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有些昏暗,杀手A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今晚对付的人非比寻常,他需要立即知道结果。A看上去有些落寞,自从有了B后他经常会觉出一丝落寞,他想,一个杀手不去杀人,就会觉得落寞。有时候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就不应该花大价钱搞来B。
B是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无声无息地有如一阵轻风。但A还是知道B已经回来了,他面前一只指示灯亮了起来。
“办成了?”A没有转身问。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B还从未失过手。沉默。B不知为什么没有回答。
“办成了吗?”A转过身来问。
“失手了。”B低着头说。这是B第一次失手,A想不出究竟会是什么原因。A的两道目光尖刀一样扎在B的脸上,等着听B的解释。B依旧无语,好久才说了句,“主人,我愿意接受惩罚。”
“是不是那女人身边有高手保护?”A说。
“没有。”B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会失手?”
“那女人旁边睡着一个孩子。”
A突然笑起来,笑得有些怪异。“一个孩子,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对吗?”
B 点点头说:“对,孩子正在吮着妈妈的乳头。”A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冷得像铁:“你是因为可怜那个孩子才失了手,对不对?”“是的主人,你可能忘了我们俩之间的关系。”
“我没忘,但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活着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她会出卖我们。我可以代替你去死,求你放过女人和孩子吧!”
A无语。开始迅速收拾衣服和用具,几分钟后A站在屋门口背对着B说:“跟我走。”然后消失在夜色里。B无声地跟了上去。
卧室里,女人和孩子睡得正熟,孩子的嘴里还吮着妈妈的乳头,一只小手放在妈妈的肚子上。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女人、孩子和一个男人。A示意B摘下墙上的照片。B默默地做了。
A看了一眼照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抽出身上的匕首准确地刺进了女人的胸口,无声无息地,仿佛插进了一团棉花里。B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看见血从女人的胸口缓缓地流出来,流过一只乳房,又流过另一只乳房,流进了婴儿的嘴里。婴儿的嘴蠕动着,在梦中吮吸着母亲的血液。一只小手也顷刻被红色的河流淹没。
A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对着婴儿举起了匕首。
门外突然响起了警笛声。A惊愕地望着B说:“你敢背叛我?”“主人,我不想让你伤害孩子。”B低着头说。A又一次举起匕首,用力插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成功,他的手在空中被B抓住了。
警察冲了进来,灯亮了。
警察们发现屋子里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两个人两只手同时握着一只匕首,一个人的手上拿着一张照片。一个老警察看了看照片,又看着两个人说:“你杀了自己的妻子?”两个人都不说话。老警察说:“你还想杀了自己的孩子?”床上的孩子哭了起来,脸上和嘴上沾满了鲜血,身体也被血染红了。老警察盯着两个人说:“为了杀人灭口,你不顾自己的孩子,残忍地对自己的妻子下了毒手,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这时候,他看到拿画的那个人身体抖动了一下,眼里流出了两行眼泪。他说:“原来你也懂得流泪?”他摆摆手,示意将拿画的人铐起来。又对另一个人说:“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另一个人回答说:“我是他的孪生兄弟,接到弟媳的电话赶来时,正看到他杀人。”老警察默默地点了点头说:“请你回去协助我们的调查。”
几个小时后,A从警察局里走了出来,心里有些疑惑,按照自己的脑电图制成的控制芯片,这样的机器人怎么会有感情呢?
<h3>没有用的事</h3>
父亲很忙,但再忙也没忘了教育儿子。自己的儿子嘛,和自己的老婆要区别对待。老婆是别人家的好,儿子呢,是自己家的好。谁的儿子谁不爱呢?
儿子拿起一本故事书,刚要看,父亲说:“不许看,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干没有用的事,你为什么不听呢?”儿子嘴里嘟囔一句,把书放下。
父亲说:“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不服气?对我的话有抵触情绪?”
儿子转身走开,把电视按亮,调到动画片节目。
父亲说:“不许看,这也是没有用的事。把电视关掉。另外,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刚才说了什么?”
儿子不动。父亲走过去关掉了电视。正在电视里舞着乾坤圈的哪吒,咔嚓一声,没影了。
儿子嘟囔一句,拿起一张纸,摆开画笔,准备画画。
父亲说:“不许画,这还是没有用的事,你为什么总喜欢干没有用的事呢?干有用的事不行吗?你说说为什么?另外,你又说了句什么话?”
儿子嘟囔一句,站在窗前,看天空。天空上有一朵挺白挺白的云,一会儿像羊,一会儿像牛,不停变换着角色。
父亲走过来,顺着儿子的目光看了看,问:“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看什么?是不是在看云彩?你说说,看云彩能看出什么花样来吗?这也是没有用的事,没有用的事就不要干。”
儿子嘟囔一句,又要走。这次被父亲拉住了。父亲说:“不许走,我们谈一谈,你说说,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你说我是不是你儿子?”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儿子,如果你继续干没用的事,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那我是谁儿子?”
“我不知道你是谁儿子,反正不是我儿子。”
儿子嘟囔一句,又要走。
父亲又一次拉住他,说:“你给我站住,这次你必须回答我的话,以后你还干不干没有用的事,另外,你嘟囔的都是些什么话?”
儿子叹口气说:“好吧!那么你得告诉我,什么才是有用的事?”
“怪不得你总干没有用的事,原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有用的事。有用的事有很多,比如说吧,学习就是有用的事。好好学习,将来你就能考上好大学,毕业后就能找到份好工作,工作后就能干得好,干得好就能当领导,当了领导呢……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当了领导时,就知道我说的有道理了。现在你告诉我,刚才你都说了些什么话?”
儿子说:“既然你非要听,那我就说了,但我要先声明,我并不想说,是你逼我说的,你不许生气。”
父亲说:“好,我不生气,你说。”
“如果看故事书是没有用的事,那为什么出版社要出这些故事书呢?如果看动画片是没有用的事,那为什么要有人搞动画片呢?如果画画是没有用的事,那为啥要生产画笔和图画纸呢?如果看云彩是没有用的事,天上为什么要有云彩呢?他们是不是也在做没有用的事?”
父亲笑了笑:“好,下面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出版社出书是为了挣钱,搞动画片的人也是为了挣钱,工厂生产笔和纸呢,当然也是为了挣钱。你不给钱,人家能白送给你吗?这道理显而易见。所以说,他们都在干有用的事。挣钱就是有用的事。把我刚才的话和现在说的话总结一下就是,当官和挣钱,就是有用的事。别的都是没用的事。这道理你一定要记住。本来这些话是不能公开讲的,但你是我儿子,就无所谓了。至于天上为什么要有云彩呢?这个问题你问得就很不讲理,天上有云彩是自然现象,和有没有用无关,和你看不看也无关。下面你告诉我,你最后一句嘟囔的是什么?”
儿子笑了笑:“既然只有当官和挣钱是有用的事,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我这个儿子呢?你把我弄来做儿子,就是干了件没有用的事。我刚才说的话就是,你对我说这些话,也是在干没有用的事。”
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我才教育你。”
你说过的:“我有可能不是你的儿子!”
母亲就是这时候走进屋子的,她很生气,指着父亲的鼻子说:“你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凭什么怀疑儿子不是你的儿子?”
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儿子躲在旁边看起了动画书,看了一页后,他叹口气说:“唉!他们这些大人呀,总喜欢干些没有用的事。”
<h3>爷爷是什么虫子</h3>
爷爷最近的心情不太好,有点灰暗。领导干部嘛,涉及一些事情时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爷爷看到孙子还是会眉开眼笑的。爷爷有时候会很纳闷儿,小家伙咋那么会长呢?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脸蛋儿上一边还有一个小酒窝。忍不住就想亲一口,刚亲了,又忍不住,就再亲一口。在爷爷眼里,孙子就像一缕阳光,奔跑着,就把他的心情照亮了。
爷爷带着孙子去公园。孙子指着落在花上的一只蜻蜓喊:“爷爷,爷爷!”爷爷就笑了,说:“那是蜻蜓,你不该指着它喊爷爷。”那只蜻蜓听不懂爷爷的话,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占了别人的便宜,傻呵呵地在花上转着小脑袋。它没有单位工作的经历,虽然是一位领导的话,它照样表现得无动于衷。孙子说:“我要,我要!爷爷给我捉蜻蜓。”爷爷摇摇头,“孙子乖,蜻蜓是益虫,不能捉。”
孙子说:“爷爷,什么是益虫呀?”
爷爷说:“益虫嘛,就是对人有益的虫子。”
孙子眨眨眼,把一对小眉毛皱得挺严肃,使劲想了想说:“爷爷,什么是‘有益’呀?”
“有益呀,就是有好处。比如说吧,蜻蜓能抓蚊子,抓了蚊子呢,蚊子就咬不到我们,吸不到我们的血了,所以蜻蜓就对我们有好处。”
爷爷向一片花叶上指了指,“你看看,那是只七星瓢虫,它吃的是蚜虫,不让蚜虫们破坏植物,这样花才能开得艳,开得好看。所以这种瓢虫也是益虫。但也不是所有的瓢虫都是益虫,只有七星的这种是益虫,别的不吃蚜虫的,就不是益虫。”
孙子说:“爷爷、蚊子和蚜虫是益虫吗?”
爷爷皱一下眉,孙子把他和两种害虫并列,这种表达方式让他有些不太舒服。但孙子说话的历史还很有限,还不了解中国汉语的奥妙,所以爷爷不舒服了一下,也就接受了。爷爷用手摸一把孙子的头顶说:“蚊子吸人血,对人有害,所以它们不是益虫,是害虫。凡是对人有害的虫子,都叫害虫。蚜虫呢,它们这些家伙吸植物的汁液,所以也是害虫。”
孙子似乎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爷爷,蚊子吸人血是害虫,但蚜虫只吸植物的汁液,怎么也是害虫呢?”
爷爷说:“蚜虫破坏植物,让人看不到美丽的花,漂亮的叶,让我们不能赏心悦目,影响我们的情绪,所以也是害虫。”
孙子摇摇头,还是没有搞清楚这个问题。
爷爷是位比较有耐心的爷爷,说:“打个比方说吧,生活中有些坏人,他们对别人有害,像小偷了,贪污……”爷爷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就把后面一个字留起来,没有说。“他们影响了社会治安,就是害虫。有些人呢,对爷爷没害,却对你有害,所以在爷爷心里,他们也是害虫。”爷爷说完这些,心情就又有些灰暗了。
孙子想了想,差不多把这个复杂的问题搞清楚了,但轻易他还不打算转移话题,又问:“爷爷,这些事情,害虫们自己知道吗?”
爷爷没听清孙子的话,他心里正想着别的事情。孙子就又问一遍:“爷爷,害虫们知道自己是害虫吗?”
爷爷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两朵云,不停地变换着形状,像人生一样,让人捉摸不定。爷爷说:“害虫们其实是不知道的,它们也是为了生存,但如果它们害得太过头,就要出危险了。”爷爷后面的几句话已经不是对孙子讲的,更像是自言自语了。说这些话时,爷爷也沉到了某种情绪中,一副若有所失的表情。
孙子拉拉爷爷的手,把爷爷从那种奇怪的情绪里拉出来,又问:“爷爷,那我呢?我是益虫还是害虫呢?”
爷爷被孙子的话逗笑了,刮一下孙子的小鼻子说:“孙子不是虫子,所以也无所谓是益虫还是害虫了,如果孙子是虫子呢,当然是益虫了。”
孙子的小眼珠转了几圈说:“但是爷爷,蚊子和蚜虫又是怎么想的呢?”
爷爷没听懂孙子的话,愣愣地看着孙子。
孙子说:“我打蚊子时,对于蚊子来说,是不是也是害虫呢?瓢虫吃蚜虫时,蚜虫是不是也认为瓢虫是害虫呢?”
爷爷想了很久,最后叹口气说:“也许蚊子和蚜虫确实是这样想的吧!”
孙子就咧开嘴,很灿烂地笑了,笑着笑着又问了一句:“爷爷,那你是益虫还是害虫呢?”
这句话让爷爷突然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拍了一巴掌的蚊子似的,一下子定格了。
<h3>真正的朋友</h3>
老邱的儿子小邱要到北京去读大学,头一天晚上,老邱交给儿子一封信:“有什么大事,找信封上的这个人。”老伴儿说:“人家现在是名人,还能记着你一个小学教师,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老邱沉着脸,不理老伴儿,对小邱说:“记住,不是大事不许去。”小邱说:“我就说是您的儿子?”老邱说:“不用,你就说你让他做什么。”
小邱在北京读了三年大学,风平浪静,没出什么大事,慢慢就把那封信忘了。第四年的时候,一天晚上小邱突然腹内剧痛,送到医院一检查,急性胃溃疡,需立即手术切胃。那就切吧!医院不给切,要交押金一万元。切了给不起钱怎么办?小邱没有,同学们也没有。一着急小邱想起了三年前老邱的那封信,那信压在小邱的皮箱底下。让一个同学赶紧去宿舍找,火速去见信上的那个人。
手术后第二天,那个同学对小邱说:“真神了,我把信交给他,他又拿出一封信放在一起看了看。问了我一句话,‘让我做什么?’我回答,‘要一万元钱。’那人二话不说,把钱和信一起给了我。”
小邱打开信封,看到是一幅画,画的是一只伸出的手。
转眼放寒假,小邱出院回家。老邱问:“他还好吧?”小邱说:“我正想问您呢,您那个朋友怎么是个年轻人?”老邱久久无言,有两行泪从脸上流了不来,喃喃道:“原来他已经先走了。”
不久,老邱出了车祸,临终前对小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住,以后如果有人拿着同样的画来找你,把两张画叠起来,只要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别问他是谁,按他说的做,要不然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