妻子都自告奋勇地去买药。唯独牙疼,苏桥是自己买药,并且只买新诺明。这种药是片剂,很大的一片,上面写有“SMZ”三个字母。它跟舌头的摩擦力很大,服药时要些勇气。这种药很便宜。妻子叫他买好一点的药,苏桥说,似乎只有它对他的牙疼有效。

苏桥曾就这个问题请教过学药剂专业的朋友,既然这种药副作用大,为什么还在不断地生产呢?

朋友说,是这样的,有些疾病,如牙疼、扁桃体炎、肠炎什么的,用很先进的抗生素效果还不一定好,SMZ对人体软组织有相当强的药理渗透作用。

妻子还在唠叨:都等好多年了,拔个牙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苏桥说,干吗要拔?让它留着吧。

苏桥的牙很早就不好了。首先是长得稀,他怀疑他的牙齿都没达到三十二颗的标准。吃东西容易夹牙。其次就是经常闹牙疼。完全没理由的,牙齿就疼了。

那颗所谓的虫牙,里面是否真的有虫子?其实他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牙齿里有虫子,但谁都说那是一颗虫牙。

发现母亲的牙齿也不好,是他在发现自己的牙不好之后。因为这一点,他记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那时,经常有走村串户的外乡人,他们自称可以把牙齿里的虫子挑出来。许多牙疼的人跃跃欲试。外乡人叫母亲打来一碗清水,站在门槛上,再叫母亲张开嘴,用一根很长的绣花针在母亲的牙缝里剔着。剔一会儿,就把钢针放在清水里洗洗,说,你看,又一条虫子。大家争先恐后地挤来看,果然看到碗底里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外乡人又说,蚜虫不能除根,必须每年都要清理。于是母亲每年都要把挑蚜虫的外乡人请进家里来。母亲每次在挑出蚜虫后,都容光焕发。过了好多年,才听说那些外乡人是骗子,牙齿里根本没有虫。

外乡人不再来了,母亲再牙疼的时候,就含上一口白酒,然后半天不说话。当然,酒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母亲就跑到邻村的赤脚医生关木通那里,他给她开的药就是SMZ。这种药很神奇,两片下去,不一会儿,母亲的牙疼就止住了。

因为母亲,苏桥才知道牙疼是可以遗传的。

但他没告诉母亲他也在牙疼。

有一天,当苏桥发现,他与母亲之间竟存在着那样大的隔阂时,不禁吃了一惊。

那是什么样的隔阂啊。母与子。本来,他是系在她脐带上的小小的命。本来,如果有什么击打在他身上,母亲心里也是痛的。母亲是一条大河,而他,永远是她的支流。

他极少跟人谈及母亲。

从小,他就知道,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是万物之源。然而,当他有一天,发现了母亲的狭隘、愚昧、抱怨、吝啬、自私、不公正、甚至冷酷时,他的心就像被谁拿石头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他目瞪口呆。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放逐。

苏桥很难说清楚,他与母亲之间的隔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当他慢慢成熟,慢慢觉察到母亲身上那不像母亲的东西时,他很痛苦。这是母亲吗?这怎么是他的母亲呢?

为此,他也做过种种努力。但努力的结果是越来越疏远。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曾伤害或忽略过母亲。他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受了母亲的影响。是不是他用母亲赋予他的东西,反过来针对了她,就像一种毒汁,就像大蛇与小蛇,可以互相致命?或许,他的幼稚,他的莽撞,他的淡漠或许无意中伤害了母亲。

但母亲不知道,为了挤出她遗传给他的毒汁,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大概在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开始了对母亲的反叛。那个他以前根本不熟悉的母亲渐渐在他眼前令他惊讶地呈现出来。起初的反叛手忙脚乱,他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动,把自己推向母亲的反面。

他也曾试图去影响母亲。他多次设想过跟父母促膝谈心的场景。在想象中,父母神态安详面容洁净,他们互相被感动。可事实上,每次回家,他刚刚开始的话题总是被母亲尖刻而泼辣地打断,父亲则在一旁火上加油。他无法改变他们。

但,母亲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发现她的缺点?

这样,做母亲也是很悲哀的了。

有一段时间,他经常跟父母打电话,关心他们的身体,叫母亲少打牌,要父亲按时到医院量血压。虽然这样做心里很别扭。父母对祖父不好,凭什么还让他们享受到他的孝心?他很矛盾。可作为儿子,他是否有审判自己父母的权力?是否该对父母的作为耿耿于怀?他知道母亲是个记恨的人,可如此,他不也成了一个记恨的人了吗?

他很少跟人提起母亲。电视里播放此类内容的节目,他马上关掉或换台。有时候,他明明知道父母希望他这样,他却偏偏那样,哪怕那样要走弯路要让自己吃苦。他不怕吃苦。他在吃这样的苦的时候,尝到了某种类似于报复的快感。他通过报复自己来报复父母。他希望自己成为母亲口腔里的那颗虫牙,过不了多久就会溃疡发炎隐隐作痛。

苏桥和母亲又有两个月没通电话了。他的牙疼一直没好。SMZ不能长时间服用。期间他只叫妻子给他们寄了一次钱。钱是寄到父亲的单位上。现在是冬天,他想,从邮局里刚取出来的钱一定是冰冷冰冷的。他喜欢这种冰冷的感觉。

说起来父亲也是很可怜的。他似乎一辈子都在求人,求人解决工作,求人给女儿解决商品粮,求人帮他顺利办理退休手续,求人多给一点退休工资,求人让他返聘。他连村里的小队长都不敢得罪。现在,母亲迷上了打麻将,父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买菜,捅蜂窝煤炉,倒马桶,捡玻璃瓶。当年的军人本色荡然无存,唯有衣领依然扣得那么工整,总是扣至脖子,并抱怨现在的衣服没有风扣。

祖父是个很专制的人。对此,苏桥也是有体会的。祖父的固执常常使少年苏桥泪光闪闪。他在学校读书时最担心的就是家里吵架,为此他常走五六里夜路偷偷潜回村子,躲在屋后听动静。每到农忙,家里总吵得不可开交,祖父要这样,父母要那样。每次吵架,都以祖父摔坏东西或母亲饮泣而告终。母亲的胸中积聚了太多的怨恨。当衰老在祖父身上降临,她就要复仇了。

可是父母没意识到,他们在反抗祖父的同时,自己也早已成了祖父的一部分。他们的专制、粗暴和琐碎,跟祖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桥其实很想跟父母打电话。他也知道父母很想他给他们打电话。可是他硬起心肠来没打。他没意识到,他在惩罚父母的同时,也在惩罚他自己。他不肯告诉母亲他也犯牙疼。有一次母亲问他牙好不好,他说很好。他想母亲如果知道他牙齿像她,一定会暗暗高兴的。他偏偏不让她高兴。一次,母亲望着他说,他说话的声气和走路的样子很像父亲,他听后,故意换个姿势走路。他把自己藏了起来。他强迫自己不像他们。一次,因事早起,他闻到了口里的一股馊味。这使他想起小时候,经常鸡叫头遍被母亲叫起床,跟母亲走十多里路到县城里去卖豆芽。他不能帮母亲挑担,只能给母亲做个伴。到了城里,母亲的衣衫早已湿透。由于起得太早,他口里有一股馊味。后来他一起早就闻到口里有馊味,一闻到馊味就会想起跟母亲卖豆芽的经历。有一次,卖豆芽的钱被扒手偷去了,母亲竟当街大哭起来。母亲坐在地上,身上手上全是灰尘,泪水糊了一脸。他被深深地震撼了,没想到在他眼中高大完美的母亲被人欺负时竟是这么可怜。这时他觉得大街上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扒手,他眼睛里射出了愤怒的火焰。

他尽力不去想母亲,可是牙疼每每让他想起母亲。他不知不觉开始喝酒。等他意识到母亲也是这样来止痛时,他已经迷上酒了。他是母亲的虫牙,母亲也是他的虫牙。然而在抵抗父母的过程中,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像父母。

他想,难道有一种遗传方式是通过排斥和反抗来实现的吗?

他打了个冷战。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心痛如锥。他几乎是在一种十分气恼的情况下拿起了话筒。他忽然记起,他曾查过字典,上面说,虫牙是龋齿的俗称。龋齿,则是“病,由于口腔不清洁,食物残渣在牙缝中发酵,产生酸类,破坏牙齿的釉质,形成空洞,有牙疼、齿龈肿胀等症状”。

妻子还在劝他去拔牙,他说,不拔,永远也不拔。

他知道,像母亲一样,牙疼对他的全盘进攻,迟早会到来。

他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h3>剃 刀</h3>

我知道,我这样做有些自不量力。剃刀这么小,而世界那么大。这绝对是一项艰巨的工作。以前,我似乎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脑袋,现在,吓,它们一下子挤到我狭小的店面里来了。每个人都顶着脑袋来找我,使我感到自己的事业很重要。

在此,我不得不佩服我老爹。当我不愿读书退学回到家里,他一扫脸上的阴云,说,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爹对你多担心,你再那么读下去,迟早要读出问题来。其实,不光爹这么想,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只有我们老师没看出来,他还一个劲地鼓励我多读书多做习题。老师说,当你把铁棒磨成针,就会成为李白,当你开始思考苹果为什么不往天上飞而往地上掉你就会成为牛顿。可我既不想成为李白也不想成为牛顿。我最有可能成为的是陈景润。我像他一样,经常走路看书并把脑袋碰到电线杆上。但后来,老师从抽屉里把我的书搜出来,对我说,看这样的书,你永远也成不了陈景润。

我看的是《雪山飞狐》。

爹这辈子,最有脸面的是有一次帮我们县里的书记剃头。那时他还很年轻,县里的书记会亲自来店里剃头。后来,他们就不来了,叫他去。再后来,他们就不要他剃了,据说是坐飞机到北京上海和巴黎去剃。他说,爹的手艺落伍了,领导们不要我服务了,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干,争取以后为县里乃至省里的领导们服务,那样,爹的理想也就实现了。

爹说我有悟性。他在把看家的本事都传授给我后,就像个领导似的退居二线了。一次喝多了酒,他醉眼蒙眬地对我说,你办事,我放心。

我想,人真是怪,都要长颗脑袋,而且每颗脑袋里还有稀奇古怪的想法。有时候,我有强烈的冲动,想拔光头发看看那些想法到底是什么。我猜那一定很有趣,就像小时候看万花筒一样。

有人说,我们小城里到处都是文化。的确。其实有很多著名的人物和历史事件就产生在这个小城里,而且还在不断发生。一个教书的先生因失恋离家出走,若干年后他说的许多话都印在书上。一个爱打架和调戏妇女的二流子,在杀人之后跑掉了,后来成了将军。一个女孩子被人抛弃后成了妓女,若干年后她嫁给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东门的大沙湾,从几百年前甚至更早就成了专门杀人的地方。不同的朝代都在那里杀人,绑匪在那里撕票,痴情女子在那里殉情,黑道双方在那里对决。现在,每年一次或几次的枪决也是在那里进行。有贪官,也有许多人一无所有。在我们小城,还有几个杀人谜案至今未破。有好几部电影和电视剧在我们这里拍摄。至于在我们小城吃喝玩乐后写下文章的人更是不可胜数。

一个月前,我们这里又出了一个贪官,据说他贪污的钱比全省的钱还多。当然他不是在我们这里被抓住的。他在我们这里做书记的时候,发明了许多好玩的戏法,比如他把全县的重要官衔写在小纸条上,让大家抓阄,抓到了哪个职位,它就是你的。所以我们小城里的官都是抓来的。如果你跟人说某某被抓起来了,对方一定不会惊讶,他还以为某某又抓了个好阄。有人提醒书记说我们县里的财政赤字已经很严重,已经把二十年后的钱都用掉了,书记笑着说没关系,这就像很多人担心性别危机,其实是没必要的,男人难道不可以找岁数比他小的女人么?现在我们用二十年后的财政,正是老夫少妻,幸福指数高得很。他升官离开我们县里的时候,许多单位有大半年没发工资,至于那些边远地区的学校,都好几年没发工资了。工业园那些匆匆点火上马的工厂,烟囱早已冷却。红火的厂子也有,但那里树木全死寸草不生,周围的农田长不出庄稼,蔬菜变了颜色,江里的鱼莫名其妙地浮尸,老百姓得了各种莫名其妙的病。他真正离开我们县城的那天,老百姓放起了鞭炮,但市电视台的记者把它说成是盛大的欢送。这不是放屁吗?不久,他又升为市长,市委书记。他被查处的时候,在城里的旺铺不下于五十间。还有人以他为题材写了很厚的反腐小说。不过,这跟我们小县城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当初像颗爆竹似的弹上天时留下的那个大窟窿再也填不上了。现在,我们依然呼吸着被污染的空气,喝着被污染的河水,紧巴巴地过着日子。所以我想,当初如果我在路上碰到了他并且知道他是个贪官便把他干掉了,那多好,即使为此送了命我也在所不惜。

我的这个想法绝不是一时冲动。早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对着厚厚的历史课本,我常常想入非非。我唯一有点喜欢的课是历史。我的目光总是在某个历史性的关键时刻流连。我浮想联翩,开始了各种假设。晚上,我躺在黑暗中,设想着那些激动人心的场面,兴奋得睡不着觉。在我的想象里,项羽把刘邦干掉了,诸葛亮取代刘禅当了皇帝,岳飞杀掉了秦桧……

既然谁都是要剃头的,那最有可能改变历史进程的,就是干我这一行的了。事实上,我从没在历史里发现过类似记载,这真是一种遗憾。如果可能,我要成立一个组织,让所有的剃头匠都联合起来。全世界剃头匠联合起来!

我开始留心察看我手下的那些头皮了。我听到他们的各种想法如小溪一般从我手下汩汩流过。有的人在琢磨着怎么和女人约会,有的人在琢磨着怎么多赚钱,有的人在诅咒另一个人,有的人在跟自己的内心搏斗。

这天,一个面容清秀的人来到了我这里。见我正忙着,他不声不响坐在那里,拿起一份县里摊派的报纸随便翻起来。过了一会儿,我给他围上披布,开始梳剪。他心里在嘀咕着什么。于是我便知道,他是一个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本想干自己的专业,可家里人尤其是他的两个姐姐和姐夫却一定要他去考公务员。他们是做生意的,赚了很多钱。他们说,我们家什么也不缺,就缺个当官的,这一次,我们不妨调整一下投资方向,把你送到政界上去,你就沿着我们指引的方向前进吧。起初他不肯,可他们说他忘恩负义。他当初读大学的钱都是他们出的。他咬了咬嘴唇,说,好,那我就听你们的。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他想,总有让他们后悔的一天。而让他们后悔的最好方式,就是眼看着到手的鸽子却飞了。他要一个劲地往上爬(自然,他们的投资也越来越大。要钱的时候,他把手一伸,什么话也不说)。从秘书到办公室主任,再到局长县长市长……现在的省委书记,据说当初不过是个大队的会计呢。要充满信心,迎难而上,破罐子破摔。他将吹牛拍马,阳奉阴违,贪污受贿,无恶不作,然后咔嚓一声被关进牢房,就地正法。他的所有非法所得都将被拍卖充公。这样,姐姐他们的“投资”岂不要完全落空!他越想越兴奋,脑袋甚至得意地摇摆起来。

我想这样下去可不得了。他肯定会把我们弄得更加鸡犬不宁,民不聊生。趁他现在还没成气候,趁某段历史还在萌芽,我用力摁住了他的脑袋,然后用剃刀在他脖子上一划。血喷了出来。我说了,我工作艰巨。我得用一把剃刀阻挡住滚滚洪流。我转过身来,用报纸冷静地擦掉剃刀上的血迹。我恍惚记得,那报纸上有一篇叫作《投资记》的小说。

<h3>窒 息</h3>

我初中没毕业,就跟一个亲戚到外面做油漆工了。

本来我是可以读到初中毕业的,但爹说,反正又读不起高中,跟人做油漆工也不要毕业证,这后一个学期读不读是无所谓的,还不如趁早出来学手艺。

其实我是很想看到自己的初中毕业证是什么样子的。读了这么多年书,我还没拿过毕业证。我看过别人的。一张彩色照片贴在那里,上面还盖了钢印。我特喜欢那道钢印。用手摸摸,还真的凸出来了,好像有一种很稳妥的感觉。我也照过一些相,但我的照片从来都是散落在钢印之外的。没有钢印对我的照片负责。

师傅在外面给人装修。现在,师傅把我也带到外面来了。因为这一点,我爹娘把师傅看得比我家的祖宗还大。不过这也没什么,日后等我做了师傅,我也可以比别人家的祖宗大了。第一年是学徒,没有工资。现在做手艺不像以前,东家还管饭。东家只是和师傅讲好一个价钱,其他什么也不管。我吃饭也是师傅掏钱。在楼下吃快餐。这是一片新建小区,这些快餐店也是专门对付我们这些装修工人的,三块钱一个菜,饭和开水都是免费的,管够。师傅点了两个菜。跟师傅在一起吃饭,我感觉总不自由,由于是师傅掏的钱,我就更缩手缩脚了。我恨自己要吃饭,要是永远也不饿该多好。不过师傅是好师傅,看到我进步快,总是夸我,每夸一次我,吃饭时便要多点一个菜。但看到师傅破费了,我又很难受。所以有时候我即使进步快,也会装出不快的样子来。

为了让自己不饿,我就在房间里用力吸油漆的气味。因为我发现,闻多了油漆,人就不饿了。其实有的油漆是可以吃的,有一次,我和师傅去建材市场,看到一家公司在市场门口做广告,说他们生产的油漆是“绿色油漆”,对人体无害,为了证明这一点,推销员当着大家的面把油漆吃了下去。吃完了还舔舔舌头。要是师傅也买了那样的漆,那我就不用吃饭,饿了只要吃点油漆就行,反正买油漆的钱是东家出的,这样我就不会有那种不自由的感觉。我问师傅为什么不买那种能吃的油漆,师傅说,油漆怎么能吃?那个人是骗人的。

可我总觉得师傅的话不一定正确。我明明看到那个人把油漆吃下去了嘛。除非他吃的不是油漆。我不知道什么是“绿色油漆”,因为那个人吃的油漆明明是乳白色的。但这件事明显使我受到了启发。

油漆真的可以吃吗?我要试一试。其实刚开始,别说吃,就是闻一闻也很难受。可是正在装修的房子里,到处都是油漆的气味,还有木板散发出来的刺鼻刺眼的气味,我的眼泪都被呛出来了,但我一直忍着。师傅是租了房子的。师傅跟别人租在一起,那个人是做木工的,是我后村的人。师傅叫我跟他们住在一起,我不肯。他们是大人,有大人的话要说,有大人的事要做。我跟师傅说,我就在工地上睡。师傅说,里面气味不好,闻多了伤身体。我说,不要紧的,我把窗子打开就没事了。师傅想了想,也就算了。他也是做徒弟过来的。对徒弟,不要太娇惯了,这对徒弟是没好处的。

渐渐地,我习惯了油漆的气味。有一次,东家带一个朋友来看房子装修得怎么样,刚进门,就被熏出了眼泪,此后东家的那个朋友一直捂着鼻子,还不停地用手在鼻子前面扇来扇去。还不到两分钟,他们就退到门外去了。我觉得有些好笑,这些城里人,干什么都大惊小怪的。

那天晚上,我终于偷偷尝了一点油漆。好像奶油。我没吃过奶油,但我认为奶油大概就这个味道。细细品尝,唇齿间好像还真的很香。那些香气稠稠的,抱住我一颗牙齿,又抱住我一颗牙齿。我很高兴。那么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我大声地唱歌。我没想到自己的歌唱得是这么好。好像对着扩音器里唱歌一样。听说堂兄下半年要结婚,我想,等堂兄结婚的时候,我就可以大胆地对着扩音器里唱歌了。

师傅不知道,我已经迷上了吃油漆。我已经吃了各种牌子和各种颜色的油漆。如果不吃油漆,我会很难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感觉胸口有一点点闷。我把衣服解开来。哪怕是冬天,我也把胸前的衣服解开。后来我不仅觉得胸口闷,连整个房子乃至整个天空都闷起来。我想怎么会这样呢?晚上,我把白天油漆过的那些地方,用铲子刮开。我想刮开了也许就不闷了。我把衣服全脱了。可脱了还是闷。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晚,我把一桶油漆全倒在自己身上,再拿刷子把它均匀地涂抹开来。

我的照片终于被盖上了钢印,公安局的死亡证明书。不过不是彩色,是黑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