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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一次失败的劫持</h3>

我把那个孩子弄出来时正是一天里最热的中午。

知了的叫声锯似的割着我的耳膜,一只黄狗蜷缩着在树下午睡,我走过它的身边时,它竟然毫无察觉,我冲它撇撇嘴,立刻断定这是个不值一提的蠢货。孩子的父母也在午睡,如果他们发现孩子已经不翼而飞了,就会后悔,在抢走别人的孩子后,午睡真不是什么好习惯。

一路上那孩子都在睡觉,均匀的鼻息痒痒地吹在我的脸上。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孩子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把那个孩子轻轻地放在妻子的面前,妻子默默地看我一眼。我立刻把头扭到一旁,我不敢看她红红的眼睛,昨晚她哭了一夜,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干了。在她的哭声里我想到了劫持一个孩子换回自己孩子的主意。

妻子望着那个孩子默默地发呆,从昨天开始,发呆就是她对这个世界唯一的认知方式了,我不知道除了发呆她还能做什么。我很理解她此时的心情,一颗母亲的心已经破碎了。我说了一句,“如果三个钟头内还不见我回来,你就把这个孩子杀掉吧!”说完我悄悄走出家门。边走边想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按常理那人应该能够自动找上门来,但如果他像那只黄狗一样愚蠢的话就很难说了。

我想,如果那人能够发现我故意踩下的脚印,就会自然而然地找到我。但我对他的智慧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所以我打定主意主动去找他。在树林的边缘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因为我突然感觉到了空气中一种熟悉的气息。昨天留在我家里的,正是这种气息。在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我见到了那个人,他正赶着一头牛在耕地。看来我估计得没错,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经被劫持了。

我缓缓地走向那个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和勇气,因为我是一个父亲。最先发现我的是那头牛,它恐惧地喷了一个响鼻。这时那个人也看到了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默然地看了看他,咧开嘴向他笑了笑说:“你好先生,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孩子已经被我劫持的事吧!”他不说话,惊恐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如果你想要回你的孩子,就把我的孩子们给我送回来吧!我以一个父亲的名义起誓,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我们来一个公平的交换好吗?”为了让他能够正常思维,我向后退了两步。

我说:“你应该能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而你的妻子也应该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因为孩子的事,我们很难过。”

他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胆战心惊地说:“你是说你劫持了一个孩子?”我点点头:“是的,他是你的孩子。”

他说:“你不想伤害我,只想换回你的孩子们?”我又点点头说:“请你考虑一下吧!”他说:“好吧,我同意你的要求,你在这里等着我,我马上就把你的孩子送回来。”说着他赶着他的牛出了树林。

我等着他时心里想,当父母的心情果然是一样的,孩子是未来,是希望嘛!我甚至为自己想出的这个主意自鸣得意起来,但任何时候沾沾自喜都是不明智的,等我发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出现这样的情况是我始料不及的,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的头脑一片空白。但很快我就镇定了下来,看着他和他端起的枪口说:“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蠢事呢?如果我不回去我的妻子就会杀了你的孩子。”

他淡淡地笑了笑说:“孩子,我老婆明年就能给我再生一个,但你和你的孩子却能给我换来一大笔钱,你以为我会愚蠢地和你交换吗?”

听到这句话时我知道我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不该用自己的观念衡量他的观念。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枪响,空气中立刻弥漫了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我的右腿上一沉,我随之倒在了地上。脚步声传了过来。但想抓到我没有那么容易,在他走到我眼前的一瞬间,我腾身而起,箭一样地射了出去。

我流着血跑到家门口时,用力喊了一句,“杀死那个孩子。”但家里却传出了妻子的喊声,“不!不!别忘了,我是个母亲。”我看到,妻子正把那个孩子搂在怀里,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而那个孩子的嘴里正含着妻子的一只乳头。

此时,作为一只狼我只得承认,妻子的选择是正确的,她是个伟大的母亲。

<h3>与狗无关</h3>

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楼门口遇见吴欣欣和吴大刚。吴欣欣站着,手扶着楼门口的一根水泥柱子。吴大刚坐着,把身体缩在门边的墙角里。他们都对我很友好。吴欣欣说:“你好,爸爸。”吴大刚跑到我的脚边嗅一嗅,尽力摇着尾巴。我进门时吴欣欣还会及时地说一句:“爸爸,再见!”

我刚认识他们时吴欣欣就对我这样友好,我发现他对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友好。所以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吴欣欣这孩子很可能是个傻子。只有傻子才会随随便便对所有的人都这么友好,也只有傻子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管所有的男人叫爸爸。关于这个问题不久后的一天夜里,做完爱后我问过张腊梅。她说,吴欣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傻子,他只是在爸爸的问题上表现得非常偏执,别的事情都很正常。我还问了她那只长毛狗为什么要叫吴大刚。她说,吴大刚过去是她的丈夫,现在是个连狗都不如的混蛋。

吴大刚开始时对我并不友好。我第一次见它时误认为它是谁家放在门边的一只拖布。我准备在拖布上踢一脚时,拖布突然跳了起来,尖利地叫了一声,咬住了我的裤子。这时我才搞清楚原来它是一只黑色的长毛狗。熟悉以后吴大刚就对我友好起来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叫吴大刚的这只长毛狗比吴欣欣这个男孩儿要聪明一些。

很快我就和搬到我楼上的张腊梅熟悉了起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熟悉起来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熟悉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就敲响了张腊梅家的房门,此后每个晚上我都会去敲张腊梅家的房门。有时做过爱后我会在她的身边睡上一会儿,有时不睡,说上几句话后穿上衣服立刻下楼回家,我从来没在张腊梅家过夜。因为在另一个房间里睡着吴欣欣和吴大刚,我还没有想做吴欣欣爸爸的打算。所以我不想让孩子看到我。这是我的原则。

做爱后张腊梅往往非常唠叨,她会迫不及待地说许多话。因此有时我会想,她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性伙伴,而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听众。

张腊梅说她属羊,属羊的女人命都苦,属腊月羊的女人命更是苦上加苦。她说,你想想,没有草吃的羊能不苦吗?她说,我追求了三十年感情,最后还是被吴大刚这个狗东西骗了。她这么说时,吴大刚会从另一个房间里跑过来,在我们正躺着的床边上嗅上一阵,它很可能误认为张腊梅刚才叫了它的名字。

但我和她的看法不太一致,我觉得她并不很苦,吴大刚(他的前夫,而不是那只狗)和她离婚时留给了她一笔钱,这笔钱差不多够她和吴欣欣用一辈子了。有了钱不就有了一切吗?感情算个什么东西呢?这年头谁还会谈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不顶吃不顶喝的感情呢?

当然,我没有把这个观点告诉张腊梅,我发现张腊梅对感情无比的渴望,我们交往了几天后她就开始对我倾注感情了。她说,她本来的想法是戏弄我一下,等我爱上她时,再一脚把我踢开,让男人们也尝尝受伤的滋味。但是她做不到,反而不知不觉地爱上了我。

我当时想:真他妈奇怪了,我有那么好吗?

为了试探张腊梅是否真的对我有感情,在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第一次提出了向她借钱。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随手给了我一张存折。甚至她都没问我要钱做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你用和我用是一样的。”这让我有些意外,事情太顺利时就会让人感觉意外。你会觉得这事情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看不见的阴谋。

又过了一个月后,我再一次提出向她借钱时,她像上次一样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个存折。我终于不再顾虑重重了,我把她定位成了一个比她儿子吴欣欣还傻的人,用她的话讲,她是在感情这个问题上表现得非常偏执。

我从张腊梅的手里累积拿到二十万元的那天晚上,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后我没再回楼下自己的家,我搬到了几天前刚租下的另一座房子里,想到明天晚上张腊梅等不到我敲她的房门,到楼下敲我家门的样子时,我淡淡地笑了。

三个月来,我用张腊梅的钱开心地过着日子。我出入所有上档次的娱乐场所,找各种不同的小姐。我开心极了。有时躺在床上时我会想起那个叫张腊梅的女人,想起吴欣欣和吴大刚。想着想着我就会笑出声来说,傻×。再想想我还会笑出声来说,不是傻×谈什么感情呢?

有一天,在黑马大酒店我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张腊梅的女人,她一闪身走进了一个包房里。我问正被我搂在怀里的小姐刚才那个小姐叫什么名字。她说不熟,来了没有几天,只知道这家伙很疯,啥动作都敢做,啥花样都敢玩,最厉害的一次一个人同时陪了三个男人。小姐突然在我的胳膊上拧了一把说:“缺德,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从原来的地方离开四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悄悄回去了一次,打算把房子卖掉。在楼门口我听到有人说:“你好,爸爸。”我看见了吴欣欣,却没有看见吴大刚。我就问吴欣欣吴大刚哪去了?吴欣欣把我拉到了楼前的花坛边,指着花坛的沿子说:“它在这。”

我看到那里只有一团暗淡的红色,并没有吴大刚。吴欣欣说,它从楼上落下来时就掉在了这里,那是它的血。当时流出来的除了血之外还有它绿色的肠子和红白相间的脑子。吴欣欣说,它当时看上去非常美丽,很像花坛里的花,灿烂地开放了。

我说:“它,吴大刚,是怎么掉下来的。”吴欣欣说:“在窗口边,妈妈一推,它就掉下来了。妈妈推的时候说,所有的男人都该死。”我说:“是吗!”

在我准备走进楼门时吴欣欣说:“它死的时候不叫吴大刚了,妈妈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男人’。”听到这句话后,我立刻觉得从脚跟到头顶过电似的一麻,我放弃了上楼的想法,转身走开了。

在我的身后一个声音追上了我,我知道说话的人是吴欣欣,他说:“爸爸,再见!”

<h3>西双版纳</h3>

魏小湖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想起来就会和名字发一通脾气。她对自己说,为什么我要叫魏小湖呢?叫魏小溪、魏小河、或者魏小江不行吗?有什么必要非叫魏小湖不可呢?然后,她往往会把矛头指向已经去世的爷爷,埋怨老人家太霸道了,还没见到孙子孙女们的影子呢,就提前把名字做了强制性的规定。魏小湖说,当初爷爷怎么不想一想湖是一潭死水,千百年也不会流动一次呢!

结婚之前,或者更早一点,在魏小湖上大学的时候,她对自己的未来做过好多种美丽的设想。比如说,她喜欢旅游和摄影,就曾经想象过和将来的丈夫一起牵着手游遍全国各地的风景名胜。国内的景点看完后,甚至还想过到国外去转一转,一路走一路留下一些美丽的瞬间,回到家里再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对各处的景致评头品足。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等待自己的不是这些浪漫甜蜜的日子,而是一湖死水一样的生活。

魏小湖宿命地认为,自己如今的生活,都是小湖这个名字带来的。她的丈夫是一家公司的业务员,常驻南方的一个办事处。平时天南海北地跑,就是很少跑回家里。结婚十年,魏小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像一潭湖水一样,在孤独和寂寞中度过的。多年来,湖面上静得出奇,不管是一点波浪,还是一道飞鸟的影子,都从来没有出现过。想起当年旅游的设想就更令人沮丧了,她和丈夫的工资都不太高,儿子一天天长大了,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连续几年的黄金周来临之前,魏小湖都下过决心要出去走走,最后考虑各种各样的原因,又都不了了之了。

魏小湖是在5月3日下午接到何为电话的,当时她正躺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里关于黄金周的报道,一边和自己的名字生气。不夸张地说,何为的电话像一颗石子一样,把她平静的湖面击破了,并且泛起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涟漪。何为是魏小湖的大学同学,她一直觉得他们当初有那么点意思,只是谁也没有说破罢了。接电话时魏小湖的眼前就晃动着一个帅帅的男人形象,开始她没明白是谁,放下电话后恍然大悟,那个人就是何为。

毕业后他们有过一些联系,后来就慢慢地淡了,再后来基本上就断了。虽然每次打电话只谈一些在学校里的往事和当年的同学们,但魏小湖在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如果再继续交往下去有点对不起自己的丈夫,就有意不再联系了。

何为是在昆明给魏小湖打的电话,他告诉她他正在云南旅游,非常凑巧和另一个来旅游的同学住在同一家酒店里。魏小湖说:“好啊!好啊!”往下就没什么话讲了。没想到紧接着何为问她能不能来,说明天他要去西双版纳,如果来了可以一起去玩。魏小湖半开玩笑地说:“就算我想去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赶到昆明啊!”何为说:“怎么不能,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魏小湖笑笑说:“我可买不起飞机票呀!”何为说:“来了我给你报销。”本来这事情魏小湖没当真,放下电话笑一笑也就完了,她知道何为毕业后就在南京的珠江路上开了一家电脑公司,如今已经有几千万的资产。但人家有钱毕竟是人家的事,一个玩笑还能当真吗!没想到不一会儿何为又打来了第二个电话,十分肯定地让她一定要去,何为打电话时旁边另一个同学也说魏小湖你一定要来,十多年没见了,我们都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魏小湖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了“好的”两个字。何为说:“那就这样,我等你电话,你来了我们一起去西双版纳,不见不散。”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魏小湖先把儿子送到了妈妈家,跑到民航售票处买了一张去昆明的机票。第二天下午起飞,晚上到达。她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何为自己到达的时刻,但何为的手机关机了,魏小湖想既然不见不散,估计没什么问题。她所在的城市没有直达昆明的班机,需要到另一个城市去乘坐,简单收拾一下,带了几件衣服后,她就踏上了到另一座城市的火车。

火车开动后,魏小湖就有点后悔了,虽然多年来她一直渴望去西双版纳看一看,但和何为一起去还是觉得有点不太合适。她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是不是此行会发生点什么呀?但第二天,魏小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她对自己说,西双版纳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地方,我的目的是去旅游,想别的事情未免有些多余了。她这么想着时飞机正划过蔚蓝色的天空,穿行在朵朵白云之中。魏小湖感觉自己多年来第一次冲破了名字的宿命,真正地奔流起来了。

何为接到魏小湖的电话是在5月4日的晚上,也就是他给魏小湖打电话的第二天晚上,当时他正在南京的一家酒店里陪客户吃饭。魏小湖先是问他在哪里,他说了在南京后,魏小湖就开始大发雷霆。何为搞不明白魏小湖为什么发脾气,说他是骗子,还骂他不是东西。没等魏小湖的话说完,他就果断地挂断了电话。放下电话后他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是不是昨天下午和同学在昆明时酒喝得多了些,对魏小湖说过什么话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已,紧接着他又和客户谈他的生意了。此时,魏小湖正站在昆明的大街上望着眼前的车流人丛发呆呢!

<h3>玉佛手</h3>

赵一达是在魏小湖从云南回来后得病的,病根是一只玉佛手。

魏小湖从云南回来,带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水果,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子上,嘴里就开始不停地说丽江、说雪山、说苍山洱海、说西双版纳、说哈尼族……最后就说到了邀请她去的那位同学。赵一达听到这里,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皱。魏小湖毫无觉察,低头按着计算器算旅游的花销,一笔笔地向赵一达说明。赵一达说,你玩得开心就行了,没必要向我汇报。魏小湖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即便赵一达这样讲,她还是把所有的账目报告了一遍,就连买矿泉水的钱也没忽略。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魏小湖仍然很兴奋,说等攒够了钱,咋地也要让赵一达和女儿去云南开开眼界。赵一达一下把魏小湖搂到怀里,说:“这事咱慢慢计划吧,我先沾点儿你身上的云南气儿!”魏小湖出去了十多天,真有点儿小别新婚的感觉了。也就是这天晚上,赵一达发现了那只玉佛手。

第二天,赵一达在脑袋里仔细回忆了一遍,又偷偷查了魏小湖算好的账单后,终于确认无疑——挂在魏小湖脖子上的那只玉坠儿没有入账,来历不明。得出这个结论后,赵一达就又像昨晚一样,感觉胸口上一凉,好像又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似的。

魏小湖正背对赵一达在镜子前化妆,赵一达看见了她脖子后的一小段红线绳。他走过去先说了说女儿最近的表现,绕了一个圈子后说,你脖子上戴的东西叫什么,挺好看的。魏小湖拽着红线把玉佛手从衣服下拉出来,说:“这是用玉做成的佛手,你看看是不是像只手?”赵一达看了看,点点头说:“确实像只手。”赵一达刚想问问玉佛手的来历,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他走过去接电话,是个男人,自称是魏小湖的同学。魏小湖接电话时,赵一达听到魏小湖和对方提到了玉佛手。

魏小湖放下电话就匆忙出门上班,赵一达把女儿送到学校,也去上班。坐在办公桌前面,他突然想起来,那只玉制的佛手,好像不偏不倚,正坠在魏小湖的两乳之间。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一整天在办公室里,赵一达的心都七上八下,他想,晚上一定要问一问玉佛手的来历。但见到魏小湖时,他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他觉得,即使不问,魏小湖也应该主动告诉他,如果她不说,那就证明心里可能有鬼。

魏小湖晚上没有说玉佛手的来历,只是黏在他身上,暗示他需要亲热一下。本来,赵一达也想要亲热一下。但赵一达抱住魏小湖时,感觉到有一只小手硌在他胸膛上,身体里的冲动就立刻烟消云散了。赵一达说:“明晚吧,今天活儿多,太累了。”

几天里那只玉佛手折磨得赵一达寝食难安,不管在哪里,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魏小湖脖子上的那条红线绳,顺着红线下去,那只非常像手的玉佛手,刚好暧昧地落在魏小湖的两乳之间。每当这时,赵一达就会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一句他妈的。

一天晚上,女儿摸着魏小湖脖子上的玉佛手问是什么东西。魏小湖说了,女儿眨眨眼睛又问:“爸爸让我问问你,这玉佛手值好多钱吧,是谁给妈妈买的?”赵一达听女儿这么说,脑袋就嗡的一下子。魏小湖冷冷地看看赵一达,没说话。这以后,夫妻二人就开始冷战。

尽管几天后冷战结束,魏小湖也主动告诉赵一达玉佛手是一个旅游点赠送的礼品,根本就不值什么钱,但两个人之间好像突然隔了些什么,怎么解都无法解开似的。这期间,晚上躺在床上时,两个人又亲热了几次,但每次都无法尽兴,草草收场。每次赵一达胸口一挨着冷冰冰的玉佛手,就会落荒而逃。赵一达翻来覆去地想,谁能相信那么好看的一个玉佛手,会是白送的呢?一个月后,赵一达发现自己出了问题——他阳痿了。

赵一达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病根,他没打针没吃药,也没去医院检查。

一天早晨,魏小湖在镜子前化妆时,突然发现脖子上每天都挂着的玉佛手不见了。她没喊没叫,只是使劲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当天晚上,赵一达眉飞色舞,满怀信心地把魏小湖搂在了怀里。但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在他紧紧地抱着魏小湖时,突然又感觉到胸口上硬硬地一凉,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身体就不由得一抖,下意识地问:“魏小湖,你脖子上挂着什么?”魏小湖淡淡地答:“玉佛手丢了,没挂什么。”赵一达把手伸过去摸了摸,脖子上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h3>雪白的馒头</h3>

钻井队做饭的老白端着一笼屉馒头从伙房里出来时,看见通往荒草地的土路上走来一个人。

荒草地不是一片草地,是一个小村的名字。这个小村子很像是被鸟衔来的一粒种子,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被扔在了野地里。几十户人家,破破烂烂地挤在一起。钻井队在这里竖起钻塔、搭上帐篷,打一眼上千米的深井。

老白把饭菜摆上桌子,十几个钻工围着桌子坐下来。井队里爱开玩笑的老林咽下一口馒头,从嘴里吐出一个荤笑话,众人的笑声就和馒头、粉条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从饭桌子上升了起来。

第一个看到来人的是地质员小罗,他捅捅机长老刘的胳膊,向前面扬扬下巴。那个人已经走到一辆汽车旁边,是个瘦高瘦高的男人,披一件破棉袄,手里提着一根碗口粗的棒子,拧着眉头正向他们怒目而视。老刘看这架势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漫无目的地冲饭桌骂一句:“他娘的,就会给老子找事。”

这时,来人手里的那根棒子已经抡起来,带着一股风声砸向汽车。老刘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子,冷冷地问:“你要干什么?”男人不说话,用力挣扎几下,没有摆脱老刘像铁钳子似的大手。老刘却主动把手放开,指着汽车一阵冷笑说:“你砸,你砸,砸完了咱们一起卖废品,换酒喝。”

男人低下脑袋,不看老刘,手里的棒子冲着汽车举起来,在空中抖了几次,突然又无力地垂下来。男人抬起头,对着远处马上要沉进荒草里的太阳凶巴巴地说:“你们,太欺侮人了!”老刘不答话,眼睛像两把刀子似的盯着他。男人把投向远方的目光收回来,正好撞上老刘虎视眈眈的目光,赶忙低下头,看自己的两只脚,却看到了鞋窟窿里露出来的一只大脚趾头。男人立刻显得很慌乱,努力把那只脚趾往鞋里退,试图藏起来。他穿的其实已经算不上一双鞋,只是用一根绳子胡乱绑起来的碎布片。

老刘把脸色缓和一下,拍拍男人的肩膀,“我是井队的队长,有啥事你冲我说,别拿汽车撒气。”男人看看老刘,迟疑不决地说:“你们,太欺侮人了!”老刘说:“把事情说明白,我们怎么欺侮人了?”男人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突然一下子蹲在地上,两手抱住脑袋呜呜地哭起来。

老刘蹲在他身边,又拍拍他肩膀说:“有啥事,你就说吧!”男人只顾着哭,在哭声的间隙里断断续续说:“你们的人……拿馒头……睡我老婆……”说到馒头这个词时,男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老刘听到男人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

老刘冲着饭桌喊:“老白,盛一碗菜,拿几个馒头。”老白把馒头和菜端过来,放在男人面前的土地上。猪肉炖粉条和面粉的香味扩散开来。老刘说:“兄弟,先吃饭,有啥事,吃完了再说。”男人的两道目光试探着伸出来,看一眼面前的食物,马上又缩了回去。老刘拿起一个馒头递过去,“兄弟,先吃,后说。”男人接第一个馒头时有些吃力,犹豫了一阵子。接下来就顺利多了,一碗菜眨眼间见了底,三个馒头也进了男人的肚子。男人抹一把嘴,有意无意地冲饭桌的方向看一眼。老刘喊:“老白,再盛一碗菜,拿几个馒头。”

男人头也不抬地吃下三碗菜、七个馒头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饱嗝,有些惬意地从地上站起来。老刘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男人爽快地接了。老刘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问:“地里的收成还不错吧!”男人摸索一把荒草似的头发,摇摇头,“球!前年大旱,今年发水,村子里不少人家都断了顿,有几户出去要饭了。”老刘叹口气说:“农民靠天吃饭,不容易呀!”老刘和男人蹲在地上,言来语去,聊起家长。天色已经暗下去,两只烟头忽明忽灭。

老刘把第二根烟递过去时,男人搓搓手,不好意思地说:“你看看,大哥,这个,这个,光抽你的烟了。我带着老旱烟,不晓得你得意不得意!”男人撩开身上的棉袄,从裤带上解下一只烟口袋,双手捧着递过来。老刘笑笑:“不瞒你说,我还就得意这一口,抽着过瘾,比烟卷强。”老刘卷一袋烟,很享受地抽一口。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男人向西边的草地上看了看说:“那啥,大哥,天黑了,我得回去了。”老刘伸出手,握住男人的手说:“好,闲着没事时就来找我。”男人握住老刘的手,很郑重地点点头。老刘让老白拿两个馒头过来说:“兄弟,这两个馒头你带上,给孩子吃。”男人赶忙摆手,“够麻烦你们了,连吃带拿地太不像话了!”老白还是把馒头硬塞进了男人的怀里。男人隔着衣服摸摸两只馒头,突然弯下腰,给老刘鞠了一个躬,“大哥,谢谢你了!”扭过头,向村子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老刘的脚底下划拉一气,绰起了那根棒子,笑笑说:“收了秋,拿它打苞米,省着用手搓了。”男人说完这句话,又把手冲老刘伸过来,“那啥,这附近南北二屯地要是有啥事,大哥就言语一声,我当着个村长,大小也算个干部,说句话,谁他娘的也不敢不听。”老刘说:“好,好,兄弟,有事我肯定去找你。”两个人就在黑暗中很爽朗地笑起来。

笑过后,男人扭身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h3>你干的好事</h3>

我认为我这个人算不上什么坏人。除了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不管,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坑蒙拐骗之外,我没有什么太大的劣迹。说实话,让我犯点大事儿,做个大案,我还没那个胆子呢!至今我也搞不懂,我之所以被关进了监狱,理由竟然是我对社会学做出了独一无二的贡献。通俗地讲,我发现了现代人心理阴暗的一面。

这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一个人喝完了酒,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心里想着怎样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又能源源不断地搞到钞票。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抬头一看,撞我的是一个公用电话亭。我脑子里立刻来了灵感,酒也差不多醒了。我火速去银行用假身份证办了一张储蓄卡,然后躲在旅店里等着天快些黑下来。

晚上十二点多钟,我用手机随便拨通了一个号码,请大家注意“随便”两个字,这充分体现了我天才的想象。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很显然他对于半夜有人打电话感到非常的气愤。我没有给他嚣张下去的机会,压低了声音说:“你干的好事。”男人已经有些害怕了,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接着说:“我是掌握你秘密的人,要想事情不被别人知道,就乖乖地按我说的做。”男人立刻软了下去,小声说:“你让我做什么?”我冷笑两声说:“按我说的卡号打进去一千元钱,三天之内不办,你就等着瞧吧!”说完我就按断了电话。应该说明的是,直到我被关进了监狱,我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当然也不知道他干过什么好事。

第二天,我的卡上果然多了一千元钱。初战告捷让我大受鼓舞,这之后我开始了神话般地敛钱行动,您可能不太相信,我打十个电话,有九个按我说的去做了,只有一个求了我很长时间,说是实在拿不出一千元钱,那就算了,我是个能够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的人,办什么事都会留有余地。

过了几天,我觉得每次只要一千元似乎少了点儿,我应该加大一些力度。一天晚上,我又随便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说实在话,我不喜欢女人,这是因为我有一个当着处长的老婆,她始终让我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所以每次打电话,只要是女人接的,我就会拿出非常凶恶的声音。我说:“你干的好事。”那个女人开始还虚张声势说:“你是什么人?”我不理她说:“我知道你干过了什么,要想保住秘密,往我说的卡里打进去一万元钱。”看来那个女人的心里素质不错,还不想立刻就范说:“你胡说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提高了声音说:“别管我是谁,我最后说一遍卡号,三天之内看不到钱,你就等着瞧吧!”

第二天,我的卡里存进了一万元钱。但这个女人惹恼了我,晚上我又重拨了她的号码,又向她要了一万元。她按我说的去做了。从这件事情上我看出了两点。一、她很有钱。二、她干的事很大。所以,我决定每天晚上给她打一个电话。

在这个女人往我的卡里存进了五十万元后的一天中午,我在旅店里被警察生擒活捉了。我意识到这次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忘了给人家留一些余地,但既然已经成了阶下囚,我也就听天由命了,固执己见的公安们,一点也没有考虑我对社会学做出的贡献,以敲诈勒索罪把我关进了监狱。

一个月后,我十五岁的女儿来监狱看我。说起来真是惭愧,孩子从小到大我也没照顾着她什么。我说:“女儿啊,你和你妈好好过日子吧!就当没有我这个爹吧!”女儿哭了,说:“我妈也因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关进了监狱。”女儿走后,我心里平衡了一些,暗自想,女处长也有今天。

半个月后,我在监狱里翻看报纸,看到了这样一条新闻:敲诈出的女贪官。说的是一个女处长,被敲诈了五十多万,不得已向警方报了案,自己也因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关进了监狱。我怎么看怎么像说的是我和我老婆的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好妄下结论。后来我就把这件事忘了,我想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儿吧!

<h3>感 情</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