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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很忙,经常忙得把自己的父母忘在脑后。这次能想起来,是因为单位要填一张表。单位里几十年都不填表了,突然来这么一下,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宋玉走进家门时,看见母亲正坐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似睡非睡地打盹。母亲的脑袋像一朵很大的白花,开一下,又合起来。合起来,过一会儿,又开一下。宋玉十五年前有了自己的家,但还留着一把父母家的钥匙。

宋玉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母亲,母亲睁开眼睛,随口喊了一声:“儿子!”宋玉答应一声:“哎!”却看见一条白毛小狗从房间里跑出来,绕着母亲撒欢,一边用红色的小舌头舔母亲的手,一边冲着他警惕地吠叫。

母亲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宋玉指着小狗问:“妈,刚才你是叫我还是叫它?”母亲揉揉眼睛说:“本来是想叫它,没承想,连你也一起叫了。”宋玉走过去,站在母亲身后,用手揉母亲的肩膀,揉了几下,刚想说话,母亲抢先开口说:“儿子,别在你妈的肩膀上兜圈子,有啥事就痛快地说吧!”那条小狗疑惑不解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宋玉,弄不懂自己到底哪里兜了圈子。

宋玉突然显得很不好意思,说:“我爸,他老人家,在家吗?”

母亲冲着屋子里喊:“老头子!老头子!”

宋玉记得,过去母亲喊父亲都是“你爹”,父亲喊母亲都是“你妈”,估计现在父亲可能喊母亲“老太太”。屋子里没人应声。母亲提高了声音,又喊一遍老头子。突然有一条大些的狗,喘着粗气,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在客厅的地砖上滑了一跤后,爬起来,把前腿搭在母亲的膝盖上。母亲抬手把它的腿打掉,嗔怪地说:“我喊的不是你,是会说话会抽烟的那个老头子。”

宋玉为两条狗的名字暗中皱皱眉头,问:“我爸还练书法吗?”

母亲摇摇头说:“不知道。”

宋玉说:“我想求我爸写个条幅。”

母亲说:“你好像从来都不喜欢书法,尤其是你爸的书法。”

宋玉说:“最近我突然喜欢上了。”

母亲看看自己的儿子,笑了笑说:“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别绕来绕去的,跟妈玩心眼儿,那没有用,别忘了你是我儿子。”

宋玉也笑了笑,笑得有些尴尬,说:“是这样,单位里要填一张表。”母亲挥挥手,冲着围在身边的两条狗说:“老头子、儿子,我有正经事,你们到一边玩会儿去。”

宋玉听母亲叫两条狗的名字,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看它们跑到了阳台上,才接着说:“表里有一项是:父亲的姓名。”母亲不说话,看着自己的儿子,等着听他下面的话。

宋玉的脸突然一红,低下头小声说:“我忘记了我爸的名字,怎么想都没想起来。”

母亲拍拍手,哈哈大笑,“你想让你爸写幅字,从字的落款签名上找他的名字,对不对?”

宋玉点点头:“妈,你老人家真聪明,不愧是我妈。这事情,不好直接问,他毕竟是我爸,按道理上讲,我不应该忘记的。”

母亲说:“儿子,你直说不就完了嘛,干吗还扯到条幅上。你爸的名字妈告诉你。”

宋玉说:“妈,那你说,我爸叫什么名字?”

母亲故意卖个关子,说:“你爸姓宋。”

宋玉说:“我也知道他姓宋,所以我才姓宋,他的名字叫宋什么?”

母亲的脸色突然紧张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道:“你爹,老头子,儿子呀,他叫宋什么来着?”

那两条正在阳台上嬉戏的狗,以为母亲喊它们,撒着欢迅速跑了过来。

<h3>只讲事实的小孩</h3>

神童刚一出生就表现得与众不同。他不哭不闹,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把身边围着的人逐个打量了一遍。他的父亲——石城卖豆腐的李老三,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说:“天啊!这孩子是个哑巴!”他的话音刚落,神童突然开口说话,“爸爸,你讲话要有根据,不出声不等于是哑巴!”众人目瞪口呆,神童的称呼由此得名。

神童出生的第十天,李老三因为五天前的一笔豆腐账和北街肉铺的王二麻子争执不休,但争来争去谁也想不起当时的具体情况。躺在床上的神童突然开口,不但把那笔账说得一清二楚,而且还把两个人当时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李老三和王二麻子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甚至忘记了那笔账目。隔了好一会儿,王二麻子抹一把闪着油光的麻脸说:“三哥,你儿子会不会偏向着你说话?”没等李老三回答,神童冷冷地答道:“绝对不会,我只说事实。”

开始,人们还以为神童只是具有超强的记忆能力,每天都有人带着录音机提着礼物,来到李老三家,录下一段对话后再让神童复述。每次结果都相同,神童重复的话与录音机一字不差。众人纷纷赞扬一番,放下礼物离开。但每次神童都会说一句:“把东西带走,事实不需要礼物。”后来,人们惊异地发现,即使神童并不在场,仍然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当时的情况。甚至是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情,神童也说得一清二楚。也就是说,神童掌握着全城过去和现在所有的“事实”。

这样一来,神童出生后的几年里,所有的人都不再为一些记不清的事情而无端争执,只要他们找到神童,一切就会真相大白。神童能够轻易地让过去的一切重新回到人们面前,分毫不差历历在目。全石城的人在事实不清,需要证明人时,都会带着钱物来求神童。神童有求必应,但从不收东西。神童说:“事实发生在过去,它不属于任何人,所以根本不需要回报。”

开始,神童受到了全城所有人的尊重和崇拜。人们甚至还制作了一座神童雕塑竖立在城中心广场上,雕塑上刻着:让神童告诉我们事实。

但是,准确无误的“事实”也让一些人非常恐慌,甚至让他们失了业。比如说靠混淆是非生存的诈骗犯们,他们一看到神童就不寒而栗。不久,连一些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也开始对神童有意见,他们认为,神童的出现让他们的工作变得毫无意义。不仅如此,紧接着人们很快又发现,所有在暗地里进行不宜拿到明面上的事情,都能被神童赤裸裸地公之于众。后来,又有一些人发现,“事实”这个东西有时候非常讨厌,它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冷冰冰的,毫无悬念。有了“事实”,就失去了想象和回忆的空间和自由。慢慢地,神童就变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虽然明知道毫无用处,但不管在哪里,只要看到神童,大家都立刻闭口不语。神童六岁那年的一天夜里,广场上立着的雕像上被人加了一句话:让事实见鬼去吧!几天后,雕像不知被什么人推倒了。这其中的事实神童当然也很清楚,但他却没有对任何人说。

神童的出现也让石城国王坐立不安,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王国的绝对权威,而且就连他的所作所为,也时刻处于神童的语言陈述范围之内。所有政治上和他个人生活中的隐私都能轻易地大白于天下。一天晚上,国王在地下室里,召开了秘密会议,讨论如何处理神童。

三天后,七岁的神童在豆腐房里离奇死去。李老三赶来时,神童还有最后一口气,他拉着儿子的手问:“孩子,告诉爹,是谁害了你?”神童笑了笑,摇了摇头。李老三泪流满面问:“你不知道他们要害你吗?”神童又笑了笑,“我知道,什么时间,几个人来,我都清楚。”李老三吼道:“你真傻,那你为啥不逃跑呢?”神童摇摇头,脑袋就歪到了一边,永远合上了双眼。

关于神童之死,石城有各种不同的传言和解释,大家争执不休,但都认为自己的说法最合情合理,最接近事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国王的授意下,神童和神童之死,没有写进历史。

<h3>天 使</h3>

在天使没来之前,石城人生活得很不好,应该说是非常糟糕。

在石城,每个人都有一套独立的语言系统,大家只会讲自己的话,却听不懂别人的话。就连一些简单的交往,也无法正常进行。更糟糕的是,每一个词语在大家的语系里都存在,但表达的意思却截然不同。比如说,某一个词在这个人的语言里,代表的是赞美和欣赏,但在另一个人的语言里,代表的就是讽刺和挖苦,甚至还会是谩骂和污辱。这样一来,石城人就经常因为语言的歧义,吵得面红耳赤,打得头破血流。

曾经有一位语言学家来到石城,看到这种状况,就研究出一种新语言。他想,只要人们都学会了这种话,交流起来就轻松自如了。这想法有些天真。石城人对他的新语言无动于衷,不屑一顾。大家都认为,只有自己的语言才是最好的语言,没人愿意学什么新语言。语言学家做了很长时间努力后,和他的新语言一起,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天使就是在这时候来到石城的。它在旷野上流浪了几天几夜,穿过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后,小心翼翼地跑进了城市里。一进城,就跟在一个卖柴人的身后,试探性地跑。偶尔,还会大胆地用鼻子嗅嗅卖柴人的鞋子。

卖柴人的日子过得很沮丧,虽然他力大无比,砍柴的手艺高超,却无法成功地把柴卖出去。只要他一开口说话,就会和买柴的人们发生摩擦。经常是,柴没卖成,却吵得不可开交。卖柴人已经对自己的生意和生活都不抱什么希望了,把柴扔在集市上,就转身去了别处。他对自己说:“他娘的,世界上还能找到像我这样徒有虚名的卖柴人吗?”

不久,来了一个买柴人,围着那捆柴转了几圈后,想问问价钱。他没找到卖柴人,却看到了蹲在旁边的一条狗。于是就试探地问:“这柴卖吗?”狗不说话,因为它根本就不会说话,它看着那人摇了摇尾巴。买柴人又问:“这柴卖多少钱?”狗继续摇尾巴。买柴人认为狗的意思是同意出卖,就接着问:“十块钱卖吗?”狗仍然摇尾巴。买柴人把十块钱放在天使身边,担起柴离开了。

卖柴人回来时,看见柴不见了,放柴的地方有一条狗和十块钱。他很快搞清楚了,是这条狗帮助他做成了有史以来第一笔生意,就捡起钱,在狗的脑袋上友好地拍了拍。从此,卖柴人每天都会带着这条狗,并且感激涕零地叫它天使。

慢慢地,天使就成了城市里最重要的角色,它不仅仅能卖柴,还能帮助很多人买卖东西。过去,因为语言不通,石城的商人们,很少能成功卖出货物,当然也就很少有人能成功地买到货物。有了天使,一切就变得简单多了。如果有人要买肉,只要带着天使来到肉铺,把钱装在袋子里,系在天使的脖子上,天使就会冲着肉铺的老板摇尾巴。卖肉的老板知道天使要买肉,就取下钱,按钱数称好肉,把肉装在另一只袋子里,系在天使的脖子上,交易就轻松地完成了。

因为有了天使,原来纷纷关门倒闭的店铺又重新开业了,人们的脸上也有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天使的作用不仅如此,它还能传递信息、和恋爱的人们一起去赴约会、帮人们调解矛盾。甚至还会参与一些大型的谈判、组织政府选举……石城的经济、文化、政治等等,都不同程度地有了长足的发展。在这座城市里,不管是谁,只要看到它友好地摇着的尾巴,就会露出开心的笑容。有史以来,石城出现了第一个统一的词语,不管使用什么语言的人,都把这条狗叫作天使。

为了表达对天使的感激和尊重,大家共同出资,在石城最大的广场上,立起了一尊天使塑像。塑像旁,用最好的材料,给天使搭建了宫殿似的住宅。每天,都有很多人到塑像前顶礼膜拜,献上一只烧鸡腿,或者是一块肉骨头。与此同时,天使的任务更加繁重了,城市里到处能听到呼唤它的声音,每一条街道上都能看见天使匆匆忙忙奔跑的身影。天使,无处不在。

就在一个深夜,每天疲于奔命,早已积劳成疾的天使,完成了一项任务后,疲惫不堪地倒在了路边,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h3>捉 拿</h3>

石城打短工维生的赵小六,在一天早晨,扛着一根木头从石城码头去北街王二麻子的肉铺。走到一个大上坡时,赵小六就开始后悔——没吃早饭前选择最重的这根木头很显然是犯了个愚蠢的错误。虽然明知道没有人会帮助他,赵小六还是下意识地向街两边看了看。

在石城,没有人会帮助别人,人们之间充满了敌意,每个人时刻都在做两件事——保护自己,打击别人。他们无法正常交谈,只要一开口就会吵架。如果老张对老王说:“今天天气不错。”老王就会斜眼看老张:“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连天气好坏都分不清楚?”如果老赵遇到一位熟人,随口说一句:“老李你好。”老李就会气哼哼地回答:“你有病,我好不好与你何干?”石城的人全都板着面孔,脸上没有一丝微笑。如果你笑着在街上走几分钟,就会有人恶狠狠地问:“混蛋,你觉得我很可笑吗?”

但这天早晨,赵小六却意外地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正站在街边,微笑地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灿烂。赵小六很生气,恶狠狠地对这个无知的年轻人说:“小子,你笑什么?”年轻人继续保持着微笑说:“早晨好!”赵小六冷冷地说:“你有毛病,我好不好与你何干?”年轻人还在微笑,伸出手说:“我们能成为朋友吗?”赵小六没理年轻人的手,紧张地问:“你想干什么?”年轻人笑着摇摇头说:“我毫无企图,只想问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赵小六傻乎乎地站着,甚至忘记了肩膀上的那根木头,诧异地问:“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年轻人说:“不为什么,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你说是不是?”慢慢地,赵小六就被年轻人的微笑和热情打动了,同意年轻人和他一起抬木头。

两个人抬着那根木头,一前一后地走在大街上,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路上,不断有人冲他们指指点点——在石城,还从来没有两个人做一件事情的先例,大家都拒绝合作。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男女都拒绝结婚,过着独身生活。即使有几个结婚的人,也拒绝合作生孩子。石城没有孩子。石城也没有朋友。

年轻人对所有的人都回以善意的微笑,热情地帮他们做事情。很快,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就都认识了这个善解人意的年轻人。大家都愿意和他说话,求他办事,和他做朋友。这个脸上挂着微笑的年轻人,就像一股春风,走到哪里,都会把人们脸上硬硬的坚冰融化掉。慢慢地,石城里有一些人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偶尔,也会有人进行几句正常的交谈。在年轻人的影响下,不时地,也会有两个人合作干一件事情。不知不觉中,吵架的人也明显减少了。

那个年轻人,已经成了城里最受欢迎的人,所有的人都信任他,认为他是个善良的好人,大家经常会把贵重的钱物交给他保管,或者请他做最重要的事。不论是什么事,这个年轻人完成得都让对方很满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个整天微笑的年轻人突然不见了。紧接着人们又发现,和他一起不见的,还有自己积攒了多年的财产。人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起,在小城里拉网似的找了三遍,最后只得承认——他们过去的那位朋友,已经带着东西逃跑了。他是个狡猾而可耻的骗子。

愤怒的人们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凡是善解人意,理解别人,能和他人交流、愿意帮助他人的人都是骗子。于是,这座城市出现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混乱,所有那些向别人微笑、愿意听别人说话、愿意帮助别人的人都会被毒打一顿后捉拿归案,扔进监狱里。

不久后,小城恢复了正常。又一天早晨,赵小六扛着一根木头走到一个大上坡时,就开始后悔——没吃早饭前选择最重的这根木头很显然是犯了个愚蠢的错误。虽然明知道没有人会帮助他,赵小六还是下意识地向街两边看了看。

<h3>魔术师的房子</h3>

魔术师是牵着那座房子走来的。开始,人们都以为跟在他身后的是一条狗,肉铺掌柜王二麻子还慷慨地扔过去一块肉骨头。房子长着狗脑袋、狗身子、四条狗腿,还有一条会摇晃的狗尾巴。

魔术师把房子牵到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上,蹲在地上抽完一斗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石城上空的太阳。站起身,笑眯眯地扫视一圈围观的人们,咳嗽一声说:“谁想第一个走进去?”没有人回答,谁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走进一条狗的肚子里。魔术师笑了笑,用手拍一下狗脑袋,狗的嘴巴缓缓张开,变成了一道门。

打短工的赵小六撇撇嘴问:“吃饱了撑的咋地,俺们为啥要进这座怪房子?”

“这是座神奇的房子,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老婆,里面也有吗?”

“有,除了老婆,还有其他你想要的东西。”

赵小六从人群里走出来,紧紧裤带,弯腰走进了房子里。

人们都盯着房门,等着赵小六带着老婆从房子里走出来。

魔术师拍拍房子问:“找到老婆了吗?”房子里有人回答:“找到了,一共三个,一个大老婆,两个小老婆。”是赵小六的声音。

魔术师满意地点点头,“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不会再出来了。谁想第二个走进去?”

王二麻子拍着自己的大肚子问:“俺想要个一百头猪的养猪场,一个宽敞的大肉铺,里面也有吗?”

魔术师点点头说:“有,里面应有尽有。”

王二麻子往回缩了缩肚子,走进了小房子。卖豆腐的李老三挤挤眼睛问:“里面还有地方没?俺想要钱,好多好多的钱。”魔术师笑着看看他,“我说过,这是座神奇的房子,里面很宽敞,能装得下所有人。”李老三第三个走进了房子里。

人们不知不觉在房子前排起了队。

第四个人想要当官;第五个人相拥有天下所有的美女;第六个人是位体弱多病的老者,想要长生不老;第七个是个女子,想要最美的容貌;第八个是算命的瞎子阿三,想要一双好眼睛……

第十个人刚走进房子,有两个捕快分开众人,厉声对魔术师说:“根据本城法律规定,任何人不得随意在街头表演,我们要没收你的房子,带你去见老爷。”魔术师伸出手,冲着两个人抓了一把,将什么东西扔进了房门里。横眉立目的捕快转眼变得和颜悦色,自动排到了队伍后。众人疑惑不解,纷纷询问。魔术师回答说:“我把法律扔进了房子里,从现在起,大家都可以不再受法律的约束。”

三天三夜后,全城的人们一个跟着一个都走进了房子里。

房子外面除了魔术师,只剩下了一个人,就是北街的傻子阿木。几天里,阿木一直歪着脑袋,看着那座房子笑,却不肯走进去。魔术师拍拍阿木的肩膀问:“你为什么不进去?”阿木疑惑地看看他,“我为什么要进去?”

“房子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阿木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什么也不想要。”魔术师叹口气,不再说什么,弯下腰,把房子前的街道慢慢地卷起来,一点一点地往房门里拉。整个石城从四个不同的方向缓缓被拖进了房子里,最后,石城彻底消失了,就像它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阿木傻乎乎地看完了这一切,笑嘻嘻地走过来,拍拍魔术师的肩膀问:“那你呢,你想要什么?”魔术师摇摇头,“我和你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说完,魔术师像来时一样,牵着那座房子离开了。

<h3>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懒</h3>

早晨醒来时我咽了一口唾沫,忽然很想吃煎鸡蛋,就冲着窗外喊:“芦花,芦花!鸡蛋,鸡蛋!”不大一会儿,我家的芦花鸡跑进了屋,捧着两只鸡蛋递过来,“新鲜的,刚下的,一只是我的,一只是黑花的。”我喊了一声:“碗来!”一只青花瓷碗推开橱柜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喊一声:“蛋去!”两只鸡蛋摇晃着胖胖的身子走过去,一只先跳起来,“咔嚓”一声撞在碗边上,歪歪身子,把蛋清和蛋黄倒进了碗里。接着,第二只也学着第一只的样子“咔嚓”了一下子。我喊:“筷子!”两只筷子靠着肩膀从筷子笼里跳出来,很快把鸡蛋搅成了合格的蛋糊。我喊:“油!”油瓶子自己拧开盖子,偏偏脑袋倒了一些进炒锅里。我喊:“火!”火快乐地燃烧起来。油不一会儿就烧开了,发出了“滋滋”的声音,屋子里忽然充满了油烟味。我有些生气了,呵斥:“吸油烟机,你还在想什么?”吸油烟机这家伙忙不迭地应一声,诚惶诚恐地转动起来,开始吸屋子里的油烟。碗看出我脸色不太好,没等吩咐主动把蛋糊倾进了锅里。我喊:“铲子!”铲子从墙上跳下来,晃晃锃亮的脑袋站在炒锅边,不时翻动一下锅里的鸡蛋。“盘子!”盘子装好了煎得焦黄的鸡蛋,迈着圆步,走到我的面前。我还不打算起床,所以就没喊衣服。躺在床上吸吸鼻子,煎鸡蛋很香,让我很有食欲。我冲着盘子里的煎鸡蛋喊:“过来!”一块煎鸡蛋高高兴兴地凑到我的嘴边,我张开嘴吃了下去。

吃完鸡蛋后,我眼皮子打架很快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屋子里有点黑,可能是到傍晚了。我喊:“灯!”灯自己点亮了。肚子吵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地“咕咕”叫,我命令肚子不许叫,想了想准备吃一只鸡。在芦花和黑花之间我权衡了一下,最后喊了一声“黑花!”黑花嘴里答应着跑了过来。我喊:“拔毛!”黑花手脚很麻利地把身上的毛都拔净了。我喊:“去厨房!”黑花光着身子,自己走进了厨房里。我喊:“刀!”刀寒光一闪,抹了一下黑花的脖子,又三下五除二地开了膛。我喊:“火!砂锅!调料!水!”黑花就炖进了砂锅里。过了一会儿,香味飘了出来。

我实在太饿了,吃掉了一整只鸡,只剩下一只鸡爪子和一只鸡脑袋。吃完后,我又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又睁开眼睛时,不知道是早晨还是晚上。我打个哈欠,扭头四处看了看,顿时火冒三丈。不知怎么搞的,屋子里竟然乱得出奇。头顶上的灯开着,地上扔着一堆鸡毛,厨房地上溅满了鸡血。盛过煎鸡蛋的那只盘子没有洗,落了好几只苍蝇。带血的刀倒在菜板上,刀和菜板上也落了几只苍蝇。砂锅敞着盖,一只盆子里装着吃剩下的鸡头和鸡爪子,厨房的地上还扔着鸡肠子和鸡肚子……

我大发雷霆,喊了一声:“灯!”灯听话地灭掉了。我喊:“苍蝇!”苍蝇“嗡嗡”叫着问我干什么。我说:“赶快出去!”讨厌的苍蝇笑了笑,“对不起,我们不属于你,不归你管,所以不能听你的话!”我喊苍蝇拍。苍蝇拍四处飞着扑打苍蝇,结果打碎了棚顶上的灯。我喊:“垃圾筒!”垃圾筒答应一声问我干什么。我说:“收拾屋子!”垃圾筒说:“收拾屋子不归我管!我只负责装垃圾!”我喊:“拖布!”拖布说:“我只能拖地,不会收拾屋子!”我喊:“黑花!收拾自己的毛、血、肠、肚!”黑花半天没应声。我又大声喊了一遍。盆里的鸡头回话说:“对不起,黑花已经死了,没办法干这些事。”我喊水让它洗碗洗盘子。水说:“对不起,我干不了这事!”我喊盘子、盆子、碗让它们自己洗自己。这几个家伙一起说:“没办法,我们洗不了自己。”

我暴跳如雷,大吼道:“那这些该谁来干,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懒?”

半天,屋子里除了我愤怒的回音,还是一片静寂。看来,我得自己收拾了。从床上坐起来,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衣服!”衣服躺在旁边无动于衷。我只好自己穿上。